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男孩在向山里走。
他走得磕磕绊绊,土地像沸腾的水面一样起伏,良善的灌木和花朵只余下死寂的气息,大团的寄生植物笼罩了这里,撑住天空的树木干枯了很多,槲寄生在上面开出黄花来。空气的阴影中涌动着低语,在每一处阴影里弥漫开去,像是占领地盘的蚊虫,它们一簇簇向山的深处涌动,于是男孩跟着它们。
这不似他上次来这里的样子,那时这里虽然已初显颓败,但仍泼洒着倔强的生命气息,水汽会灌满他的肺部,四肢会被爬藤牵住,垂下的大朵花盘里滴出蜜,和他身上滴下的血混在一起,阳光一丝也别想钻进这浓稠成固体的空气,黏腻的树汁啪地滴在他的脸,腐蚀进脸上的伤口里。
现在的山里不会有树汁,连雨也不会再下,有不知具体的白色碎片从上空落下来,仿佛空间在逐渐崩塌,倒像垃圾一样可憎。男孩被枯藤绊倒了几次,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又填了新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从阻塞空气的阴影低语中踏出一条路来,走到山的最深处。
最深处他见到了山神。
山神的样子亦改变了很大,它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形体,曾经折断的角如今连残根都不剩,曾经受伤的腿亦无影无踪,而身上的伤口还在,像裂口的熟透水果,从边缘一步步扩大且无法愈合,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新鲜的汁液,神的血液如此甜美诱惑,所有的寄生植物都向它靠拢,但山神已没有神力,它是一个失去了信仰支撑的山神,没有信仰作为力量的它连形体都无法维持,变为一快不明的虚团,一滩有实体的雾气,阴影和寄生物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蚕食它的身体,像沙漠里即将蒸发掉的最后水洼,正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
“出去,人类不要靠近这里。”失去形体的山神连眼睛都一并失去,但他感到了男孩的气息,它以一个还在淌出血液的伤口作为嘴巴勉强说出话来,但男孩不为所动,他专心地看着那仍被蚕食的山神。
“你怎么变成这样?”男孩问。
“被狼咬的。”山神的声音连喜怒都失去了,混着血含混不清。
“神的伤口不能愈合吗?”男孩又问。
“神可以,但失去信仰的神……已经没有神力了。”山神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在有神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男孩继续问。
“我不记得了,记忆寄宿在身体上,已经被吃掉了。”山神说完这句后便不再说话,声音仿佛深入没顶的泥沼。
一切光正在离开这里,附身于阴影中的无形生物已经占据了这座失去神力庇佑的山,就要分食殆尽山神最后的身体。
“你在慢慢死掉啦。”男孩说。
但山神已经不吭声了,它任凭自己被恶意撕咬,像一块了无生趣的死肉,疼痛亦不能激起一点反应,但它同样不会那么快死去,残存的最后神力维持着它的身体不溃散,亦变成它延长折磨的诅咒,它仍将活过漫长时光,活到最后一缕意识被吞没的一刻。
男孩用脚踢了踢死肉,从伤口里流出更多的血。
“你这样子真让人不爽。”男孩冷冷地说。
男孩向那团残骸伸出手,残骸上并没有像手一样的东西能让他拉住,于是他强硬地抓住一块掀起的皮肤,他将它从地上拉起来,从那些食腐者的笼罩中拉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将它向外拉去。
你别管我了。山神好像发出这样含糊的声音,但是他的声音被男孩的脚步声盖住,男孩没有听见,又或者他当做没有听见。山神被他拽得痛苦,男孩手心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它,被他握住的地方因为肌肤的接触,渐渐生出了手一样的东西。
地面上石子嶙峋,枯枝和荆棘亦是伤人的陷阱,更多的血肉从它被拖行的身体上掉下来,像是玉石在剥落,从它被地面磨伤的部位长出了脚来。
山神不习惯这样的脚,但男孩还在强硬地拖着它,它勉强地跟着走得磕磕绊绊。
它想要看到男孩的样子,它想要和男孩说话,于是它生出了嘴巴,又生出了双眼,它现在有了一张脸,他看到了男孩的样子,是个亦伤痕累累的年轻男孩,力量像野兽一般强硬旺盛,有着拐弯的眉毛和不快的神情,微卷的头发在水汽和藤蔓干扰中变得乱七八糟,像柔软的叶片垂到眼前。
“不要把我带到外面去,山神离开山也会死的。”有了嘴巴的山神的声音大了一点,它狼狈地被大步前行的男孩拽得踉踉跄跄,
“那就别当山神了,当人类吧。”男孩说,“人类在哪里都能活。”
山神点点头,它的外形再进一步变化,艰难地、充满痛苦的变化,像要从过于狭窄的茧中脱出,在挤压下挣扎出自己的形状来。山中觊觎神体的低语并不打算放过它,那些残风与夜雾中的低语变得尖利而恶毒,它们包围住残缺的山神,嘲笑它诅咒它,试图去撕咬它尚未稳定的身体,去绊住它不稳的脚步,它们同样将恶意伸向引路的男孩去,但男孩只是阴沉着脸大步走,所有的阻碍在他迈出的脚落地的时候便溃于尘埃,仿佛有更强劲的野兽将它们撕咬成碎片,有腥热的气味包围着他,他越走越快,快到周围的恶意低语都变成了风声,快到连听觉都被抛在后面。
山神就这样跟着男孩一路走出到无光的密林外面去。
“喂,等一等,等一等,你。”山神觉得自己就要跟不上,它想要铁钳一般拽住自己的男孩走慢一点。
“你可以叫我宫城良田,这是我的名字。”男孩说,“你也要有一个名字,人类都是有名字的。”
山神没有马上回答,它在自己新生的身体和残留的记忆中搜索过去的蛛丝马迹,然后它终于想起来了。
“我有名字,”山神慢慢地说,“我叫三井寿。”
他的外形在他回想起名字后终于越来越具体,他彻底变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拥有修长的手脚,健壮的身躯,骨节分明的手腕和灵活柔软的手指,他作为山神时的伤口在拥有人类的躯体后都逐渐消失,像沙滩被海浪冲洗,只有下巴左侧的细小疤痕却仍然存在,像石子滚过平整的沙地,留下浅浅的一道凹陷。
男孩看着刚刚拥有人形的三井还在迷茫地摸着下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有一些特殊的伤口不会完全消失,总会留下孔洞或疤痕,山神变成人类都会这样的。”
宫城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耳垂上有一个细小的贯穿孔洞。
像树皮上无法消失的节疤,他用一个细巧的金属饰物从中间穿过去,在他的耳边反射出能把人灼伤的光点。
三井在想他的伤疤,关于那道伤疤的记忆是被蚕食不全的部分,带着血和野兽的气息,他想起一场恶战来,想起力量衰落的他对一切靠近山的生物的恶意,想起在幽暗的密林里的獠牙,想起从他身上撕下血肉的利爪,想起滚作一团的发狂和暴力,还有失去信仰的山神放弃了抵抗,失去信仰的山神选择顺从死亡,然后那目光冰冷、毛色灰暗的獠牙生物把他按倒在地,在他身上撕咬啃食,划伤他的脸,从他的胸口活生生撕下一块淋漓的肉体。
三井迷茫地伸手去碰宫城的耳钉,但被宫城伸手拦住。
“原来我们不是第一次相遇。”三井说。
“也不是第二次。”宫城说,他将一个东西塞到三井手上。
“从你那里拿走的,由我暂时保管的记忆,你摸摸它。”宫城把三井新生的手指按在那东西上,三井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像是一个满月,或者一只眼睛,柔软仿佛在呼吸,三井的手触在上面时便回想起了更多的事。
他回想起自己作为山神的本来模样,回想起曾经和平安宁的山,曾经静谧的树林,曾经影影叠叠的树影和幽幽摇摇的细软叶片,曾经从树间落下的透明雨水和脚下踩过的泥土气息,回想起山神的它曾在山间轻快奔跑,是一只无拘无束的鹿,拥有修长的腿和优美的颈,四蹄轻盈有力,头顶的角茂盛如繁花。它无忧无虑地在山中巡游,听植物的低语和风的叹息,听水的交流和虫子的对话,植物和水和风和泥土都遵从它的意志,柔和的力量像月光从它的身上洒到林间。
它在溪水边的树影下遇到了一只迷路的狼崽,湿漉漉的眼睛充满惊恐和警惕,于是它舔舐掉狼崽身上的寒冷,为它引出一条走出密林的路,它身上的柔光化开夜雾,遮蔽道路的树枝在它面前左右分开,它慢慢地在前面走,长有獠牙的小兽在后面脚步不稳地跟随,走到树林的出口,它温柔地用嘴拱了拱狼崽的身体,对狼崽说一个人来这里玩很容易迷路的,下次来找我一起玩吧。狼崽像一簇灰色的草团飞快地钻进草间,又探出头来看为它引路的生物,那个散发柔和光芒、拥有茂盛的角和美丽四肢的鹿形山神站在山间,声音像微风在潮湿的土地表面滚过。
三井回想起了一切,他已经不再是山神,不再能听到水流或风声,但他却觉得安宁而快乐,他的脚踏在柔软的土地上,他不再需要被宫城拉着,他们并肩一起走,穿过薄雾和灌木,越过小溪和草丛,一路走到山外的世界去,不被任何东西阻挡,像两只自由而充满力量的动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