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银手正站在三井寿面前。
三井寿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彼时他因为打架受伤,翘了课在家休息,父母出差在外,他睡了长长的一觉,觉得头昏脑涨,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个左手臂都是金属的墨镜男人,甩着长发左右踱步,像个漫画里的潦倒歌星。
入室的小偷一般会cosplay吗?三井寿想。
“你——”三井说。
一个发音就点着了墨镜男人的引线,他好像一团滚动的火,一眨眼就从屋子另一头席卷过来,一把拎住了三井的领口,三井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墙上。
“操他妈的这他妈的到底是哪?你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操,这次又他妈的是谁的大脑里了?”
三井从没听过有人一句话里带有这么多家人问候,连表情都呆住了,但他能听出男人的来者不善,这个长发的男人烦躁得像一把火,看起来随时会把房子炸掉。但三井寿是谁,三井寿现在是湘北高中有名的混混头目,低年级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这里是三井自己家,没有在家里被登堂入室的陌生人凶的道理,三井眉毛倒竖,反手去揪男人的衣领,声音更凶更高。
“你才是什么玩意儿!我警告你——”
但他刚伸出手就被男人一把扳住了胳膊,胳膊的伤口加男人的力道作用,三井倒抽一口凉气。男人的金属手冷得像冰,却力大无穷,三井动弹不得,只好在口头上虚张声势。
“我家人一会就回来,我要报警啦!”
他仿佛示威似的,还用手指着屋子角落的电话。
男人却被电话吸引了注意力,他好像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一样盯着那个有线电话看了一会,放开了手,于是三井的后脑勺又一次磕在了墙上。
“操……”男人响亮地骂了一声,“这到底是哪,你到底谁?”他的目光从电话移到桌上的电视和录像机,又移到了桌下丢着的电子游戏机上,“不对,这到底是哪一年?”
“1992年……”三井呆呆地下意识回答问题。
“92年?中美洲战争呢?荒坂集团呢?EEC呢?”男人又开始烦躁地大步走来走去,“操他妈的怎么连时间都变了……这次又要多久嗯?操……”
一个一个陌生的词从男人嘴里吐出来,三井一时不知道是该报警还是该继续追问,男人又走了几趟,才想起来看向窗外,大片湛蓝的晴朗天空和正午阳光下安静的街道让男人好像淋了雨一般哑火了。
“这是哪个国家?”男人一动不动地问。
“日本……”
“日本?”
“日本,这里是神奈川县。”
男人仿佛用了10分钟才消化掉三井的话,然后他愤怒地一转身,像一团接收不良的数据信号一样凭空消失了,旋即出现在三井的椅子上,烦躁地抓着头发。
“操,操,连世界都不一样?操,这回真是好笑了操他妈的……”
然后他才注意到三井因为看到男人的凭空消失和出现而瞪大的双眼,于是再次化作一团离子消失,这次直接在三井的床上出现,从上到下地压迫下来,他故意用脸凑近三井,摘下墨镜,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双眼来,仿佛火焰冻成沸腾的冰,他盯了一会三井,发出金属破裂般的干笑声。
费了半天时间,听遍了有生以来最多最不重样的的粗鲁词汇,三井终于在陌生用词的海洋里艰难提炼出了关键信息:这个男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2077年,如今是个不知道为什么种进了三井脑子里的意识体,是一团数据,一个电子幽灵,只有三井能看到,只能在三井的意识范围内活动。他无法对外界产生干涉,即使对三井产生了动作,也不过是数据和脑电波交流的作用(他还说了更复杂的词语但三井没有听懂)。
“偶尔会发生这种事……操,那个世界的数据流到处乱飞,这种【——】现象也没人能解释,但是过一阵数据自己就会纠正,到时候我就回去了,别怕,呵,瞧你那小【——】样儿。”认清现实的强尼银手坐在桌子上,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脑回路已经过载的三井。
“商量一下,身体借我用两天?等我回去就还你。”
“门都没有!”三井想都不想就断然拒绝。
“你有烟吗?”
“啊?”
“什么烟都行,操,没点尼古丁的味道我真他妈的要死……”
“我不抽烟。”三井硬邦邦地拒绝。
“那有酒吗,随便什么——”
“我也不喝酒。”三井眼睛一翻看着天花板大声说,“未成年不能饮酒。”
这下轮到银手瞪大双眼。
“你多大?“
“……17岁!”三井被银手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跳起来随便套上一件外套就要出门,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听到银手从背后传来的夸张声音。
“怎么是个小屁孩我操!”
三井寿手插着兜,阴着脸走在街上。
他不喜欢银手,这个莫名其妙的满口粗话的男人突兀出现是一方面,但三井更不喜欢的是他的注视,那个男人的意识体不知道活了多久,被他盯上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烧穿。三井平日不良做派骂骂咧咧,连成年人都不放在眼里,但在银手的注视下却总觉得自己融化成了一个小学生。
“这时代的妞儿倒不错,朴素了点,但身材够劲儿,你肯借我一天用用的话……”银手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对迎面而来的女高中生吹了声只有三井能听到的口哨。
三井不理他,他越走越快,但扎根在他脑中的银手意识当然不会被他的速度抛下,银手甚至懒得走路跟他,他变换着不同的姿势闪现出现在三井沿途的路边,一会坐在信箱上,一会坐在墙头,一会靠着围墙,好像打定主意要三井生气一样。
“无趣的世界。”在三井停下等红绿灯时,银手看着被电线分隔的开阔天空冷哼一声,“虚假的和平。”
三井不吭声,三井不想自己在别人眼中好像对着空气说话,但他的好奇心又一直向上涌,最后他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间,故作淡漠地开口。
“你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小屁孩最好不要听,听了会做噩梦,”银手仿佛故意为了把他气疯,此刻又漫不经心地回避了问题,一边在三井面前晃悠那只反光的金属手臂,“不知道你的世界会不会也……当心企业战争,商业巨头的野心会他妈的吞没世界,包括你的生活,都他妈要被毁掉。要我说不如把身体借我一用,我帮你趁早……把它们烧死在萌芽状态。”银手顺手指向不远处一栋悬挂着巨大企业标志的商业大楼。
“呃。”三井语气僵硬,“那是我家的公司。”
银手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银手的沉默并没有能保持多久,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他想要发表点评的东西。三井去车站边的拉面店里吃午饭,银手全程就坐在三井边上的空座位上,不断发出叹气和噪声。
“这面看起来真他妈不错,虽然我闻不到味儿,操……那是叉烧?比我们那时候的合成肉看起来好吃不少……”
“那是什么,点一个给我看看,或者把身体借我……”
“有没有人说过你喝汤的样子真像个娘们儿?”
“老板娘的身材真给劲儿嘿,操你怎么脸红了,你到底是不是个带把儿的?”
“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银手觉得三井脸红到耳根的样子傻得可笑,干脆在他耳朵上捋了一把,也许金属的手指太凉,三井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一半的面都没吃就夺门而出,银手这次不知道在哪跟着,但是嘲讽的笑声一直跟了三井很久。
三井转了个方向往家走,一心祈祷这个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人可以赶紧回他的世界去,或者干脆今天的事就是一场梦,他最好赶快苏醒。
“哎,停一下,喂!”
男人的声音又冒出来,但这里是三井唯一不想停下的地方,他装作没听见继续闷头走路,银手的声音在他左右出现了几次无果,干脆突然出现在三井前方伸腿把他绊倒在地。
三井在众人的注视下凭空摔了一跤,又恼火又好骂太大声,银手干脆直接出现在三井面前,扳着三井的脑袋向路的一侧看。
“喂,去玩玩那个。”
“不会玩!”三井以超乎寻常的激烈力道挣脱出来,拒绝得干脆彻底。
“你们这个时代很多人玩这个吧,去玩一下!我在入伍前很喜欢这个,后来操他妈的中美洲战争,老子的胳膊变成这样……满大街都是植入体和义肢,为了比赛平衡,他们开始禁止义肢、植入体和芯片参加,操,老子要是有正常胳膊我还能……总之你去玩玩那个给我看。”
“说不会就是不会!”三井把头扭到另个方向,打定主意不去看银手让他看的热闹场地,“我不会打篮球!”
银手不再说话,他有一次把好像粘在脸上一般的墨镜推上去,露出他尖锐得仿佛能把灵魂穿透的眼睛,他盯着三井的眼睛。
“你会打。”银手慢悠悠地说,语气无比肯定。
三井不说话。
“但是你恨这里。”银手看着篮球场内拿着球奔跑起跳的人群。
三井咬住嘴唇,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和表情。
“看它碍眼,那把它毁掉也好,怎么样,身体借我,帮你把它烧掉。”银手仿佛说家常一般吐出阴森森的计划。
三井沉默了很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仿佛厌烦一般扭头离去,但是没走几步又被另一只脚绊了一个趔趄。
“哎呦哎呦哎呦哎呦——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前MVP吗——”
拖长的声调仿佛能滴出油,“前”字被故意咬得很重,说话的是一个烫着飞机头的细瘦青年,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一边不怀好意地包围过来,一边仿佛领头的人说了什么年度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个不停。
当下的情况即使三井不说,银手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三井更清楚这是在这一代经常找麻烦的不良团伙,为首的人在国中时的篮球赛上被他带领的武石中打败过几次,对三井记下怨来,高中后便经常带着一群小弟来寻事。不过三井平时出门也经常带着德男等人,还有铁男的社会关系,因此虽有几次摩擦,但从未让他们占到过便宜,而今天他们在球场边乱晃,终于遇到了落单的三井,便兴高采烈地获得了报仇的机会。
“喂喂,你看起来处境不妙,你会打架吗?带武器了吗?螳螂刀?”
——会打架也不可能一打五啊,还有螳螂刀是什么东西!三井没空理解银手的话,他冷冷地看着越围越近的五个人,露出轻蔑的表情。
“表情不错,手里能拿把马洛里安就更好了。”背后竟然还有人在点评。
“今天没兴趣打架,识相就赶紧滚。”三井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操,受不了,这个时代的混混都是这么骂人的?你能不能行,把身体借我,我替你摆平他们几个,让他们以后就算见到女人也只能用手爬……”
“滚你妈的吧。”三井说。
“哦哦哦面对五个人还挺嚣张的嘛。”
“篮球打得不怎么样,态度还是挺硬的嘛。”
“听说你不打是因为打太烂被球队抛弃了是吗?”
“拿出你MVP的能耐来啦——”
“哎呦哎呦我好害怕。”
你一句我一句,五个人说着开始推推搡搡。
“不是说你们,”三井脸上冰冷的表情丝毫不变,“不过你们也滚你妈的。”
“语气也不错,但是说话太文雅了。”银手继续点评,“我教教你怎么骂人,跟我念。”
五个混混看着面前的三井表情好像突然僵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声音,然后他的脸不知为何由白转红,又转白,再然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面前的人爆发出惊雷般的喊声。
“操你妈的【——】滚回去【——】你【——】【——】去吧!”
然后他像豹子一般撞开一个没反应过来的混混,从空档里挤出去狂奔。
三井一口气跑回家里才停下,他进了玄关便直接靠着鞋柜坐到了地上,他看起来很久没有这样剧烈运动过了,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发丝中流到脸上,他跑得满脸通红,不知道为什么连眼睛也是通红的。
银手没有出现,但三井却用红红的眼睛盯着虚空。
“你说过把身体借给你,你可以去把球场烧掉是吧。”三井说。
“唔——是,不过呢——”银手在三井对面靠着墙现身。
“你去,你去烧,我把身体借给你。”三井的声音埋在他垂下的头发后面,他低着头坐着,仿佛要把自己按进墙壁后面从这个世界逃掉,“你想烧什么就烧什么吧,全都交给你,需要什么东西你就去找——找德男,或者铁男,他们能搞到,我房间有他们的电话,你去吧。”
戴墨镜的长发男人却没有如他之前所期待的一般痛快地答应,他蹲在三井对面,仔细地看着三井满是水的脸,然后他又一次伸出手——这次是人类的那只手——摸了摸三井的脸。
“还真是个小屁孩啊。”银手咧嘴说。
“那成交。”他说着向三井靠近过去,仿佛要用身体覆盖上来,但他的身形却穿透了三井的身体。
银手-三井从地板上睁开眼。
他坐起来,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第一次和成年人做交易吧,小屁孩儿,”他露出得意的笑来,“成年人的心思可是很多变的。”
他先是走了两步,似乎要适应自己的身高,然后他开始满屋乱转——不顾自己还穿着室外的皮鞋,在三井家洁净的地板上留下脚印,他打开三井房间的壁橱,又拉开抽屉——仿佛想找一个称手的武器用用,然后他又钻到床底。
床底没有武器,也没有他想象中一个不良“小屁孩儿”应该有的一切,床底胡乱地丢着几个布满灰尘的奖杯和奖牌,一个早已漏气的篮球,还有一张玻璃已经被摔碎的合影。
他看着床底的东西,又爬出来看了看乱糟糟的房间。
“你想烧的不是篮球场,你想烧的是你自己……”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然后他痛快地拨了几个电话,就出门了。
堀田德男接到了失联一天的小三的电话,拜托他帮忙找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对堀田而言并不难找,但对于三井而言却是十分新鲜的要求,堀田心中虽有疑问,但还是尽力帮忙找到了。
三井来取他要的东西时,连表情看起来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小三,你你没事吧?”虽然知道是多此一举,但堀田还是不放心地问着。
“没事,操,你们小屁孩都这么婆婆妈妈的吗?”三井不耐烦地说,一边伸手从堀田手上抽走他还没来得及点着的烟。
“未成年人别他妈抽烟,我没收了。”
那伙混混还在球场附近晃,一边抽着烟一边讨论着下一步去哪找乐子,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拍肩。
他们回过头,迎面遇到的是凶狠老练的拳头。
曾经为首叫嚣三井的男生挨了一下后还想再扑上来,被一个灰扑扑的篮球正砸中在脸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拖着鼻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刚刚跑掉的“三井寿”,一边掂着篮球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用其中一个人的衣服擦了擦篮球上的鼻血,吐字清晰地说:“【——】滚回去【——】你【——】【——】去吧!”
然后他转身走进球场扬手投篮,篮球的轨迹怪模怪样,根本没碰到篮圈,撞了一下篮板后怏怏落到了地上。
“啧,也太难了吧这破运动。”他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拍拍手就走掉了,离开球场时他又看了看被他刚刚打倒的混混们,眼神里仿佛火又仿佛冰的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已几近黄昏,太阳正缓缓向远方的大海尽头滑去,天边的云霞正要给它盖上最后的被,球场上剩余几个打球的人早已被刚刚的暴力行径吓得作鸟兽散,银手-三井施施然地走到球场边,他张望了一会,在附近的路灯边忙了又忙,终于找到了可以接线的位置,然后他把身上背的大包放下,沉重的旅行包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电音箱,背后狭长的包里是——一把电吉他。
他仿佛在熟悉手指,随便试了几个音,似乎对效果勉强满意,三井有一双手指修长的手,很适合弹奏吉他,但从未弹过吉他的手初次接触金属琴弦总会发疼,他又试了几下,想让手指与琴弦再次磨合,才发觉自己的两只手的手掌和指腹都有着厚厚的茧,那是经年累月打篮球的运动员手上才会有的,名为球茧的东西。
拥有这双手的人或许真的没法吓走混混,也没法点燃什么东西,但是却可以当一个运动员。
他有点想笑,于是掏出从堀田那里没收来的烟和打火机,把烟点燃了,正要放到嘴边,想了想又停了下来。
“未成年人不能吸烟……运动员也不能吸烟。”
他把点燃的烟放在脚边,然后仿佛在演唱会的舞台上一般,对着台下看不见的观众们鞠了一躬。
“晚上好——强尼银手1992年巡回演出神奈川站!”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妈的,没有鼓又没有贝斯,真是寒酸的巡演。”
然后他拨响了琴弦。
没有鼓,没有贝斯,没有键盘和声,孤零零的一把吉他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中央弹起,声音像惊起的乌鸦,既不从容也不优雅,仍在响亮的叫声中用力拍打翅膀,把轨迹刻印在天幕的残光下。来自另个时空的吉他声在这里弹响,那为一腔向世界的怒火而生的歌也一起出现,虽然没有话筒,他的声音被吉他声完全淹没,但他仍尽最大声音唱着,好像要把灵魂都在这里释放。
一曲终了,吉他的尾声还在盘旋,没有人鼓掌,但他轻轻鞠了一躬。
“就这么,把这里烧成灰!”
他捡起还没熄灭的烟头,用力扔向落日的余烬光点,层叠铺满视野的晚霞正在暗红色中沉甸甸地燃烧着这个世界。
远远的仿佛有钟声敲响。
三井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时,发现天空已经黑透了,他在球场的一角靠着篮球架坐着,怀里莫名抱着一个吉他。
吉他没有插电,重新变为数据意识体的强尼银手站在三井面前。
三井有很多话想问,他还想挣扎着站起来,但银手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坐着,银手的手再次向他的脸伸过来,但这次他却感觉不到那只手了。
“数据开始修复了,别耽误时间。”比之前变得更像个幽灵的银手说,“我来教你弹。”
“来,左手按住弦,手指立起来,指肚不要擦到,食指向上一点,中指向下,向下,手指要立住,像我这样。”
他直接穿透了三井的身体,银手半透明的幽灵身体与三井重叠在一起,银手像一个幽灵的印记,虚空摆出弹奏的姿势,三井笨拙地把自己的动作和手指与银手合一,琴弦被左手牢牢按住,右手放在琴身上,手自然地轻轻合拢,用四指去扫,去扫弦,像他的动作一样——
他们的身影重叠合一,三井扫出了第一声和弦,银手用动作为他引导着拍子,他的声音在不插电的吉他声中清晰可闻,他和着和弦声轻轻唱起一首歌,歌声亦重叠在三井身上。
Hey there little stranger
You’re right I don’t even know your name
……
扫下第一声和弦时三井看到了银手的过去,好像影像被突然播放在脑海中,他看到矮矮的小男孩抱着球踩过破败的球场,看到阵线向哥伦比亚推进,看到泥土战壕中失去手臂的青年,看到沸腾的乐迷举起双手成海浪,看着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在三叶家徽的冰冷高楼上,看着蘑菇云从漆黑的遥远剪影上升起,看着巨大的机械改造人在破碎声中从天而降……然后一切皆为深渊,一切皆为血色,一切皆为一个匍匐前行的黑色的梦。三井想对银手说点什么,但歌声已然停止,数据被修复归位,幽灵般的男人已经消失,像夜雾退场于晨光中,只留下金属的琴弦还在空气里振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