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返回文库
· 短篇 · 2026.11.05奥尔光

他穿过光

他看着他,他却看不到他了。他的眼睛在迅速黯淡下去,他在他的面前死去了。

他走在教皇厅的漫长台阶上,露琪亚和埃斯蒂尼安搀扶着艾默里克走在边上,光之战士——他的伙伴和挚友走在更前几步,他的福尔唐鸢盾和剑稳稳地挎在身上,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金属声,黄昏的光线把整个教皇厅淹没在一团模糊的暗红色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每一步都迈向深海,还有10级台阶就可以到达冰天宫顶层了,他心里默默地数着步子,准备着等下会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完全知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走过这里了。

他们按照计划救下了艾默里克并与光之战士会和,然后着教皇的脚步赶向最上层,教皇在苍穹骑士团的护送下即将逃上飞艇,而光之战士已经一马当先地拔出武器向前冲去,一切都很顺利,他们马上就可以——

然后他就看到利刃般的光束从背后穿过了光之战士的胸口。

那是从背后投掷来的利刃,一定是有人在那里埋伏偷袭,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查看究竟了,他最后的记忆是疯了一样地跑向摔倒在自己血泊中的光,刺眼的血洞在挚友的胸前绝望地扩散开,他的目光与他相交仿佛想要说点什么,然而只有短短一瞬,那眼神便迅速涣散了:他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伊修加德的,他的这段记忆模糊而混乱,有人在跑,有人在联系卫兵和治疗师,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哭,而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满身积雪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站在雪之家门口。

雪之家里一切摆设仍和那天光之战士在这里过夜时一样,炉火把整个房间烤得温暖,他曾经招待光之战士喝热饮料的杯子还放在桌边,他大脑机能停止一般傻看着屋里的一切,最后他在光之战士曾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流泪,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过了一夜,也许过了很多天,最后他把头靠在桌子上沉沉睡去,脑子里还是挚友的脸。

“你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惊醒,面前是一团晃动的光芒,他抬起头正对上光之战士的眼睛,他们两个正坐在福尔唐伯爵府一间客房里的壁炉前,光之战士正好奇地偏着头盯着自己看。

“我们已经打听到了反抗军的消息,如果过了今晚艾默里克还是没有音讯,明天我们就和露琪亚一起突入教皇厅救人。”也许是看到面前人的发呆表情,光之战士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啊,好,好……”他胡乱地点着头,眼前的情景和他的记忆逐渐重合,他回到了进入教皇厅的前一夜,正在彻夜探讨第二天的计划,而挚友此时此刻仍好好地活在自己眼前。

“好。”他又说了一次,好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决心这次一定要挽救住挚友的生命,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词句。

“明天也许会有非常激烈的战斗,答应我,就算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也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偷袭好吗?”他生怕这句话传达不到挚友的心中,于是一字一字放慢了语速,光之战士点了点头。

第二天,同样的战斗,走上冰天宫顶层,教皇正走向飞空艇,光之战士已经毫不犹豫地拿出武器向前赶去。

“当心背后有人偷袭!”他在恰好的时机出言提醒。

光之战士凭借丰富的经验和与他的默契立刻感觉到从背后袭来的致命利刃,于是他飞快地转身用武器格挡住了攻击,但那光芒化为的兵刃并没有如他想象一般失去力道落到地上或者干脆消失,而是继续向前逼迫着仿佛有人在将它步步推进,在他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跑上前去之前,那势不可挡的锋利光芒便将光之战士的武器劈为两半,然后从武器裂开的缝隙穿入,径直穿过光之战士的胸前。

光之战士的表情呆滞了几秒,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这样的展开,他把头艰难地扭向这边,似乎还想再看他一眼,然后倒了下去。而他还维持着向前奔跑试图拉住他的动作,伸出手却只有徒劳地穿过空气。

再然后的一切便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又一次步履不稳地走着,却无处可去,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到了雪之家,推开门又是同样的光景,他抱住头痛苦地思索着懊悔着,痛恨着自己怎么没有抓住这次机会,然后他再一次昏沉沉地睡着了。

“你发什么呆呢?”

他又一次被惊醒了,他坐在福尔唐府的壁炉前的火光里,光之战士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把光之战士吓了一跳,然后他用力按住光之战士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你,明天的战斗中切记不可莽撞行动,一个人向前冲,知道了吗?”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着这句话,光之战士被他的表情吓到,愣了好一会才缓缓地点头。

“你一定要活下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他仍不放心,按着光之战士的肩膀又念叨了几遍,直到光之战士再次连连点头才松开了手。

重复的第二天,仍然是同样的战斗,这一次他特意走快了几步与光之战士并肩,远远的长廊尽头教皇正在走向飞空艇,他感觉到身边的挚友有要向前追上去的势头,于是他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

“别冲动,前面可能有埋伏。”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令人信服,但余光却看到另一个红色的影子从身边冲出,原来是早被艾默里克憔悴不堪的样子激得一肚子火的埃斯蒂尼安,见到教皇居然拒绝沟通,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坦然离去无人阻拦,怒从心头起,拿起长枪就追了出去。他清楚那埋伏中的杀意不会因为更换了目标就罢手,连忙大声呼喊希望愤怒的苍天之龙骑士赶紧停下,同时内心祈祷不要让上一次的悲剧再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但是紧接着他感到手中一空,那个原本被他拉住、他无论如何想要阻止其死亡命运的人竟然挣脱了自己的手,拿着武器全力冲向浑然不觉背后有危险逼近的埃斯蒂尼安,光之战士将埃斯蒂尼安推到一边,另一只手举起武器格挡住了那道投掷而来的光刃,他在努力和那光刃相持,但是如同他已经见过一次的情景一样,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抵挡那仿佛要将一切融化掉的光芒利刃,他再一次看到光之战士倒在那道将他完全贯穿的刺眼白光里。

“你——你怎么——”他急得叫喊出声,却不知要说什么,面前的人只不过做出了最符合他一贯风格的举动,然后他与光之战士的目光相交,便再次确定了这一切都是他的甘愿,他紧紧握着光的手直到怀里的人完全失去体温,仿佛要把这逐渐变冷的触感刻进灵魂。

“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他喃喃自语,然后无视了所有人的声音的和目光,跌跌撞撞地跑离了教皇厅。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回巨龙首,对前来担心询问的科朗蒂奥和其他卫兵都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冲进那个熟悉的房间里关上了门。他进门以后就闭上眼催促自己赶快入睡,只要这样就可以进入下一个轮回,但是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下的他毫无睡意,于是他干脆从架子深处拿出了几瓶酒,那是他曾为了挚友再次到访而特意留下的。他毫不客气地打开瓶盖直接向嘴里灌去,辛辣的液体冲击着年轻的精灵的食道和胃壁,他一边忍住胃里骤然被酒精袭击下火烧火燎的不适感,一边闭上眼睛催促酒精赶快发作,终于他晕头晕脑地失去了意识。

然后又是这样的第二天。

然后又是。

然后又是。

然后便是更多次的轮回,他用尽办法要从死亡的道路上把他的挚友拉回来,但仿佛是死神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当他每一次试图挽救,死神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出现重新将他的挚友收走,光之战士在他眼前反复死于利刃、死于沙里贝尔的攻击、死于保护别人、死于保护自己,他所有的拯救都恰好地迟一点、偏一点、错一点。他数不清多少次推开雪之家的门,数不清多少次把烈酒倒进口中,那鼻腔里的刺激感直到下个轮回都无法散去,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也在一步步崩溃,他试过了所有让光之战士规避伤害的办法,劝阻他、恳求他、甚至试图阻止他,他提议由光之战士和自己一起去营救艾默里克,然后他想办法与卫兵多缠斗一段时间,一行人便完全错过了教皇登上飞空艇的最后时间。

然而命运总是在开更大的玩笑,的确,没有在教皇厅直面教皇的光之战士并没有被任何武器袭击、好端端地继续活了下去,但是他们也因此失去了从飞艇的离开方向判断教皇去向的信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如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地寻找着教皇的踪迹却一无所获,直到吸收了龙眼和无影力量的骑神突然从空中降临皇都。

如今已是蛮神的托尔丹7世浑身溅满龙血,让人不难猜测他是从哪里杀戮归来,吸收了多条龙的力量让他身形变得巨大而不可阻挡,他的到来令平民和卫兵都充满恐惧四散奔逃,名为冰之巫女的精灵女子早在阻止他向龙族动手时丧命,拥有龙眼力量加持的埃斯蒂尼安也只不过多撑了四五个回合,其他的反抗军在他令人窒息的大剑下不过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虫豸,这一切仿佛一场末日的降临,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们仿佛螳臂当车一般地失去性命,他绝望地看向自己的挚友,仍未恢复全部加护的光之战士在此刻却无比地平静,他将自己向后轻轻推了一把,推进争先恐后逃命的人流中,然后逆着人群一步一步地向着力量早已无人能敌的蛮神走去,脚步坚定而冷静。

他喊他的名字,但那高大蛮神阴影下的微小人形只是回头挥了挥手,仿佛笑了一下,便转回身去拔出了武器向前。

奔逃的人们在推着他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笼罩着半个天边的不祥辉光,咬着牙低头跑掉了,他的目的地仍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还暂未被战斗波及的雪之家,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不明白还能怎样做才能挽救他,但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只会让光之战士在原本的道路上越偏越远,那本是一个冒险者的高尚的路,路上没有逃避,没有胆怯,也没有退缩,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使他偏离这条路的事便都只有失败,那是他最为尊敬和珍惜的英雄挚友,他已明白他唯有去守护那条路、守护那个人的选择,而他最后的唯一能走的路,此刻已经摆在他眼前。

他这一次没有喝酒,而是久久地看着自己的盾牌,他把画有精美独角兽纹章的鸢盾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手从盾牌上无数细小的划痕上抚过。

他下定了决心,于是紧紧抱着盾牌闭上了眼。

“你发什么呆呢?”

他又一次在壁炉前了,眼前仍是光之战士的脸,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他久久地看着光之战士的脸,看到对方的耳朵都红了起来,然后他伸手拥抱了他。

光被这突然的拥抱吓了一跳,这个言语总是热情过度的精灵友人,在相处举止中却从不会有这样突然的亲昵,但这一次的拥抱却来得汹涌而用力,仿佛要填补漫长时间的遗憾,年轻的精灵并未对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拥抱着,好像要用全身去记住这个仍在呼吸、仍会脸红、仍有活力并且独一无二的冒险者。

“我以福尔唐家骑士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一定会保护你。”将头深深埋在他肩上的年轻精灵用嘶哑的声音说说。

光之战士点了点头,然后温柔回抱了他的挚友。

“一定会没事的,”光之战士说着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但你看起来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一样,趁现在休息一下吧,一定会没事的。”

“嗯,一定会没事的。”他闭上眼睛低声重复着。

于是他又一次走在教皇厅的漫长台阶上,露琪亚和埃斯蒂尼安搀扶着艾默里克走在边上,他的伙伴和挚友走在更前几步,他的福尔唐鸢盾和剑稳稳地挎在身上,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金属声,黄昏的光线把整个教皇厅淹没在一团模糊的暗红色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每一步都迈向深海,还有10级台阶就可以到达冰天宫顶层了,他心里默默地数着步子。

3

2

1

……

长长的走廊出现在视野里,教皇托尔丹7世在尽头向着飞艇走去,艾默里克急切地说喊什么但教皇并未放慢脚步。他看向光之战士,正迎上他的目光,于是他们彼此点了点头,一同拔出武器向前跑去。

那是他精准计算过的每一步,是他在无限的轮回中早已烂熟于心的距离,光之战士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专心奔跑,而自己只需要稍稍加速,便可以在偷袭到来前及时赶到,用盾牌为他挡下那道致命的光刃——

哪怕他自己会因此死去。

他已明白这是他能拯救挚友的唯一的路,唯有这样光之战士才会不偏离他原来的命运,不会有更多人的性命被他扭曲的命运的影响而波及其中。他的挚友永远不会改变他的勇敢和善良,因此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守护他继续前进的最好方式。

虽然……可以的话他真的也想活下去……活着见证他的挚友的更多冒险,活到很久很久以后……这场冒险一定也只是这位英雄的冒险诗篇中的一个小篇章,他更想要阅读全部的内容,更想要在那个“没事的”未来里,在英雄每一次冒险归来时给他倒一杯珍藏的酒,听他把新的冒险故事讲给自己听。

但这也已都是奢侈的妄想,他以全部的力量举着盾牌,期望能多撑一秒便能为挚友带来一秒安全的时间,但他能感到那蕴含可怕魔力的光刃正在一寸一寸撕开他盾牌的表面,不久就会将盾牌完全穿透,到时候他也会像曾发生在他挚友身上的情景一样被洞穿流血,失去生命。

但他这一次毫不后悔。

光之战士却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被推到一边愣住,而是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他在被推开的瞬间迅速扭头用武器向着利刃挥砍而来,他从未见过光用这种方式和表情进攻过,武器划开空气带着尖利的呼啸和残影。他的武器与光刃相击迸发出夺目的光芒和火星,那从未被任何武器影响过轨迹的光之刃竟然在那一刻有了微小的偏移,而光之战士并没有停下,他仿佛将生命全部拼在力道上一样一下一下攻击在光刃上,那一刻他的武器似乎穿过了那道无法抵挡的光,利刃在他拼尽全力的攻击下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的裂痕,然后裂痕延伸出去渐渐扩大,仿佛花绽放在光芒里,冰川消失了洋流中,光刃变为碎片,变为粉末,融化进空气,光之战士的身形在最后的光幕里被反射偏转成无数的人影,似乎有无数的光之战士在那同时尽力攻击着,他们的身影分散又重叠到一起,光之战士向他伸出了手,于是无数的稀薄人形都向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他,救回他,手穿过了光幕,他们的手终于握到一起。

“你……你没事!谢天谢地!”从未想到的转折中劫后余生的他松了口气,第一反应是去查看挚友的身体,但是光却一言不发地丢下武器扑过来抱住了自己,那拥抱比他的更热烈也更直接,简直勒得他浑身发痛,他不知所措地被紧紧抱着,正想要问出什么,却看到了光之战士的眼睛,那眼中叠加了数不清的阴霾与疲惫与悲伤,于是他明白了一切。

“谢谢你为了救我而重复了这么多次……一定很辛苦吧,谢谢你。”他轻轻地说。

光之战士没有说话,但是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肩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