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冒险家,真正的冒险家都在充满巨大魔物的巢穴里奋战不息。
那时牧师还在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装备攒着宝石。
弓手只能跟在别人后面低声下气地捡着掉落的箭支。
法师有着不弱的魔力,却因为容易受伤而被人嫌弃。
弱小的人没有任务可做,没有人愿意组成搭档,赚不到钱的人只能去帮助村民做鸡毛蒜皮的委托,从寻找走失狗狗到森林采蘑菇,换取一点点可怜的报酬来让自己的装备不至于磨损粉碎。
只是在一次次客气或不客气的拒绝声中,终究是逐渐熄灭了什么东西。双目无神的他们再也不想去擦拭武器,看着耀武扬威谈论高级任务打败地狱怪物的冒险家,摇摇头继继续在小路上帮村民送信。
入夜的城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息永远也不属于这些失去了光芒的人们,他们在远离所有人的角落里无声地坐着,把头紧紧埋在膝盖里。不仅在逃避人群,也在逃避着这毫无希望的一天又一天。
为什么要出来冒险呢,已经没有人敢去想了。
不甘心的战士遇到了他们,战士还只是灰头土脸的战士,穿着膝盖打了补丁的旧裤子,扛着他唯一漂亮的擦得崭新的长剑,发出了队伍邀请。
“一起做任务吧,走吧。”战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直视着他们。
“我是战士,以后的队友,请多关照啦。”战士嘿嘿地笑着。
队友这个陌生又充满异样的词,像妖精的魔法一样把几个人围到一起。
“嗯,我是牧师,你们好。”
“我是弓箭手。”
“魔法师。”
“队友,请多关照啦。”
“队友啊。”
虽然这个词念起来陌生得生涩,但是并不妨碍每个人都露出了笑脸。
从此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四人小队。战士精神十足地冲锋头阵挥剑转身,法师紧随其后流淌出一地火海扫荡怪物,弓手屏气凝神将落单的怪物逐个干掉,牧师举着盾低声祈祷吟诵保护着他们。
虽然他们努力做的只不过是有些人随便一个技能的事,虽然四个弱小的人也只能做着普通的任务,但是情况和之前已经大为不同。
再也没有双目无神抱膝发呆的晚上,虽然不够丰衣足食,但是他们边走边说笑,一起冲向怪物,休息的时候牧师会细心地准备食物,法师会敲敲法杖升起小小的篝火,弓手给大家唱着歌。
精灵的语言复杂缠绵,在这一团小小的火光中安静地流淌着。
有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啊。
话最多的永远是战士,他教给法师如何走位巧妙地扔出火球,他加大鼓励着没有信心的弓手箭无虚发的技艺,他还让他们都把自己的武器擦拭光亮,要大大方方地拿着武器走在来往的人群里。
情况已经逐渐地好起来了,他们已经攒够了钱,给牧师买了一把最新的魔杖,上面镶着晶莹的宝石。他们还偷偷给爱美的法师买了耳环当生日礼物,亮闪闪的星形坠子在法师的耳垂上随着她的脚步跳跃起伏。
他们四个一步一步地成长着,即使非常慢非常艰难。
晚饭的时候战士带回了好消息。
“王城士兵终于肯给我们深渊任务啦,这次的酬金可是之前的好几倍。他答应我们事成之后为我们推荐皇家委托。”战士嘴里塞满牧师精心烤好的兔腿,含混不清地说着。
新任务是精灵坟墓。他们的第一次深渊级任务。
战士冲锋,法师扫荡,弓手拉弓,牧师举盾。
深渊级别的委托果然困难重重,战士及时拉开差点绊入陷阱的法师,弓手抬手射穿了一只扑向战士背后的石像鬼,牧师的圣光始终紧紧伴随他们。情况已与以前大不相同,再也没有人为难地低头,他们互相扶持着在这片名为坟墓的地方艰难却清晰地前进。
浑身渗透剧毒的石像鬼即使惨叫刺耳,却无法在这四个人中找到一丝的破绽。于是它愤怒地嘶吼一声,飞入圆形的大厅里再也不肯出来。
遮天蔽日的毒雾阻拦了他们。弓手试图从门口射箭进去,但是随即被毒雾弄伤了眼睛;法师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法杖,即使有心作战但是在毒雾中坚持不到五分钟;牧师愧疚于自己需要调息很久才能使用一次的的治愈术,他不够灵活的身体即使躲过了毒雾却还是躲不过地上缠绕的藤蔓。
石像鬼在大厅里得意地嘶叫,精灵紧紧捂着眼睛,即使疼得钻心还是不发出一丝声音。牧师颓然坐下,低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再强大一点,也许可以学会持续更久的治愈术的。”
溃不成军的四人退出门后躲避着,门里是石像鬼的嘶叫和喷涌的毒雾。明明只差一点点,不想放弃,但是又无力应战。
“是我拖累了你们。”精灵紧紧捂着脸,不知道是不是流出了泪。
“如果我的攻击可以再远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战士站了起来,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挠了挠头,又拍拍胸脯。
“别这么悲观啦,正好可以试一试我新学的新技能。一定可以。”
于是他提着剑冲了进去。闪闪发亮的长剑在毒雾中逐渐模糊。
石像鬼尖啸着飞舞,逐渐变成了惨叫和挣扎,然后一切安静了下去,并且久久地蔓延开。
新技能的名字叫,高地人。
被最后的魔法撑起生命的战士就这么干掉了石像鬼,但是再也没有走出来。
战士没有了。
再没人提着剑冲到前面,没人会在别人沉默的时候大声笑起来,没人会在他们放完一个寻常技能的时候大叫“好厉害”。
没人再会对流落街头的他们说“走吧”。
三个人的队伍再也无法平衡了。
区区深渊任务都损失队员的他们也遭到了王城的质疑,虽然拿到了报酬,但是下一步的任务却再也没有发出,因为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胜任。
但是情况明明已经不一样了。
于是几天后他们终于勉强争取一个大师任务。但是法师习惯性地按熟记于心的走位准备放魔法时,却发现再没有一把闪闪发亮的剑隔在她和怪物之间了。疏忽的法师马上被怪物团团围住,心慌意乱的弓手抓起弓跑去解反而自己受了伤,牧师疯了一样扔出所有会的技能带着她们逃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逃出去的时候,他们都在说着,不去看彼此的眼睛。
任务完成不了。
第二天再没任何委托给他们。
一周后他们默默地看着日益简陋粗糙的食物。
“精灵吃什么都一样的。”弓箭无声地笑笑,试图宽慰脸色暗淡的牧师。
法师不说话,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就像跟曾经没有什么差别。
第二周法师突然拿了食物回来,解释说自己从铁匠那里接到了委托。
“好歹有着一手生火的魔法,能帮铁匠照看一下炉子。不过不小心烧到了头发,只能剪短了。”法师平淡地说,拂了一下刚刚及肩的头发,似乎还在怀念曾经高挑的马尾。
牧师沉默了一下,突然上前伸手去撩开了法师耳边的头发。
“嗯……最近村里又不缺人手,耳环倒可以卖不少钱。反正披着头发,连耳朵都看不见。”法师打开牧师的手,紫色的发丝重新落下,遮住了她空荡荡的耳边。
第三周一天晚上牧师突然惊醒,看到一边熟睡的法师,但是原本守夜的弓手却不在边上。
牧师悄悄披衣起来,走到树林深处,这里盖着厚厚的落叶,连脚步声都传不出。
精灵正靠在树下,颤抖的手捂着嘴拼命不发出咳嗽的声音。
生病的精灵偷偷躲着所有人,生怕露出一点不健康的端倪。
只是她的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擦着大颗大颗的眼泪。
第四周牧师终于狠心卖掉了尚未过时的魔杖,因为昂贵的维修费用他们已经负担不起。
第五周……
新的巨大魔物骚动了,皇城贴出悬赏。丰厚的奖励让无数冒险家擦亮了武器跃跃欲试。
他们当然也看到了悬赏消息。
三个人的眼中总算又点亮了一些什么,于是他们找到了王城士兵表示报名。
王城卫兵怀疑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们,说:“虽然将军为了消灭魔物,并不限制报名的条件。但是如果为此出了什么事,皇室也是不会负责的。”
三人相视,点点头,拿出了一丝都没碰过的精灵坟墓任务赏金。
“我们用它去买新的武器,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他们平静地说。
三个人站在交易所东张西望。
精灵不置可否地翻遍了所有陈列其中的武器,法师则挨个轻轻抚摸着,似乎在体验手感,牧师站在一边眉头紧锁。
“这一个吧,如何。”
“啊,就是它了。”
“的确再合适不过了。”
拍板,付钱,三个人对着新的武器摸了又摸。
从交易所出来,他们紧紧地把武器抱在怀中,大大方方地走在来往的人群里。
“这一次,不会失败了。”牧师平和地说,然后掏出贴身的教会护身符,仔仔细细地给弓手和法师戴好。
法师笑了,然后她第一次张开双臂抱了抱他们。
弓手也环住了法师和牧师,然后她再次唱起了歌。
仍然是精灵的语言,但是这一次,每个人都听懂了简单的歌词。
“这是橡树叶纷纷落下的时间
在大树的歌声里,朋友,我们再见”
“再见啦。”他们互相一次又一次地说着,新买的武器还牢牢地拿在手里,安静的日光照在长剑的剑身上,好像狡黠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然后安静地走进了怪物的巢穴里。
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冒险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