他已经很老了。
他觉得自己正越来越像莲花沼泽的老猎犬杰克,作为一个古旧的半死不活的东西一直呆在一个角落,与四周融为一体,也许哪天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路过的冒险家们没有一个能猜中他的年龄——实际上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事实上去跟他搭话的人也不多——谁会愿意去听一个老头子的自言自语呢。尤其是他们发现这个看似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老眼昏花的老头,只要见了人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喋喋不休起曾经的故事——五十年前、也许是一百年前?谁又在乎呢。最终人们都散去了,讨论着公告板的新任务,八卦着最先完成新任务的英雄,计划着下一次战斗要创造一个新的记录。
只有茶余饭后,几个新来的冒险家和附近人家的小孩子会有时溜过来,听听他那个老得几乎化为灰烬的时代的故事,作为消遣。
“——天启吗?你知道圣骑在那里有多重要——那时只还是贤者。贤者总要先冲上去,你知道的,不能开盾挡,因为你必须保证你第一时间的挑衅不会被打断……然后你就需要跑——让怪物背对着其他人。那些弓手、法师、小战士们,都是顶厉害又脆弱的孩子,挨一下打可是疼的不行……你只需要吸引怪物,保护背后那里,就交给圣徒——当然了那时是祭司——他虽然动作笨但是还挺可靠的。
“……雷兽吗,我们开始是怕死了这个胖子,可是你知道,作为贤者你得面对它,你得让它只追着你——然后最后呢,你就化身,这一招真是好用极了,它的背后就交给其他人,一会就把它揍死了,嘿你不知道那有多痛快。不过呢有一次也被扑住了一次,真疼啊,要不是有祭司简直觉得自己要死了。
“——爪子出来以后,你一定得挑衅,别人倒是灵活得很,但你一定得注意祭司——那个腿短动作又慢的家伙总是能变成靶子。你要带着所有的爪子远远离开他,或者把它们都消灭——哪怕被抓一次呢,总不会死掉。那个笨蛋呢,别的人还需要他治疗。
“海龙吗——我们总是无法顺利地通过,里面的怪物总是把我们揍得伤痕累累,尤其是女孩子们——女孩子总是不那么经打,圣徒每次都忙得团团转。你要保护大家啊,你得一直站在怪物面前,但是呢你又不要受太多伤——那个笨手笨脚的圣徒一定会赶着跑过来给你加血,这对于他还是对于其他人都太危险,所以你得会躲。
“你不能怕疼,它总是会喷出火,但是你不能怕,不过不用担心,圣徒总是会看时机给你放痊愈之手,那个总是在担心你的家伙会离你很近,所以你一定要专心拉好,不然他会被烧伤——
“是的你总是会离他们很远,但是这样的距离才让人安心,但这里你只能靠自己,因为队友远远赶来总是太危险,那条龙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起飞……
“你知道旋转龙息,那是的我们总是无人会跑,但是你一定要离大家越远越好,如果没有战神,那个伤害足以让任何人死掉——对即使你是圣骑。什么,治愈之手?不不,那些孩子总是更需要它,而且你知道吗,让不擅长跑步的圣徒跑那么远,如果遇到了龙息会怎样——”
会怎样呢。
很多人受不了这样枯燥又似职业病一样长长的话题,他们听不了一会就带着戏谑的笑容把头扭到一边,开始讨论新出现的怪物,十分钟速推吧,嗯也许我们可以更快一点,天启吗海龙吗,也许曾经的确是这样艰难的,但是重复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毕竟时代已经变了。
时代已经变了。
只是,很少有人发现他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上,挂着一把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的海龙援助之手魔杖。
这把过了时的、放在交易所也不会有多少人看一眼的魔杖,作为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奖励,曾经是全队的骄傲。
尖尖耳朵的精灵抢过它摸了又摸,喊哑了嗓子的小战士含着一口水想笑又不敢笑大声,家里开着农场的有钱的法师不停念叨着“要还钱的哦要还钱的哦”一边塞给他一包生命精髓,而那个人早已累得坐在地上,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捡起几块黄宝石扔给他:“援助之手,挺适合你的,你个笨蛋奶爸。”
是的他是圣徒,那个人才是圣骑士。
在他们的时代里,他们总是队伍的焦点,他们总是一起出现在最先完成任务的公榜上,他给准备冲上去的他加过保护之盾,他给被怪包围的他放过掌握之手,他给被灼烧的他插过痊愈,他给为他挡下一次雷兽抱妹差点丧命的他放过奇迹。究竟谁在保护谁,谁说得准呢,他只知道,每次他心急火燎地往他身边冲,那人总是挥手说这里危险,我能行你别过来。
他跑得还是太慢。
终于还是失手了一次。队伍的全部步调被完全打乱,他声嘶力竭地祈求女神也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灾难,弓手已经再也无法拉起她的弓箭,法师的火焰也消失在了刺骨的吐息中,战士再也无法发出一丝声音,他绝望跑向圣骑,哪怕只剩一个人、哪怕我只能救你——
他却越来越无法迈开脚步,视线也开始模糊成一片。
下一秒领子被人狠狠扯起来,他被那人用力丢了出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举起手说了什么,便向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他说了什么……也许是【快跑】,也许是【别过来】,也许是在骂他【笨蛋】……又也许他根本没有说话,在那危急的最后时刻,这都是他零星记忆碎片中衍生的幻觉。龙的吐息像一场盛大的礼花,在礼花里模糊了他全部的记忆。
眼前模糊了多久,也许还要更久,他大概是从那时起就逐渐看不清东西,他最终退出了所有的队伍,守着这份记忆坐在了城里。
再次回忆起那人,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他挑衅的样子,因为他总是离他们那么远,那么远,一直不让他靠近。
后来有了新的怪物,出了新的任务,新的龙等着人们去挑战,一队一队新的队伍踌躇满志地开向巢穴里。
只有他,守着陈旧的记忆,一遍一遍的重复给人听,记忆太过沉重,多少年反反复复,让他忘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也消失,我要怎样才能,保留这个记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