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丛林中生活的人来说,他们的一天是从清晨的祈祷开始的——面向守护橡树的、简单却虔诚的一分钟祈祷,然后各自去做该做的事情,男人出门,女人看家,负责神职工作的德鲁伊们在树林间走来走去。
丛林人看德鲁伊白袍的目光里带了火,德鲁伊就是他们的寄托,他们的神的代言者,他们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代表了他们对自然力量的一切敬畏。德鲁伊与风为伴,与鸟交谈,与丛林里的一草一木为友,他们摸摸风就能知道明天的天气,拈拈树叶就能治好你的疾病,在守护橡树下做一场祭祀,连万物的生长周期都可以为他们改变。
这是一种深深蔓延在所有丛林人心中的狂热崇拜。
等莱德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被家人扔去神殿进行见习德鲁伊修行第三年了。
莱德还记得,在临别时,四个弟弟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爹妈激动得热泪盈眶,一边不住地叮嘱莱德要好好修炼取得正式资格,一边往莱德手里塞了一个包含了二十套白袍的包裹。
莱德中断了回忆,开始进行每天清晨修行的例行祈祷。
而明天,就是三年一度的德鲁伊选拔仪式。
正式德鲁伊的选拔仪式经过了几千年的流传,变换了各种花样。古老的选拔方法听起来残酷又艰难——在长老指定的位置活埋一小时,或者手无寸铁在木筏上漂流三十天,那几年全族的人数都因此下降了整整一截。但是经过了几千年的不断更改,现在的选拔仪式已经变得十分简单——但是确保万无一失。莱德等见习德鲁伊需要完成一系列关于草药(告诉我天麻和白术,哪一种可以治疗头痛?)、占卜(来告诉我一周后的今天的天气)、植物通灵(通过这些苔藓告诉我这片土地以前发生过什么)等基础考验后,在几个祭司的指引下走上神殿的圣物台,接受圣物橡果的选择。
前几项技能对于接受了三年修行的见习德鲁伊来说就像吃掉一碗饭一样容易,而真正的难关就在于——圣物橡果的选择。
圣物橡果是全族人的圣物,生长在全族唯一的守护橡树上。没人知道守护橡树存在了多少年,有人说它的历史和世界一样古老。它一共只结过一个橡果,比青绿的普通橡果大几倍,外形饱满圆润,带有惊人的金色花纹,据说已经流传几千年从无干枯腐坏的痕迹。这棵橡果和橡树是全族的守护神,人人都说,橡果枯萎之时,便是全族的灾难到来之日。
而这些见习德鲁伊需要做的,就是在全场所有德鲁伊以及自己族人的注视下,把手放到圣物橡果上方,等待橡果的选择。
莱德一边半信半疑地想着一个果子要如何选择人类,一边在一个祭司的带领下走上圣物台,把手放到了橡果上方。
“用灵魂去感受,其中蕴含的,那守护我们族人的、永恒高贵的力量。它在整个自然兴衰的历史中见证了我们一族几千年前的血泪,它见过我们被驱逐的耻辱,见过我们族人离去的悲伤。感受自然之神的感召,感受我族守护神的力量吧。”长老在一边说。
感受……
力量……
缓缓地,好像指尖被谁咬了一口,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伸出的手掌上爬出来,带有一点火辣辣的不安,那是小小的颗粒状的异样感,好像有人抓着他的手伸进了一个蚂蚁窝。异样继续上升,爬过小臂,爬过肩膀,顺着脖子一路爬到莱德僵硬的脸上。
两股热泪从莱德眼中滚滚而下。
莱德不知道橡果是否选中了自己,他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他同样不知道,在场几千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位见习德鲁伊,在选拔仪式上,几千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神秘的现象叫做,过敏。
于是莱德,被称为第一个“为神灵落泪”的天赋过人的见习者,顺利通过选拔,成为了一个正式德鲁伊。
“德鲁伊要严守祭祀之礼,首先,我们要时刻对自然之神反省检讨自己的灵魂,每天早、中、晚三次要去圣物台对圣物橡果进行祈祷,这是第一条。”长老和蔼地说。
莱德看着不远处圣物台,哽咽得一塌糊涂。
莱德成了这一批德鲁伊中最为格格不入,也是最为神秘而传奇的一个。
他从来不与其他同伴一起行动,不管修行还是祈祷都是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独自进行。没人知道他修炼的地方,人们传说在那里他可以直接与自然之神对话,而据几个有幸目睹过莱德祈祷的德鲁伊说,那个人身形灵动飘忽,每次祈祷都会热泪盈眶到浑身颤抖,好像聆听了神谕一般久久不能平静。
以自然之神的名义,多么虔诚的近神者啊。
莱德一边忍着喷嚏鼻涕的冲动和浑身的痒意,一边疯狂擦去汹涌的泪水,以他二十年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速度奔离了圣物台,奔向他精心挑选的,离圣物台和守护橡树最遥远的一个角落。
德鲁伊本是精通药理的一族。
他们与自然草木打了几千年交道,对医术草药的研究早就像了解如何呼吸一样透彻,而神殿里无数本厚厚的羊皮纸长卷,里面更是记满了历代德鲁伊对各种医药的研究与心得。
但是莱德进行了各种尝试,翻遍了各种记载文献,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可以治疗橡树过敏的配方。
“我建议你可以随身佩戴一片守护橡树的叶子,它的力量可以保护你不受任何繁杂气味的干扰!”不知情的同伴神秘兮兮地这样说。
莱德眼前一黑。
橡果啊橡果,既然你真的神力无边,为何不把我的过敏治好,也让我可以真心的、诚心的、发自内心的为你祈祷一次呢?
以上是莱德每次祈祷的内容。
祈祷的时候,一定要非常虔诚地低着头,一来表现诚心,二来遮住自己飞流直下的泪水。
泪水……?
半响莱德才反应过来今天的祈祷居然出奇顺利神清气爽,没有泪水没有喷嚏也没有发痒。
莱德又向前走近几步,没有异样感觉。
莱德索性在橡果上摸了摸,没有异样感觉。
莱德当然不会认为是橡果响应了自己的祈祷痊愈了自己的橡树过敏症,于是他飞扑到神殿门口敲响了警报钟。
圣物橡果被人调包了。
假橡果是个格外精细逼真的木雕,还被人专门别有用心地笼罩了相似的魔法力量。几个去祈祷的高阶祭司都没有察觉,却被一个刚刚获得正式资格的年轻德鲁伊瞬间发现,莱德“近神的灵魂力量”又一次让众人惊叹不止。
而不知底细的盗窃者,居然可以一夜之间绕开门口的守卫调包了橡果,可见身手之好法力之高计划之缜密。
丢失了守护圣物的丛林人一族陷入空前的巨大危机,人心惶惶。但是,就如同人类无法预测神的行踪,精通占卜之术的大长老经过了三天的不眠占卜,也迟迟无法算出圣物的具体方位。大长老面向守护橡树检讨了一番自己的灵魂和自然的亲近关系之后,抱着一丝希望接见了“几百年来最接近自然之神的”德鲁伊莱德。
“为最有天赋最为灵敏的孩子,告诉我你的感觉吧。”
莱德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好像做足了心理斗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神殿,围着村子东西南北各跑了一圈,然后浑身颤抖着回到神殿里,一言不发,缓缓地伸出一只鼓起勇气的手,指向了某个方向。
“好厉害啊,你是怎么感知到的?”一路上都有人崇拜地问自己。
废话!越往某个方向走越痒痒啊!圣物橡果真不一般那个橡果气息走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残留啊!不给人活路啊!莱德默默腹诽着。
但是没有闲谈的功夫,大队人马已经踏上了寻回橡果之路。除了大长老坐镇村子平抚人心,几十个高阶德鲁伊倾巢出动,外加“橡果定位仪”莱德,正马不停蹄地向莱德指示的方向奔去。
橡果盗窃团伙并没有走太远,或者说他们想做的事情并不允许他们离开村子很远。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准备好了一切需要准备的东西,此时真正的圣物橡果正和七个新鲜的巨蜘蛛毒囊、两个山岭巨人的眼珠、一片黑龙的鳞片放在一起,躺在一个复杂又玄妙的魔法阵中,为首的一个蒙着脸的人翻着手里的卷轴,刚拿起桌上的黑曜石想做点什么,大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德鲁伊的战斗大部分都是悄无声息地完成的,高阶德鲁伊中不乏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前辈,以他们的力量就算召来几只树精,唤来一场飓风,或者让屋子的每一寸瞬间充满可以使人窒息的毒树藤,都完全不在话下。丛林德鲁伊不同于其他大陆上的魔法师们只需要依靠自己强大的法力,他们更多依靠的则是用心去调动自然馈赠的一切力量。每一个德鲁伊的修行和成长都伴随着与大自然长期的交流和亲近,这更依赖于一个人的心,或者灵魂,因为——自然之神总是把力量借给最真实的人。这可是大长老说的。
第一个闯入的老德鲁伊第一眼看到了圣物橡果边的黑龙鳞,于是迅速制止了同伴们接下来的一切可能的行动。黑龙鳞是极难弄到的、充满危险力量的物品,就像鳞片的主人一样终日散发着代表黑色的气息。丛林人大部分没见过黑龙,只有少数人在这片充满树与山石的自然之地的边缘见过绿龙,那身披绿色鳞片的优雅生物被认为是自然之神的使者,而黑龙,在丛林人几千年的历史中,正是绿龙天生的敌人。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一定不会是可以轻松解决的角色。在摸清形势之前,还是以保护橡果为重。
为首的蒙面人不慌不忙,镇定地放下手里的卷轴,扫视了一圈屋里各种姿态僵持的不速之客,似乎早已料到了他们的反应。蒙面人在第一个德鲁伊冲进来的时候还颇有几分心虚,但是他现在很满意那一块龙鳞带来的效果,这样也好,不必闹出什么大动静,直到他把目光锁定在一群人中唯一没有停止动作的、看起来最不稳定、眼睛通红浑身哆嗦的莱德身上。
“这是个狂热又冲动的头号危险人物。”所有的盗窃团伙成员看到莱德以后,心里都出现了这句话。
莱德不知道自己成了催化剂。
他在一路的追击里已经留了无数的鼻涕眼泪汗水在长袍的袖子上,尽管如此,在高阶德鲁伊们踹开门冲进去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到好像扑进了一个马蜂群里,看不见的嗡嗡作响的马蜂已经爬满了他的全身。莱德觉得浑身滚烫,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他已经顾不得看屋里发生什么了,他忍住了两个喷嚏,手忙脚乱地撩起袍摆想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擦擦脸。
在全场寂静的僵持中,蒙面人只看到这个神情错乱冲动的少年,用颤抖的手狂乱地翻着自己的袍子,好像就要抽出什么武器来。
“不好!这小子要动手!”蒙面人身后几个同伙纷纷惊呼。于是蒙面人咒骂一声,放弃了僵持的打算,他一手摆出防卫的姿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抓出一瓶绿莹莹的液体摔碎在已经画好的魔法阵上。
魔法阵上只升腾起了很少的一些光,然后整个法阵就像被强酸浇过一样从地上消失了,但是它带来的影响还远远不止于次。一个魔法已经无声无息地展开了,这个经过了三天准备,最后由一瓶魔法试剂催化诞生的魔法,已经从圣物橡果上升起,从孕育它的守护橡树上升腾起,通过每一个曾经对着它们祈祷过、凝望过的丛林人,悄悄地扩散开。
那一刻所有的德鲁伊都惊诧地长大了嘴,不止一个人惊恐地尖叫了起来:他们感到与橡果的联系断掉了。
每一个德鲁伊,从他们被赋予这个身份开始,就时时刻刻都在感觉到来自圣物橡果、来自守护橡树的温和平静——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的力量。虽然德鲁伊之术是源于自然中所有的一草一木,但是这股力量让所有人安心,让他们充满感激地把自己放在自然中,这虽然不是他们力量的来源,却是他们的信仰。这份感觉与距离无关,就如同橡果被盗,他们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与信仰的联系中断对于每个德鲁伊甚至每个丛林人都是致命的,已经开始有人浑身发抖地跪下祈祷,面如土色的他们认为这便是全族的磨难。而在施法现场的高阶德鲁伊一行人,即使亲眼目睹了施法过程,也禁不住双腿发软,似乎离了那每天伴随他们的平静力量,他们再也无法正常地运用自然之力了。
蒙面人显然不认为这样一个魔法就能废掉整个德鲁伊一族,于是他看着满场惊魂未定的德鲁伊,用最短的时间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决定:他一手抓起卷轴,一手抓起已经被封锁了全部气息的圣物橡果,疯狂地向外跑去。
蒙面人对自己的脚力非常有信心,他曾经在其他赏金任务中凭自己的双脚追上过失控的角马,他在这次行动前专门去深入了解了那些德鲁伊们,那些每天白袍飘飘的德鲁伊,听说他们大部分人都只是个每天搞搞秘术做做祈祷、连弓都拉不满的神棍,根本不可能适应这种剧烈的奔跑。
想完这些,蒙面人回头就看到那位刚刚激动得都快站不稳的狂热少年,正以他从未见过的精神焕发、以一位橡树过敏患者在过去每一天里逃离橡果的惊奇速度,一路认真地狂奔过来。
少年平稳地奔跑。
少年已到蒙面人身后了。
“别挣扎了,”莱德喘了口气说,“你没我跑得快。”
蒙面人几乎看着莱德发起愣来,于是他豁出去猛然顿住脚步,借着停下瞬间的冲力一跃而起,同时掏出了口袋里仅剩的全部魔法试剂,默念几句咒文统统对着莱德甩了出去。颜色暗淡的试剂在空气中便开始像被火烧了的鼻涕虫一样尖叫着膨胀起来,每一寸与空气接触的表面都在渗透出惊人的烟雾,飞舞着像一道凭空出现的毒网扑向了好像还在愣愣看着自己的年轻德鲁伊。
蒙面人对试剂的力量比自己的脚力更有信心,这些经过专业术士炼制的试剂,随便哪一滴沾在身上,都足以使这个德鲁伊小子下半生在无尽的痛苦中渡过。但是蒙面人还是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景象,早在毒网落地前,一股绝非偶然的风已经铺在了它的下方,虽然微弱,却结结实实地展开比毒网更大的面积,挽救了下方的德鲁伊和即将被毒素污染的绿地。周围无处不在的大树已经悄悄展开坚实有力的枝干捉住了那充满威胁的气息,那些大树,每一棵都比任何活着的丛林人还要老,正用它们无声无息的力量化解着对这片丛林的一切威胁。而镇定地唤醒它们、调动它们的,正是那个白袍已经奔跑中脏的一塌糊涂、还在微微喘息的丛林人少年。
“虽然离开了橡果,可我还是个德鲁伊啊。”莱德冷静地说。
被树藤团团围成纺锤的蒙面人觉得以后要对德鲁伊们有个重新的深入研究了,如果,他还有出头之日的话。
追回了橡果并缴获了卷轴的德鲁伊们成功解开了魔法,原来它只是用混沌的力量暂时封锁了橡果和橡树的魔力。这场尚未造成巨大损失就成功解决的骚乱后,德鲁伊长老表示了对于德鲁伊之术使用上的反思,对德鲁伊一族应变能力的检讨。长老心情沉重地抚摸着自己橡木的拐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也许该有一个更加合适的人,来带领大家继续走那追随自然之神的道路。
而被人人疯传的“最有潜力之候选人”莱德,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刚刚拼了老命洗好了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白袍,就听到了前辈为自己带来的喜讯。
“长老决定把你破格提升一阶,以后你的任务就是打理守护橡树了,这份殊荣,可是很多高阶德鲁伊都梦寐以求的啊!快去神殿准备吧!”前辈一边笑呵呵地说,一边大力地拍着莱德的肩。
这一次,尽管身在最偏僻遥远的角落,没有任何刺激性的味道在身边,莱德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