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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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 2026.11.05

若当星辰熄灭

1.

正午的萨纳兰仿佛连空气都要干裂开来,细碎的沙粒被温热的风卷到人脸上,又钻进头发和耳朵里,骑士第一千次拂了拂头发,后悔出门前应该戴个帽子。

他正顶着烈日跟着介绍人去见自己新委托的雇主,雇主是在乌尔达哈小有名气的矿石商会的商人,若不是骑士听说商会会长交游广泛,在几大城镇都有自己的老熟人和情报源,这种费力且麻烦的委托和那寒酸的报酬根本不可能让他多看一眼。但他如今需要的并不是钱,他是想要找到一个人。

距离那个人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虽然听说他念在曾经的固定队友的情谊上并没有离开艾欧泽亚,但是他仍然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了。骑士在这一年里悄悄翻遍了招募板上的每一个队伍,在黑骑曾经喜欢发呆闲逛的地方假装不经意地路过无数遍,终于还是不甘心地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准备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余地,就像他曾经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自己。

但骑士仍不肯放弃寻找他,他一边继续自己的冒险者生涯一边默默寻找,最近接下这个委托也是他终于放弃了自己去找,想转而寻找其他办法。他跟着介绍人走到了目的地,那里已经有几个人正在做动身前的最后检查,看起来骑士是最后加入的队伍成员。在一边指挥其他人搬运补给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就是领头商人,他和介绍人交谈了几句,对骑士的资历非常满意,骑士正准备露出一个标准营业的灿烂笑容准备为自己的真实目的做一些铺垫,余光就看到了在货车的阴影里一言不发站着的人。

“没错没错,这次就需要你们这种有过高级魔物战斗经验的防护职业,我知道你们都是以一顶百的厉害人物……就算只有两个人也一定能完成任务——毕竟我们的资金有限……”商人溢于言表的吝啬语气甚至没有让骑士有一丝想吐槽的念头,他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个一身黑色的人身上——熟悉的低头沉默不语的姿势,熟悉的大剑,熟悉的一身黑衣,他多方寻找却杳无音讯的黑骑正站在这个小队里。

也许感到了骑士的目光,黑骑抬起了眼,骑士飞快地转移视线,生怕这简单的对视都会让对方再次警觉跑掉。骑士胡乱摆手对每个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背过身去和雇主攀谈起来,他知道黑骑一定已经认出了自己,他一边胡乱寒暄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终于有人招呼着“收拾好了准备动身吧”,然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来,停顿了一下,走了几步,跟上了队伍。

他没有离开,他没有离开,骑士努力按捺心里起伏冲突的杂思,一边跟在其他人后面。

2.

这次委托内容平平无奇,这家商会最近在东萨纳兰意外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山腹中的废弃矿道,深处已经被一些游荡怪物占据为巢,商会觉得矿道深处也许还有未被开采的珍稀矿物,便寻了几个冒险者作为勘察矿道的保镖,精明的商人舍不得雇佣一整个小队的费用,便只找了两个防护职业节约成本,也给了骑士一个做梦都没想到的与黑骑再次共事委托的机会。

黑骑除了刚见到骑士时有过一刹那的惊讶外,再没有对故人重逢做出过任何其他反应,实际上他几乎和所有人都不说话,面对委托说明也只会默默地点头,但他在战斗时的表现实在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不仅能完成自己的所有职责,还能给其他的考察队员留出充分的安全空间,连搭档的减伤都可以一并包揽。骑士作为唯一的搭档是他无法忽视的存在,虽然骑士知道这时不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至黑之夜不过是黑骑出于优秀职业素养的习惯操作,但他还是难以抑制地每次都会为这小小的交集而心情明亮一瞬间,他不知道黑骑是在刻意无视他还是已经真的淡漠了他,但是——骑士在心里默默地想——至少在给出至黑之夜的那一刻黑骑还是只能看着自己。

多看一看多看一看,给我看出一点感情来啊!骑士心里暗骂着。

但骑士任何额外的举动都不敢做,他仍记得黑骑为了回避自己的步步紧逼几乎要彻底离开艾欧泽亚的事,他生怕自己多迈出一步都会成为黑骑再次离开的导火索。他隐藏住自己的一切心思,在战斗时当一个完美无缺的搭档,没有遇敌的探索时间就去帮助那些毫无战斗能力的考察队员赶路和搬东西,休息时便专心研究地图和讨论下一步计划,不小心和黑骑独处时会第一个找借口离开,偶尔在战斗中交流技能也绝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几天下来他感到黑骑的态度似乎柔和了一些,至少不会在赶路中刻意充满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了,虽然仅限于“前面应该往左走吧”和“慢点走我好像听到前面有声音”的程度,但是渐渐地他们竟也有了一些对话。

矿洞里栖息的怪物不少,但对于两个久经考验的人来说并不算太难,倒是骑士要比平时的战斗要更谨慎一些,没有治疗职业使他对黑骑的状态要更为挂心。两个人一大一小两柄剑在空中交错而过组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圆形,所有的怪物被两个人的剑风围在这无形的圆中,黑骑的腐秽大地笼罩地面,骑士的圣环绽开在半空,暗黑布道从下而上笼罩住两人,厄运流转由上而下倾泻出光辉,骑士一边默念强化防御的要诀一边举起盾牌抵挡住前方怪物喷射出来的恶臭毒液,黑骑在盾牌的掩护下将大剑越过骑士刺出后荡开半圈,利刃割开肢体的声音在阴暗的矿道里回响,然后新的一波怪物涌上来,两个人便默契地前后交换阵型,由黑骑代替刚刚的骑士开启防御技能挡在前面,骑士一边在大剑的掩护下后撤,一边不忘给黑骑咏唱出一口治疗魔法,圣光化作的羽毛落到黑骑的头发上。

“太厉害了,你们简直像多年的老搭档一样!”躲在不远处的掩体后面看着两人默契战斗的勘察队员们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骑士拿不准黑骑对这句话的想法如何,便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他一边顺手把侧面扑上来的一只蝙蝠刺死在岩壁上,一边以轻松平淡的语气说:“确实做过搭档,很久以前的事了哈哈。”

很奇怪,在骑士说完这句话时,他觉得黑骑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但是那目光转瞬即逝,骑士不确定自己是否是出现了幻觉,于是他决定过后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但是战斗结束后,从来都是收武器走人的黑骑却破天荒地叫住了自己。

“你刚才——”黑骑说,骑士的心突然乱跳起来。

“——发动圣环的站位太靠前了,”黑骑说,“别忘了你吟唱魔法时——”

“——是无法格挡的,所以要站在你的剑后方。”骑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接下了黑骑的话,“我知道,之前我们搭档时你就说过很多遍了。”他故作不小心地再次提起“搭档”这个词,却又不敢看黑骑的反应,于是找了个借口溜掉了。

之后的战斗仍是依旧,除了他发现黑骑好像在防御方面变得更加滴水不漏,在骑士开始吟唱魔法时,他甚至会特意向前走出半步来确保自己的剑可以挡在最前面。骑士一边发动魔法一边留意着黑骑两侧和身后的动静,他注意到从左侧石缝里飞出的蝙蝠中混着一只硕大的蜂,紧紧蜷缩着身体似乎在做着什么蓄力,腹部的尖刺正在越变越长,红得发亮。

是杀人蜂,它的自杀式技能“终极针”哪怕是最厉害的冒险者也无法安然无恙地抵挡。骑士来不及多想,他的手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一道半透明的魔法壁将黑骑瞬间包围,魔法壁的另一头连接着骑士:这是骑士的保护魔法,被保护目标受到的伤害将会全盘转嫁于骑士身上。骑士发动魔法后甚至来不及再寻找一些其他减伤手段,终极针便结结实实地命中了他,同时他的剑也刺穿了杀人蜂,但这是他最后的动作了,胸口混合着麻痹的尖锐刺痛让他忍不住脚下一软痛呼出声。他确认自己还活着,但剧痛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手也在渐渐失去力气,只剩下脑子里还在不断思考着:还剩下几只蝙蝠和爬虫,以黑骑的能力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过了一会,也许是身体适应了疼痛,他脑中嗡嗡作响的痛感稍微退去一些,他发现自己正挂在黑骑的半边肩膀上,黑骑一言不发地搀着他向回走,骑士想侧过头去看看黑骑的脸,脖子却不听使唤。

“怪、怪物——”骑士终于艰难搬动了麻痹的舌头吐出几个字。

“都死了,别说话,你在流血。”黑骑语气生硬地说,躲在后方的勘察队员们赶过来从黑骑肩上接过了摇摇欲坠的骑士,骑士被安置在一块干燥的地面上,看着黑骑面色冰冷地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会,掏出几瓶不同颜色的药剂走回来,在骑士面前蹲下,一边拧开瓶子一边仔细打量着骑士正渗出血的外套胸口。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行!”意识到黑骑要做什么,骑士下意识想要护住胸口,但是被蜂毒麻痹下的胳膊只是可笑地摇晃了一下后便垂了回去,那一瞬间黑骑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要为骑士滑稽的样子笑出来,但他很快表情恢复了生硬,他上下打量了几遍骑士的手。

“你自己来不了。”他说完便向骑士的衣服伸出手去。

“我真的可以自己来,我——”

“别动。”黑骑低声说。

骑士立刻就不动了,黑骑的语气让他一瞬间想到很多过去的事,那些他本来决定不再去回忆的事,曾经黑骑总是用愉快的语气和他聊天,但他却不知满足地一心想要在那语气中增加一些爱意,直到黑骑退开逃远,收起了所有的情感,他才感到追悔莫及,如今连那两个字中少有的些许温度都开始珍惜。他呆呆地保持着摊开的姿势,看着黑骑动作轻巧地解开他的外套和里衣,开始对暴露在外的伤口进行清洁和上药。

黑骑微低的头就在骑士脸前,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黑骑的脖颈和脸颊的形状,黑骑仍和曾经一样消瘦,骑士知道黑骑一直过着手头拮据的清贫日子,也许正是因此他才连这种廉价又费力的委托也要认真接下,骑士盯着黑骑看了一会,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于是他移开了目光。

面前的人曾是他全部的思念和欲望,曾经如果能让他们有如此亲密的互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没想到却发生在黑骑决定与他相忘于江湖的一年以后。他屏住呼吸,感受到黑骑沾着药膏的手指时不时从他的肌肤上划过,手指冰凉却动作轻柔,他的心狂跳个不停,他不知道会不会被黑骑发现,真可笑,明明主动纠缠上对方的是自己,一度自暴自弃到成为海王的也是自己,现在面对给自己上药的黑骑,骑士却羞愤得不敢抬眼。

“不——不严重吧?”骑士对着地面说。

“还好,你的装备和体格都不错(骑士听到这里心脏狂跳了一下),所以伤口不深,但是蜂刺的毒没法清除干净,只能等你慢慢恢复,也许这几天会比较难熬。”黑骑已经将伤口包扎完毕,开始将骑士拉上去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嗯。”骑士仍看着地面随口答应着。

“后面几天我来打头阵,你把伤养好。”黑骑说。

“嗯。”

“不要再添新的伤了,会拖累委托进度。”

“嗯。”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黑骑说。

骑士没有回答。

黑骑说完这句话有点后悔,自己作为刚被救下一命的人来说这种话也太无情了,但他同时害怕骑士会说出什么让他更加无法回应的话,就像他曾经避之不及的热烈追求一样。但骑士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斜斜地看向地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简直从未见过骑士这样虚弱的样子,在他印象中的骑士永远是桀骜的、自由散漫的、漫不经心的,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情做事,三言两语就能惹人生气,他看着面前血迹斑斑低头不语的骑士,心没来由地缩紧了一下。

然后骑士缓缓抬起了头,脸上仍是他一贯的工作用微笑。

“嗯,好。”骑士说。

“你在防御时要小心你的左侧死角,你很容易被偷袭那里。”骑士想了想又补充道,然后他仿佛认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黑骑不自然地站在原地,就这样?他没有料到,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预料中的回答是什么,或者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说,他又张了几次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离去了,未发现看似闭目养神的骑士正在眼皮的缝隙里拼命窥视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黑骑果然如他所说在每次战斗中都挡在最前,而骑士经过一两天的休养后就已经可以重新拿起武器做战斗支援。很快骑士发现黑骑在战斗中瞥视自己的次数变多了,似乎总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好好地呆在后排没有受伤,尤其是每当骑士发动一些动作幅度较大的战斗动作,偶尔牵扯到伤口而低声倒吸冷气时,黑骑的目光都会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骑士记在心里,便偶尔故意发出一些声音,好享受短暂的黑骑注视,有一次他的目光不小心和黑骑相遇,但他发现黑骑并没有躲避他的眼睛,于是他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然后他发现黑骑连他的杂活——整理行囊、修理武器——都帮他默默做好了,于是他的胆子更大了一些,开始偶尔要求黑骑帮他传递东西——只要他按住胸口稍稍皱起眉,黑骑都会马上说出“你别动,我给你拿”。

于是休息时间他便乐得舒舒服服地坐在火堆边与其他考察队员们聊天,他口才极好,过去的冒险故事被他讲得天花乱坠,过去黑骑从来都是远远离开聊天的人群,找个角落里不声不响地休息,但是自从被骑士三番五次地找各种借口递水、递笔、递魔晶石、递暗物质后,黑骑也渐渐无奈地坐到了火边,以方便随时响应下一次的跑腿呼唤。骑士正在给其他人讲着一个令人乐不可支的“我有一个朋友是个海王”的精彩故事,连抱着水杯坐在一边、似乎并没有在听的黑骑都微微露出了笑容。

“帮我,帮我拿一下地图。”在其他人听得尽兴、揉着笑痛的肚子纷纷离去后,骑士又坦然地向黑骑伸出了手,抬手的动作似乎再次牵动了他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变回了笑脸。

黑骑皱了皱眉,起身向所有人的行李堆走去,他很快在骑士的背包中找到了他们边走边按照路线绘制的矿道地图,他伸手拿地图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形状和触感都让他感到一瞬间的熟悉,于是黑骑鬼使神差地将那东西掏出来,是一串眼熟的手链,曾经骑士刚刚学会雕金技艺的时候兴高采烈地给自己和黑骑每人做了一条,黑骑的早已丢掉了,他理所应当地认为骑士的应该也丢了,他没料到这串东西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不自然地握了握拳,仿佛要确定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坚硬的珠子冰冷却又仿佛在燃烧,硌到了他的手。

黑骑原地站了一阵才想起自己的本来目的,但也许是吃饱喝足后的火堆催人昏睡,他拿着地图回到火堆边时骑士竟然已经靠着一块石头睡着了。黑骑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叫醒他还是让他继续睡下去,他从未这样仔细地、不被打扰地打量过骑士,骑士睡觉的时候双手抱在胸前,火光跳动到骑士熟睡的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仿佛睡得并不太安稳。黑骑看了一会儿骑士的脸,突然伸手轻轻在骑士皱着的眉头上摸了摸,仿佛要帮他抚平痛苦。

过了几秒,黑骑猛地收回了手,似乎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只是触到骑士眉头的时候他心脏的某处确实感受到了真实的抽痛。他惊惶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发现,于是悄悄地跑开了。

而骑士在黑骑的手刚刚触到自己时就醒了,他用全部的毅力让自己继续闭眼装作熟睡的样子,侧耳听着黑骑呆立在一边的呼吸声,听着黑骑远去的脚步声,然后睁开了眼,一直睁着直到天亮。

3.

再之后的矿道探索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因为他们越向矿道深处进发,怪物便越少,矿道的尽头似乎与一段天然的地下洞穴相连,路线变得七拐八折却几乎不再有怪物出现,他们的探索进度突飞猛进,而骑士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也许是多年抗揍挨打练就的超强恢复力,除了胸前的血痂仍在,他已经渐渐觉得与平时无异,四肢的麻痹感也完全消失。但他决定不告诉其他人,在别人面前仍是偶尔装作伤口疼痛的样子,以定期博得着黑骑的一点关注。

再然后洞穴的路也走到了尽头,大家纷纷开始做起回程的准备,骑士和黑骑应领队商人要求去道路尽头做最后的调查,中途骑士忘记带地图回到他们的临时营地,却意外听到商人正在和其他队员密谋。

“……本以为矿洞深处有什么珍稀资源,没想到什么都没有,还搭进去两个保镖的工钱,这一趟真是赔得血本无归,听我说,咱们半夜趁他们俩睡觉就赶紧动身返程,回去就说他们在委托中擅离职守……”

“老大,这,这不太厚道吧,他们两个一路上也帮了我们那么多次,还杀了那么多怪物……”

“你懂个屁!就这个程度的怪物拿到怪物通缉去都拿不到几个钱!这一路还要加上你们的吃喝,还有勘察工具和材料钱,谁来出?你出?”

“但、但是老大……”

“啰嗦什么,别忘了你们一个个都是靠我的商会养活才能不饿死在白玉小巷的!谁想做这亏本生意就自己掏腰包去贴!”在领队商人的威胁下,其他平日和骑士聊得有来有回的队员也纷纷陷入沉默。

“但是老大,这样会不会被他们发现啊,那个黑骑平时一声不吭,眼神贼得很——”

“我们六个人难道怕他们两个不成!那个黑骑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听说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背景,谅他也不敢说什么,实在不行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最后这句话触怒了原本只是好气又好笑地偷听着的骑士,他不轻不重地用手指在自己的长剑上叩了几下,施施然走了出来。考察队员们见了骑士都吓得移开目光或者低下头,商人见到只有骑士一个人在,仗着自己人多优势仍然准备继续威胁。

“——你听到也没关系,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识相的话就自认倒霉打个白工自己回家,不然把我们逼急了,在这叫天天不应的地方你们也——”

仿佛一道冷风从洞穴里吹过,在场的人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骑士的剑轻轻巧巧地从商人头顶划过,削下了他的一截头发,然后剑尖轻轻点到了商人的喉咙。

“被人这么低估让我很伤脑筋啊……”骑士皱着眉看着一动不敢动的商人,思考自己是不是好人装得太久了。整个委托探索期间他为了顾及黑骑的目光永远把礼貌友好的微笑挂在脸上,人畜无害得仿佛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但他骨子里的桀骜散漫甚至是残忍是消失不了的,它们在这一刻全部显现出来仿佛蛰伏很久的野兽露出牙齿,他的笑容仍没有变,但眼睛深处的东西却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六个对一个然后呢?你是不是觉得冒险者全都是只会对着怪物挥武器的莽夫?还是觉得有冒险者行会约束我们不敢对平民动手?”骑士的剑尖缓缓上下移动着,摇了摇头,“那你们不如试试看吧,在这个什么——叫天天不应的地方,试试看最后需要向老天求助的到底是你们还是我和他——”

骑士的话突然顿住,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笑声里的寒意让其他人的后背都渗出冷汗。

“你们说的对,这里叫天天不应,所以把你们的尸体全部伪装成怪物干的也不会有人知道,就算我现在动手,黑骑也不会知道……反正我们自认倒霉打个白工嘛,至少你们的物资装备也许还能卖点钱……”

骑士一边说一边故意打量着商人身上的首饰和衣服,商人面如土色连连道歉,并再三保证一定如数支付全部报酬,骑士好笑地看着商人判若两人的面孔,然后突然收起了全部笑容。

“三倍报酬。”骑士一字一字地吐出冰冷的话,点在商人喉咙上的剑仍没有放开。

“啊?3倍实在是——”

“我数到10。”骑士冷淡地说。

无奈之下商人只能点头,他本以为两个人都是好欺负的角色,没想到看起来最温和无害的骑士的另一面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

骑士终于收起了剑,他慢条斯理地翻出地图,重新向洞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好像想起什么回过了头。

“噢还有……如果你们敢动黑骑一下,我会让你们充分认识到什么叫,他没有背景。”骑士以令人胆寒的语气说完后,扭头施施然离去了。

回到洞穴尽头,骑士瞬间变回了笑容无害的平和样子,黑骑仍然在石壁上埋头寻找着什么,仿佛根本没发现骑士刚刚离开过。

“雇主老板觉得我们委托辛苦,愿意出三倍的工钱。”骑士心情愉快地对黑骑说。

黑骑没说什么,只是用奇异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骑士,又转了回去,仍然在石壁上细细地抚摸着,一边念叨着什么。

“这岩壁很奇怪。“黑骑喃喃说。

于是骑士也凑过去想看看黑骑到底在研究什么,面前的岩壁布满了细小的裂痕,仿佛用什么东西用力撞击过这里。

“这些裂痕形状不太自然。”黑骑说,“但我看不清对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洞穴最深处反而没有怪物呢,难道怪物会找不到路吗,还是它们……不敢进来呢?”黑骑对着石壁自言自语着,然后他侧身让开一步,为骑士让出一个空间:“你来敲敲看,石壁后面是不是空的?”

骑士举起手在石壁上敲了几下,沉闷的声音并没有扩散到多远。

“往这边,再用力试试看。”黑骑说。

骑士又敲了敲,干脆再用力拍了拍,又锤了石壁两拳,但他还没来得及对敲击的声音做出任何思考,他的胳膊就被黑骑抓住了。

“你早就好了,是不是?”黑骑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一字一字地说。

骑士才发现自己还在回想刚刚的事,这种抬手挥臂的动作竟然忘记装出受伤的样子。

他看着表情越来越阴沉的黑骑,脑中飞快地动过很多念头,最后他选择继续装可怜,他装作被黑骑钳得太痛而吸气,果然黑骑立刻放开了他的胳膊。

“还是有一点疼的,断断续续的。”骑士边说边偷眼观察黑骑的的脸色,黑骑在某个瞬间看起来仿佛就要大声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总是在骗我呢。”黑骑说。

骑士没有说话,黑骑也没有说话,但接下来他们都没有再能就这个话题做出任何对话了,布满细小裂痕的石壁被什么庞然大物猛然撞碎,石顶在瞬间倒塌下来,骑士最后仅能反应过来的动作是用盾护住了黑骑的头顶不让他被接连滚落的石块砸伤,然后他发现自己头顶也横着一柄漆黑的大剑。地面在颤抖,有什么东西冲撞过来,两个人一起被掀飞了出去,魔物低低的咆哮声从尘土和黑暗中响起,这个使洞穴深处完全没有其他怪物的幕后元凶终于缓缓现身。

4.

骑士不知道自己滚了几圈才撞到石头停下,所幸浑身的装备护住了他的骨头,他能感觉到黑骑也摔在附近,也和自己一样狼狈,而面前也许是因为休息被打扰、正狂怒地咆哮着的是一头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体型的奇美拉。

在他们的冒险生涯中,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奇美拉都打了不少,但从未见过像这只浑身散发着黑色气息的庞大体型,骑士粗略估计了一下被奇美拉撞碎的岩壁厚度和自己被掀飞的力道,立刻得出了这个怪物他们两个人应该不能轻松对付的结论,但在刚才的一击之下他们被甩进了洞穴的更深处,虎视眈眈的奇美拉站在洞口,他们竟然无路可退。

然后骑士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扭头发现刚刚爬起来的黑骑正看着自己,一边用左手轻轻敲了敲身后的石壁。

骑士立刻心领神会,于是立刻开启了防护姿态,浅蓝色的半透明光芒笼罩住他,同时黑骑向着奇美拉跃起斩下,沉重的巨剑深深刺入奇美拉的前足,还未等怪物看清伤害的方向,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盾击又重重砸在它的头上,奇美拉狂躁地甩着头,发现了高调站在面前视野中央的骑士,于是它咆哮着向前扑去,而骑士仍旧静静站在原地,一圈无形的盾牌组成的屏障将他包围其中,他在这一瞬间发动了骑士最为强劲的奥义:神圣领域,奇美拉的扑击当然完全没能伤害到已处于无敌状态的骑士,然而使自己重重撞在骑士背后的石壁上,这一撞着实让奇美拉晕头转向了一会,同时骑士的无敌状态结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趁这个空档赶紧跑向洞口,没想到这一撞震落了更多洞顶的钟乳石,在他躲避落石时,奇美拉胡乱甩动的粗大尾巴迎面扫来,骑士猝不及防被狠狠击中,直接飞回了洞穴更深处,狂乱的尾巴同时一连扫倒了洞口好几根巨大的天然石柱,失去了支撑的洞口很快被滚落的碎石堵住了。

黑骑刚刚费劲把骑士从碎石下面刨出来,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唯一生机希望的洞口消失在碎石后面,两个人都呆住了。

“这下真完蛋了。”骑士呆呆地说,“外面那些家伙肯定不会管我们死活的”。

黑骑看着骑士扬起了眉毛。

“不是说老板热情体谅我们辛苦吗?”

“这是,骗你的……”骑士犹豫了一下决定承认了,“他们巴不得甩掉我们好节省两份工钱……现在他们如愿了,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

黑骑沉默了一会。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他低声说。

骑士挠了挠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这本来是骑士绝对不敢提起的禁忌话题,生怕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再次让黑骑回到充满警戒的状态,但是现在他不想管了,他故意不去看黑骑的脸,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个新人冒险者,在拉诺西亚企图单挑一只恶名精英怪被追得半死,我正好从边上路过,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一起把那只怪物打败了。”黑骑接着骑士的话说,他看向骑士,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次打得可惊险了,最后我们两个累得躺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骑士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真的打赢了。”黑骑说。

“那我们这次也一起试试看吧。”骑士轻松地说,一边重新调整了握持剑盾的姿势,黑骑也慎重地将大剑平端于胸前,浅蓝和暗红的光晕笼罩住两人,包围住他们的剑,然后他们同时举剑向前。

这一次在昏暗的山腹洞穴中,没有人能看到他们无上默契的战斗配合,他们从同为新人冒险者时偶然相识,到进入同一个固定队,到一同战胜超强的魔物,到一同成为实力小有名气的冒险家,就算争吵就算分离,多年搭档中练就的默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一人挥剑攻击时就会有另一人向前格挡,一人后撤闪避时就会有另一人以剑锋掩护,一人承受攻击时就会有另一人为他附着防御的魔法,一人向前突进时就会有另一人为他守好背后空门。虽然形势依旧危急,虽然他们在攻击和躲闪中仍然承受了无数的伤害,但骑士的心情竟不可思议地愉悦起来,他仿佛回到了过去与黑骑作为队友一同奋战开荒的日子,没有多余的杂思,没有需要谨慎控制的言语,只有战斗,眼前的怪物,还有身边的黑骑。

这是一场对两个人来说已经相当持久的战斗,两个人数不清交换了多少次攻守位置,他们轮流上前的攻击方式起初还可以游刃有余地和奇美拉打得有来有回,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个人的体力下降,魔力也在逐渐消耗,动作便不再如最初那般精密,防御魔法逐渐也跟不上高频率的使用,而奇美拉虽然同样身负重伤,行为却越发疯狂混乱,冰火和雷魔法不断被释放出来,加上它庞大身躯的挥击和扫尾,两个人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骑士在防守中默默观察着当前的形势,他明白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利。他们始终找不到机会向奇美拉发动致命的攻击,而他和黑骑两人已都是强弩之末,两个人的减伤技能所剩无几,他的魔力也几乎用尽,他现在全靠体力和毅力在支撑动作,他心里明白,就算最后拼尽全力干掉了这只怪物,他们也会被困死在这失去出口的山洞里。

山洞……骑士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他用神圣领域吸引奇美拉重冲撞过的石壁,石壁在冲撞下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痕,他注意到裂痕对面似乎透出了光。

他立刻呼唤黑骑回头,他指了指裂痕,黑骑迅速会意,两个人再次同时向石壁靠近。

奇美拉飞扑而来,两个人同时向两边闪开,奇美拉再次一头撞向石壁,裂痕在这次冲击中终于扩大崩裂,石壁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一股久违的来自地面的新鲜空气从缺口涌进来,骑士猜得没错,那竟然是一面薄弱的山壁,另一侧就是山体的外面。

骑士和黑骑在躲闪中都摔了出去,骑士因为腿伤跑慢了半步,因而摔得更惨一点,他直接滚到了数十米外的地上,洞口就在眼前,因为撞击而愈发重伤的奇美拉正在洞口附近狂乱地喷射着火焰,走到洞口只需要10秒不到的时间,但他不确定他们能不能顶住攻击活着走到洞口,黑骑正向自己跑过来,骑士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于是他努力让表情变得轻松一点。

“你还有魔力吗?我只剩最后一点了。”骑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没有了。”黑骑说。

“跑出洞口就安全了,我有一个计划,”骑士语速飞快,他要赶在奇美拉再次反应过来之前讲完自己的计划,“我能再使用一次保护,能给你提供一段安全时间——听我说!”他见到黑骑有打断他的趋势,便强硬地提高了声音:“你没有防御手段根本撑不到洞口!我还有最后一点魔力可以治疗自己,我可以一边治疗自己一边走,我们一起出去,然后你去找恒辉队或者其他冒险者来帮忙。”

但黑骑一动也不动,他只是盯着骑士的眼睛看着,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你已经没有魔力了,你在骗我。”黑骑说。

骑士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总是在骗我呢。”黑骑再一次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出这句话。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和我一起打败了精英怪物,然后你说你没有亲友孤独冒险,缠着我和你一起组队,缠着我和你烙印……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都是骗我的,你有那么大一个亲友圈子,你和他们说我们烙印是真心交往的意思……就连烙印你都在骗我。”

“你今天回去拿地图,我怕你伤口不方便活动就跟了回去,然后听到了你们的说话——如果没有怪物出现,你连这些事也要骗我。”

“你以为只要以对我好的名义,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欺骗吗?”

“我不接受这个计划。”

“你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坦诚对待他。”

黑骑再次深深看了骑士一眼,便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他向濒死挣扎的奇美拉走去。

“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骑士绝望地想追上黑骑,但是受伤的双腿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因为我喜欢你,啊没错我现在还是喜欢你,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而已——”这是骑士全部最坦诚的话了,但这些话在黑骑面前仿佛撞上无形的墙壁,黑骑并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颤抖,他好像在逼迫自己向前走。骑士孤注一掷发动了最后的保护,那根将两人连在一起的半透明魔法锁链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黑骑跑出了魔法生效的范围,锁链被拉断了。

怪物的嘶吼声再次席卷在狭小的洞穴里,骑士看着铺天盖地的火焰迎面卷起,但他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即将在火焰吐息中死去,也许他真的要死了,他竟然没有感觉到痛苦,周围的气息反而在变得宁静,仿佛整个世界在离他远去。

直到他失去意识的瞬间,他都还在想着黑骑的脸,想着他最后的表情,那仿佛要落下泪来的眼睛,想着他几天前火光下的微笑,想着他把手抚上自己的眉头。

“我的坦诚已经说过了,那你的回答呢,你的回答什么?”骑士想对黑骑说,但他也不知道这些话他究竟说出来了还是只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混乱记忆,最后仿佛有人关掉了开关,他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干燥闷热的风裹着沙粒吹到脸上,脸上似乎有一些凉意,骑士发现自己正躺在长满杂草的砂石地面上,于是他睁开眼坐起来,他首先看到的就是半个身子探在洞口外的、已经死亡的奇美拉,一柄黑色的大剑从嘴部捅进了它的喉咙,浑身溅满怪物血液的黑骑脸色苍白,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你——你把它——你没事——”骑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没想到黑骑竟然成功杀掉了怪物,但不知为什么,明明就在几米外的黑骑却仿佛无比遥远。

“这就是我的回答了。”黑骑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好好活下去吧。”

黑骑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他走得那么快,没几秒便消失在了骑士视野中,像影子融入黑夜,他消失得那么彻底,从此骑士再也没听到过黑骑的消息。

5.

东萨纳兰的路上总是人来人往,商会的货车和委托中的冒险者总在不断路过,因此那个风尘仆仆旅人装束的人也并未引起多少人好奇的目光,只偶尔有人看向他的武器,那本是做工精美工艺高级的剑和盾,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让人猜测武器的主人一定是个久经战斗考验的高手。

骑士时隔多天又一次回到了东萨纳兰,他那天被巡逻的恒辉队员送回乌尔达哈治疗,在初步治疗刚刚结束就溜出了药学院,再一次踏上了寻找黑骑的旅途,他在这短短的数十天里跑遍了艾欧泽亚的每一个城市,但是没有任何人见过那个沉默寡言的黑骑,他比上一次消失得还要彻底,以至于骑士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那段与黑骑短暂共处的时光也许其实是他思念心切产生的妄想?他也许从未找到过黑骑。又或者这就是他总是在欺骗、在索取、在自我中心地伤害他的代价?他曾经伤害了他和他的队友,现在这些报复便变本加厉地回报给他。

但他又清楚记得,他记得自己在醒来前脸上冰凉的触感,那是他记忆中唯一清晰存在的东西,那冰凉转瞬即逝,像是泪水又像是亲吻,他想到这个便难以抑制心里的情感,他想要掘地三尺找到黑骑好好问个明白,这就是他的回答吗,这算什么回答!为什么就这么离开!

骑士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无意识地乱走着,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曾经他们逃出山洞的地方,被怪物撞出的洞口已经被恒辉队再度封死并插上了警告牌,奇美拉的尸体早已被处理掉,那一天搏命的战斗已经没有再留下任何痕迹。骑士在原地呆立了一会,旧伤未愈的腿疼了起来,于是他干脆躺到了草地上,把背后的行囊丢到了一边。

他的行囊在哪几天后被搜索洞穴的恒辉队捡到了,还好逃走的商人以最后的良心底线留下了他和黑骑的随身物品,黑骑的东西被工作人员寄向了他的住处,尽管骑士知道那里已经很久没人回来过。他潦草翻了一遍自己的包,发现自己因为怕在战斗中遗失而特意放在包里的手链不见了,他想也许是遗失在了山洞深处,反正与它一对的另一条手链早就被丢掉,那他留下的那条便也注定了默默消失的宿命。

温热的风催人昏睡,骑士几乎要闭上了眼,他闭上眼时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个梦,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会发现黑骑还像那天一样站在不远处,然后他这一次就算拼了命也要把他留住。于是他一直一直闭着眼,似乎在等那个人主动出现在眼前。

有脚踩过草地和石子的声音,骑士猛然睁开了眼。

但来的只是个恒辉队的新兵,正担心地向骑士的方向探头探脑,他看到骑士睁开眼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你没事!吓死我了,看到有人躺在这里我还以为——别在这边睡觉!看到那边的警戒牌的了吗?这边不久前还有魔物出没呢!”新兵看了一眼被封死的洞口,仿佛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他偷偷打量着骑士的脸,见对方并没有任何畏惧或者离开的意思,便急急忙忙地继续解释。

“你别不信啊!就在半个多月前这里还跑出老大一只奇美拉,啧啧,吓死人了,我当时就在附近巡逻!奇美拉撞着洞口想要出来,还有个人拿好大一把剑和它打,我就赶紧去通知队长了,真的吓死我了——”新兵一边比划一边讲着,他看到骑士在认真听自己的话,便得意起来,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那个拿大剑的人好厉害的,他直接迎着奇美拉的喷火往前冲,我本来以为他都要被烧死了,没想到他一点事都没有,就一下子!就把大剑从它张开的嘴巴插进去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战斗方式,这就是顶级的冒险者吧!他还会使用魔法,我看到他在进攻前把剑插在地上,像这样!然后身上冒出很多黑色和红色的光,然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变得惨白惨白的,然后他就冲上去了,真帅啊如果我也能有这样的剑术——”

新兵的话被打断了,变为了一阵吃痛的吸气,骑士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坐了起来,他的手紧紧攥着面前无忧无虑说个不停的年轻人的胳膊,连指甲掐进对方肉里都没有发觉。

“你是说,你是不是说,”骑士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每个字像刺骨的冰块砸向地面,“黑骑他,他最后,开了行尸走肉?”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独自杀死奇美拉,只有这样才可以让那个固执地试图牺牲自己的骑士得救,只有这样才能把他的生命短暂地延续10秒,让他在一切结束后可以给自己一个不那么狼狈的、宁静的消失。

星辰的熄灭要在很多年后才会被人发觉,而融于夜色的影子早在第一缕晨光射出地平线前就已离去,原来在他以为是最后的相遇时,道别早就已经开始。

10

9

黑骑把已经失去知觉的骑士拖到洞外的草地上,血色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轻轻地亲吻了骑士的脸,也许有眼泪落出来,但他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并感觉不到。

8

7

“这就是我的回答了。”

“你好好活下去吧。”

他大步离开,某个从别人包里拿出的手链被他牢牢攥进肉里。

6

5

4

……

他以为如果重新回到那时就可以拉住他离开的手,原来那手也早就是虚空的影子,手一握就融化进了风中。

“那个人后来被送到那边,你去看看吧。”新兵最后指着西边某个方向说。

骑士茫然地顺着指引走去,杂草丛生的教会墓地出现在眼前,他目光呆滞地在墓碑中搜寻着,这里埋葬的尽是死于意外和苦难的流民和无名冒险者,大部分的墓碑上都没有刻名字,他在墓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自己现在算是终于找到他了,也再找不到他了,那个人躲了自己这么久,现在终于躲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他甚至残忍地连哀悼的地方都不让他找到。

骑士突然笑了起来,他在遍地零乱的墓碑中笑出了声,他旁若无人地一直笑下去,笑到眼泪流了满脸也没有停。

完

一些后传

“大白天的不要在教会附近发出这种动静好吗?”一个熟悉的白魔从教会里搬着几个箱子走出来,不满地看了骑士一眼,放下箱子去整理里面的物品,“要探病就到屋里去探,别在这吓人,要是吓到别人影响我委托,你就等着赔我工钱吧。”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要不治疗费就你来出吧,一个天赐100000Gil怎么样,我跟你讲当时有多吓人,要不是我正好在附近做委托,再晚两秒就——啊——”

骑士几乎拽着领子把这个身材娇小的白魔法师整个拎了起来,但他马上感觉到四个低空飞行的贤具一边发出警告的嗡鸣声一边包围了自己。

“再不放手你也给我躺进病房里去。”贤者靠着门槛充满杀气地说。

骑士松开了手,白魔一边不满地整理着衣服,一边小声嘀咕着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看到骑士眯起的双眼,贤者一个眼疾手快冲过来把白魔护到身后。

“瞒着你是我的主意,你之前做的过分事太多了,得让你尝尝苦头。”贤者冷冰冰道,满脸写着“不服来打一架啊”。

“人就在后厅的病房里呢,”白魔从贤者的胳膊下面探出脑袋说,“不过已经基本康复啦!”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骑士已经没在听了,他人已经飞到了病房的门前,他拿不准自己推开门想说什么,是直接给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给他一巴掌让他赔自己的眼泪?还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普普通通地进去坐下,让他好好解释一下他的回答?

不管哪样都好,他想,然后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