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觉得今天是他最为倒霉的一天。
出门前他在玄关被绊了个巨大的趔趄,才想起地上的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他恼火地用力踢了一脚已经不堪重负的袋子,拖鞋中裸露在外的大脚趾当机立断地扭了。
他单脚跳着换运动鞋,顺便从鞋柜里拽出另一双拖鞋塞进地上的包中,咬牙切齿地用着力,然后他试图把已经撑变形的旅行袋从地上拎起来,一下,两下,他没拎动。
有点太沉了。
最后他又狠狠踢了一脚袋子,冲出了门,门被他重重地关上,走廊天花板上的灰尘被震得落下一点点,飘到他蓬松的头发上,于是他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
但他顾不上这么多,没带钥匙可以请人来开锁,但是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距离和三井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但他还需要换乘一次电车,宫城匆匆走到街上去车站,脸比头顶的天色还阴,等一下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来回循环,不断修正排演,对每一个用词挑挑拣拣——没必要这么客气,语气要再淡漠一点,早知道应该穿一件颜色更深的外套显得更严肃,该死。
日光惨白,凉风稀薄,早樱遮遮掩掩地冒出一点,应当属于春日的气温还未完全覆盖这个城市,满怀心事的宫城大步走过马路,脑子里还想着20分钟后的见面,好像有人在喊什么,烦恼的他没听见,只觉得视野突然地颠倒过去,世界旋转进一片刺眼的白光,马路对面的电线上站着一只乌鸦,对着他的方向张开大嘴,说,呱——
三井觉得今天是他最为倒霉的一天。
新买的睡衣穿得不习惯,枕头和床垫的软硬也不习惯,他反复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衣柜又想起旧睡衣并不在自己家,最后他别别扭扭地一夜没睡好,早上顶着黑眼圈爬起来洗漱,发现连旧牙刷和毛巾也忘了拿回来,他冒着起床气去橱柜里找新牙刷,又在拿毛巾的时候撞到了脚趾。
来自脚趾的钻心疼痛让他骂出声,嘴里叼着的牙刷就这么掉下来,白色的泡沫四下溅开,一团无赖似的蹭到了新睡衣的领口。
这一切让他原本阴郁的心情变得更糟,他阴着脸去玄关换鞋,心里想着之后和宫城的见面,虽然两个人都在电话里说着见面再谈,但实际上要说什么他们都已心知肚明,架在纽带上的剪刀已经张开,只需要一些例行公事的话语来为它落下结果,然而在那把象征中的剪刀合拢前,三井发现他的鞋带先断了。
他认定这也是不祥之兆,但还是打开鞋柜找替换的鞋带,这花了他一些时间,让他的出门时间比预定晚了10分钟,也使他在准备关门前,听到家里的电话响起来。
接电话的时候他的指尖痛了一下,仿佛塑料外壳的电话机漏出了不祥的电流。
三井像一阵狂风卷进医院,他推开病房大门的时候,宫城刚刚要从病床下到地上。
病房大门轰隆一声打开,倒把宫城的脚吓得又缩回到床上,三井的表情阴沉得像巡海的夜叉,直通通地压倒一片阴影到病房中,门口的护士小声要求访客保持安静,三井才收回那几乎要喷射出X光的眼神:宫城四肢俱全,看起来神志清醒,虽然手臂和头上各裹了几圈纱布,但看起来也无大碍,还能和护士说笑。
不错,精神还挺好,可恶,精神还挺好。
“没什么后遗症?需不需要住院?交过钱了吗?”三井对着护士努力控制音量和情绪。
“都办妥了,再观察一阵就可以出院了,不过最近还是不要剧烈运动为好,只不过他目前可能有一些——唔——”
护士温声细语,三井松了口气,抱起胳膊又去看宫城,宫城还好端端地坐在床上,看着三井的目光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浓浓的疑惑。
“你怎么回事,给自己弄了个车祸?过马路都不会了?”
三井的语气毫不客气,但宫城看向三井,表情平静客气,语气礼貌警惕,把三井的指责不软不硬地反弹回去。
“三井前辈……是吧?你来干什么?”
同时护士温温软软的声音吐出了句尾。
“——一些短期的记忆错乱。”
宫城良田,继高二之后再次从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中完好幸存,虽然被打瞌睡的司机毫不留情地撞飞三米,但奇迹般地浑身只有擦伤和扭伤,包括早晨的大脚趾在内,唯一的后遗症就是,记忆错乱。
宫城已经迅速梳理过一遍自己的记忆,他记得小时候记得搬来神奈川,记得妈妈记得安娜记得宗太,记得湘北的三年,记得毕业记得留学记得回国,记忆一直延伸到最近,他记得篮球,记得训练的日程,记得打过的每一场比赛,记得自己那个不大不小的公寓,这一切不是很完整吗,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发生车祸的,但是这也无妨,这一部分记忆丢掉也无所谓,但是这和面前这个只应存在于久远记忆中的前辈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于三井的记忆像一棵新生的小树,被车祸干脆利落地撞断大部分不知所踪,如今只留下短短的根基,在这可怜的丁点根基中,三井还是他高中的球队前辈,他们在一个球队中并肩打过球,同为后卫,脾气虽然不太对付,但球技配合还算不错。
但也,仅此而已。
宫城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对久别的老同学表现出一些礼貌和热情,但这人竟然不由分说地开始语出指责,高中同学凭什么跑来横眉竖眼地指责自己,于是宫城迅速调动起他熟练的迎战策略开始反击。
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十分微妙。
三井抱着手臂,宫城抱着枕头,两个人都瞪着眼睛看着对方,仿佛对方随时会掏出枪对自己射击。
“失忆?别太荒谬了,这是什么同人小说的世界吗?失忆碰巧只忘掉了男朋友?”三井皱眉瞪着床上的宫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造假的蛛丝马迹。
宫城回报以一个货真价实的巨大白眼。
“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三井不死心地走近两步。
“篮球部的三井前辈,还要我说第三次吗?”宫城仍然翻着眼睛,为什么要用那种逼问傻子的语气对自己说话?让人简直想给他一头槌。
“别的呢?我们交往了三年的事呢?我是你男朋友的事呢?”三井难以置信地继续向前,被宫城丢出的枕头狠狠击中。
“别过来!再靠近我报警啦!”宫城瞪着三井,仿佛后者是要扑过来要他的命,他一只手威胁似的指向窗外,似乎会有警察顺着他的话破窗而入似的,“前辈请你自重!”
他的语气冷到熟悉,眉毛一高一低翘成恰好让人生气的角度,三井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不会根本没失忆你就是想故意气死我来报复吧!”三井骂了声粗口就要去揪宫城的领口,宫城灵活闪开,眼中仍是冰冷的警惕,门口的护士惊呼一声患者还不能剧烈运动把三井拉开,三井攥着拳控制情绪,对护士潦草地道了个歉,还在从鼻孔里不断喷出粗气来。
“我不是你男朋友为什么医院会给我打电话!你翻翻你的手机通讯录呢!”三井用力咬着牙。
宫城狐疑地拿起床边的翻盖手机,在车祸中幸存下来的手机被他的手指按得咯咯响。
然后他冷笑一声把手机抛给三井。
“看出来了,确实是高中前辈。”
三井接过宫城的手机,型号不算新的翻盖手机,宫城回国以后一直用的这个,深蓝色的外壳四角被磨掉了漆,手机链原本是一只绳编的小狗,在一次挤地铁中被挤掉了,如今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淡黄色绳子,手机收件箱容量不大,满50条就需要删掉前面的内容,宫城曾经向他抱怨少发几条废话,收件箱一会就满了,三井说你换个新款的手机啦,宫城说有那个钱我不如先给公寓换台新的冷气机呢。
手机在三井手中,正被打开在最近通话界面:三井前辈。不是三井不是寿,不是什么奇怪昵称,是三井前辈。
“这称呼也没看出有多亲密嘛。”宫城翻了翻眼睛嘀咕。
三井当然知道自己在宫城的手机通讯簿里是这个名字,他也从未介意,这个称呼在他们中间早已有了特殊的含义,虽然宫城兴起时也会叫他寿,叫他小三,叫他随口乱说的奇奇怪怪称呼,但是更多时候乃至更私密的时候,他还是会习惯性去叫三井前辈——但是如果这一切宫城都不记得了,那三井也无从解释起。
“我们……之前一直就是这样的。”三井只挤出了这样的话,宫城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啊对对对,一般人和男朋友日常就是这么联系的。”他的语气仿佛带着尖锐的倒刺,“存这样的名字,发那样的短信。”
三井去翻收件箱,收件箱里有一半是来自“三井前辈”的短信,但大部分都只有短短的句子,最近一条是“11点,我记得”,再之前的是“嗯知道了”“你随便”“不在”和“丢掉吧”。
语气礼貌克制而冰冷,一如宫城看向三井的表情。
三井叹了口气,他收敛起气急败坏的表情,把手机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好,郑重地面向充满防备的宫城。
“宫城……虽然现在的你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我们确实曾经是交往了三年的恋人,而你现在看到的是因为……我们现在感情出现了一些……问题,实际上……”
三井轻轻顿了一下,好像在等接下来的话花一些时间在他的舌尖凝结成形。
“实际上,今天我们约见面就是要谈分手的。”
其实他们没有人提出这两个字,只是打了一通短短的电话,但电话两头的人便都明白了今天要发生的事,也许他们都已对这一天的到来早已心照不宣,也许这是他们两人不约而同选择的解脱手段,他们都已明白应该到了这一刻,于是他们在电话中表现出近期少有的温和友好,好的,知道了,一定来,嗯嗯你先挂吧,拜拜,你也是,温吞吞的词语顺着电波在两个人的手机之间来回,像不合时宜的早樱,暖色瞬间就被冷风携去。
“那不是更好吗。”宫城的话就是嗖嗖的冷风,他充满防备地听到最后反而安下了心,靠向床头把两只手枕到了脑后:“既然我们是要分手的,那就这样分手吧,反正你说的过去我也不记得了,不是更好吗。”
三井突然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想要发怒,但即将爆发的怒气被他按捺进眼中,他以几乎燃烧起来的狂怒目光把宫城从上看到下,浑身像礁石一般冰冷。
“你想得美,”三井一字一字地说,“你他妈的做过那么多混蛋的事,说过那么多混蛋的话,想忘就忘?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破事把自己气死?你以为失忆就可以一笔勾销?你想得美。”
他如复仇者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宫城。
“你给我回忆起来,你他妈的给我恢复了记忆再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