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骑正在逐渐失去记忆。
最早的异样大概是从那场战斗过后开始,那次的战斗中骑士估摸着怪物的剩余体力,想为主要负责吸引怪物注意的黑骑减轻负担,于是顺手套了一根保护魔法的锁链在黑骑身上,黑骑被这个突然的魔法吓了一跳,挥剑的动作都停滞了两秒。在战斗结束后的短暂休憩时,队友们纷纷修理装备、补充药水,骑士想去和黑骑解释一下那个保护的事,却看到黑骑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出神一般茫然看着周围繁忙的空气。
骑士忍不住弯腰伸出手指敲了敲黑骑拄在地上的大剑,厚重的剑身布满划痕,发出闷而冷的声音。
“不修修装备吗,接下来还有战斗哦。”骑士说。
黑骑看向骑士的眼睛仿佛蒙了薄雾,但马上如梦初醒一般恢复了神采:“修的,但我忘了带那个,就是那个——”他含糊地比划了几下,指了指背包,又指了指手里的剑。
“暗物质?”骑士猜测黑骑的意思。
黑骑恍然大悟地点头。
骑士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把自己的暗物质分了一些递给黑骑,看着黑骑一边拿着暗物质一边拿着剑,他不离手的大剑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东西,黑骑先把剑横着捧起来,又把剑竖着转了一圈,好像才回忆起修理装备的方法。
“没睡醒吗?可别在任务中犯困啊。”骑士好笑地看着黑骑的动作。
他其实并不担心黑骑会在战斗中出这种问题,他根本无法把这种糊涂行为和黑骑联想到一起,黑骑在战斗中从来不需要人担心,他可以完美处理自己的全部职责,连需要骑士帮忙的部分都可以独自搞定,也因此他从不主动需要保护一类的支援魔法,这是他常年独自战斗练就的本领,从骑士第一次遇到黑骑时便是。那次骑士悠哉地从基拉巴尼亚的某个地方路过,正看到黑骑正在无人的路边认真地单挑一只野外恶名精英。
“要帮忙吗?”骑士出于好管闲事的热心习惯停下问,但黑骑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一边漂亮地用剑挡下了怪物的利爪。
“不用,我们马上搞定。”黑骑说。
骑士忍不住继续驻足,看看孤身一人的黑骑说的“我们”到底是谁。而黑骑马上给出了答案,他在战斗中找到一个空档站稳脚跟,皱紧眉头身体微弓,好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扯出来,然后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漆黑影子便从半空中浮现,以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抡剑向前。
黑骑和黑影一左一右夹击,两人的挥剑动作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左右配合无懈可击如同镜像翻转,骑士为这精彩的配合长长地吹了声口哨,也拔出剑跳下去加入了战团。有了骑士的加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黑影无声退下消失在空气中。骑士想说点什么,没想到黑骑竟然对着自己认真地行了个有板有眼的礼。
“谢谢你的帮助。”黑骑说。
“好厉害的技术,要不要加入我的队伍?”骑士直截了当地说。
这一次轮到黑骑愣了半响,直到等不及的骑士主动拉过黑骑的手握了握,他才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是骑士的习惯,他不喜欢一本正经地去招募板发布信息,反而喜欢在各个偶然相遇的路边捡人,他的固定队便都是这样七拼八凑出来的队友。黑骑作为新加入的队员和所有人一起进行了几次战斗任务,很快得到了骑士和两位治疗职业的高度肯定。黑骑在战斗中可以将每个指令和技能精确执行到秒,连他名为掠影的分身也是一样完美无缺,他们都一样地沉默,收剑就走的行为也是一样干脆利落。虽然除了作为队长热心笼络着全队的骑士以外,所有人都对黑骑的沉默望而却步,因此也只有骑士一个人发现了黑骑异常的端倪。
但那件小事并没有让骑士放在心上,直到几天后,队伍在任务约定地点集合时,所有人等了半个小时也见不到黑骑的影子。
骑士这才感到真正的反常,往常的黑骑像一个会动的人形钟表,既不会早到,也从不会迟到。骑士原地思索了一会,回想起黑骑刚刚加入时曾经提过自己的住处,于是他让队友们原地等着,一个人跑到黑骑的住处去找人。
黑骑住在伊修加德基础层的某个不起眼的街角,街边堆满了横七竖八的石块和木料,灰蒙蒙的门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比起住宅更像是个废弃的仓库,骑士花了一番功夫才确认了门牌号,他敲了敲门。
黑骑很快把门打开,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居家便装,看起来完全没有准备出门的样子,甚至对骑士的出现似乎表现出了一丝意外。骑士借着门口投进的光看清了黑骑的家,那是一个狭小的单间,屋里只有一张床,黑骑的武器和盔甲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房间中亦没有点灯,整个屋子浸泡在昏暗的空气中,骑士忍不住后退两步回到室外的光线下。
“你就住这种地方?”骑士忍不住脱口而出,然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咳——我是说,怎么没来集合?不是说今天一起执行讨伐任务吗?”
他原以为黑骑会说出一些不可抗的理由,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谅解的话,没想到黑骑干脆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忘记了。”黑骑说,“给我五分钟,这就出门。”
“噢——好吧,那我在外面等你。”骑士此时还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相信再严谨认真的人也总有疏忽的时候,他谅解地摆摆手,“动作快点吧,别忘了带暗物质。这次的讨伐目标感觉有点棘手,我正好想在路上和你商量一下减伤魔法的安排——”
已经迅速武装好全身准备出门的黑骑停下了脚步,伊修加德暗淡的天光云雾中洒到他苍白的脸上。
“这次的讨伐目标,是什么来着?”黑骑问,茫然的词句让骑士一起呆在原地。
黑骑确实正在逐渐失去记忆。
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逐渐吞噬他的大脑,但黑骑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不知道记忆是从何时开始消失的,亦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忘了其他重要的东西,而在最初的吃惊过后,他迅速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并不是很介意自己的记忆出现这样的问题。
“我记一个日程表备忘吧,这样就不会忘记集合的时间和任务内容了。”黑骑平淡地说。
骑士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问题。他干脆给队伍放了假,硬拖着黑骑去医疗馆去检查身体。骑士早看出黑骑也许因为长时间的独自生活,对自己的一切都带有无欲无求的淡泊,他不在意任务报酬的多少,每次都要骑士作为队长专程留意他有没有在分成中被人遗忘;他不在意自己在战斗中受的伤,每每要骑士强行按着他去接受治疗。这一次也是骑士自作主张地替他拿了诊号,又强行把他按在诊室里。但治疗师为黑骑做了一个细致的全身检查后宣布,黑骑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会影响记忆的旧伤。
“问题不在身体上,而是在这里。”擅长白魔法的治疗师用法杖轻轻敲了敲黑骑的胸口,木质的法杖在金属盔甲上发出空罐头一般的声响。
“你全身的以太正在发生改变,或者说正在被替换。”治疗师说着转向面无表情的黑骑,“虽然只是我的猜测……我曾经在治疗中见过与你一样的职业,你们是不是都有一个完全由以太构成的暗影分身用来战斗?”
黑骑点头。
“你的分身,或者说你的掠影,看起来正在逐渐占领你的身体。”治疗师说,“所以你的记忆会逐渐丢失……因为你的人格和心都正在被他逐渐吞噬,简单来说,他想要取你而代之。”
“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骑士皱着眉头问。
“很抱歉,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症状,我会去查资料找找看……但我劝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黑骑点点头,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却看到边上的骑士仍站在原地。
“不要紧的。”
“下一家再问问,一定有办法。”
“真的不要紧的。”黑骑坦诚地说,他刚刚被骑士拉着跑遍了几个城市的所有医疗馆和药学院,但所有治疗师无一不对着黑骑这闻所未闻的症状摇头,“只是记忆的问题,我多记备忘录就好了。”
“什么叫只是记忆的问题!”骑士忍无可忍地在黑骑的头上猛敲一记,“你的人格会被吞噬的!你的存在,你的过去,你的记忆都会完全消失,什么叫不要紧!”
“我没有什么值得保存的过去。”黑骑淡淡地说,“我只有和掠影在一起的过去,记忆也是一样,因此无论留下的是我还是他,都没有区别。”
骑士语塞几秒,胸口的某个地方仿佛皱成了一团,他早就知道暗黑骑士在伊修加德是被视作异端一样的边缘职业,出身伊修加德的他一定经历了与他年龄相同时间的迫害和痛苦,因此他才会穷困潦倒地住在那样的地方,因此他才能如那天独自挑战恶名精英一样对孤身战斗如此熟练,因此他才会如此习惯于孤独。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亦几乎没有人和他说话,也许在骑士把他招进队伍前,只有掠影是他唯一的陪伴。
“那也不行!”骑士不管不顾地继续敲打着黑骑的脑袋,“我招进队伍的是你,不是那个叫掠影的东西!就算你需要依赖他战斗——”他说到这里好像想到了什么,于是突然顿住话头。
“别再使用暗影的力量了。”骑士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
“别再召唤掠影了,免得他与你进一步同化。”骑士说。
“不行,那样我就无法战斗了。”黑骑说。
“那就别再战斗了,你——你退队吧。”骑士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强硬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去找其他人代替你的位置,你——你别再当暗黑骑士了,你保护好自己的人格和记忆。”
“不行。”黑骑说。
黑骑的声音第一次如此低了下去。
“别换掉我。”
“我只会这样生存,就算离开了队伍也一样。”黑骑说,他的声音第一次这样无力,甚至带了几分恳求,骑士觉得胸口那个紧皱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捏紧。
“我不会再忘记集合时间了,掠影不会吞噬掉我的战斗能力的,我能感觉到,让我留下吧。”黑骑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第一次对骑士连续说过这么多话。骑士想狠狠地大骂黑骑一顿,或者再给他的脑袋狠狠地敲几下,但他同时又感到一股古怪的痛苦和悲伤,最后他发泄似的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过了好半天才转过身面对黑骑。
“明天老时间集合,我提前半小时去接你。”骑士仿佛很多话堵在心里,但他一甩手走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战斗中也少召唤掠影,需要配合的地方有我。”
骑士恨恨地说完,大步走远了。
第二天骑士果然准时出现在黑骑家门口,一起带来的还有一个长长的清单,把整个队伍后续一周的任务安排都写在了上面。而黑骑也确实为了留在队伍中做了一切努力,他用一个备忘录仔细地写下每天的待办事项,并在每次任务前给骑士确认查看。而骑士已渐渐注意到备忘录上的内容正越写越长,从任务的目标、时间到约定的地点渐渐延伸开去,渐渐连回复药的制作方法、修理装备的方法、拿到的报酬放在哪里都一并写进去。骑士阅读备忘录时心里默默地叹气,把在集合前去接黑骑的时间一再提前。他开始随身携带双份的回复药和暗物质,免得黑骑反复遗忘这些细枝末节,骑士渐渐连食物也一并带两份——黑骑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有没有吃过饭,他还忘记了上一次战斗留下的伤口需要处理,因此骑士的随身物品中又增加了止血纱布和绷带。黑骑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度过闲暇的时间,在某一天早晨骑士推开门时,看到黑骑仍穿着前一天战斗时的盔甲,站在屋子中间发呆。
黑骑在昏暗的房间中央抬头看向骑士,在暗淡的室内光线里浑身漆黑的他仿佛一个纸片的影子,骑士在那一刻突然分不清眼前的是黑骑还是他的掠影。仿佛被骑士的推门惊到,屋子中间的黑色人影一个激灵,骑士试探地向黑骑挥了挥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
“还——记得我是谁吗?”骑士犹豫地问出最近每天和黑骑见面都会重复的问题,他谨慎地观察着黑骑的脸色,生怕他在这个问题上露出茫然。
“是你啊,早。”黑骑看清了骑士的脸,表情和动作都放松下来,骑士拉开窗帘,好让晨光赶走房间里的昏暗,他没来由地相信这样也许可以让吞噬黑骑的暗影蔓延得更慢一点,但他却在窗户射入的光线中看到黑骑的眼睛下方浓浓的阴影。
“你就这样站了一夜没睡吗?”骑士叹了口气问。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黑骑说,语气坦然得没有一丝波澜,他默默地背上大剑,示意骑士可以出门了。
“这次的任务目标非常简单,有几个要点,等下集合的时候我和其他人说一下——”
“其他人?我们还有其他队友的吗?”黑骑问。
骑士沉默了,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黑骑开始连朝夕相处的队友也逐渐忘记,也许在不久以后的某一天,黑骑就要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向他,像他们初次相遇那般对自己恭恭敬敬地行礼。
“有的哦,我们是八个人的固定队。”骑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我给你说说他们的样子,免得等一下被大家发现。”
黑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往备忘录上记录两笔,骑士觉得自己的声音就要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了。
“把我也记在你的备忘录上吧,免得你什么时候把我一起忘掉。”骑士说。
黑骑点点头,在备忘录上又写了几笔。骑士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而指尖已经深深地攥进肉里。
为了不影响队友的状态,骑士未把黑骑失忆的事告诉任何人,而因为黑骑在任务中一贯的沉默寡言,其他队友几乎不与他寒暄,因此他的记忆问题也从未被人发现。当黑骑拿起剑后便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完美队友,他的直觉没有错,他关于战斗的记忆没有受到一丝影响,虽然他答应了骑士尽量不再召唤掠影以避免情况加剧恶化,但他亦总是连这句话也一并忘掉,渐渐地骑士也养成了习惯,他对黑骑的战斗方式逐渐了如指掌,他记得黑骑每一次召唤掠影的时间,他习惯于在那之前用盾将黑骑向后推一推,低声提醒他不要使用掠影。
黑骑一如往常,但人人都看出骑士的状态却在日益变差,也许因为他除了自己身为队长要做的事务外,还要分出两倍的精力去担心黑骑的事;也许因为他除了担心黑骑作为队友的状态,连他日常住行都一起留意起来;也许因为他仍有很多的不死心,只要有空闲便三番五次地去各个医疗馆和魔法师协会寻求帮助;他甚至开始睡不安稳,他梦里总是看到一个更年轻的黑骑,孤独地走在伊修加德街头,没有人接纳他,于是他便与掠影相伴,梦中的骑士总是想要将他们分开,却无法靠近,他眼睁睁地看着掠影化为一滩黑色的泥潭,黑骑被拉扯着缓缓地沉入其中直至没顶。
骑士在战斗中渐渐无法集中精神,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在不远处专心战斗的黑骑去。黑骑苍白的脸在战斗中紧绷出一条单薄的线,他持剑的动作如此沉稳而利落,沉重的巨剑在他手中挥舞仿佛舞蹈一般,这样的身手,若修习的是其他职业一定也会大放光彩吧……但黑骑只会这样的生存方法,是他的过往让他唯有走上这样的路,他孤独的过去全部化作了他心中的暗之力,即使不召唤掠影,他的战斗方式仍被暗色的魔法包围,黑暗的能量凝聚他的剑锋上在空气中荡开暗紫色的涟漪,像一片不断蔓延的沼泽,正在将黑骑逐渐吞没……
骑士便在胡思乱想中失了手,那时战斗已接近尾声,巨大的树形怪物正在濒死前的最后狂乱挣扎,举盾向前的骑士竟未留意到近在脚边的藤蔓陷阱,他一脚踩入,蠢蠢欲动的藤蔓瞬间将他团团缠住,树形怪物尖啸着吟唱魔法,他应当立刻准备躲避,但他无法动弹,满眼的魔法流光逐渐压到头顶……只有黑骑在不远处,他似乎注意到了骑士的危机,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也来不及……黑骑将剑拄在地上眉头紧皱,身体向前弓起,仿佛忍受着痛苦一般,将手伸向胸前……
“不许用掠影!”骑士大喊。
但为时已晚,一声利刃劈砍的钝响,骑士感到周身骤然一松,一个漆黑的人影跳斩而来,将束缚他的藤蔓尽数砍断,另一个漆黑的人将他托住胳膊拉了起来,骑士好像靠在谁的身上被拖出了攻击魔法的范围。他知道是黑骑救了他,但那两个人影被一模一样的黑色的烟影包围,他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黑骑。他努力以剑支撑身体站起来,而托住他的人影却还没有松手,一瞬间反而箍得更紧,仿佛要把骑士融进自己怀中,另一个人影也在向他靠近,骑士一瞬间在两个人眼中似乎看到一模一样的渴望眼神。
“你怎么——你怎么能用——”骑士挣扎着想训斥还是召唤了掠影的黑骑,身后箍住他的人仿佛一个激灵松开了手,两个浑身黑色的人形一起退远,都在不远处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退队吧。”黑色的人形说,不知道声音来自其中的哪一个,然后他们两个动作一致地收剑离去。
“妈的!想都别想!”骑士破口大骂,他想追上前去,但被队伍中的两位治疗职业拉住了,他浑身被多刺的藤蔓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两个治疗师一边为他治疗伤口一边责备他在战斗中的疏忽,其他队友在此时一鼓作气将怪物彻底打倒。骑士注意到黑骑已经无影无踪,但他随后便被大呼小叫的队友们强行送进了医疗馆,所有人出于对队长的关心,要求骑士做一个彻底的检查以确保没有任何后遗症。骑士按捺着心里的不耐烦接受着一项项的检查,那个曾为黑骑做过检查的治疗师认出了他。
“是你!我正想去找你,我在萨雷安的前辈那边找到了一些可以参考的方法。”治疗师见到骑士显得很高兴,“既然是完全由以太凝聚出的实体,我想这个办法应该有用……”
队友们刚刚七嘴八舌地挂号归来,却发现几分钟前还好端端坐在诊室门口的骑士已经无影无踪。
骑士站在黑骑的门口本想直接推门而入,却无端地决定还是先敲敲门。
他以为这扇门不会再被人打开了,也许黑骑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他像骑士梦中见到的一样独自消失了。但没想到黑骑仍然在家,他过了很久才打开门。屋里的窗帘又一次被拉上了,房间中的阴暗似乎比平时更重几分,骑士踏入房间时觉得脖颈后面冒出了鸡皮疙瘩,整个房间死气沉沉如同一座冰冷的墓室,黑骑仍穿着那身从头包裹到脚的黑色盔甲,脸色比骑士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惨白。
“还记得我是谁吗?”骑士问。
黑骑静静地点头。
骑士向前一步,一把抓住黑骑的手腕,手指被黑骑布满冰冷凸起的金属手铠硌得生疼。
“你别想退队。”骑士说。
“噢。”黑骑平淡地回答,“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骑士胸口的某处再次被撕扯起来,黑骑不以为意的语气让他莫名地怒火升腾,他本以为黑骑会辩解一下,或者说出更多的理由,他本来已准备好一车的话来反驳黑骑全部的借口,没想到这件事也被黑骑干脆地忘掉。他用力拉扯了一下黑骑的手,力气那么大,将黑骑很久未摘下过的手铠整个拽了下来。
铠甲覆盖下露出的却不是他记忆中肤色苍白的手,黑骑的手已经变成了深渊一般的黑色,而那黑色早已顺着胳膊在他的袖管中和铠甲下蔓延,骑士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从某一天起,黑骑即使在家也穿着这身严严实实的铠甲。
“把另一个手铠也脱掉,把胸甲也脱掉。”骑士命令道。
黑骑盯着骑士的眼睛看了一会,开始依言缓缓除掉包裹自己全身的金属,随着盔甲一件件落地,他被黑色侵蚀到斑驳的身体也完全展露在骑士眼中。黑骑的身体像剧毒的蕈伞,或一条病变的鱼,大块的黑色在他身上朵朵开出黑白分明的花。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骑士低声问。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黑骑说。
骑士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要流出泪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黑骑掏出一块刻有复杂花纹的水晶。
“我找到治疗你的办法了。”骑士说,“快,召唤你的掠影。”
“治疗师想出的办法,用水晶吸收以太的方式去做,趁掠影和你分离的时候将他封进水晶里,这样他就不会继续在你身上吞噬你了。”骑士说着向黑骑比了个手势,“让掠影出来吧。”
黑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黑骑茫然地问。
“为什么?”骑士的心里再一次冒出了火,“因为我不想看到有人就这么独自消失!你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的你早晚会连我一起忘掉,而我却还会记得你,这不公平,我不想这样,所以按我说的做。”
于是黑骑再一次发动了那个骑士不知看过多少次的魔法,但他的表情比上一次要更为痛苦,似乎掠影正一次比一次更不愿意分离,他没穿铠甲的单薄身体紧绷成弓形,他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将手深深地抓向胸口似乎要将心脏掏出来,暗红和黑色的气息从他的指缝泄露流出,包围了他的身体,终于那个熟悉的暗影在黑骑身边凝聚成形。
骑士却没有机会使用出水晶,掠影落地后猝不及防地向着骑士扑来,那漆黑的人形完全脱离了黑骑的控制,也因此获得了更强的力量,掠影扑到了骑士身上将他仰面压倒在地,那个人形的影子不再像一个人,而是更为无孔不入的东西,他像一块流动的黑暗要淹过骑士的口鼻,要把骑士拉进黑暗中,骑士无法呼吸,他动弹不得,水晶早已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他挣扎着要从那沼泽中露出头来,却觉得身体在逐渐失去力气——
身上的压迫感突然减轻了,骑士被一股大力向门口推去。黑骑竭力将失控的掠影抱住,好让骑士可以逃离。黑骑裸露的皮肤与掠影接触过便彻底变为黑色,黑色已经爬过了他的脖颈,向他的脸蔓延去,但他仍不松手,他像召唤掠影时一样面露痛苦躬下身体,用力将怀中的暗影向胸口按去,好像要把他重新融回身体。
“好像快要吞噬完成了,你快走吧。”黑骑抬头看到骑士的表情,痛苦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放心,就算变成掠影也,不会忘记你的。”
“在我和他终于要,完全融合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黑色还在扩散,开口动作变得愈发艰难,黑骑的额头沁出了汗,“掠影就是我,我的另一面,是我压抑的情感,因为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压抑了太久,所以他才会,想要脱离我的控制,力量增长到开始争夺主权——”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欲望,也是我的欲望。”
“他想得到的是你,他想吞噬你,想彻底得到你,所以,我和他都不会,忘记你的。”
“我应该,更早退队的,但我总是还想,再和你,再一起一阵……我以为最后只要,我一个人消失就好……抱歉把你也,卷进来……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战斗,除了掠影……第一次有人这么……”
黑骑的表情再一次扭曲起来,他喘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已让他痛苦不堪,黑色的皮肤已经没过他的双眼,他在渐渐被暗影的沼泽拖入其中,最后的意识像微弱的火光,马上就要熄灭。
“以后再遇到我,也不要靠近,那不是真的我了。”
“你快,走吧。”
最后一根神经被黑暗爬满,黑骑的意识陷入了无光的深渊,但他又感到那股挤压他意识的力量似乎被分担走了一些,一根闪烁着流光的半透明的锁链套在他的身上,隔绝了剩余的黑气钻进黑骑的身体,于是它们转向了锁链的另一端。骑士没有离开,反而大步走了回来,他用凶狠的表情强行维持着保护魔法,感受着那让人无法动弹的黑色漩涡正如同疯长的藤蔓顺着魔法锁链爬上自己的指尖,爬上手臂,包围住自己,他用半麻木的手将已经无法动弹的黑骑的头扳向自己,然后用力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你——别管我了——”黑骑的口齿已经含糊不清,他的视线逐渐无法聚焦,源源不断的黑色涌出来将二人包围其中,骑士的身体也在逐渐被攀附而上,但他一动不动。
骑士若要不管黑骑,早在路边遇到孤身战斗的黑骑时就不该向他发出邀请;他若要不管,也不该拖着黑骑跑遍所有的药学院;他若要不管,就不该试图帮黑骑记住一切,连他的日常吃住也要过问;他若要不管,他和黑骑从一开始就该形同陌路人,他不伸出手,黑骑亦继续走自己孤独的路,他当他无忧无虑的队长,黑骑亦不会滋生压抑不住的欲望。他已经一路管到了现在,即使知道那失控的掠影要将自己一起波及,他仍是无法不管,他已决意不再放任黑骑沉沦,他既已不由分说地介入了黑骑的人生,那便要强硬地管到底。
骑士忍着从身体各处漫上来的窒息感,将保护的锁链狠狠地绕着二人缠了几圈,这样即使黑骑还有力气,也无法再将他推开,然后他看着黑骑失去意识的脸。
“被掠影吞噬就不会孤独了么,说完这些话就想消失,想都别想。”骑士咬着牙说,但黑骑已无法再给出任何回答,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被暗影掠夺,除了与骑士的保护连接的那一小寸胸口皮肤还维持着正常的颜色。骑士的魔法已经支撑不了太久,墨色也在逐渐侵入他的身体,将他的意识一起拉扯入海底,他努力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前,艰难地抱住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冰冷人形。
“这样你就不会再……”
升腾起的黑色吞没了他未说出口的话,骑士闭上眼,与怀中的人一起没入无底的深渊,他不知道深渊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内心充满安宁,因为那至少绝不会是他曾在梦中见到的情景。
四处滋生蔓延的暗影无声地收拢,凝聚成黑色的茧,黑气涌动,狭小的房间里重归于寂静。
几天后,队友们带着卫兵来到黑骑的住处寻找失去联系的二人,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那个永远孤独行走的黑骑,也没人再见过那个喜欢到处游荡、多管闲事的热心骑士,他们仿佛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但传说有一个四处旅行的暗黑骑士,他与他的掠影一起走过各种地方,那掠影并不像其他暗黑骑士那般通身漆黑,而是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柔白光,他总是站在黑骑的左右,无论走到哪里,从不离去,从不仿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