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打了。”
“再来一场吧。”
“不打了。”
说着牧师伊修已经利落地收起了武器，躺在地上的战士西奥挣扎着坐起来，不服气地拿起被打飞老远的剑，擦掉上面的灰尘。
“差一点了，再来一次肯定打败你。”名为西奥的战士挠着头小声嘟哝着，全然无视着在刚才又一次在十招内被打倒的事实。
“……哼。”伊修对这一幕仿佛早已习惯，懒得再做其他的回答，慢悠悠地向竞技场外走去。
西奥的剑术实在不怎么样，西奥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但他一边又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已经比之前有了许多进步，但是伊修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满意的态度，每次面对魔物还是像照顾孩子一般把他强行往身后推。西奥每每试图越过伊修证明自己，但是走路慢吞吞的伊修却总是能知道自己下一步的方向，平稳又准确地举着盾挡在前方。
气急败坏的西奥提着剑直奔竞技场而去，声称要在这一次的赛季中无论如何拿到一个军阶来作为实力证明，哪知伊修一言不发地掏出武器直接跟上了，从此两人每天都要在竞技场奋战一番，然而伊修每次都在十招以内将西奥放倒。
西奥真的很郁闷。
他曾经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战士，剑术平庸却追求刺激，每天背着剑到处征讨魔物。因为剑术遭人嫌弃而很少能找到队友，便毫不犹豫地一个人踏上征途，因此三番五次地伤痕累累甚至性命攸关，他也从来不放在心上，不等伤口愈合就又一次跑出家门。
终于有次不再被幸运眷顾，眼前越来越多的怪物让他实在无法脱身，西奥被逼到死角，一遍用长剑拼死做着最后的格挡，一边想着自己的尸体要多久才能被人发现。面前的魔物发出尖利的叫声，腥臭的呼吸喷到西奥的脸上，他索性闭上了眼。
“别怕。”
这是紧闭双眼等待死亡的西奥听到的第一句话。他突然感到自己浑身被暖流围绕，于是他睁开了眼。
西奥直到很久以后还记得那时的情景，银发的牧师挡在了怪物和西奥之间，一边在地上升起了浅蓝色的温暖光环。他湖水一般的宁静目光看向怪物，吟诵着祈祷的言语，金色的圣光刺破魔物卷起的尘埃瘴气从天空降下，将两人包围其中。
“西奥，快跑！”
然后牧师转身抓住西奥的手，拼命向着巢穴出口狂奔。西奥还怔在其中，听牧师一声大喝才如梦方醒迈开步子。
这是西奥和碰巧路过魔物巢穴的牧师伊修相遇的全部经过，从此交往熟识，直到出双入对，一晃已是半年。
伊修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旅行冒险家，这半年里便在西奥的家里住了下来。从此西奥再也没费心过组队的问题，这个唯一的绑定队友就已经可以和他完成大部分的魔物讨伐。只是西奥七零八落的剑术着实造成了队伍中两人地位的不平等——每次战斗，伊修都像会读心一般摸清西奥所有的动作习惯，伊修可以准确地猜到他下一步的动作，早早地拉住他差点踏入危险的步子、挡住他挥剑时露出的刹那空门。西奥过去单挑魔物成了习惯，现在突然变成备受照顾的角色，一连几个巢穴都只能看到伊修坚实的背影，不由得对自己的水平心生怨念，练剑也比平时专注了起来，久而久之他也想给伊修证明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以取回在队伍里的平等地位。
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变强了呢。
战士西奥坐在路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苦思冥想。
这时正是中午时分，街上有不少人晃来晃去。西奥记得这里在不久前还是个冷冷清清的地方，一个人都在路上都会心生压抑，现如今已经变成了从遥远大陆过来的冒险者云集的街头，人们在这里大声谈笑，谈论着消灭魔物的委托和冒险，小贩们趁机摆出珍藏的货物在人群中叫卖，连街边曾经声音有气无力的传教者的嗓门都比原来响亮精彩。
“——请相信女神——”
传教者的声音零星地飘进西奥的耳中，西奥对于女神和信仰向来十分迟钝，也只听伊修含糊地讲过女神和大陆的传说，那名字冗长的故事实在提不起西奥的兴趣，什么暗影龙、古代龙，他连龙都还没——
龙？
西奥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我要参加屠龙远征队。”西奥得意洋洋地说，手里晃动着从街边公告栏撕下的巨龙讨伐令。
“我已经偷偷问过了其他冒险家，他们说我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符合条件了。”西奥偷眼观察着伊修的神情，生怕伊修表示不信任，赶紧在伊修开口前补充道。
“你别去。”伊修却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给了答复。
“……为什么！”西奥没料到会被这么直白地否决掉，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应对的语言，“我的剑术是还不够精湛，但是见龙已经足够了呀。你、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组个队伍，我们——”
“我不去。”伊修冷冷地打断西奥的话，“你也不许去。”他说完便径直走进了屋里，留下仍把讨伐令拿在手上的西奥呆呆地站在门口。
2.
反应不快却从来不肯服气的西奥当然不会被一句简单的否决吓退，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证明实力，于是第二天，一早出门的伊修回到家时，屋里已经没有了西奥的影子。
伊修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丢着一张不知从哪胡乱撕下的破纸，上面是西奥潦草的笔迹。
“我去看龙了，不要担心，回见。”
成功到达码头的西奥兴趣盎然地四处张望着，第一次参加讨伐巨龙的队伍使他激动不已，尚在等待集结的其他队友还在大声聊天嬉笑，西奥便也趁此机会充分享受着屠龙远征队特有的兴奋和不安，顺便想想看到纸条的伊修会摆出什么样的臭脸。
这个队伍的队长是个话很多的老牧师，注意到了一刻也闲不住的西奥，便兴致勃勃地凑到跟前拉着他聊天。
“年轻的面孔越来越多啦，别紧张，专业经验老队长呢！”老牧师整了整衣领，装作漫不经心地露出了衣服上的屠龙徽章，“这些奖章挺有年头的啦，这还是皇家指令讨伐的第一条龙，如今五花八门的龙都纷纷在大陆上冒出来，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生物了吧……哎，你见过几条龙？”
西奥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抛出问题，他刚才一直在假装擦拭长剑，试图避开这个让人尴尬的聊天，这下无法装作不存在，只好停下手中重复的动作。
“没见过。”他不情愿地说道。
老牧师露出了理解的笑容，神情好像更加得意：“第一次去龙巢穴？别怕，别怕，我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和你现在一般大，见到龙激动得盾都拿不好，被队伍里的法师足足笑了半年……不过这次这条龙，听说真的很厉害……”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龙巢穴周围的风光，西奥默默地抱着剑打起了哈欠。
“……巢穴入口非常好认，那边有个挺大的石碑，是一些失去的队友的冒险家立的，上面全都是在各种龙巢穴里面没能出来的人的名字，哎，这上面有不少我熟悉的名字，已经多少年了……”
“……拉比索，这是个挺好色的刺客，我跟他组过几次队，这个人啊……啊还有，施瓦妮，林安，一对活泼爱笑的精灵姑娘，平时还喜欢给我们唱唱精灵的小曲，一个个的，都没再出来。还有好些名字，都有点风化了，我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昏昏欲睡，昏昏欲睡，西奥偷眼数着队友的数量，期望可以早一点凑齐人数动身，在路上好躲开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头。
“……维吉尔，格洛蒂亚，赛西，拉莫……”
老牧师还在围绕着龙巢穴东拉西扯，神游天外的西奥突然一个激灵，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同时等待中的队友似乎一阵骚动。
西奥以为有人在叫自己，抬头正看到远处急吼吼地叫着他名字的伊修正狂奔而来。
看他急切的口型，是在喊着什么？“别去”？
西奥浑身的兴奋好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消失得无影无踪。队伍还没有凑满人数，西奥自知今天是逃不掉了。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被伊修拽回家的样子，于是对着尚未跑到的伊修挥了挥手，拿上剑准备认命回家。
“……要走了？你不去见龙啦？”沉浸在津津乐道的老牧师被西奥的动作吓了一跳，周围的队友闻言也纷纷看过来。西奥脸上更热了，他潦草地丢下一句道歉，匆匆向着伊修的方向跑去，一心希望自己赶紧从这里消失。
西奥和伊修一起出入过各种巢穴，完成的任务榜单大概可以把一面城墙贴满。在别人眼中，他们简直恋人的模范代表，相互信任配合默契，尤其是伊修，他战斗技巧娴熟、照顾人无微不至，加上他好像永远不会被惹恼的好脾气。西奥在外面闲晃时听多了对牧师的褒嘉之词，心底总是会暗笑起来。只有他知道这个对外似乎十全十美的牧师在生活中的斑斑劣迹。比如他总是散发着仿佛天生的关怀和控制欲望，独自计划了西奥所有的任务委托和衣食住行；比如他还总是无比粗心，永远记不住西奥讨厌甜食，总是固执地给他带一块街边商人新做的糖浆苹果派；他同样记不住西奥喜欢的是极深的蓝色，无视西奥家里的装饰一派冰冷色调的情况下，给他买来暖红色的围巾和帽子；还有一点，西奥今日才终于发现，从来冷静温和的伊修居然是认真的、实打实地、毫不遮掩地、抵制着龙。
他也终于回忆起这半年里，伊修的确一次也没有提过龙的事情。伊修会带着他去挑战那些体型巨大慑人、西奥曾经从没想过可以战胜的魔物，但是唯独龙，从来没在伊修的计划里出现过。
西奥闷闷地走在伊修后面，他以为这一次终于要爆发一次前所未有的争吵，实际上他在出门之前都已经想好了伊修可能的反应：气急败坏、大发雷霆，他早已作好心理准备，连带应对伊修的质问的反驳都已经默默地排演了无数遍。然而伊修一路上却出乎意料地一言不发，一路上不管西奥如何叹气、踢石子、从鼻孔努力发出哼的声音，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抓着西奥的手一路向回走。这倒使西奥满心的恼火没有了发泄的去处，飞到一半只能软绵绵地落到地上。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会，西奥忍不了这气氛诡异的沉默，站住脚去看伊修的脸，但他在伊修的脸上没有看到半点不满或是愤怒，相反伊修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脸色惨白，眼睛里甚至是充满了恐惧的味道。西奥看了一眼便软下了心，放弃了争吵的想法，拍拍伊修的肩膀正想说点什么，没料到伊修猛地把自己抱住，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肩上。
“西奥，西奥……”西奥第一次听到伊修这样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嘶哑得让人心疼。
西奥无奈地任由伊修把自己勒得发疼，一边真正确定：伊修对龙不仅仅是一般的抵制或者不喜欢，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深刻恐惧。
3.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白天在街上闲逛的人都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住在附近的孩子还在嬉笑着逗弄傻站在街边的羊驼。也许是孩子的嬉笑声让空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伊修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开始神情恍惚地张罗当天的晚餐。西奥偷偷观察着牧师的神色，绞尽脑汁找着话题。
“呃……我想吃那家酒馆的烤肉馅饼。”西奥盯着桌上还微微温热的糖浆苹果派，小心翼翼地说。
伊修仿佛刚被惊醒一般，回过神看着苹果派，呆立了半响，愣愣地说：“好。”
还没到晚饭的时刻，酒馆里客人不多，食物亦上得很快。这里的烤肉馅饼是这两年才推出的，听说是从其他大陆流传进来的食谱。鲜肉馅里拌了足量的辣椒碎，咬下去便有一口火辣辣的汁水，这毫不遮掩的辣意却是它在这边迅速流行起来，也是西奥平日里最喜欢的几样小吃之一。
啊，当然不包括糖浆苹果派。
伊修只要了两壶酒默默地喝着，他全程都在神情恍惚地看着西奥。西奥热火朝天地在几个馅饼中奋战，一边辣得倒吸冷气一边片刻不停地朵颐。
西奥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宽慰一下惊魂未定的伊修，刚刚开口就被一个洪亮的嗓门打断了。
“喂喂这不是伊修嘛！真是奇迹啊。”
一个从声音到身材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粗犷的战士对着伊修猛挥着手，他粗暴地挤开几个人径直走过来，大喇喇地坐在了一边的空位上，动作大得几乎要把桌子掀翻。他一边对着西奥和伊修嘿嘿笑着，一边拿起西奥的酒瓶往嘴里大灌了一口。跟在战士身后表情淡漠的弓箭手在战士头上猛敲了一记，战士才好像突然顿悟一般地停下了手。
伊修并没有什么遇到老朋友的特别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西奥内心默默地扶额，思考着要怎么向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好像已经认识自己一百年的战士介绍自己。
“这是西奥，我现在和他住在一起。”伊修向着战士简短地介绍道，声音中的恍惚突然消失了。
“你叫西奥……哈！”战士饶有兴趣地从头到脚打量着西奥，好像面前坐着一只会说话的猎犬，“跟我比比剑吗？”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寒暄方式？西奥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默默地腹诽着，而对面的战士已经在跃跃欲试地要掏出剑来。一边抱着臂不说话的精灵弓手又在战士头上敲了一记，战士捂着头眨了眨眼，对着西奥抱歉地嘿嘿笑起来。
“西奥啊，真好。”战士没头没脑地大力拍拍西奥，又去大力拍了拍伊修，然后他便热情四溢地坐到了伊修和西奥之间，转眼间拿来酒壶摆满了桌子，一边高喊着“为了五年不见的重逢干杯！”一边往伊修的杯子里猛倒着酒。在角落默默坐下的精灵姑娘没有叫任何食物，脸上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冷冷地打量着西奥。
伊修并不肯多喝，那战士也不劝他，只管把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自己的喉咙，他一边喝一边把目光不停地在伊修和西奥两人之间移来移去，最后定在伊修身上，眼神朦胧。
“真、真好，自从那……自从最后一次和你组队以后，你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已经多少年了……”战士打着酒嗝，口齿不清地说，”我们都以为你逃了……今天看到你，就跟以前一样，哈哈，一样……是吧，西奥？这都多亏了你。“战士向着西奥含糊地点了点头，“你，看到你也真好啊，下次一定要和你比试比试，我一直想——”
啪，又敲一记，这一次直接用的长弓。
“说够了吧。”精灵冷冷地说。
战士被精灵敲得一个激灵，似乎清醒了很多。伊修还是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面无表情，把面前的酒杯推开，站起来淡淡地说了句“不早了该回家了“便独自去了柜台结账。
“哎呀，喝多了，喝多了，天色不早，我们也该走了。”战士恋恋不舍地看着剩下的酒，遇到精灵的目光以后缩了回去，西奥看着伊修走远，赶紧抓住了机会。
“你们，曾经是队友啊……一定一起消灭了不少魔物吧？龙呢？”西奥想让语气更加漫不经心一点，但是好像没有成功，战士咧开嘴笑了。
“害怕龙吧？这没什么的。”他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看着西奥，”那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生物，你也不用觉得——“
“我不怕它，我想去看看龙啊。”西奥郁闷地说，“伊修不让我去。”
“——噢，这可真是，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战士瞪大眼睛，呛到了一口酒，咳嗽起来，一边的精灵眨了眨眼睛。
战士捶了半天胸口，终于顺过了气，“伊修不让你参加，那就不奇怪了，是吧？”他又开始热情地拍打西奥的肩，“他——他抗拒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是龙啊，就算害怕它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是吧？我最害怕的魔物是石像鬼，你见过石像鬼的牙齿吗？那些还能称为‘牙’的东西，它们让你觉得龙才是——我觉得我该走了。”他看到精灵姑娘的目光，知趣地跳了起来，“下次跟我比剑啊。”他补了一句，然后好像生怕西奥再追问更多一般拔腿向酒馆外走去，跟在后面的精灵看了看伊修，又看了看西奥，突然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
4.
“……你这几天的状态很奇怪啊。”伊修无奈地看着又一次被打翻在地是西奥。
这两天西奥都没有再提龙的事情，只是经常大半天地消失出门闲逛，回到家也不肯说自己去了哪，伊修也没有去问，像往常一样跟着西奥去了竞技场。但他很快发现西奥明显地心不在焉，最近日益进步的剑法简直退回了半年以前。
“嗯……”西奥含含糊糊应着，没坚持几秒就在伊修尖锐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于是索性坦白，”我在想前几天的事啦，我都不知道你们原来的队伍的事情……你们一起打倒过很多魔物么？”
“嗯，是吧。”伊修的淡淡地说。
“那你都没有跟他们去过龙巢穴吗？”西奥凑到伊修身边小心翼翼地追问。
“没有。”
“你都……不想看一看龙吗？哪怕出于好奇心。”西奥仍然不愿死心，继续追问着。
“不想。”
毫不犹豫、毫无余地的回答，西奥还是不死心，拼命想着再抠出一点问题。伊修看着面前的小战士绞尽脑汁的执着样子，心里长叹一声，干脆丢下武器，用两只手捧住了西奥的脸。
“别再想着龙了。”伊修说，“别再想了，你不用拼命逞强的啊。”
“我不是想逞强啊。”西奥低低地说。
“我只是不想总是被你拦在后面，我真的可以证明我在变强，我想让你相信我啊。”
伊修愣愣地看着西奥，从他汗津津的额头，从来不忘擦得锃亮的长剑，到他身上因为两人每天的切磋而出现的无数青肿伤口。
“你不需要去屠龙，你不需要证明自己啊。”
伊修的头抵着西奥的额头，看着西奥的眼睛，缓缓地说。
“呆在我身边就好了，继续做西奥就好了啊。”
西奥看着伊修湛蓝的眼睛，想着那天伊修眼中的恐惧，想着他们初次见面是那眼中温和的孤独，最后他投降在了这温和的蓝色里，他久久地拥抱着自己的恋人，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然后西奥松开了手，重新捡起剑。
“我们最后再比试一次吧，一次就好。”
这一次西奥真的使出了全身的解数，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剑身划破空气时也看到了流转的光辉，于是终于明白了一些技能的名字为什么会如此浪漫。伊修也没有丝毫承让的意思，一个转身就准确地用权杖封住了他的剑身，同时迎面挥盾击下，西奥见状发力抽剑，同时借助这一抽的力量将长剑荡开半圈，水光一样的剑气在周身画出一个半月形。伊修没有躲避，像是吃准了他在这个技能后无法采取迅速的防御动作一般迎着剑气向前，用西奥熟悉的圣光将逼人的剑气隔绝在外，右手中隐约出现蓝色的闪电，准备在这一击中结束战斗。
然而西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手忙脚乱地试图用剑格挡，却出乎意料地握稳了剑，向着伊修的方向稳稳踏地扎下步子，双手将长剑斜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划出！
西奥一直偷偷练习的技能终于派上了用场，伊修只当他又出去闲逛从不多问，却不知西奥为了苦思冥想一个击败伊修的招数已经废寝忘食了很多天。只见剑影倾泻，顷刻间就已经挥出了数圈，层层的剑光重叠环绕，瞬间将伊修吞没。伊修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手，猝不及防被击中数次，武器几乎脱手飞走，但他用更快的时间稳住身形，心中默念，耀眼的浅蓝色闪电如流水般涌出，铺满了地面。
“好吧，结果还是失败了。”西奥又一次躺在地上，无奈地坦白说。
伊修还回味在西奥最后那一招中，他有点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西奥，像重新审视一个人一般看着躺在地上恢复体力的西奥，西奥今天出门穿得十分简单，灰色的短衫和深蓝的短裤，伊修送的红色手套一只歪戴在手上，一只正被西奥用来擦汗。
西奥休息了一会，觉得体力已经完全恢复，站起来准备和伊修一起回家，猝不及防地又被背后响亮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呦呦，又碰到你俩啦！”不用看也能猜到是谁，西奥能想起的所有人里，喜欢直着嗓门打招呼的恐怕也只有最近认识的这一个，”你们在切磋啊，这回你跑不掉啦，西奥，我们来比比剑术。”
眼看着对方已经摆好了战斗姿势，西奥的剑还握在手中，这一次好像真的没法推辞了，西奥直着脖子向战士身后张望，战士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得意地笑道：“今天阿莉娅没来，你可别想推辞啦。”
刚一动手西奥就后悔了，这个粗犷的战士不知道有多少年挥剑砍杀的经验，剑气早已凝练成月光般的颜色，像窖藏多年的老酒一般凛冽浓重，像狂风一样一圈圈席卷上升，凝合成洪水一般咆哮扑面。
输得一点悬念也没有。
战士保持着出剑的状态还想顺接几招，见西奥已经干脆地被击倒，不禁惊讶地停了手：“啊……原来你的剑术不好？西奥？”
“……我已经在练习啦！”西奥恼火地坐起来，胡乱挥着手里的剑，“我已经进步挺多了……别人都说我可以去参加屠龙队伍了耶！再给我两个月时间，我肯定能带伊修把那头怪物龙干掉，伊修也不用再怕龙了啊。”
“恐惧感一定是可以克服的，只要我们战胜它一次，你说是吧。”西奥认真地对伊修说着。
“不是。”
伊修冰冷的声音把西奥和战士都吓了一跳，他不知不觉已经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仍坐在地上的西奥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是让西奥不寒而栗的愤怒。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恐惧感，以你的剑术，你永远也别想活着见到龙。”
伊修丢下一句冰冷的话，不再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西奥，扭头大步走出了竞技场。战士还维持着举剑的姿势，呆呆地看着伊修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西奥，张了几下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能发出重重的叹息声。
5.
气冲冲的西奥在街上转悠了一会，被正当头的太阳晒得浑身冒汗。西奥实在不想听街头的传教者喋喋不休女神的事情，于是想念起酒馆里冰镇的苹果酒，然而西奥走进酒馆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他气哼哼地扭头重新返回酒馆外那烤化人的温度中，把迎面进来的人撞到了台阶下面。
“你你你，那天的小战士！”被撞倒的人不仅不怒，看清西奥的脸后反而惊喜地挥起了手。
终于与唯一听众重逢的老牧师热情地拉着西奥，以几十年来熟练战斗般的力道把他拖进了酒馆，“又见到你了小战士，真可惜那天没有跟我们去见龙……也没什么可惜的，我们进去不久就被好一番教训出来，啧啧，真是凶猛……你有没有再去见龙啊？”
西奥手里被强行塞了一杯酒，头一次产生了希望再去太阳下暴晒的念头，他只能喝了一大口酒堵上嘴，以最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
“那还真是可惜啊……”老牧师像前辈一般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我看你的装备也不错，拿剑的手法也很熟练，如果在我当年的队伍里，跟着我灭掉一两条龙都不是问题……相信我的眼光！十多年的带队经验，真的，你只需要——”
“不是我不想去。”西奥冲口而出，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哦……有苦衷？”老牧师心不在焉地晃荡着杯子里颜色暗沉的液体，“要我说啊，年轻人就不要顾虑太多，胆大敢闯才是道理。这么多年我见了多少初生牛犊一样的年轻人，无所畏惧，那天来找你的牧师——”
老牧师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凑到西奥的耳边：“我看见他啦，几年前在我们那边地方还小有名气的屠龙队长啊，现在一时半会的不要着急，跟着他，怎么会有你见不到的龙吶。”他直起身，对着西奥露出了理解的微笑。“那个年代成功屠龙的人，在现在可也都是各大队伍喜欢争抢的角色，你好好跟着他就是啦。我好歹这么多年的经验，我认为——嘿？你还在听吗？”
“你刚才是不是说，”人声嘈杂的酒馆里，西奥依然清楚地听到自己每一个发音都在扭曲，“伊修以前是，屠龙队的队长？”
西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狂奔回家的，一路撞倒了好几个人也没有去道歉。伊修不在家，西奥满心要爆炸一般的不安找不到出口，只得在屋里团团乱转。房间很小，西奥乱七八糟的生活杂物都摊在地上，伊修的物品放在另一头，他搬来时只带了很少的一点杂物，西奥从来没有动过，西奥记得有一次大扫除时自己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整理，伊修回答说没必要，那都是“以前的旧物”。
是伊修先欺骗我的。西奥这样自我安慰着。
伊修的旧物简直就是个过期物品仓库，旧袍子、淘汰了的权杖、从没见过的游乐园兑奖券、不知道从哪捡的石头、风干的食人花标本……西奥简直服了伊修那喜鹊一样的收集习惯。终于他在一叠过期的女神周刊下面找到了老牧师说的“那种精致的、带华丽印章的纸”，西奥一眼看到了开头的字：“兹嘉奖成功征战绿龙巢穴之远征军……”
就是老牧师说的“只颁发给消灭了龙的队伍的皇室嘉奖令”。
一张发黄的硬纸从嘉奖令里掉了出来，是八个表情灿烂的人的合影画像。
西奥一个一个地看着画像中的脸，粗犷的战士还是喜欢把手放在别人肩上，精灵阿莉娅还是一模一样的淡漠表情，还有梳着高高马尾的魔法师姑娘和努力踮着脚的小不点儿女孩，画像中的伊修的神态比现在要飞扬很多，但是眼中的温和味道却还是一直没变，他旁边的——旁边这个人——这是？
伊修的日记
2月17日
今天和西奥在酒馆喝了很多，果不其然他又喝醉了，费了很大劲把他拖回家。一边觉得以后还是拦住他喝酒比较好，一边又觉得他喝醉的样子很可爱。下次一定还会这样纠结。
2月19日
今天阿德喝多了酒，又来找西奥比剑，又一次惨败给了西奥。阿莉娅说这已经是十八连败了。
以西奥的剑术，完全可以不把任何魔物放在眼里，但是他却不喜欢讨伐魔物，对龙甚至有着恐惧感。
皇室对龙的讨伐令马上就要放出来了，有点担心。
2月20日
因为龙远征队的事情，和西奥吵了一架。
恐惧感都是可以克服的，只要我们战胜它一次，我这样认为着。
西奥生着闷气到现在都不肯理我，还把我做的晚饭从屋里扔了出去，等一下托商人帮我带三个糖浆苹果派给他道歉。
PS.还好没有扔掉我送他的手套，那是从莲花沼泽带回来的红毛线织的，他好像很喜欢。
3月2日
只要一和西奥提起龙的事情，他就会迅速沉闷下去。这两天都没有再说龙的事情，一直跟他在竞技场互相练习。
虽然好像是在单方面被他碾压，但是感觉我最近的对战能力也提高了。
西奥习惯保守型的战斗方法，如果对他进行抢攻，他永远会先格挡防守，再找机会进攻我，我要记下这一点。
3月10日
皇室讨伐令出来了，队伍要准备集结了，我一定要想办法克服西奥对龙的恐惧心。
今天阿德对西奥完成了十九连败。
3月12日
终于勉强说服了他，西奥同意跟我们去一趟。
作为交换，我要在回来以后每天给他买一个凯德拉特产树莓蛋糕。
今天全队去找流浪画家画了合影，阿莉娅看到完成品以后就嘀咕着要减肥。
明天就要动身了，希望一切顺利。
3月16日
龙被消灭了。
但是西奥再也没有出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来得及救到他。
3月18日
今天对大家表示了退出队伍的想法，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对西奥的死感到内疚。
因为我们都曾经试图说服他加入我们。
都是我的错。
4月2日
周围的一切都带着西奥的回忆，我不能忍受这样失去他的日子。
今天有人跟我提到迷之大陆的事情，我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4月17日
很怕看到关于西奥的回忆，最近都不想回家，到处游荡。
原来迷之大陆的人和阿尔特里亚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我想起牧师修行的时候老师讲的传说。
……
1月23日
西奥回来了。
我在街角看到他背着剑走过去，我看到他熟悉的乱发和熟悉的脸，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我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发现他正在被魔物团团包围。
我救下他，我叫他的名字，他看着我，他握剑的姿势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就是西奥。
我找到他了，西奥回来了，西奥回来了。
西奥握的手一阵阵发软，他下意识地把那个破旧的本子丢到了房间另一头，本子撞到窗户上后落到地上，窗户外面临着广场，冒险家还在三三两两地聊天闲逛，传教者的声音响亮如往日，透过窗户也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请相信女神——”
“——维斯提内才是我们唯一的女神——”
【西奥，快跑】
银发的牧师对他喊着。
【西奥，这是你最喜欢的糖浆苹果派啊】
粗心的牧师又一次买错了食物，对着西奥嘿嘿笑着。
【这双手套送给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伊修给他戴上暖绒绒的礼物。
【你别去】
伊修干脆地说。
【伊修对你真好耶，好像认识了你很多年一样。】
羡慕他们关系的其他人这样对西奥讲着。
【你叫西奥，哈，跟我比比剑吗？】
大大咧咧的战士这样打着招呼。
【今天看到你，和以前一样，西奥，这都多亏了你】
【下次一定要和你比试比试，我一直想——】
【原来你的剑术不好？西奥？】
【西奥，西奥……】
【呆在我身边就好了，继续做西奥就好了啊】
哈哈。
6.
伊修回家的时候带了几分愧疚，他为刚才对西奥的态度感到有些后悔，因此去买了酒馆的烤肉馅饼作为赔罪。他走进屋内放下东西，发现刚刚为他打开门的西奥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关上门喊饿，他维持着打开门的姿势，扭头看着伊修。
“伊修。”
“嗯。”伊修应着。
“我记得，你原来给我讲过女神和世界的故事。”西奥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嗯……怎么说起这个？”
“你说我们现在的大陆，跟你曾经所生活的阿尔特里亚大陆是一样的世界，是一个女神照着阿尔特里亚大陆创造的翻版，从人，到土地，到一切。所以这两个世界可能存在着外观相同，但是个性迥异的两个人，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倒影。”
伊修察觉到了异样，抬头看着西奥，但是西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这两个大陆上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的名字一样，长相一样，也许一些细节的生活习惯都一样。”
“但是他们的个性又完全相反，比如一个人吃蛋糕和苹果派，另一个人却一直不喜欢甜食的味道。”
“一个人内向安静，不喜欢魔物和龙，另一个人却不肯安分，喜欢这些挑战。”
西奥努力稳定着每一个字，却仍然无法控制地拼命颤抖。他说话的时候好像看到了过去和伊修一起的日子，他虽然不太甘心却仍然心情愉快地跟在伊修后面的日子，那过去的每一天啊，每一天就这么化为了谎言，西奥绝望地拔出剑横在自己和伊修之间。
“所以你一直记得我是那个爱吃甜食喜欢红色的人，所以你们都觉得我应该剑术精湛——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啊，我是——我是——”西奥声音嘶哑，用剑尖指着同样浑身颤抖的伊修，他想继续说下去，但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我是西奥”这几个字，这个熟悉的名字好像已经变成了诅咒包围着他全身，他逃脱不了，连带他的过去和将来。他绝望地用挥剑想斩断那些挥之不去的诅咒，又被一股熟悉的力道阻止了行动。
伊修下意识地去拦住西奥的剑，却不敢再去触碰西奥一下，于是他又松开了手，但是西奥也松开了手，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所以我们……一个人剑术高明精湛，一个人哪怕再努力却仍然剑术糟糕，因为我们性格相反。”。
“一个人喜欢着你。”
西奥看着面如死灰的伊修，笑了起来，大颗的眼泪滚到了嘴里。
“伊修，我真恨你。”
7.
西奥不知道自己仓皇地跑了多久，他只是一心想要离开那里，想把一切都甩到永远回不来的身后。慢慢地他似乎知道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他拼命地奔跑，感觉已经用完了全部的力气。终于他看见了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的小小石碑，于是他用最后的力气走过去，靠在石碑上。
他找啊找，终于在无数风化不清的痕迹中找到那个名字。
“西——奥。”他轻轻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想象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战士，他们有着一模一样乱蓬蓬的头发，还有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和眼睛，他想象着他的着精妙绝伦的剑术和无微不至的爱人，想象那个战士曾也背着剑在伊修身后一溜小跑，一抬头都是充满快乐与安宁的笑。
然后有一天，他在巨龙的面前举起了长剑。
西奥看着这个名字，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从这两个字之间逃脱。
就这样结束吧，也就不需要再刻新的名字了。
西奥起身向着龙巢的深处走去，一边把脸上的泪水全部擦干。这是他的第一次见龙，他还是想做一个不肯服输的战士，哪怕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龙面前。
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来帮他消除心中的恐惧，西奥看着腾空而起的巨龙心里想着。
狂怒的龙用双翼卷起飓风，俯下身做出了吐息的姿态，西奥被吹得迈不开步，于是他索性闭上了眼。似乎要将天地一同湮灭的龙息正在扑面而下，他并不觉得寒冷，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那天他在死亡的恐惧面前紧闭双眼，路过的银发牧师把他挡在身后，对他说，别怕。
“别怕。”
伊修拼了命也无法再发出可以使人听到的声音，龙息如洪流倾泻，他一个人阻拦不住，也无法再脱身，但他仍然在试图挡住，一边向拼命铺天盖地的冰冷吐息中去搜寻那个熟悉的战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追过来，他的双眼正在逐渐变得模糊，他已看不清，他看不清那个他拼命追逐的、无论如何也想要再看一眼的到底是谁，到底是那个明明很弱却又从来不喜欢安分的惹事分子，被怪物围攻命悬一线的时候还不肯放下脸上不服气的神情，但是死死闭着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心里的恐慌；还是记忆中那个总是拿着剑却不想看向魔物的内向少年，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他一边努力凝聚着剑气，一边拉住伊修的衣角，低声说我有点害怕。
“西奥，别怕。”
这句终究未说出口的话已经被刺骨的洪流吞没，直到寂静无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