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的第一次死亡是在他尚初出茅庐的时候,还没有熟练掌握黑魔法师技巧的他在黑衣森林中央地区的某个地方与一只巨大的魔界花战斗,他全神贯注地吟唱着火魔法,全然没发现面前的魔界花正向着他的方向发出不祥的吱嘎声。
后面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好像有一股刺鼻又腐臭的味道迎面扑来,身体变得沉重而麻酥酥的,然后他就躺在了地上。
这里是很少有冒险者路过的密林深处,他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躺多久,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人来复活自己,也许自己会一直躺到被草木完全盖住也不会有人发觉,事实上死去的他也并没有办法去思考这些,也并没有看到一个骑着高大陆行鸟的人正轰隆隆地在附近的路上跑过。
白魔一个急刹车,从鸟背上跳了下来,他跳下来的时候直接踢在了黑魔毫无生气的胳膊上,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脚附近的东西,又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还有一声……轻笑。
复活后的黑魔恢复神志后第一个听到的就是这声轻笑。
“不会吧,就这么死啦?”手握法杖的白魔说。
黑魔沉浮在混沌边缘的意识才终于回归了身体,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对白魔皱了皱眉,然后用力将白魔一脚踹开。
“你干什么!”摔倒在地的白魔骂道。
黑魔的第二次死亡就是……为了把白魔踹出魔界花的藤蔓范围,刚爬起来半死不活的他被魔界花伸展的触手迎头击中,干脆地再次躺在地上。
他再次睁开眼便看到凝视着自己的白魔,白魔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件一般用心地打量着黑魔,认真到黑魔几乎可以在白魔的眼瞳中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
“这么喜欢找死?下次记得也要在治疗职业附近找死。” 白魔的话刻薄得像库尔扎斯的冰风,但他的治疗魔法却像温暖的雨滴一样温柔润泽,黑魔觉得身体开始逐渐回暖,他正想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便被白魔拎着领口提了起来,直接推向不远处还在徘徊的魔界花。
“去,弄死它。”白魔说着用法杖猛捅了一下他的腰。
“你——”
“有我奶呢。”白魔懒洋洋地说。
就从这一天开始,黑魔便不知为什么总是能在各种委托中遇到白魔,总是能在一次次碰巧的意外后被白魔复活起来,而白魔对这样的巧遇不加任何解释,只是每次将黑魔复活后便将他嘲笑一番。死亡对这个世界的冒险者而言是一件沉重而又并不算罕见的事情,一位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一路上遇到的死亡可能性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而幸好那些拥有复活技能的职业大大降低了死亡的成本。因此黑魔虽然对白魔每每的讥讽言辞大为恼火,却也不得不一次次在白魔冰冷的目光下感激地睁开眼——初出茅庐的黑魔还在磕磕绊绊地适应着冒险中遇到的一切,因此他仍经常死去。
黑魔的第十次死亡是他第一次被白魔拉着加入了一次对大型魔物的讨伐战,魔物释放的魔法波动席卷了全场的每一寸空气,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白魔在场地中央举起法杖,治疗魔法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所有人急剧减少的体力得到了瞬间的舒缓,除了黑魔——黑魔已经直接躺在了地上。
黑魔睁开眼时发现白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用法杖尖端挑掉了他的帽子,又沿着领口一路挑开他灰蒙蒙的长袍衣襟,又伸到他单薄的里衣上,冰凉的杖尖透过做工简陋的布料传到皮肤上,让他刚刚恢复知觉的身体爬满了鸡皮疙瘩,于是黑魔皱皱眉将法杖一把推开。
“你这穿的是什么玩意儿?”白魔说。
委托完成后白魔便拎着黑魔去了市场,白魔满脸寒霜地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了很久,将一套崭新的装备直接塞进了黑魔怀里——用黑魔从未见过的高级料子制做而成的全套防具,甚至连尺寸都像是比着黑魔的身材打造的。
黑魔掂了掂,并没有说话。
“穿上,送你了。”白魔杀气腾腾地说,“再让我看到你穿那种破烂装备战斗,你就永远死在那吧。”
黑魔的第二十次死亡是在另一次的讨伐战斗中,彼时黑魔刚刚习得了黑魔纹,惊喜地发现自己站在其中咏唱魔法竟如此流畅丝滑,他贪恋着被那个不断旋转的魔法阵包围的感觉,没留意到咆哮的魔物已经将目标对准了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觉得浑身一凉,便仿佛被切断开关一样陷入了黑暗中。
睁开眼时他发现白魔正毫不客气地踹在自己腿上,他几乎及地的长袍不知什么时候被白魔掀起了一半,他靴子上方一部分没有被防具覆盖的腿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他一把拉过长袍要将腿重新遮住,但白魔一脚踩住了掀起的袍摆,一脚又踹在他的小腿肚上,把黑魔即将脱口而出的怨怼之辞全部堵进倒吸的凉气中。
“有腿啊?我还以为没有呢。”白魔说着上下打量着黑魔抱着腿说不出话的样子,“不躲技能不是因为腿断了啊?”
“你他妈闭嘴……”黑魔从牙缝里说。
白魔耸耸肩准备离开,又好像想起什么。
“以后黑魔纹放那边,”白魔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这种魔物喜欢攻击前后方位,放那边不容易挨打。”
然后他像无事发生一般从黑魔身上跨过,回到激战的人群中去了。
黑魔的第三十次死亡是他自信于以太步的速度,硬要在最后一刻才从怪物的伤害范围中瞬间离开,却迟了半步被怪物当场拍死。
黑魔的第四十次死亡是他得意于自己火魔法爆炸出的巨大伤害,未在同队的防护职业完全吸引怪物注意力之前便急忙忙地打上去,满心怒火的怪物将他视为第一仇恨目标直接打死。
……
黑魔的第五十次死亡是在某一次战斗最激烈时,随着战斗的持续进行,体力不断下降的魔物愈发如发狂一般,所有人刚刚以约定好的站位四散分布扛下了一次不致死的伤害,已经开始逐渐熟悉战斗的黑魔知道接下来面临的便是覆盖全场的大范围伤害,但他同时仍在紧张地计算着自己的魔法持续时间,他需要再吟唱一次火魔法来维持天语的状态,这一次的吟唱无论如何不能中断,虽然他听到其他队友都已经回到了场地中央集合,他还听到白魔正在喊着什么,但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魔法咏唱完——
他觉得自己是被白魔的法杖戳醒的,白魔仿佛要用法杖捅死他一般将法杖的尖端顶着他的胸口,一阵酥麻的刺痛从胸口传到全身,他想坐起来,却被法杖抵住动弹不得。
“不爱吃奶?”白魔说,“就这么想死?还是以为我刷完人群还能单奶你一口?嗯?”
他每说一句就施放出一股治疗魔法,也许是因为有白魔的怒气加持,也许是他从未被如此近距离地治疗过,这次的治疗魔法不似过去那般温和细润,而是厚重地凝结着直接从法杖顶部穿过肌肤涌入他的胸腔,像一团火被直接塞进了内脏中,剧烈地燃烧着不肯扩散开来,他几乎要小声呻吟了起来,想把法杖推开,但白魔的力气大得出奇,用法杖死死地按住他,一团又一团的滚烫的魔法被不由分说地塞进黑魔的身体,顺着他的五脏六腑流淌进他刚刚复活的虚弱意识里。
白魔一连使用了八九次治疗魔法才停下手,而黑魔始终一声不吭。
“下次知道回人群吃奶了?”白魔说。
“滚你妈的。”黑魔闭着眼说,他不抬眼看白魔,只是死死攥着自己的咒杖,用力到指节发白。 白魔不再说话,
……
黑魔的第六十次死亡是在魔物的一次超高额的范围魔法伤害中,他忙于转换魔法属性而忘记给出昏乱,白魔及时给自己套上了神祝祷而免于生命危险,而黑魔则直接在伤害中倒地不起。
黑魔的第七十次死亡是在又一次以太步队友赶回场中集合时从同队的防护职业身前穿过,因此本应被防护职业接住的高额连线伤害便被截断到了黑魔身上。
黑魔的第八十次死亡是队友处理机制失误,大半的队友都躺在了地上等待复活,黑魔看了看自己头顶上的分摊标记和还在为剩余的队友咏唱治疗魔法的白魔,扭头从人群中跑开,从战斗的高台上跳了下去。
黑魔那时起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死掉了。他已经终于在一次次的死亡和摸索中熟练掌握了黑魔法师的一切技巧和战斗的全部要点,战斗对他而言终于变成了呼吸一般自如的优雅动作,他已经可以迅速判断出安全的地方放下黑魔纹,在魔物每一轮攻击的间隙从容不迫地咏唱魔法,优雅地在咏唱中回避怪物的攻击,以演奏般的挥手炸出巨大的火球和冰柱,黑色的长袍在冰火魔法双重炸裂的光芒中被烫出漂亮的轮廓。
白魔可以复活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有时觉得自己已经摸不清黑魔的位置了,黑魔似乎总在他那不停旋转的魔法波纹中安静吟唱着,但他又会在恰好时机的最后一秒以太步到白魔身边接受治疗,白魔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黑魔的侧脸,他便又第一时间轻巧地飞回黑魔纹中去了。
偶尔黑魔也会慢一两步错过了治疗,但他表情平静地回到黑魔纹中一动不动。
“滚回来吃口奶!你又要死了!”白魔对黑魔喊。
黑魔不回答,他文雅地摇了摇头,轻轻一挥咒杖为自己撑开了魔罩,魔罩的护盾补足了他未被完全治疗的体力,黑魔简直不用看也能想象出白魔气急败坏的表情,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看着白魔的眼色被复活了,他几乎得意地哼起了歌。
白魔没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黑魔,静静地看了一会。
黑魔身上突然被一股奇特的魔法包围,他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身不由己地扯向了某个方向,他向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尽头的白魔,还有半途中魔物吐息出的致命魔法。
黑魔的第九十九次死亡就是这样被白魔营救到了魔物的攻击范围中。
黑魔睁开眼便看到白魔的冷笑。
“我能让你活,也就能让你死,信不信?”白魔冷笑着说。
“你他妈的有病吧!”黑魔破口大骂。
后来黑魔真的没有再死过了,他完全成长为了无懈可击的老练冒险者,将那时刻被死亡风险笼罩的时期彻底抛到了过去,而白魔也没有再像那次一般故意用营救害死黑魔,他从那天起便仿佛已经明白黑魔不再像过去一般需要自己的单独照顾了,他对此没有说什么,在战斗中仍如往常一样担当一个稳定的治疗角色,不再在每个伤害到来之前先看看不远处那个黑袍的身影,在队友称赞黑魔爆炸般的魔法伤害时也只是淡淡笑笑。
黑魔的第一百次死亡是他也不知道原因的瞬间死亡,黑魔只知道战斗本应接近尾声,但他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有人惨叫,有人在跑,他想扭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便眼前一黑。
黑魔的第一百次被复活,他睁开眼看到了白魔,只看到了白魔,于是他明白了这是一次整个队伍的意外团灭,幸存下来的白魔复活起来了他。
白魔这一次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直接把黑魔拉了起来,黑魔注意到白魔的手在抖,白魔的样子看起来也非常狼狈,他向来雪白干净的袍子变得布满划伤和烧焦的痕迹,有几处甚至渗出了血,但白魔的力气仍是很大,他再一次拎起黑魔的领口推向前去,在二人的面前,巨大的魔物正在准备发动濒死前的最后攻击。
“它快死了。”白魔凝视着魔物说。
然后他用法杖猛捅了一下黑魔的腰。
“去,弄死它。”白魔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有我奶呢。”
黑魔举起了咒杖,白魔也同时举起了法杖,银色的光芒在他花朵般的法杖顶端凝聚出彩虹般的光晕,一个个黑魔在过去的一百次死亡中见过无数遍的治疗魔法被白魔接连不断地咏唱出来,神名,救疗,救疗,神祝祷,水流幕,连减伤的护盾魔法也都一起丢到了黑魔身上,黑魔看一圈圈水纹般的半透明魔法笼罩住自己,他浑身变得有力量起来,他屏气凝神,冰火魔法的能量在他的杖尖闪烁出危险的光。
魔物最后垂死挣扎的攻击劈头降临,黑魔迎着几乎把人吞没的魔法纹丝不动,但他又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扭头看向白魔,白魔仍是把他刚复活起来时的狼狈模样:他并没有给自己施放过任何治疗魔法,他看到了黑魔的目光,笑了笑。
没蓝了。他好像在用口型这么说,然后无声地向后倒去。
黑魔接住了倒下的白魔,他才第一次知道死去的人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白魔的身体正在迅速的冰冷下去,他软绵绵地瘫在黑魔手臂上,像失去了骨架的危房,不管黑魔如何摇晃、叫喊,都不会再给以任何反馈和声息。
黑魔从未想过白魔死了要怎么办,他无法想象白魔居然会死,白魔从来都一直扮演着一个理所应当赐予他人生命的角色,这样的角色竟然会失去生命吗,他为什么最后复活的是黑魔,是因为只有黑魔能打倒濒临死亡的魔物了吗。
“为什么复活我呢……我……不会复活魔法啊……”黑魔看着一动不动的白魔说。
他只会破坏与攻击的魔法,他只有火和冰。
于是他咏唱起火魔法,仿佛要将天空点燃的巨大火柱冲天而起席卷成漩涡,将魔物连同它最后的嘶吼声一同焚烧殆尽。
他又咏唱起冰魔法,仿佛要将大地冻结的白色冰凌凝结蔓延出永不融化的透明花朵,将那个白色的人和黑色的人一起包裹其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