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战士已经回到了艾欧泽亚,养好了伤,重新变回一个普通的冒险者满地奔走。
他劲头十足地帮拉扎罕的商人搬完了几个沉重的木箱,却在领报酬的路上第一次被台阶绊倒。
他摩拳擦掌地准备为萨雷安魔法大学制作一批新的药剂,但是平日得心应手的调配今天却难以集中精神、错误连连。
他轻车熟驾地帮助研究所驱赶了一批失控的实验怪物,但是武器拿在手里好像也没有往常那么灵活轻便。
今天的风很清凉,有人在大水晶边弹琴,但他却不太想到广场上去走一走;魔女咖啡厅他曾心心念念的应季点心终于回到了菜单中,但他却好像不是那么想吃了。
光之战士奇怪地回到旅馆房间,他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腿腿,哪里都没出问题,他健健康康,镜子里愣愣的自己扎眼得仿佛一根格格不入的芦苇,那么问题在哪呢,他闷闷地低头想,我想要一个拥抱,有一个拥抱就好了。
光之战士想要一个拥抱。
雅修特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光之战士,虽然她看不到光之战士的眼睛里到底有怎样的心情,但她什么也没问,无言地给出了一个拥抱,她仿佛早已料到、正等着此刻一样张开双臂抱住垂着头的光之战士。她像长辈又像姐姐一样拥抱着一言不发的光,任凭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毛领中很久,虽然光之战士什么也没说,她却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谅解地轻轻点着头,一边温柔地摸了摸光之战士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了,你已经比”她像吟唱魔法一般低声说,“没事,没事的啊。”
她浅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在自己的拥抱下埋着头一言不发的光之战士,然后扬起了眉毛。
“现在叫我妈妈,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桑克瑞德本来想给他一个鼓励的拍肩再说点什么的,但他的手伸到一半时突然改了主意。抱住光之战士后他便明白了这个人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桑克瑞德在过去扮演过太多的角色,比如情人,比如兄长,比如父亲,拥抱对他而言是个无需思考的熟练动作,但他这一次却思考起来,要用怎样的拥抱给予面前这个垂着头的人,最后他决定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拥抱他一会,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单纯的拥抱,几乎把光之战士裹进了他敞开的外套中,像一棵毫不动摇的大树撑开枝干,又像情人一样温柔,又像兄长一样温暖,又像父亲一样有力。
“……做得不好也可以的。”他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光之战士的头顶,像是他曾经对其他重要的人表达关心的那样。
于里昂热本想给予一个礼貌的、节制的拥抱,但没想到光之战士像个小孩子一样认真地抱了上来,他的手僵在空中几秒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给予拥抱的一方变成了被抱住的一方。迟钝的他似乎总是在被人突然抱住,每次被抱住时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但他懂得,抱住他的人都是那个时刻下最需要被拥抱的人,于里昂热想到了一些什么,于是露出了一点悲伤的笑容,他将两只手轻柔地落到光之战士肩上环住。于里昂热俯下身去闭上眼睛,像一个虔诚的祈祷者,用他颀长的精灵族体型将光之战士包围进自己的怀里。
“请原谅我使你不得不在此时需要这样的帮助……但至少在此时让我尽我所能吧。”他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阿尔菲诺听到这个要求有一点惊讶,但是很快理解地微笑着张开了怀抱。尽管如此,不习惯与人肢体亲昵的他还是在光之战士拥抱过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来自光之战士的拥抱比他意料中更为大力,像是一个疲惫旅人的如释重负,让阿尔菲诺一瞬间觉得自己应当再多给予一些别的,比如问问光之战士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否需要什么治疗或者找人说话开解,他一边迅速思索着一边有点手足无措地回抱着光之战士,但他很快明白了光之战士需要的只是这个,就这个就好,于是他笨拙地抚了抚光之战士的后背。
“这样,那个,我会担心——我是说阿莉塞会担心——”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然后阿尔菲诺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声音低了下来,“我们都会担心你的,不要勉强自己了,好吗。“
阿莉塞皱着眉,在光之战士开口前就先一步抱了过来,她仿佛生着气一般用力拥抱着光之战士,一边胡乱拍拂着他的后背一边气哼哼地说:“你怎么也这样,都说了撑不下去就不要死撑!难道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下次你再这样我非得……“然而没人能听清她下次非得做出什么威吓的事来,气愤地嘟哝了一会后,她的语气和动作渐渐变得温柔起来,仿佛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光之战士的后背,轻声细语地说:”好啦,好啦,没事的啊。“
然后她突然僵住,声音不自然地尖锐起来:“仅限今天噢!今天想哭也好抱怨也好我全都会听的喔,请你吃背水咖啡厅最贵的料理也可以喔……不要笑啊!不要告诉阿尔菲诺!我安慰别人的技术是很烂啦!我小时候哭了的时候父亲都是这么抱我的!不、要、笑!”
古拉哈提亚左看右看,才确定光之战士确实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挠了挠头,以一个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拥抱了光之战士,他看起来平静地拥抱着,但耳朵却在拥抱的瞬间竖直了,然后经过一番摆动挣扎,最后慢慢地向前倾斜安静下来,他用全部的温柔和力量去拥抱着面前的人,仿佛只要足够用力,他就能为光之战士支撑起什么一样。他没有多问,他亦知道他们毋需多言,就如同今日的拥抱,无论何时他都乐意为光之战士给予出自己的一份支持。他默默拥抱了很久很久,似乎只要光之战士不放手,他便会一直这样拥抱下去。
最后松开的时候,连他也低声说了一声谢谢。
埃斯蒂尼安从没听过这种要求,他像看会说话的古菩猩猩一样看着光之战士,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似乎要确定他的好伙伴是不是在故意戏弄他,突然大喊一声逗你玩。在他终于确定光之战士是认真的以后,他却不自然地摆了摆手,突然走开了。就在光之战士以为自己被拒绝了的时候,他又一言不发地回来了,身上满是尖锐金属的龙骑士铠甲被他脱了下去,换成了一身更柔软的亚麻便装。“好了,来吧!”他僵硬地摆出一个张开双手的姿势,语气硬得像准备开始战斗,反而让光之战士望而却步。却在光之战士拥抱过来的瞬间发力,把他用力按到自己怀里。“要抱就抱!怎么还扭扭捏捏的!”他不屑地说,一边用要把人肋骨勒断的力道拥抱着,“你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一边用别扭的姿势抱着,然后突然好像想起什么:“再抱一会也可以,或者陪你打一架散散心?要不我喊某个总长也过来抱抱你?“
还有可露儿和塔塔露,两个小小的拉拉菲尔女性动作飞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抱住了光之战士,两个人加起来才有其他人那么宽的怀抱,四只小手牢牢箍在光之战士身上,虽然小却异常坚定。
“我听到了你心里的声音,”可露儿像其他人一样轻轻拍着怀里的人,“你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东西了……你会爆炸的,如果拥抱能让你觉得好一点……答应我,下一次要更早找大家求助好么?”
“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塔塔露像是说给光之战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有我塔塔露在呢!就算你去休一个长假也没有关系!有我塔塔露在呢!
”
第二天日上三竿,光之战士还在睡觉。
潜行溜进光之战士房间关掉闹钟并偷出待办事项清单的是桑克瑞德,跑完了清单上所有魔法大学跑腿交涉委托的是阿尔菲诺,做好了一套品质最优秀的炼金试剂订单的是雅修特拉,一瞬间完成了所有的狩猎魔物委托的是埃斯蒂尼安,处理掉所有来自拉扎罕和巴尔德西昂方面委托的古拉哈提亚,去背水咖啡厅买来热气腾腾的点心和牛奶的事阿莉塞,托熟人去买到了效果超强的安神药剂的是可露儿,把光之战士丢了满地的书籍文件和衣服归类收拾好的是塔塔露,而不知道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于里昂热,在光之战士的房间里施加了一个小小的魔法,是他在第一世界向妖灵学习到的小法术,能让人的睡眠安稳而甜蜜。
“虽然今天之后也许仍有一样多的委托和工作去找上他……但是至少今天,让他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熟悉的声音
“诶……睡着的样子好有趣哦,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啊。”
“……没兴趣,要去自己去。”
“真冷酷喔,翻脸就不认人了,明明在最后一面时都说得那么热情,我想想……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闭嘴!”
“将胜利的……欢呼变为什么来着?”
“……闭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以太隔着遥远的星海,又仿佛近在床前俯瞰。
“虽然摸也摸不到,就让我也给你一个拥抱作为解决了一切的称赞吧。”
“……啧。好吧……你确实努力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没聪明多少。“
“你看他的睡脸,会不会在梦里感受到我们的拥抱啊?”
“没兴趣知道……走了!”
熟悉的声音远去了,还留下了一丝丝没人听到的嬉笑声,这声音来自梦里,某个可以在梦中自由出入的小巧妖灵迅速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