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后一个黑夜学派就要消失了。
他还在大地上行走,走向死亡这件事已经开始了很久,在他决定最后一次拿着天星盘走进夜色开始,终点就已经浮现在地平线彼端。他淹没在流动不开的夜晚空气里,黑夜为他织作纱衣,他的生命像网眼里漏出的沙砾沿着他走过的路流成闪烁的河。
路过的小孩问他,你是谁啊。
他说,我是占星术士。
小孩说,你骗人,为什么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占星术士呢。
他说,我是黑夜学派呀。
好奇的小孩仍跟在他后面。
小孩说,为什么我没见过其他的黑夜学派呢。
小孩说,你要去哪里呀。
小孩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他说,曾经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我们,但是大家都渐渐消失了。
他说,占星术士的很多东西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经开始消失了,黑夜学派也是一样,我们的故事也会和我们一起消失掉,但是在消失前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知道。
那怎么行!小孩说,小孩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注定的事情,于是他努力思考出一个办法。
一定还有人记得你们的故事,我把这些故事都收集过来,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们就不用消失了!小孩说。
于是他们分开了,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他走到黑衣森林,森林墨黑的枝叶交错中露出一方天空,黑色天幕的闪烁微光中挂着金黄色的六颗星,他对着土天座举起天星盘,星光点点像树叶簌簌落在林间。
他说,我是谁啊。
六颗金色的星不说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小孩一路走,遇到了一个沧桑的骑士,在星光下擦拭他心爱的盾牌。骑士说起他曾经和队友们与危险的怪物战斗,有一天怪物的攻击火力前所未有的密集,他已经没有合适的防御技能来撑过下一轮的攻击,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丧命时,队伍中的占星术士在远处为他洒下了一捧星光,星光旋舞成形包围在骑士周身张开黑夜的领域。同时而来的还有一张有强化加持的奥秘卡祝福,是来自世界树的庇佑力量,像无形的虬枝和树叶组成的屏障,在几层庇佑下他手中的盾牌也变得轻松起来,于是他重振姿态挡住怪物的攻击,终于和队友获得了艰难的胜利。后来的战斗中他总被队友夸了又夸,大家称赞他保护了队友,而他却一直能想起来那天,从怪物的攻击下保护了他的占星术士,和他手中带有守护祝福的世界树。
那一次是他救了我的命,如果还能遇到他,真想和他再做一次队友啊,骑士说。
小孩点点头,他记下了骑士的话,然后继续出发。
他走到东萨纳兰,火墙金亮的结晶嶙峋上罩着一方天空,黑色天幕的闪烁微光中挂着火红色的六颗星,他对着炎天座举起天星盘,星光簌簌像裁决的火焰落下黄金扇。
他说,我是谁啊。
六颗红色的星不说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小孩一路走,遇到了一个勤奋的武士,在夜晚仍然对着木桩苦练技艺。武士说起他曾经最为好战要强的时代,有一次他的队伍与一只凶残的怪物鏖战很久,终于把怪物逼入的垂死的挣扎咆哮中。怪物最后的挣扎像风暴席卷到整个战场,所有人需要在这穷凶极恶的攻击下发起最后的进攻。队里的占星术士举起了他的天星盘,一边稳稳地每个人身上张开黑夜的庇护,同时燃烧起的火红色祝福升起到整个队伍。那是来自太阳神的裁决之力,于是每个人在祝福加持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那天他们一鼓作气消灭了怪物,但他至今仍记得那站在人群中央的占星术士,天星盘撑起一片星河宇宙的流转,另一手洒下燃烧太阳一般的斗志火种。
但是我后来又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那样燃烧到整个队伍的红色了,真想再看一次当时的情景,武士说。
小孩点点头,他记下了武士的话,然后继续出发。
他走到小阿拉米格,沙漠风化的岩壁高低里围着一方天空,黑色天幕的闪烁微光中挂着紫红色的六颗星,他对着雷天座举起天星盘,星光闪耀像雷光落在最高的塔顶。
他说,我是谁啊。
六颗紫色的星不说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小孩一路走,遇到了一个悠闲的龙骑士,在夜色遮掩中扶着长枪发呆。龙骑说起自己还是个懵懂新手的时候,因为在战斗中总是不合时宜地舍身攻击而比其他人多了五分危险,而队伍里的占星术士则会在他每次犯错时偷笑着甩给他一份建筑神的祝福,告诉他这个没什么人要的奥秘卡是给失误的人的小小惩罚。但他知道这位年长的队友其实内心温柔,只有他注意到了龙骑因为执着于攻击速度而会比其他人更快流失的体力,不然又怎么会在他每一次发动舍身攻击、几乎吃到致命伤害时会停下手中的攻击,专门给他展开一层来自黑夜的庇护减伤呢。
这么久过去了我仍旧感激他,我已经不会再因为舍身进攻而让自己受到伤害了,真想和他再并肩战斗一次,让他看看现在的我啊,龙骑说。
小孩点点头,他记下了龙骑的话,然后继续出发。
他走到利姆萨罗敏萨,港口高低的尖塔船桅上立着一方天空,黑色天幕的闪烁微光中挂着翠绿色的六颗星,他对着风天座举起天星盘,星光波动像箭矢顶端呼啸的风。
他说,我是谁啊。
六颗绿色的星不说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小孩一路走,遇到了一个年轻的黑魔法师,刚刚在这个夜晚完成了黑魔的全部学业。黑魔说起自己还在城外的荒野被怪物追杀的懵懂时代,尚未完全领悟要领的他因为魔法的咏唱时间而在怪物面前屡屡吃苦。这时有一个路过的占星术士远远地给素不相识的他咏唱起治愈术,只见占星术士用天星盘玩出繁复的花样,在他身上交替升起了不同颜色的柔和光芒,然后来自白昼和黑夜的领域庇佑同时包围住黑魔。占星术士低头看着小不点儿黑魔的伤口在星辰的力量下渐渐恢复,笑吟吟地抽出一张带有风之迅捷的奥秘卡祝福加持到他身上。占星术士说,去吧小黑魔,要加油哇。他发现自己那段时间内的咏唱都像乘了风的翅膀一般流畅而飞快,在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被强化过的放浪神祝福,是那个善良的路人占星给予一个懵懂新人的温柔力量。
我现在仍旧很感谢他,在我今天学业完成后我就要去寻找一些队友,希望可以再次遇到他,黑魔说。
小孩点点头,他记下了黑魔的话,然后继续出发。
他走到摩杜纳,早霜顶冰蓝的结晶差互中指向一方天空,黑色天幕的闪烁微光中挂着水绿色的八颗星,他对着水天座举起天星盘,星光流转像水流洒出透明的瓶。
他说,我是谁啊。
六颗水色的星不说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小孩一路走,遇到了一个愉快的白魔法师,心情很好地在深夜里散步。白魔说起自己曾经的固定队里的搭档占星术士,少言寡语却温柔敏锐。白魔起先是一个学者,搭档便常年白昼学派挂在身上,一段时间后他突然改主意要去修习白魔法,占星搭档便默契地张开了黑夜学派。在战斗中连续高强度的治疗魔法总是使他精力不支,而他温和的占星搭档总是会及时出现在他的身后。没事的,我来一起治疗吧,搭档总是这样轻声细语地说,然后悄悄塞出一张保留了很久的奥秘卡,以河流神的清凉祝福为他舒缓精力。他便会很快重新振作精神,两人的治疗魔法同时咏唱出手,像水波的潋滟光芒层层荡开在压抑的战团中辟出一块安全的空间。
那是我最喜欢的搭档,也是我冒险生涯中最快乐的时光,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样的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他,白魔说。
小孩点点头,他记下了白魔的话,然后继续出发。
他走到库尔扎斯,雪原冰冷的石塔残垣见圈起一方天空,黑色天幕的闪烁微光中挂着青蓝色的五颗星,他对着冰天座举起天星盘,星光零落像枪尖上剥落细碎的冰。
他说,我是谁啊。
八颗绿色的星不说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小孩一路走,遇到了一个淡泊的吟游诗人,对着满天星河哼着自己刚编的歌。诗人说起自己曾经有个骄傲的时代,靠着毒箭和风箭在战歌中激发出极具杀伤力的音调。每场战斗刚开始时便是他最为自豪的时刻,他队伍中的占星术士会像古老的祭司一般在战前为每个人赋予祝福,赋予黑夜领域的保护,最后占星会将天星盘轻轻一转洒出漫天的星屑,诗人便明白这是战斗即将打响的信号,于是便由他唱起昂扬的战歌拉动弓弦,队友们也纷纷倾尽资源帮助他达到火力的极限,而在这之中永远会有一张带有凛冽冰雪味道的战争神祝福,来自阵线后方的占星术士。虽然他从未在战斗中回头看过那位站在后方的队友,但他身上总会及时出现的庇护和祝福永远会使他安心。
但是这也都过去啦,我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战斗能力,也不再需要战争神的庇护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我的歌记得罢了,诗人说。
小孩点点头,他记下了诗人的话,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足够多的故事,于是他调转方向。
他并不是很难找到黑夜学派去了哪里,他的生命仍然在随着他的足迹沿途散落,像童话里指路的银币,散落过艾欧泽亚,散落过每一个星辰明亮的地点,最后回到库尔扎斯的高地,沿着螺旋的楼梯一路向上散落,到了阿德内尔占星台顶上,那是拥有全艾欧泽亚最美丽观星视野的高塔,是他出生的地方。
小孩气喘吁吁地跑到塔顶,这个夜晚已接近尾声,天边已经出现了朦胧的第一丝曙光。黑夜学派的占星术士坐在地上看着星空仿佛凝固,他向着小孩的方向转过了头,他看起来比出发前要更为瘦弱而渺小,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像夜雾萦绕在他的眼中。
他说,我是谁啊。
你是占星术士,你是黑夜学派啊,小孩说。小孩急急忙忙地跟他说起他沿途听到的故事,那些人记忆中的那些已经失去或即将失去的东西,那些零碎的记忆中的他。黑夜学派静静听着这些包含了他的过去的故事,但是就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准备好迎接黎明的到来。
你会记得这些故事吗,他问。
我会记得!小孩用力地点头。
几个月后,几年后,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记得吗,他说。
我会讲给更多的人听,我和他们都会记得的!小孩说。
他无声地笑了,然后他站了起来,天上的星星在随着天光的微亮而逐渐淡去,他的身形在天光下似乎也正在变得透明。小孩知道了即将发生什么,他急急地要去抓住黑夜学派的衣襟,他大声喊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你,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你!夜晚还会再来,星星又不会消失,为什么你必须消失不可啊!
小孩的声音惊动了占星台打瞌睡的守卫,守卫们赶来要把这个偷溜上来的小家伙拎下去,小孩拼命地挣扎,他还想再和黑夜学派说说话,但他发现守卫们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孤独站在不远处的黑夜学派,他像一个早该消失的透明幽灵无声立在无人注意的原地,他透过守卫们胳膊和手的缝隙看到仍然盯着自己的小孩,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露出了一个逐渐淡去的笑容。
他说,谢谢你,再见,晚安。
有人说那一晚的星星格外明亮,有人说那天的占星台上出现了小小的近在咫尺的星空,小孩直到最后都在用力睁大眼睛看着那片即将消失的星幕和中间的人,想把这一切都刻进记忆中。
小孩不喜欢这样结尾,他也不相信会有什么东西会无法挽回地消失,于是他为占星台的塔顶发生的事情思考了一个合适的解释,用在他的故事结尾,准备和黑夜学派的故事一起讲给别人听。
黑夜学派最后举起了自己的天星盘,几个金色的光环成几何形状把他包围住,有星星的光辉在中间散碎,星河从库尔扎斯上空漆黑天穹的最高处一直落入地平线,与占星台相连,碎成无数转瞬即逝的光点,仿佛星河流淌到地面,又像是星星顺着最后的夜色归回于天。
那句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的话终于通过星河传到天空,六天座顺着星光的指引看到了地上的他,黑夜已收走了他的纱衣,纱衣下也不再剩有可以如星尘洒落的生命,于是神们终于看清了他的真实模样,原来他是落于尘世的一颗渺小的星星,于是神们将他放入星河,将他顺着闪烁的河流送回黑夜,送回他本来应该在的夜空一角,使他可以睡在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星辰包围中。
黑夜学派,晚安。小孩说,但是已经没有人听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