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城良田起床不久后接到了三井寿的电话。
他接起来就听出了三井的声音,这是他这几个月第一次听到三井说话,从第一个音就点燃了他心里某些烦躁的东西,尽管三井把嗓门压得很低,语气却很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高压锅里哧哧冒出的蒸汽。
“快来我家一趟!”三井以扭曲的急促声音说。
宫城拿着电话,不答应也不拒绝,手慢慢握紧。
“前辈,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我们——”
“十万火急!帮帮忙等你过来就知道了!”三井的声音里确实有明显的焦急,他不等宫城回答就挂掉了电话,剩下宫城对着忙音的话筒发呆。
三井这人,说话永远这么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听着就让人生气。
宫城用手指轻轻敲着电话听筒,叹了口气,打开衣柜开始找出门的衣服,路过门口时被地上的背包绊了一下,他恼火地踢了背包一脚,听包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那是他曾经放在三井家的日用品和衣服,被他在最后一次与三井吵架后胡乱地塞进包里,然后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现在被宫城丢在地上,仿佛他决意抛弃的、和三井寿的关系一样。
噢,他们已经分手几个月了。
宫城下了电车,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爬上三层楼,在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三井的公寓门前停下脚步。
令人火大的一条路,连门也令人火大,这该死的三井寿,分手以后也阴魂不散,颐指气使的语气都和原来一样,有没有一点不要再骚扰前男友的自觉性?但从他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宫城处于人道主义也无法置之不理,于是他开始敲门。
敲门没人应答,宫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在杂杂拉拉的钥匙串里翻到颜色最新的、银白色的,看着最火大的一把。
该死,自己竟然还有这间公寓的备用钥匙,怎么偏偏这个忘记还回去了,不如今天就趁此机会还给三井吧。
宫城这么想着插入钥匙,把门打开。
他一开门就见到了一个人——并不是他一个月前还朝夕相处的三井寿,是一个更瘦小的年轻人,手脚都略显纤细,仿佛还未完全舒展的树枝模样,愁苦的眉眼带着稚气,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双手苦恼地撑在额头。
“三井——前辈?”宫城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开口。
那确实应当是三井,是刻在宫城心底的某个过去模样,这个模样和某个午后的野球场绑定在一起,和一些来自遥远国中时期的记忆绑定在一起,那时的三井看起来清爽得几乎散发出柔光,而不是现在这种浑身似乎正升腾起不可见黑烟就要淹没整个屋子的样子。
三井抬起头看到宫城,像见到鬼一样怪叫起来
“你怎么来了!”外表13岁的三井发出13岁小孩的尖叫。
“……不是你打电话让我来的吗!”宫城恼火地说。
三井见到前男友突然出现,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但他套着自己成年尺码的T恤实在太过宽松,T恤的下摆在他坐着的时候滑下半截,又被急忙忙站起来的他一脚踩到,于是三井像个失去平衡的陀螺滑稽地原地转了半圈,响亮地摔到了地上。
“呃……前辈,需要帮忙吗。”宫城看着在地板上和宽大的T恤纠缠成一团的三井,揉着眉心发出了夹杂着同情的礼貌询问。
三井不回答,但从凌乱的T恤下面闷闷地传来了熟悉的骂声。
在宫城的帮助下,三井终于从衣服里解放出来,并把事情原委向宫城说了个清楚。
三井好端端地在家里睡觉,早上好端端地起床准备去晨训,在他下床时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觉得睡衣怎么变得这么大,洗脸池是不是微妙地变高了,直到他看到洗手间的镜子,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13岁时的样子。
他惊恐地用冷水洗脸、掐自己的肉、闭眼又睁开,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做梦,而这时球队的同伴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去集合,三井语无伦次地胡乱请了病假,还好他在球队一向认真投入从未缺勤,因此教练爽快地给了假期,但提醒他两周后还有练习赛要打,要记得在那之前务必养好身体。三井挂掉电话后在屋里团团乱转,这种奇幻的展开让他完全一筹莫展,亦不知应当向谁求助,他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终于他过去几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拨出了宫城家的号码。
“所以呢?叫我过来又能做什么呢?”宫城谨慎地保持着前男友的距离,对着三井摊开双手,他可没忘记两个人几个月前惊天动地的争吵和分手的宣言,这几个月里他在心里骂了三井寿无数次,宫城觉得今天他赶到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仁至义尽,三井也不可能对已分手的前男友再多做任何要求。而稍微冷静下来的三井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自己那个慌不择路的电话有多冒昧,他垂头丧气地想了半天,对宫城摆了摆手。
“对不起,我当时太慌了……确实帮不上忙,你还是,回去吧。”三井垂着脑袋说,不合身的T恤又向另一侧滑去,露出了大半个怯生生的肩头,他平时总让人看着就冒火的臭屁眉眼在13岁的脸上似乎都带了柔和的弧度,令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可怜巴巴的小朋友,他甚至没有穿睡裤,T恤像宽大的连衣裙一样把他罩住,两条肌肉尚未饱满的清瘦小腿从下摆里无措地伸出来。
简直就像故意抛落的松果,响亮地敲在宫城的良心上。
真该死吧这个人。
宫城叹了口气。
“你等我一会。”宫城说着开门出去,不轻不重地摔上了门。
一小时后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三井坐在沙发上等他,坐得端端正正,乖得像个等待家长的儿童,T恤还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先穿我的旧衣服凑合一下吧。”宫城把纸袋向三井抛去,几件衣服从里面滑出来,“这几件都是oversize的……你穿应该没问题。”
三井点头,拿着衣服钻进了洗手间,宫城想这家伙还挺有自觉性,分手以后连换衣服都懂得回避了,然后他便听到洗手间传来一声巨响。
宫城冲进洗手间,看到三井龇牙咧嘴地靠着浴缸抱着小腿,原本放在架子上的毛巾和漱口水掉在地上。
“你……身体变小以后连人也变傻了?”
“你闭嘴。”三井恨恨地白了宫城一眼,又低下头去揉小腿,“就是有点不适应现在这个身高!”
“哈,我倒觉得前辈现在这样顺眼了不少。”宫城伸手比了比三井的身高,这是他少有的可以平视三井的机会,三井平时就喜欢有意无意地强调他们的身高差,关系好时会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蹭蹭,让宫城的肩和心一起痒痒起来,而分手时则是笔直地、冷冰冰地站着,把目光从故意抬高的脸上丢下来,居高临下地说分手就分手,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搬出去就再也别回来。
“干什么!”170cm不到的三井敏锐地感受到宫城对自己身高的审视,仿佛受到侮辱般向后退了几步,“赶紧出去,我要换衣服了,谁让你进来的!”
“切,谁想看你换衣服,别天天幻想着别人对你有兴趣好不好!”宫城的火气又上来了,和三井这个人真的没法好好说话,他用尽全力翻了个最为不屑的白眼,退出洗手间甩上了门。
但当穿着他的旧衣服的三井从洗手间蹭出来时,宫城的心情又瞬间好转起来。
13岁的三井虽然与宫城身高相仿,但体格和体重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宫城oversize的衣服套在细手细脚的小三井身上甚至还有些松垮,而宫城半是故意半是随手乱拿的衣服风格更是增加了这个场面的滑稽程度——他带来的衣服大都颜色饱和,上面印着夸张而醒目的巨大图案,穿在宫城身上会觉得活泼时尚,三井穿在身上便觉得自己不伦不类。他努力低着头似乎想缩小自己的体积,双手像小女生一样抱在胸前想把前襟泼墨般的图案挡住,腿都几乎变成了内八字,他的脸涨得通红,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瞬便飞快地扑向沙发,拿起一个靠垫挡住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
“挺好看的嘛。”宫城笑了半天,看总是趾高气昂的三井吃瘪让他感到十分畅快,直到三井的眼中逐渐浮现了杀气,他才终于停住笑声,调整一下语气做出客观评价,“我一直都说你衣品太朴素了,现在换换风格不是挺好。”
“……丑死了!”三井咬着牙说,把靠垫又抱得紧了一点,几乎要被他镶嵌在身上,“得赶紧想办法变回去,这么难看的衣服我一分钟都不想再穿!”
“哦。”宫城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那你现在脱下来还我咯。”
“你!”三井警惕地向后缩了缩,紧紧护住衣服,仿佛宫城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把衣服扒掉,“宫城我早就知道你有点变态在身上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变态!”
“我变态?要不要让你看看真的变态是什么样的?”宫城简直被气笑,他隔着沙发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抓住了三井的手腕,三井伶仃的手腕被他握住挣也挣不脱,两个人面对面互相怒目而视,但三井气势汹汹的表情在他那张清爽的13岁少年脸上通通都变得好似一个任性小孩的取闹,宫城的火气好像遇到了潮湿的云雨,还未爆发就蔫蔫地没了脾气。
于是宫城松开了手。
“赶紧想办法变回去吧。”宫城深吸一口气说,“我真是受不了你顶着这样的脸说这种傻话了。”
但是要怎么恢复正常,两个无论是身心皆成年还是只有心理成年的人都摸不到头脑。
三井猜测了无数种可能,一种比一种更像说瞎话。他说是不是因为前一天喝的果汁过期了,并拉着宫城一起翻遍了家里的垃圾桶找那个生产日期模糊的塑料瓶;他说自己家里可能闹鬼了,于是把厨房的半瓶盐拿出来在家里撒得到处都是;他说他一觉睡醒就变成这样了,说不定再睡一觉就可以恢复,于是他真的抱着被子又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期间不断地向在客厅枯坐的宫城发出聒噪的声音。
“我睡着了吗?宫城你还在吗?我怎么睡不着啊?几点了?我躺了多久了?一点也睡不着怎么办?宫城你还在吗?”
“你消停会吧!”宫城忍无可忍地冲进他本已决心再也不踏入的卧室,把三井抱在怀里的被子向上拽去,把三井喋喋不休的嘴蒙在被子下面,“你这样能变回去才怪!”
三井挣扎着要把嘴露出来,但他的力气不敌宫城,宫城低头看着13岁身体的三井在被子下徒劳地挣扎,不禁露出了报复般的笑容。
这样也挺好的,宫城突然觉得,虽然三井的嘴里还是会吐出能把人气死的话,但是这些话由13岁的小孩说出来,宫城便不会认真的生气,而且三井现在的力气这么小,宫城可以随时让他在自己不满意的时候闭嘴。
“这样也挺好的,三井前辈,我看你就一直这样也挺好,反正再过几年你总会长高的。”
被子下面的三井像被消音一般突然闭嘴了,他不再与宫城较量,只用两只手慢慢攥住被角,把被子用力拉得更高,把整张脸藏在了被子后面。
“一点……一点也不好。”三井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
“我一周以后还有比赛,变不回去怎么办啊,”三井闷在被子下面的少年音听起来带了哽咽,像个一腔委屈无处可说的小孩,从嗓子缝里挤出悲愤来,“我才刚拿到首发位置不久……我不能用这个身体去打比赛啊。”
宫城也放开了手,他咬着下嘴唇又放开,又咬住又放开,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忍耐似的从鼻孔重重地喷出气来,然后他伸出手,在那个鼓起一块人形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宫城努力组织出一种最温和安定的声音,也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三井说话。
“肯定能变回去的啊,再想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
宫城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我和你一起想,正好最近休赛期,等你恢复正常了我再走。”
三井在被子下面闷闷地点头,仍死死拉着被子,宫城等了一会,怕三井把自己闷死,于是把被子从三井的头上拉下来,却发现三井已经在被子下面缩成一团睡着了。
“行,祝你明天就变回去,虽然还是这个样子比较可爱。”宫城耸耸肩,轻轻地在三井的鼻尖弹了一下,然后他关掉了三井卧室的灯,掩上门出去了。
2.
宫城的早上是被三井的尖叫吵醒的。
宫城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夜,过于柔软的沙发睡得他腰酸背痛,不过那腰酸背痛也是熟悉的感觉——他们还在交往时,宫城只要有时间便过来留宿,但随着二人交往时间的越来越长,两个人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争吵,偶尔他们吵架到分居,宫城就会怒气冲冲地抱着被子去沙发上睡觉,但他很少能在沙发上睡一个囫囵的整夜,他总是睡到半夜就被三井推醒,三井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站在沙发前推他,说滚回来睡觉,你把被子抱走了,我睡不着。
在他们分手的那天,宫城冲进卧室去拿他的睡衣,睡衣被他丢在被子下面,同样怒气冲冲的三井跟进来,看到宫城在被子堆里翻找睡衣的样子,气得把被子一把推到了地上。
“你要走就把这破玩意儿也带走吧!”三井说着狠狠踢了被子一脚。
“你自己扔了吧,谁稀罕你用过的东西!”宫城冷笑。
原来最终也没有扔掉啊,大概三井没有这床被子真的会睡不着吧。
这次在沙发上过夜的宫城把被子留给了卧室里的未成年三井,自己潦草地盖了一条毛毯,他睡得很浅,做了很多怪梦,梦里的三井在成年和13岁中换来换去,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会问他要不要打一对一,一会又要他滚出去,宫城正要开口反击,就听到现实世界传来的三井尖叫。
宫城反射性地坐起来,他想三井莫非终于变回去了,但是变回去大概不会叫得如此惊恐吧,于是他跳下沙发去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惊恐坐在床上的三井,他看起来体型似乎比前一天大了一点,但还是一副少年模样,他的眉眼并没有很多变化,但是头发却长了不少,已经可以松松软软地垂到耳边,更多头发从他的前额垂下来,遮住了他惊慌失措的眼睛。
“呃,所以你现在变成14岁了?还是15岁?”宫城靠着门框评价道。
外观14岁的三井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
他被宫城硬拖着下床洗漱,然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起来在困惑和失望的打击下已经陷入了大脑空白。
长高了一些的三井,如今穿宫城的衣服看起来合身了不少,他亦不再在意自己身上衣服的亮黄色,他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似乎准备把自己溺死在沉思中。
“呃,虽然没有变回去,但你看起来还是在成长的嘛,”宫城试图安慰失魂落魄的三井,“你现在是14岁,再过一星期,也许就能长到21岁,打比赛肯定是可以的!实在不行,就算你用现在的样子去比赛,水平肯定也不会太差,你14岁不也是在打小前锋吗……”
“身高差太多了……”三井痛苦地低着头说,“谁会对这种矮子抱期待啊!”
“你他妈……好,看在你现在是未成年人的份上我不揍你。”无辜被骂的宫城咬着牙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14岁的三井看起来肌肉更结实了一些,但整体上仍是个灵巧的、偏瘦的人,及耳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不羁的洒脱气质,但与他现在把头放在膝盖上的苦恼样子十分不匹配,宫城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能安慰的言辞,公寓的门就被敲响了,听到敲门声的三井像尾巴被踩了一脚的猫,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地冲进了卧室里。
“应该是我上周邮购的杂志到了!去帮我签收一下!”躲在卧室的三井对宫城喊道。
宫城无言地站起来,拖着脚步去门口签收快递,直到宫城再次把门关上,三井才鬼鬼祟祟地从卧室探出头来。
“邮递员走了?”
“走了,”宫城翻了翻眼睛,“不至于连邮递员都要躲吧,你只是变成了14岁,又不是4岁,我说你——”
“杂志放在沙发边上的柜子里!”三井决心无视宫城的话,但宫城在他开口前就已经熟练地打开沙发边的矮柜,把刚收到的杂志塞进了二层,和其他杂志摆在一起。
三井才想起来柜子里的其他杂志还是宫城在这里留宿的时候给自己收拾的,三井的书总是在哪里看完就随手丢在哪里,因此整个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书本杂志,爱整洁的宫城忍无可忍,逼着三井清理出了柜子的二层空间,把杂志们按日期分类好,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
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也是他们经常爆发争吵的矛盾点。
但三井明白现在不应该说这些事,三井讪讪地回到沙发上坐下,顺手又拿起靠垫抱在怀里。
“你不会准备在变回去之前就这样一直躲着不见人吧?”宫城用一样的姿势坐在了三井身边。
三井低头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本来准备去一趟超市的,你替我去。”三井硬邦邦地说。
“啊?”
“我才不要穿成这样、长成这样出门!我变回去之前再也不要出门了!”
他把靠垫猛地向宫城的脸砸去。
我为什么在替前男友跑腿购物?为什么我又回到了前男友的家里?
宫城在超市里才后知后觉地反思起这个问题,他手里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正在从货架上拿起一包面纸。
三井硬邦邦的声音又回响在他的大脑里。
就算有求于人也是这么理直气壮的态度,活该你被分手,活该你单身吧!
三井寿就是这种人,以理所应当的耿直强硬去在他想要的路上大步走,像一股停都停不住的汹涌奔流,周围的人都会被他的一往无前打动,但作为他最亲近的人,若与他意见不一致,则一定会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昨天就不该一冲动说什么“等你恢复正常了我再走”之类的鬼话!
宫城恨恨地把面纸丢进购物车,无声地咒骂自己,他拐向食品区,购物车在他的用力转向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拿到了三井要求的泡面和速食汤,宫城看着购物清单上长长的速食品列表停住了。
14岁应该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吧?总不能只吃泡面。
从前满脑子只有打球的三井就很能在日常的吃喝上自我糊弄,直到宫城住进来后才有所好转,从小和妹妹一起轮流帮妈妈做饭的宫城不愿和三井一起靠速食品过活,硬逼着三井学了几道简单的料理方法。如今的三井眼看着又开始大把地购入泡面,看来曾经硬灌进他大脑的料理技能在他们分手后也被彻底抛弃了。若是成年人三井,宫城根本懒得管他平时在吃什么,但既然三井如今身处蓬勃发育的14岁,宫城突然觉得自己多了一些母亲般的责任心。
宫城把购物车里的泡面放回了货架上。
——不对不对,我凭什么要关心前男友的日常饮食,他爱吃泡面还是爱吃空气都和我没关系。
宫城又把泡面放进了购物车,然后他在货架前停滞了一会。
泡面还是被放回了货架,宫城重重地推着购物车离开了,一边往购物车里丢了两盒牛奶,还有几盒新鲜的蔬菜。
宫城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足有千斤重。
宫城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上楼,推开门便看到刚刚还垂头丧气的14岁少年三井,正站在大开的窗户前若有所思,一副要从窗口跳出去的样子。
“别!就算变成小孩了也不要想不开啊前辈!”宫城丢下购物袋,冲进去就把背对自己的三井从窗户前扛了下来,少年三井的体重很轻,宫城这么做竟然没有费多少力气。
“你才想不开!放开老子,我是在想变回去的办法!”被宫城手臂牢牢圈住的三井手舞足蹈地挣扎。
宫城把这棵动弹个不停的小树放回地面,才发现三井看着的是窗外电线上的乌鸦。
“这些乌鸦,从昨天开始就聚在我窗外吵个不停,你说我会不会是中了什么神明的诅咒?”三井竟然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让宫城不禁怀疑这个人的心智是不是也和身体一起变小了。
算了,本来好像也没有多成熟的样子。
“神明为什么突然诅咒你,难道你做过什么不敬神明的事,还是许过什么奇怪的愿望。”宫城一边说一边把买到的食物塞进冰箱去,但等他关上冰箱门,却发现三井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表情都凝固了。
“——许愿啊!”三井一拍脑袋大吼一声,冲进卧室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抽屉塞得满满当当,他干脆把整个抽屉倒了出来,然后他在满地的杂物中找到了一个圆头圆脑的东西,举起来给宫城看。
“还记得这个吗!我们之前一起旅游的时候买的小地藏像,一个路过的和尚硬要卖给我们的,说能保佑感情稳定,还有实现心愿的功能,我们每人买了一个!”三井捧着小小的石雕,激动得几乎咬到舌头,宫城看着这再眼熟不过的石头小佛点点头,又询问似的看向三井。
“所以呢,你最近许了什么愿?”
这下轮到三井拼命挠头。
“我上周的比赛希望能拿至少20分,后来实现了……噢我还希望对面那个垃圾话很多的后卫被罚下场,也实现了……啊我还想抢到限量的球鞋,也实现了……”三井说着哆嗦了一下,“我不会是实现了太多愿望然后没有还愿,所以被作祟了吧?”
宫城用尽全力才忍住没对一脸认真的三井翻白眼。
“我去弄点吃的了,我饿死了。”宫城转身离开卧室去开冰箱,“你吃不吃?”
三井还在原地数着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愿望清单,对宫城的问题只回答了一声含糊的咕哝。
“神明才懒得管你这种鸡毛蒜皮的屁事,不要把这些没营养的想法都当许愿啊!”宫城从冰箱侧边的挂钩上拿到围裙,一边把锅放到了炉灶上,“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再想想咯。”
三井苦思冥想,像个卡通片里的动物一样用手抱住了头,宫城缓和了一下语气。
“别着急,实在不行你就用这个身高归队,改打控球后卫咯,我记得你国三的时候也是短暂打过的吧?你们队PG受伤下场的时候,你不是也兼职了半场PG吗?”
三井才像刚刚醒过来一样后知后觉地看向宫城。
“你怎么知道我国三打过PG?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14岁?你见过14岁的我?”三井问。
宫城打鸡蛋的动作停了一秒。
“我——哎,我去看过你的比赛,虽然你不知道。”宫城一边埋头搅拌蛋液一边说,他语速飞快,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不被三井听得清楚,“我国一的时候不是在球场和你打过球吗,后来你没再来过,那个球场有人跟我说……说你是武石中学篮球队的,就在县大赛的时候去看过几次,包括你拿MVP的那场……都陈年往事了不值得一提……你炒蛋要甜的还是咸的?”
三井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走到餐桌边来,突然举手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仿佛他现在就是武石中学的14岁三井寿,正站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投出那扭转比赛的一球,但背对他的宫城并没有看见。
“原来那时候你就在了……”三井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晚上,宫城洗完澡走出浴室,发现那床熟悉的被子正放在沙发上。
“你盖那个睡吧。”把自己埋在毛毯下面的三井从卧室里发出声音。
“你不盖这个睡得着吗?”宫城拍了拍松软的被子,被子像一朵柔软的蘑菇鼓鼓囊囊地摇晃。
“没问题,”三井哼了一声说,“我现在可是14岁,身强体壮在哪都能睡着!”
“那好吧。”宫城说着钻进了被子里,感受着熟悉的气味把自己慢慢包围住,“祝你明天一早就变回去了。晚安。”
“晚安。”
两个房间的灯都熄灭了,但是很久也没有任何人的鼾声传出来。
3.
宫城睡了又深又沉的一觉,也许因为这床被子让他的睡眠质量变得格外好,他是自然醒来的,他醒来以后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回想着刚刚做的已经忘记具体内容的美梦,然后他渐渐回忆起自己在哪里,于是他坐起来,发现三井还在卧室里酣睡。
他看了看时间,决定去叫三井起床,但是等他踏入卧室看清了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的人以后,宫城发出了和前两天的三井一样的叫声。
三井就这么被宫城吵醒了,他有点恼火地揉揉眼,却摸到了脸前的头发,他把头发拂到一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头发的长度比起前一天也太长了一些,他的手又向头顶摸去,摸到了一头柔软的长发,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嘴巴里门牙的位置。
然后他发出了和宫城一样的叫声。
17岁的长发缺牙三井连滚带爬地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不翼而飞的牙齿,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的牙!”三井以漏风的含混口齿对着镜子悲愤大喊。
“怎么直接变成了17岁啊……真了不得。”宫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边跟到洗手间一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三井。
“我的牙!”
“这下你不用穿我的衣服了,你现在的体格应该也可以回球队比赛了吧?”
“我的牙!!”
“哦不对你现在是两年空窗后的身体,想直接比赛恐怕还得做一些体能复健,我想想……”
“我的牙!!!”
“别惦记你那门牙了!”宫城忍无可忍大喊一声。
三井看起来对这个时期的自己充满了激烈的抗拒,他终于不再纠结自己嘴巴里的几个豁口后,又开始对自己的长发大加嫌弃,摩拳擦掌地准备把它剪掉。
“没必要,反正明天就又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了……”宫城拉住三井四处寻找剪刀的手,“今天你就安心在家呆着,等今天过去,顺便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开你的变身之谜,嗯?”
三井听进了宫城的话,唉声叹气地在沙发上坐下,17岁的三井终于可以换回自己的衣服,他看起来比前两天自在了一点,但仍对自己如今的样子坐立不安,他胡乱地甩着自己的长发,不断发出叹息的声音。宫城看出了三井的烦躁,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皮筋,走到三井身后,把他几乎到肩膀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起来。
“这样就清爽多了。”宫城后退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回到三井边上坐下。
三井不自然地去脑后摸那个小小的辫子,像是动物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出了尾巴,他晃了晃脑袋,感受那根新生的尾巴在自己脑后摇晃,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于是三井猛地站起身,把桌子下面的几天没碰过的篮球摸了出来。
“想打球?”宫城一眼看出了三井的意思。
“嗯。”三井点点头,尾巴也摇摆起来,“几天没打了,手痒得不行。”
“那等我换鞋!”宫城咚地一声赤脚从沙发上跳下来。
附近的露天球场离三井家很近,场上没什么人,两个人占据一边半场打起了一对一。两个人在分手前偶尔会来这里小小切磋,对彼此的技术进步点评一番,三井还会给宫城进行投篮特训,从动作到发力习惯都一丝不苟地指导,仿佛一个专业的教练。三井的确有一些教练天赋在身上,十分懂得对症下药地针对指点,宫城被三井特训了一阵后,也觉得自己的投篮手感提高了不少。再然后他们就分手了,宫城在离开三井家时还狠狠地踢了一脚那个不识趣地滚出来的篮球,分手以后,宫城偶尔在跳投时被教练称赞姿势,心里都会同时泛起恼怒和苦涩。
三井几天里终于久违地摸到篮球,打得十分开心,他在场上肆意跑跳,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欢迎自己终于即将摆脱未成年体格的身体。但还没到一小时,他的动作就渐渐地迟缓下去,这个空窗两年的17岁身体正是三井体能最弱的时候,他像个不熟悉自己身体零件的机器人,艰难地搬动着自己的四肢,最后彻底放弃。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场边,直接坐到地上,而宫城却还只是有些微喘,宫城把拧开的水瓶递给三井,三井接过便一口气喝了半瓶,水顺着他粗暴的喝水动作从嘴角流出到起伏的喉结上。
“很久没和这么弱的三井前辈打球了。”宫城拿着自己的水瓶慢慢笑着说。
“你别得意,等我变回去一定打爆你——”三井说着又喝了一大口水。
“感觉真神奇啊,”宫城说,“和这样的前辈打球。”
宫城逆光站在三井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三井,宫城慢慢俯下身去,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三井不由地缩了一下,但宫城只是摸了摸三井因为刚刚的运动而有些松动的辫子,又直起了身。
“和长发的三井前辈像这样和平共处,还能一起打球,真是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能和宫城再一起打球都已经是我没想过的事了。”三井退口而出,似乎是因为疲惫让他的大脑放松了对嘴巴的约束,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猛地红了起来。
“我昨天半夜想起来了,昨天说的许愿的事……我前几天找东西看到那个地藏像,确实想了……也不是,没有,就是……”三井突然支支吾吾起来,眼睛开始四处乱瞟,似乎等一个解释能替他的话语自动从空气中出现,但他徒劳地四下看了一圈,视野里除了空荡荡的球场,只有站在面前,目光不知道正投向哪里的宫城。
“我前几天想起和你一起买到它的时候……就想……能不能再……见一见宫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像稀薄的水蒸气,在空气中刚冒个头就消失了。
宫城半天没动,然后突然轻轻拍了拍三井的脸。
“好,现在这不就实现了嘛,记得还愿。”宫城没再说别的,伸手把三井从地上拉起来,又捡起地上的球,“回家吧,我饿了,你一会想吃什么?”
三井站在原地,一会想着自己的许愿的事,一会想着宫城不置可否的态度,一会想着自己体力不足的17岁身体,越想越不甘心,干脆抱头惨叫起来。
“那神明也不用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吧!我比赛要怎么办啊!”
两个人回到家,依次洗完澡,吃完宫城潦草准备的饭(给三井准备的时候不需要门牙的特制柔软版),三井习惯性地站起来去洗碗,宫城把脚放在椅子上,盯着三井忙碌的背影,抱着膝盖不吭声。
屋里的气氛好像微妙地有所改变,在三井那个支支吾吾的愿望说出口后。宫城的话少了很多,而三井也感觉到了,他忐忑地把水龙头开得很大,试图用水声填补房间里的安静。
碗洗好了,宫城还是没动,三井僵硬地拉开宫城身边的椅子坐上去,似乎在等待一个什么判决的降临。
“唔,我刚刚说的话,可以先不用给任何回答。”三井决定率先打破沉默,“顶着今天这张脸和你说这件事,一定很难回答吧。”
“我没——”
“没关系我知道的,”三井侧过身不再看宫城,他的头发洗完后湿湿地垂在脸颊两侧,挡住了他的表情,“这个我——那个时候的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虽然你没有再提起过,但我知道那时给你造成的伤害也许不会消失……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用这个时期的脸面对你,一定让你回忆起了很多不快的事情吧,就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是——我对你这张脸没有任何意见!”
“你骗人。”三井的话里逐渐出现了怒气。
“我没有!”
“你明明就是!”
“哈,你又是这个样子,只要你认定的事就完全不听我解释,我说了我没有意见!”
“你不也一样,总想顾左右而言他把问题糊弄过去!”三井提高了嗓门,“你今天从我说完以后就开始不看我,你目光一直躲着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宫城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咬了咬牙,好像在用力咬碎什么烦恼的事情,然后他伸手扳过了三井的头,三井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宫城已经直直地凑了上来——他吻上了三井的嘴。
一个饱含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吻,吻得三井大脑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宫城放开。
“没有门牙,接吻还挺方便的。”宫城舔了舔嘴角,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戏谑,他晃了晃仍如一尊雕像般凝固的三井。
“这样能证明了吗?”
三井的发音器官还没能恢复工作,只能看着宫城脚步轻快地走回客厅,赤脚在地板上走得啪啪响,像只吃到了肉的心满意足的小狗。
之后他们便没人再提起这件事,或者这个吻,不知为何他们彼此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客气了几分,这份客气一直持续到晚上关灯前,宫城和三井互道了晚安,宫城刚刚钻进那个他已经逐渐适应了的沙发小窝里,就感到有人在轻轻推他。
宫城从被子里露出头来,看到面前站着脸色阴沉的三井。
“滚回来睡,”三井的声音听起来像患了鼻塞,“没有这个被子我睡不着。”
宫城终于躺在了久违的卧室大床上,久违到他甚至觉得有些陌生,三井虽然向宫城发出邀请,但他似乎还在想着刚刚的谈话内容,他仍认定自己如今正是宫城最不喜欢的样子,于是他一改两人之前同床时互相争夺空间和被子的蛮横姿势,谨慎而收敛地躺在床的另一边,背朝宫城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宽得可以躺下第三个人。
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心怀鬼胎,宫城躺在靠窗的一侧,他背对着三井,听着窗外传来的细细虫鸣,还有偶尔路过的遥远车声,心里慢慢地想着一些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三井的方向终于传来了低沉的鼾声。
宫城莫名地松了口气,翻了个身,扭头却和睡得无知无觉的三井突然面对面。
睡着的三井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他睡得像一只斜着的虾,毫无意识地再次划走了双人床的大部分面积,宫城感到三井的长发被他睡中的呼吸吹到了自己脸上,他伸出手,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轻轻摸了摸三井的头发。
三井的头发很软,留长的头发亦很顺滑,在宫城的手里轻盈地向各个方向散开,这是宫城一直想做的事,从他第一次见到长发的三井就在这样想,那时的三井虽然把自己弄得像个粗糙的混混,但头发却保养得又黑又亮,但那样的头发在他的记忆中总是和血与汗混在一起,像尖锐的碎片,还有眼泪,他在体育馆第一次见到的三井的眼泪。宫城顺着头发摸过三井的脸,他的下巴上已经被留下了浅浅的伤疤,像贝壳上的一片划痕,宫城的手轻轻从伤疤上抚过。
然后他拉起三井在上面的胳膊,钻进了侧躺的三井怀里,他把脸贴到三井的胸口,听三井的心跳和自己的连绵成海潮般的一片,然后闭上了眼睛。
4.
三井半睡半醒,觉得怀里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把那东西向怀中拢了拢,鼻子埋进一团绒绒的蜷曲毛发里,才反应过来那像过冬的树熊一样蜷着身子睡在自己臂弯下面的是宫城。
三井的表情变了一下,仿佛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越界的事,他悄悄地抬起手,想在宫城醒来前撤回到得体的距离去,但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三井收拢手臂,偷偷抱了一下怀里的人。
睡着的宫城看起来乖顺而无害,三井一直都这么想,虽然醒来的宫城总是表情带刺,生气了就说话难听,还喜欢和人唱反调,但看到这然后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摸到了一手熟悉的毛刺,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门牙——千真万确地存在着,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而自己的胳膊——也是熟悉的肌肉饱满的,成年的运动员应该有的胳膊。
“我变回去了!”三井一高兴就忘了宫城还在睡,他喜悦地挥舞着双臂坐了起来,恨不得立刻跳下床去向世界宣布这个大好消息。
宫城被三井的嗓门吵醒,睁开半只困倦的眼睛,把三井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重新闭上了眼。
“没变回去,你大概变成了……18岁吧。”宫城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把脸埋回被子里。
“啊?”三井的动作停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不信你去量量身高体重……你大学以后长高又增肌了的吧,你现在绝对不是——变回去以后的样子。”宫城又打了个哈欠,听着三井麻溜地跑到客厅从沙发下面拉出体重秤,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他刚要睡着,三井的声音又在卧室门口出现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三井的声音像被迎头痛击过一般蔫了回去,“体重确实是我几年前的数据。”
“你几年里变化挺大的,你自己可能没发现。”宫城深谙三井的习惯,他知道三井既然开始找自己说话,那他就别想再继续睡觉了,于是他不情愿地坐了起来,身边的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三井闷闷地坐在了旁边。
“这个样子不也挺——挺——挺好!体能也好起来了,手感也回来了!”宫城边说边打哈欠,他跳下床准备去洗脸,却被三井一把拉住。
“你干什——”宫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站起身的三井展开双臂兜进了怀里。
“给你个18岁的拥抱。”三井说,“我们第一次拥抱就在我18岁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宫城用额头在三井胸前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我记得,我们就是在那年IH赛结束后在一起的。”宫城小声说。
这个话题让三井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的音调很快又高昂起来。
“那天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你表白,想得德男直问我是不是便秘了,没想到好不容易堵到你,你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当时你脸上的样子,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三井前辈更狼狈好吧!突然用那个表情来找我说话,吓得我差点以为你要和我绝交!”
“那天不知道是谁紧张得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
“表白完一起去吃拉面的时候一脸傻笑,把老板都吓到了的不就是你吗!”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三井摇头晃脑地说,“我就记得那天很开心,超级无敌开心……”
“现在呢,”宫城语气凉凉地插嘴,“前辈那天能想到我们在一起后会有那么多争吵吗,会想过我们有一天会吵到分手吗。”
宫城的话让三井沉默了,宫城也从三井的怀里退出来。
“前辈,你想过我们如果可以从头开始就好了吗?”
“从头开始,”三井愣愣地重复着宫城的话,“从哪里开始?哪里算是‘从头’呢。”
这一次是宫城没有回答,宫城直到最后都没有回答。
而三井的每日变身还远没有结束,他也并没有像两人猜测的那样继续成长下去,下一天的早晨他在宫城的手臂上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变成了14岁的样子。
再下一天是17岁。
再下一天是13岁。
床边放着三井的衣服和宫城带来的衣服,他每天睁眼后根据自己当天的年龄来决定穿哪一套。三井像个坏了的录像带一样随机重播着自己过去的模样,而他的模样就在这几个瞬间莫名反反复复。
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三井已经接到了好几次教练的电话,好心提醒他记得尽快归队,首发选手在比赛前需要和队友们加紧进行新的战术练习。三井用13岁的嗓子努力憋出成年人的声音潦草答应,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挂掉电话,站在客厅里茫然地看着周遭,看着坐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的宫城,然后他的视线缓缓落到茶几上那个被他几天前随手放下的小地藏像上。
“宫城,是你吧。”三井缓慢地说。
“啊?”宫城茫然地答应,张开的嘴都没来得及闭上。
“是你许过愿吧……这个佛像你也有一个,是不是你许过什么愿望。”三井的语气越来越确定,他掰着手指开始计算起自己变过的所有年龄,“我初遇你的13岁、你第一次看我打比赛的14岁、我回归篮球队的17岁、我们表白的18岁……我从来没有变成过其他的年龄,这几个年龄的我都和你有关,都是你见过的我,所以我变成这样也一定和你有关系!”
“胡说八道,莫名其妙。”宫城嘀咕着去挠头,眼睛却言不由衷地撇开了。
“就是你吧!是你许的愿!”三井见到宫城的表情,急了起来,他跳起来向沙发上的宫城冲去,抓着宫城就要和他理论到底。
“你许了什么愿快点告诉我!”
“我——没——你松手!”
“是记恨我和你分手吗,许了这样的愿望来报复我吗,还是你——还是你想要别的什么,你快告诉我!”三井见宫城不肯开口,越来越急,整个人几乎跨到了宫城身上,宫城被气势汹汹的三井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反手抓住了三井狂乱的胳膊,13岁的三井,尚在成长中的年龄,肌肉尚未舒展,手腕骨节伶仃,成年的宫城并不用费很多力量就把三井的两只胳膊都攥在了手里,但三井还在扭来扭去地踢他,于是宫城反过身来把小三井压在了沙发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按住动弹不得的少年脸。
“是我,是我许了愿。”宫城咬了咬嘴唇,对着被自己牢牢按住的三井慢慢说出实话,“是我许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害前辈变成这样……是我。”
宫城在17岁长发三井说到自己的愿望时想起来的,他想起来后便心虚地躲避了三井的目光很久。有一天晚上宫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莫名总是冒出三井的脸,先是三井让人生气的语调和吵架的样子,然后又慢慢变化了,变成三井大笑的样子,三井在他身边睡着的样子,三井在遥远的球场上接住他的目光的样子,三井犯傻时的样子,三井和他打球的样子,三井准备告白时满脸通红但是一个字也憋不出口的样子。
宫城烦躁地坐起来,挥手驱赶脑海里各种各样的三井寿的脸,然后又把自己丢回枕头深处闭上眼,他想,能不能和三井前辈从头开始呢。
明明开始的时候那么好。
他顺着自己的念头一路回头看,但他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头”,第一次相遇的13岁三井是“头”吗,还是他偷偷看过比赛、第一次知道对方名字的14岁是“头”呢,或者是互相打得头破血流后,第一次听到三井哭着袒露心声的那天是“头”呢,还是,他们彼此表白心意并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头”呢。
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哪一个,他在这些瞬间之中想了很久,想得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就把这些事忘得干干净净,却不知道他混乱的愿望,已经悄悄随着他的念头附着在那个小小的地藏像上。
“大概真的是我的愿望把前辈害成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除……因为这个愿望……”宫城失落地摇头,闭上眼不想看三井即将到来的暴跳如雷或破口大骂,但刚刚还在激烈挣扎的三井却放松了力道。
“原来是这样的愿望啊,太好了我还以我被诅咒了……”三井的声音听起来莫名的轻松,“那我们就从头开始吧,宫城,你愿意和我从头开始吗?”
“没法从头开始了,我们已经不能回去——”
“你都不知道哪里是‘从头’,那么我们无论在哪里都是‘头’了。”三井说,他从宫城已经放松的手中抽出了手腕,举起手去抚摸宫城的脸,他的手轻轻从宫城仿佛要掉出泪一般的眼睛上抚摸过,“我们经历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新的,连现在也是,所以对于未来而言,过去的每一个时间不都是‘头’吗……我们虽然会吵架,那只要下一个瞬间里我们不吵了,不就也是从头开始了吗。”
13岁少年的手轻轻抚摸着居高临下的成年人的头发。
“宫城良田,我还是喜欢你,我们和好,好不好?”
宫城轻轻点了点头。
他想俯下身去亲吻三井,但是看着下方的脸又犹豫着停下了。
“呃……现在亲这样的你总让我觉得好像在犯罪……”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吗!”
气急败坏的三井揪着宫城的衣领勉强起身,用自己13岁的身体去吻向了面前的恋人,宫城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的吻,他们像久别的第一次亲吻一样吻着彼此,然后宫城感觉到怀里细瘦的少年似乎正在飞快长大,体重在逐渐增加,他的手和脚都伸长了出去,肌肉从他的手臂上鼓出来,一个成年的、稳定有力的、带着熟悉笑容的男人重新出现在眼前。
“终于变回来了。”25岁的三井寿咧着嘴说。
“这下终于不是犯罪了。”宫城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再一次把三井推向沙发上,目光闪亮。
“真不公平啊,只有你看了一遍过去的我,”三井躺在沙发上抱怨道,“我也想看看国中的良田啊,神明大人怎么只变我不变你啊。”
“你才是变态吧!”
于是这个小小的插曲终于圆满地解决,而三井&宫城家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除了他们约定以后在吵架的气头上时谁也不可以提分手这件事。
除了他们约定不许再对着来历不明的神像许下奇怪的愿望。
除了——第二天早上,早早睁开眼准备回球队晨训的三井,伸了个懒腰后准备俯身亲亲还在熟睡的恋人,然后他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响亮的尖叫声。
被三井的尖叫吵醒的如小学生一般的矮小少年,不满地揉揉眼睛,挠了挠自己一头七歪八翘的卷发,他看了看三井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脚,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发出了和三井一样的尖叫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