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战士推开巴尔德西昂分馆的大门,可露儿正站在门厅表情严肃地对着通讯贝说着什么。
可露儿点点头表示招呼,又转向通讯贝:“妮答娜,你继续说。”
“是这样的,我们今天早上清点药剂的时候发现,昨天新来的学徒把炼金药剂放错了位置,”妮答娜充满歉意的声音从通讯贝对面传来,“本来那是准备用来给灾后应激创伤的村民们消除心理阴影记忆的缓和药水,但是因为还没有调配完,现在只会让人短期内记忆错乱,本来是不应该放在外面的。那个半成品药剂的颜色和安神剂的颜色过于相似,我担心已经有人拿错了,所以这几天巴尔德西昂方面的药剂订单都需要重新确认——”
铛啷啷。清脆的金属声在门厅回响,光之战士失手将武器掉到了地上,可露儿看到光的表情,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昨天也去拿过安神剂?”可露儿问。
光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没喝——没喝吧!”可露儿想要揪住光的领口,但碍于身高只得揪住了他的袖子用力摇晃着,似乎要听听他的记忆是否正常。
“我——我给了古拉哈,他——他喝掉以后就去睡觉了……他还没起床吗?他今天出现过吗?”
可露儿不回答,光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一同看向休息室紧紧关闭的门。
古拉哈提亚最近经常休息不好,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在拂晓还未解散时,所有人都能注意到这一点,他偶尔会面色不佳地出现,仿佛一整夜没怎么睡一样,在工作放松之际还会打起瞌睡,拂晓的每个人都曾不同程度地批评过他。如今拂晓已名为解散实则转为地下活动,便只有可露儿和光之战士能发现了。可露儿作为古拉哈同在巴尔德西昂委员会的同事注意到这一点,而光之战士——因为他经常跑到巴尔德西昂分馆来。
光之战士在这一个月中已经第七次踏入这里了。虽然他现在恢复了自由冒险者的身份,想要去哪里、接什么委托都是随心自由的,但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好像总是会碰巧接下萨雷安方面的委托,然后借着打招呼的名义顺便来分馆溜一圈。这一次他来的时候好像怀着什么心事,他已经这个月的七次到访中三次见到古拉哈在工作中睡着了,不是趴在桌子上,就是枕在书堆边,于是他越发在意起这件事来,他开始疑心这个勤于钻研的猫魅族学者是不是晚上从来不睡觉,或者罹患了失眠症什么的,他总能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若有若无的疲惫痕迹,在眼下的阴影中,脸色中,或者声音里。
他进来的时候可露儿正在前厅与欧吉卡·岑吉卡说着什么,看到推门进来的光,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把视线继续转回了手中拿的文件上:“拉哈在正厅里写报告呢,去吧。”
光点点头,向正厅走去,甚至没有发觉可露儿已经干脆不再问他的来意。他动作轻巧地推开正厅的门,生怕打扰到专心忙碌的古拉哈提亚,却发现那个红发的年轻猫魅族又一次把头枕在翻开的书上睡着了。
他看起来睡得正香,连光走近的脚步声也没能使他醒来,但似乎又睡得很不安稳,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两只尖耳在睡梦中仍微微地左右转动着。光本想叫醒他,但看着古拉哈睡着的样子又停住了手。
他看起来好疲惫,就让他再睡会吧,他想。
他端详着古拉哈提亚的睡脸,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蔓延出一些奇异的感觉来,像是藤蔓在悄悄生长,他发觉自己只想这样静静地看一会,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冲动,比如安抚一下他仍在不安稳地抖动着的耳尖?光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行动,把古拉哈仍松松地握在手中几乎滑落的笔抽了出来。
没想到这个小动作让那个猫魅族立刻醒了过来,他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直起了身,耳朵和尾巴都弹了起来。
“什么时间了?我——我睡了多久?!”他急忙忙地一把抓住了什么,随后逐渐聚焦的视线才让他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他抓住的是谁的手,他的脸红了起来,又猛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我做了个梦,失态了……”古拉哈收回去的手无处可放,只得塞到了背后,“刚才找资料找困了,没忍住打了个小盹,别告诉可露儿!”
光被古拉哈的举动吓了一跳,早在心底念叨过几遍的来意似乎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不得不挠了半天头才回过神来,“那个……哦,你——你——总是看起来睡眠不足的样子,我担心你,那个,影响工作——所以,所以我——”他说到这里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在背后的口袋里磨磨蹭蹭地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瓶流动着珍珠般光泽的淡黄色药剂。
“这是……这是遗烈乡的炼金堂新研制的安神药剂,我上次去那边的时候看到妮答娜在给村民们发放,我想你也许……也许有用……我觉得你也许需要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在古拉哈越瞪越大的眼睛中越来越小。
古拉哈却仿佛心虚般地摇起头来:“没有的事!我一直都有好好睡觉的(但说到这里他的尾巴却僵硬地竖直了)!刚才睡着了是因为——”
他急急忙忙解释的话像被吞噬一般戛然而止——光注意到古拉哈前额的头发被他刚刚的入睡压得乱七八糟,几缕翘起来的乱发随着他摇头解释的动作在眼睛上方晃来晃去,于是他神使鬼差地伸出手去将它抚平了,大半个手掌覆盖在古拉哈的额头上,手心的温度下是那个年轻猫魅族的体温,古拉哈仿佛被这个动作封印了一般一动不动,僵直的尾巴却渐渐垂了下去。
“好吧,我喝……我会好好休息的。”古拉哈低声说,于是他接过了药瓶。
光之战士站在休息室的门口。
“我仔细了解了一下药剂的效果,它会导致人的记忆像回溯一样地错乱,会让人间歇性地分不清当下在哪里,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里……所幸药效不长,一天左右就可以自然恢复了,但是在这期间最好不要再给予进一步的刺激,反而会给记忆带来更大的损害,所以——所以如果拉哈做出了什么奇怪的事,最好也不要试图提醒他或者唤回他,任凭他在混乱的记忆中呆着就好,假装你是那段记忆中的人,想办法让他在房间里不要出去,最好多睡觉——有助于药剂成分被尽快分解,以及他也真的需要休息了,交给你了!”可露儿临走前急匆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他想起来自己在看着古拉哈睡下前,特意把房间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才离开,确保那个人可以不被光和声音打扰睡一个足够安稳的觉。而那个人现在正坐在床上,仿佛发愣一般看着周遭的房间,身上的围巾不知何时被他拉到头顶,像兜帽一般罩在头上。
光推门的声音引得他转过头来,动作十分惊慌。
“什么时间了?”
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过来,几乎从床上摔下去,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却看到古拉哈的眼里满是惊惶。
“莱楠,我睡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古拉哈的视线在屋里搜索着,似乎在寻找钟表,然后又转回光的方向,试图在他脸上寻找答案。
“没多久,一小时都不到!你还需要继续休息呢!”光想起可露儿的话,下意识应着,他不知道自己和莱楠能有什么会使人弄混的相似之处,但他随即发现古拉哈的眼睛仿佛没有聚焦一般,好像看着他,又仿佛穿过了他,于是他明白自己不过是扮演他记忆情景中出现的人物。
古拉哈听了他的话松了一口气,头顶的围巾中紧张顶起的两个尖角也塌了下去。
“我不睡了,帮我找谢萨米尔和卡特莉丝过来,水晶都的物资储备问题还需要再讨论一下,上路客店的信使什么时候回来?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我们接纳了珂露西亚岛和安穆·艾兰过来的难民,食物和药品需求会变为现在的两倍……还有你昨天说的想给乔布要塞增加驻守兵力的问题,你再详细和我说说,伊尔斯里是怎么说的——”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这些事等你睡醒了再做!”光急急地截断了他的话头,也打断了接踵而至的令他一头雾水的问题。他看出眼前的人在混乱的记忆中变回了第一世界的水晶公,他认为自己还在那个为了水晶都建设而忙碌不已的时间中,他仿佛完全无视掉了光催促他休息的话,又开始在屋里寻找什么。
“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份悬链公馆扩建方案的报告,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它?我们需要在今年内完成扩建工作,我等一会还是亲自去一趟悬链公馆……”
“我这就去找报告!时间还早,其他人都还没起床呢,你再睡一会吧!”光一边胡乱应着一边悄悄挡住了休息室的门,他徒劳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恳求,但变回水晶公的古拉哈并不为所动。
“是吗。”他看了一眼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的阳光,“光之泛滥真的让人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我不睡了,你帮我把报告拿来,我现在起草一份计划,等一会去找希尔伽姆……”
光别无他法,只得装作去找报告的样子走出了房间。他紧紧关上房间的门,对着等在门外的可露儿和闻讯赶来的雅修特拉摇了摇头。
“他变回水晶公了,还当我是莱楠呢……一睁眼就在拼命工作,对我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又让我帮他找什么报告……我骗他说现在还是睡觉时间,不然我猜他马上就会跑到街上去。”
雅修特拉听着光的话,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担忧的表情,反而微微地笑了。
“那就只好麻烦你一直看住他啦……我是替妮答娜过来看看的,既然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雅修特拉说着优雅地转了个身,看起来打算离去了。
“别,别走啊——他问的关于水晶都的问题我一个都不知道……我觉得我马上就要穿帮了!”
“唔。”雅修特拉若有所思地歪头看着手足无措的光。
“但是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不是吗?”
看着光愣愣的表情,雅修特拉和可露儿无奈地对视了一下。
“你也许不了解水晶都……但是你了解拉哈呀。”她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从分馆的正门离开了,可露儿表情古怪地看了一会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的光,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
“加油喔。”她的语调听起来话里有话。
硬着头皮再回到休息室,古拉哈仍是围巾裹头的样子,正在桌前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莫伦,你来得正好。”他对光招呼道,“关于博物陈列馆增加档案室的事,我一直想再去博物陈列馆确认一下,还有我想在陈列馆外面增设一块供人阅读和讨论的空间,所以需要把陈列馆的格局做一些调整,你来看看……”
他又进入到了另一段过去记忆中,听起来这是更早之前的记忆,博物陈列馆还尚未建成今日的规模,自由辩论馆还未出现,“水晶公”还在为资料的收纳与保存提出诸多的建议。事实上并不需要“莫伦”给出什么意见,他自己已经将方案想得足够完善缜密,不光考虑到了那数以万计的资料和藏书的安置,还为查阅与检索提供了足够的便利,并根据水晶都周边出产的木材与锻造工艺而精心考虑了施工周期,甚至有三个不同的备用预案。光从未以这样的身份与“水晶公”交谈过,面前的人已经熟练地将脸隐藏回了兜帽的阴影下,用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声音说话,光本想提出一些什么建议来更好扮演莫伦,但他发现建造一座图书馆与建造一座城市都同样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于是他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思考是否要为了催他休息而打断这个话题。
“……加上中庸工艺馆制造的净化装置,可以确保纸张和墨水在过度的光以太辐射下不会改变性质,但是改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古拉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在手边的纸上写了几个数字,似乎在计算什么。
“……这样就应该来得及了。”他好像这样说着。
“来得及什么?”光不由地问。
“来得及在……那之前把这些事情做完,泛滥的光之力一天强似一天,我们要尽早准备好一切才行。”他似乎笑了笑,但并没有抬头。
他想含糊地略过这个话题,也许莫伦不会懂,但光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在当下的记忆中仍追逐着自己将舍弃一切去挽救光之战士的计划,因此他日夜不眠地与时间赛跑,只为了在他消失之日来临前可以将一切做完,让这个在水晶塔的庇佑下发展至今的城市可以在他离开后仍然能步向明天。
光的手无意识攥成了拳。
“……不会有那一天到来的。”光低声说。
古拉哈迷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是我自言自语了,等一会我们就去博物陈列馆,但是在此之前,”光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一股古怪的悲伤夹杂着痛苦的情绪流进他的心里,他气势汹汹地把古拉哈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你需要的是休息!”
光无视了古拉哈的反抗,用尽全力把他拽向床去,以他的身高和力气,几乎可以将那只个头不高的猫魅族整个拎起来,他将古拉哈强行按到床上躺下,又强行把被子罩在他身上,好让他无法挣脱。
“你睡觉,就睡一小会,我或者莱楠会叫醒你的,不管谁都好。”光一字一字地对似乎被这强硬的举动惊呆了的古拉哈说,“但你必须睡觉。”
“真的不需要,我过去睡得太久了,现在完全不困……”古拉哈还在抗议般地挣扎着,但也许是药力再次发作,也许是他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他没能说完全部的话便沉沉闭上了眼。光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低头看着终于入睡的古拉哈,睡着后的他看起来变回了光更熟悉的那个古拉哈,但他们睡觉的神态仍是一样的不安稳,眉头微蹙,耳朵似乎还在不安地转来转去。
这样不安稳的睡眠,即使再多睡一会,也无法让精神得到多少舒缓吧,光想,他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呢,他在水晶都的这上百年的时光里,难道始终只能这样入睡吗……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于是在原地站了一会,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古拉哈的头发,蹑手蹑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第一世界的水晶塔门口,浅浅的日光透过薄云洒在这个淡蓝色的城市里。
“所以你特意来这边是想打听他过去的睡眠情况吗……”莱楠皱着眉沉思着,“就如你所见到的那样,他很少睡觉……在我记事起就很少见到他睡觉,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是不需要睡觉的。”
“他曾经说他在其他时空已经睡过了很久很久,所以不需要再长时间睡眠了,我那时年纪小,便信以为真……直到有一次我为他送晚餐进去,发现他竟然站着靠在书架边睡着了……我们才发现他已经如此疲惫了,于是我们都开始监督他休息,催促他睡觉,布拉基更是每次见到他都要说几遍,说得他尾巴都要从袍子里垂下来了……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很少好好睡觉。
“他一忙碌起来就根本不管时间,我们为了让他有时间休息而努力帮他分担工作……但我发现他仿佛对睡觉这件事本身带着一股抗拒似的。有一次我想给趴在桌上睡着的他盖上毯子,没想到他直接惊醒了,他刚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充满了不安和惊惶的眼神。”
莱楠叹了口气。
“他每次这样醒来,都很惊慌地看时间,仿佛要确认自己睡了多久……但更多的他始终不肯说,我便也不再问了。”
她的兔耳似乎也寂寞地微垂了下去。
“他现在也仍然如此吗……其实到后来,到光之泛滥被解决后,他这样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但还是……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水晶都最重要的人,我曾经将他托付给你,现在我也……仍然想拜托你,请你一定想办法让他好好休息……只有你才能做到。”
莱楠以澄澈的双眼看着光,光点了点头。
“那个人啊,一直在做噩梦哦。”
空灵调皮的声音让光吓了一跳。他告别了莱楠,准备回到原初世界去,但他在观星室里站了很久,他看着这个被水晶般的蓝色包围的圆形房间,想象那个人曾经每日在这里忙碌的样子,而光在第一世界时也几乎未见过他休息,他虽然答应了莱楠的嘱托,但他也只有徒劳地说上几句催促或叮咛,又或者冒着拿错药的风险为他找来安神剂,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呢,那股古怪的悲伤和痛苦又一次流淌起来,他不由地深呼吸试图恢复平静,突然听到半空中传来轻轻的笑声。
菲奥·乌儿像一片花瓣般从空中轻盈地飞下。
“妖灵可以进入别人的梦,所以菲奥知道,那个人经常在做同一个噩梦,”菲奥以小巧的仙子翅膀悬停在光面前,轻声细语地说,“那个梦让他恐惧,让他不敢进入长时间的睡眠中……他曾经经常做这个梦,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是什么梦?”光问。
“菲奥不能告诉你,梦境是一个人最私密的事……不能告诉你,我的小树苗。”菲奥略带忧伤地看着光,“你也许能猜出来,但就算你猜出来了,你也许也无法理解……”
“菲奥是存在了数百年的妖灵,而他在这个世界也有上百年了,我的小树苗,活过上百年的人所经历的时间感觉,普通人类是无法理解的,所以菲奥不能讲给你听,你只能自己去想。”
菲奥静静地原地转了一个圈。
“菲奥想过帮他,我一直想要帮他,我用妖灵的魔法想给他一些甜甜的、安宁的梦,我还搜遍了他的梦的每一个角落,想找一些快乐的记忆来替换掉他的恐惧,但这也只能使他的噩梦减少一些,他所恐惧的那个梦始终没有完全消失过。”
“那么,那么,也就是说还是有魔法可以使他睡得更安稳的是吗,”光好像看到了一线希望,“妖灵的魔法可以传授给人类吗,如果我可以学会这个魔法的话——”
“才不教给你呢。”菲奥吐了吐舌头,她又开始围着光一圈圈飞起来,“菲奥绝对不会教给你的,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明明有比魔法更有用的东西在!”
她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光的额头。
“我的小树苗,不会因为菲奥叫你小树苗,你就真的像木头一样吧!”
光又回到了巴尔德西昂分馆的休息室,还好他这一趟并没有离开太久,而古拉哈睡眠的时间更短,光再次推开门时他已又坐了起来。也许是刚刚的睡眠加速了他的药力消散,他的记忆回溯似乎变得更快而久远,他开始不断地用不同的陌生名字称呼光,每一次都说着更久远之前的建设事宜。听起来这些回忆来自于水晶都尚在建设中的时候,而那些名字便大约是更早之前一同建设城市的人们,有些是负责农业与种植的村民,有些是负责战斗与防卫的士兵,有些是负责物资与建造的工匠,而除此之外的时间中他便是不断地写,不断地查阅,不断地思考,同时不断地计算着时间。他好像充满焦急又充满耐心地等待着什么,偶尔光可以成功劝动他小睡一会,他也仍会在惊惶中醒来。
记忆不断向前,光听着作为水晶公的古拉哈在如此繁琐而艰难的工事中尽自己所能地给予一切帮助,他之前从未认真想过从头建立一个城市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工作,而那个人明明曾经只是一个在亚拉戈文明和历史的学术研究领域有所专精的贤人,但他在这百年间拼了命一样的学习和努力中竟然建立起了如此美丽的都市,在这个濒临末日的世界中为人们开垦出一片希望。他作为水晶公时的语气始终平缓而沉稳,听不到一丝动摇和犹豫,宛如一位天生的领导者,令光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意识到,那个耳朵和尾巴都会随着情绪变化而起伏摆动的年轻猫魅,同时也是建造和引导了那座城市的水晶公,那上百年的时光像年轮一般层层叠加在他身上,即使他现在似乎已经变回了一个活泼甚至时而冒失的冒险者,但时间留下的痕迹始终描画在他的身上。
记忆仍在向前回溯,光不得不整晚都留在休息室里陪着他,陪着他向前跳跃的混乱记忆,终于跳过了那上百年的时间,古拉哈在下一次被光强行要求睡去又苏醒后终于没有再把围巾拉到头顶,他只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光,眼中只有茫然。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他仍是这样问。
“还在深夜呢,你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光已经习惯于这样回答了,他偷偷观察着古拉哈的神情,一边推测着他现在是在哪个时代的记忆中。
“会长,我……我想再看看你白天给我的书,记载着光之战士的冒险故事的那些书。”古拉哈轻轻说。
未想到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对话中,光的心狂跳了一下,但他只能装作镇定自若地回答:“太晚了,明天再看吧,你再睡一会吧。“
“我还是想再看看……我想把书中的内容都记住,那些我沉睡以后发生过的事……我想全都记下来。”古拉哈说,“过几天就要启动水晶塔动身了,我想再看看那些……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又好像一个瞬间以前的事。”
光明白了,现在的古拉哈的记忆回到了他还在第八灵灾世界的时候,他已从水晶塔中被再次唤醒,正身处进行时空移动穿越世界的前夕,而被称为“会长”的人大约就是那个时代的加隆德的新会长,光没有听古拉哈说过太多那个世界的事,于是他沉默地点着头。
“我没想到会这样读到他的事的。”古拉哈仍蜷在原地坐着,慢慢地把头放到膝盖上。
“我以为我醒来时的世界……会因为那个人而走进一个更好的时代,我会在人人称颂的传说和历史上见到那个人的故事,他完整的、精彩的一生的故事……他的名字会被雕刻在历史中,被记录在博物馆的水晶和印刷在最精美的史书上……而不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后面的话对他或“会长”都太过残忍。
“我刚醒来得知一切的时候,觉得好像在一个噩梦里一样。”古拉哈的目光聚焦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里只有茫然,“世界和那个人都……但就算是噩梦,也是几百年前的过去的事,一想到在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只是这样无知无觉地睡着……我就……还好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挽救这一切的机会。”
他无声地笑了笑。
“我真的沉睡了二百年么,对于我明明仿佛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我现在竟然对‘睡觉’产生了畏惧感,仿佛只要我再次闭上眼,时间又会那么快地流逝走一样……我在醒来前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
他又低下头不吭声了,光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股强烈的悲伤混合着痛苦的情绪催促他走过去坐在古拉哈身边,给那个在午夜的噩梦中醒来的人一些更有力的支撑或安慰,去让他倚靠一下,或者去摸摸他失魂落魄的头,但光仍记着可露儿的话,他不敢动,他以全部的毅力逼自己坐着。
“我不会让梦里的事发生的。”古拉哈声音中的茫然突然消失了,他提高了音调,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在对光说话。
“一定不会发生的,我一定会救下那个人,我会一直睁着眼看着时间,直到能挽救那个人的瞬间到来。”
光终于明白了菲奥不肯说的噩梦到底是什么,那在沉睡中醒来时发现英雄早已悲惨死去的经历实在太过伤痛,无法化解的伤痛跟随着他化作了无尽的恐惧和担忧,这份恐惧在他的噩梦中具象出来,他一定在噩梦中再一次经历了长长的睡眠,因此错过了挽救光之战士最后的机会。拯救他的机会对于上百年来说短暂得仿佛一个瞬间,因此他下意识地抗拒入睡,他习惯性地随时确认时间,他在长长的时光河流中努力睁着眼睛。这个恐惧跟随了他百年,就像菲奥所说的,活过上百年的人所经历的时间感觉,普通人类是无法理解的。
光无法想象在一百多年中始终被这份心情和噩梦压在心上的感觉,这比他活过的全部时间还要久,但那一定已经深入骨髓,化作了他的本能和习惯,就算现在一切归于和平,就算他已经不再需要背负这份负担,他仍未能完全从那阴影的笼罩中走出来,它仍旧时不时地光顾他的梦和心。
“你一定会成功的。”光轻声说。
“时空穿越一定会成功的,你会救下他,然后你可以再次和他一起冒险……”光说,他觉得喉咙深处有什么在向上涌,但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不会再是只能在很多年后阅读英雄故事的人,你也会在故事中……以后大家记录下的都是你和他的故事。”
“听起来真棒啊。”古拉哈微笑。
“所以现在还是睡一下吧,为了那个很棒的未来做准备。”光声音温和,“我会叫醒你的,保证不会让你睡得太久。”
这一次古拉哈没有拒绝,他像是被光的话打动了一般出神地盯着半空中,然后他点了点头,顺从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光在休息室的门外坐了一会,想着古拉哈的话,想着菲奥和莱楠的话。他想起自己从第一世界回来的时候,他去水晶塔唤醒这个世界的古拉哈,他走过水晶塔中长长的走廊和台阶,脚步声在寂静的水晶塔里荡出回声,他一路上回想着他们作为“诺亚”小队初次来这里调查和战斗的情景,那时的古拉哈总是跃跃欲试地拿着弓想要加入他们的战斗,这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又好像非常遥远……水晶塔内部华贵绚丽但冰冷,这里并没有给一个准备进入沉睡的人休息的位置,最后他走到了水晶塔的最深处,在始皇的王座上见到了他。那个金碧辉煌的水晶王座与古拉哈提亚并不相称,他蜷缩在偌大王座的一角沉睡着,像一只真正的小猫。
他睁开眼时眼中仿佛笼罩着雾气,甚至迷迷糊糊地对光说了一声“早”,仿佛只是一次再平凡不过的清晨起床。“我刚刚做了个梦……”他睡眼惺忪地说,然后他在原地不动了,从第一世界回归的记忆似乎正在逐渐归位,上百年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中,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光,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明白了那并不只是一个梦,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他的确在沉睡中经历了英雄的惨死,经历了一整个世界的人尽力创造未来的可能性,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战斗和归来,他曾失去那个人,曾追逐那个人走了那么远,现在那个人正站在这里,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而光之战士早已准备好,他决定如果古拉哈感到喜悦,光就一起露出笑容,如果他掉下眼泪,光就给予他拥抱,如果他不知所措,光就微笑着对他说早上好。
是不是那时就应该问问他的梦呢,如果早一点知道,也许就不会直到今天,如果他早一点问他更多的话,或者早一点……
“拉哈又睡了吗?我感觉差不多药效也快过了,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也许是听到动静,穿着睡衣的可露儿打着哈欠从隔壁休息室露出了头。
“不用了,我这就进去了。”光说,“我想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会比较好。”
光再次走进休息室,古拉哈提亚正要醒来。
睁开眼的他看到了光,红色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笑容来。
“冒险者阁下你来啦!是拉姆布鲁斯派你来的吗,有什么事吗?”古拉哈一骨碌坐了起来,眼中清清楚楚地映着光的脸,见到光似乎让他的心情很好,他语气中藏不住的活力和好奇令光感到无比熟悉。这一次他终于认出了光,虽然还是“诺亚”时期的光,但这已经足够,光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事,想来看看你。”光淡淡地说。
“是吗,那你怎么笑得那么可疑?是不是拉姆布鲁斯跟你说什么啦!那个大叔!”古拉哈气哼哼地跳到地上,示威似的抱起双臂,“他天天念叨我不够稳重,让我不要给你添麻烦……明明我的职位更高!”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兴致勃勃地坐到了光的边上。
“明天就要准备探索希尔科斯塔了是不是,在古代人迷宫的时候我没能和你们同行,这一次你们非得带上我不可啦!有了我的亚拉戈技术知识,你们的探索肯定是如虎添翼事半功倍!别看我只是个研究人员,我的战斗能力可不比你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嗯,好啊。”光温和地说,“刚才睡得好吗?”
“当然啦,探索之前要养精蓄锐!虽然应该没有睡多久,我感觉还是很困,”古拉哈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但是明天的探索我不会迟到的,你们休想再丢下午自己去冒险!”
“嗯,”光说,“不会丢下你的,我们一起去冒险。”
他突然侧过身,把那个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的红发猫魅环入了怀中。
“我们以后一直都一起冒险,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休想再一个人离开。”光说。
尖尖的耳朵猛地竖直了,古拉哈仿佛被光的举动吓傻了,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脸渐渐变得像头发一样红。
“怎么,怎么,为什么突然——“他甚至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光老老实实地说,手上却一刻不肯松,“可能因为我喜欢你吧,你不喜欢我吗?”
全艾欧泽亚最红的罗兰莓也比不上古拉哈现在的脸色,他的脸红得简直要燃烧起来,他想转身躲开光的视线,但被光牢牢地箍在怀里动不了,最后他只得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轻轻点点头,然后用手彻底挡住了脸。
“那我就放心了。”光轻轻地说,“原来你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如果我们可以早一点说就好了……难怪其他人见到我每次来找你都是那个表情,难怪阿莉塞总是话里有话地想要骂我木头似的……”
光之战士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又把仍捂着脸不放的古拉哈按回了床上:“你还是需要再睡,天快要亮了,再睡一会吧。”光见他羞愤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于是将他的手从脸上掰开,“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去希尔科斯塔,去别的地方也行,你先安心地睡一觉,我向你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做噩梦。”
他静静看着古拉哈,犹豫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我也——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驱除噩梦,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怎么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去理解上百年的时间,”他不管面前的古拉哈听不听得懂,干脆一口气都说了出来,“但是只要我们——我们这样——以后也一直在一起——我想总会有更多的,快乐的回忆来冲淡那些令人恐惧的事情,我们——我们以后还有那么多时间。我会保护好自己,不再需要你做出那么孤绝的事情来,你也——不要再把心情和辛苦一个人憋着,让我也一起分担好么?”
虽然这个时期的古拉哈看起来并没有明白光的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光笑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菲奥的意思了,我终于明白比魔法更有用的是……是什么了。”
“睡吧,晚安,古拉哈提亚。”
古拉哈提亚睁开了眼。
古拉哈提亚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但是他觉得很累,他的头很疼,他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上牵着另一只手。
是光之战士,陪了他一天一夜的光终于在古拉哈入睡后睡着了,他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一只手却牢牢地拉着古拉哈不肯放。古拉哈坐起来的时候手抽动了一下,把光惊醒了。
“早……早啊。”光打着哈欠,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却不知为何非常开心。
古拉哈呆呆地坐了一会,逐渐回想起了他过去一天的模糊记忆,他的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他在混乱的记忆中做的诸多傻事令他羞愧难忍,他下意识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并且看起来永远也不准备出来了。
“对不起!请请请请你把把把把昨天的事情全全全全都忘掉!”说话的人正向着被子深处越缩越深。
“哎,怎么啦?”光之战士隔着被子戳了戳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喝了错误的药剂以后就昏睡了一整天,虽然睡觉的时候一直嘟嘟囔囔的,你是不是做梦啦?”
正在努力封锁入口的被子不再紧绷成一团,过了一会,头发已经乱成鸡窝的古拉哈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张脸。
“是这样吗……我睡了一天?”古拉哈小声问。
“是啊,不信你问可露儿。”光语气坚定,仿佛真的无事发生一般。
“嗯,我做了梦,做了一个很长的……很怪的梦……”古拉哈垂着耳朵,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就是噩梦咯?”光说。
“有噩梦……但也不全是噩梦,尤其是最后……梦里你说……”古拉哈好像回想起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脸又一次红了起来,“也许……也许是个好梦……”
“唔,我和梦里的我……大概也是同一个意思。”光看着地板说。
“不不不,梦里你的意思是……啊啊只是一个梦而已,请不要在意这种事——”
“不,我是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光的语气越来越含糊,不知为何,面对真正的古拉哈让他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勇气,他觉得自己的脸也在烫起来,手心也在渐渐冒出汗来,“我对你……就是……梦里的这个意思。”
一时很难分清两个人谁的脸更红,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他们的手还拉在一起,但是并没有人松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