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良田想,为什么总是他追着三井寿?
初中的时候他们偶遇,高挑的三井要跟他打一对一,还轻松地抢过了他的球,带着漫不经心的骄傲,让他以后多练习努力超过自己。
高中的时候三井是他篮球队的前辈加学长,两年空白期回来摸到篮球照样手感火热,当神射手得分狂魔2号位,平时对着宫城摆前辈的架子,嘲笑他的中投命中率,让他向自己学习。
后来三井先一步拿到大学推荐,第一年便轻松加入校队,放假的时候就跑回湘北围观篮球队训练,对宫城的操练方式指指点点,非要向他传授拿到大学推荐的诀窍。
就算两个人开始交往,好像也是宫城在追。宫城动了去美国的念头后把放假回家的三井寿约出来打了一场语焉不详的球,又说要练腿部肌肉,两个人去附近的沙滩上跑步,宫城怀着心事越跑越快,三井寿体能尚在复健,比起宫城还是差一点,柔软的沙地上更需要腿部的力量,他跑着跑着就气喘吁吁地落到了后面,但他一边喘一边还嘴硬,对着已经跑出去50米远的宫城摆手,说你别停下等,看我一会就追上来。
宫城看着三井摇摇欲坠地跑步的样子特别好笑,觉得自己终于超过了三井一次,于是他在原地慢悠悠等三井赶上来,顺势对一半大脑都用来喘气和维持跑步动作的三井告了白。
三井憋了很久,憋到宫城觉得两个人一会就要被涨起来的潮水淹没了,才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拎着鞋子拉着手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说去美国的事,说未来的事,说异国恋要怎么维持的事。三井的手指凉凉的,被宫城用力攥暖,他们慢慢走着,没人走在前面,也没人走在后面,两个人拉着手并肩走。
——当然,这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已经在美国的宫城良田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咬牙切齿地在信纸上写下——“三井寿,我们分手吧。”
宫城觉得自己真的是追腻了三井了。
当然他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在追的。
三井加入校队后不久就成为首发球员,2号位3号位轮着打,升到二年级时已经变成了队里的得分主力——收到写着如上得意洋洋内容的信的时候,还在为了入选校队拼死拼活的宫城心里绝对没有任何羡慕,绝对没有,他在美国每天的锻炼强度和练球时间又增加了一倍,也绝对和这毫无关系。
他终于成为了首发1号位的时候,当天的信一不小心写了八页纸,也绝对和三井毫无关系。
但是,三井寿竟然拖了一个月,才回了几句简短的、敷衍的、淡淡的、虚伪的祝贺,真是岂有此理。
而宫城没忍住又写了七页纸过去,这次的回信竟然只有一句话,三井潦草地说自己最近有事情要忙,可能有一段时间内不方便写信。然后他就真的再没有回信回来。
宫城等了又等,两个月过去,他作为首发已经打完了整个联盟锦标赛,三井还是杳无音讯,憋得七窍生烟的宫城良田,展开信纸就决定和这个毫无责任心的恋人说拜拜。
分手信投进邮箱,宫城却觉得这还不够解恨,三井寿这种能用一句话敷衍回信的人,分手写在信里可能对他根本造成不了伤害,他可能甚至会写个公事公办的“收到”再寄回来。宫城恨得对着去美国前两个人买的情侣毛绒小狗挂件一顿痛打,决定一定要亲口把这句话甩在他脸上,顺便看看总是什么都得心应手的三井寿会不会变了脸色和目光。
于是宫城良田正站在三井寿的大学门口。
还好球队正在休赛,他的机票也买得不算十分突然,他顾不上没倒过来的时差和一路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随手抓住一个人就打听体育馆的位置,他知道三井只要闲着,恨不得一天24小时泡在体育馆里打球,有时候给他的信都是三井坐在更衣室写的,垫着铁皮柜,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几滴水渍,不知道是汗滴还是洒了的宝矿力。
但是宫城良田,找到了体育馆的宫城良田,以他可以纵观全场清楚观察到每个对手和队友状态的控球后卫视力,在体育馆起伏交错的篮球和人头之间,并没有看到三井寿的踪影。
正在训练的这堆人确实是篮球部,宫城观察着每个人心想,甚至辨认出那个叼着哨子面色凶狠的高大男人就是三井经常在信里抱怨的“夜叉教练”,篮球部在训练,那首发加主力队员三井寿没有不在场的道理——为什么三井寿不在?
宫城良田换上一副礼貌学弟的样子,好声好气地叫过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队员打听,队员看起来是一年级新生,正被这魔鬼强度的训练挤压得叫苦不堪,他擦汗的动作在听到三井寿的名字以后停下了,然后他皱起眉头,露出叹息的表情。
他说你不知道吗,三井学长上次比赛的时候拉伤了韧带,请假养伤早就不来训练啦。
宫城说,他请假多久了?
学弟说,快三个月了吧。
宫城的手抓在他的小狗挂件上慢慢地用力捏下去,小狗发出呜叽一声,真的像狗叫一样。
宫城呆滞地坐在回神奈川的电车上。
他跑去图书馆查了半天的韧带拉伤,从队员说的拉伤位置和症状对比着书里的解释一行一行查,越查心里越虚,三井的伤看起来应该不是最严重的那档,但是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休息和持续复健——查着查着他的脾气又上来了,宫城想怎么受伤了不和我说,这个男人到底把我当什么,不行,果然还是得和他分手。但是既然他受了伤,那就委婉温和一点告诉他吧。他想起膝盖受伤后堕落不能自拔的三井,眼睛几乎失去高光,像逃避痛苦似的远离篮球部,从此不再回去训练,但又渴望似的偷偷回去看球队比赛,然后渴望带着更多的不甘和自暴自弃回来,最后他干脆逃到另一种人生去,再也不肯回来。
宫城想不好,那得赶紧找到三井寿其人,分手还是要分,但是三井学长不能重蹈覆辙一次。
于是宫城良田站在了三井寿家门口。
他心里打了一万种腹稿,从“叔叔阿姨好我是三井学长马上要分手的男朋友”到“嗨学长我是被你遗忘的前男友”,他在门口站到周围几个路过的主妇担忧地盯着他窃窃私语起来,才终于按响门铃。
——并没有人开门。
他不甘心地按了又按,按到不远处窃窃私语的主妇走了过来。
三井家最近都没人住,你不知道啊,主妇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把浑身散发着美国味的宫城良田从头看到脚。
他家儿子之前受了伤,他们带着儿子去外地就医休养去了,已经一个半月没回来过啦。主妇说,指了指三井家早已塞得满满的信箱。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宫城傻了一样地问。
哦呦,这个谁知道啦,他们家那个家境,听说度假别墅就有几套,要去哪里不是随便去……主妇的声音变成了宫城耳中的混乱电波,他又跑远了,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宫城就这样彻底找不到三井寿了,他从美国一路追回来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除了让自己生一肚子闷气和一份无处安放的担心。他回家闷头大睡了几天,终于倒完了时差,他在家发了几天的呆,心想要不干脆把这个绝情的男人忘个彻底。反正他受伤也一声不吭,动摇也一声不吭,消失也一声不吭,不如干脆当没有这个人在,他也不用一直体会这种追着人跑的感觉——啊,他现在不再需要追着三井了,受伤不能打球的三井已经停在了原地,他跑到前面去了。想到这里,宫城的心突然一阵空虚。
他无法想象一个虚弱的、脆弱的、无助的三井,他所见到的三井永远竖着气势汹汹的剑眉,迷茫过后又站起来的他虽然在球场上体力脆弱,但灵魂再也没有倒下过,即使累得七荤八素也会勉强拖着脚步跑,他无法想象一个被他落下太远的、需要他去投入怜悯的三井寿是什么样的,他觉得有点害怕见到那样的三井。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遍又一遍,令他在家的时候总是一副发呆的样子,宫城薰见儿子一反常态地天天发呆,便赶着他回冲绳看望奶奶顺便散心。宫城想着冲绳的沙滩和满是碎石的海岸,心疼自己在美国买的新运动鞋,换上了家里没带去美国的旧的一双,他坐在门口换鞋,鞋底的缝隙里有窸窸窣窣的沙子落下来。
这是他表白成功那天和三井走在沙滩上的鞋子,他们先是拎着鞋赤脚走,然后宫城踩到了小石头,三井哈哈大笑着看宫城单脚跳了半天,两个人都把鞋穿上,于是细细的沙砾揉进鞋子的内外,怎么也清不干净,直到今天仍然能抖出一些沙子来。
就像三井寿这个人。
果然还是得和他分手吧!宫城揉着闷痛起来的胸口心想。
宫城的奶奶住惯了冲绳的老宅,拒绝了宫城薰把自己接去神奈川同住的邀请,坚持要在小岛的海风中生活。宫城在奶奶家便觉得生活节奏都慢了下来,白天他就一个人在附近溜溜达达,去自己家过去的地方走走看看,还有曾经熟悉的球场,熟悉的沙滩海岸,他没带篮球,但不敢在假期彻底荒废运动,于是决定去沙滩上跑一跑,保持腿部肌肉的紧张感。
沙滩上的沙子柔软平坦,他走着走着便又脱了鞋,拎着鞋子在沙滩上赤脚慢慢走,半个脚掌陷到柔软的沙子里去,要抬脚都要额外费些力气,他拿不准要不要在此时想到谁。他远远地看到相识的邻居爷爷,正带着挖贝壳回来的孙女,拎着铲子和小桶从对面走过来。
阿良,出来散步啊,邻居爷爷的冲绳口音听得他心里温暖。
宫城说我去那边沙滩上跑步。
爷爷向着来时的方向指了指,说那边已经有人在跑啦,他最近天天都来,连小雪都认识他啦。
名为小雪的孙女瞪着大眼睛,挥了挥手中的小铲。
妈妈说他的口音和我们不一样,小雪说,他住在那边外地人度假的地方。
于是宫城良田向那片海滩走去,转一个弯,再转一个弯,绕开几块巨大的礁石,走过一片坑坑洼洼的浅滩,沙地重新变得细腻平整,是极适合跑沙的场地,宫城也曾在这里练习,此时已经有一个白衣的年轻男人在那里,左腿戴着护膝,他谨慎地活动着膝盖和脚踝,先在沙地上做了几组慢跑往返,然后试着加速冲刺了一下,又停下来观察双腿,再然后他慢慢露出笑容来,好像为了表示庆祝似的,抬起手做了个空气投篮动作。
“可恶!好想打球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海面突然大喊。
然后他继续跑起来,他跑得没有一丝阴霾和犹豫,他专注而沉静地跑,感受着自己腿部和脚步的发力,然后逐渐迈开大步起来,海风鼓满了他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裤,但他只是在跑,认真地跑。
跑了一会以后他停下休息,双手轻轻撑在膝盖上,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挤成一团的皱巴巴小狗挂坠,对着海的方向比划了比划,自言自语似的说复健就要结束了你等着吧!他说话的时候日影从他背后投过来,他被包围在一片暖融融的光线里,斜阳和海滩仿佛经由他交融在一起。
宫城的手捏在自己的小狗挂坠上,小狗又发出呜叽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看到了站在礁石阴影里的宫城。
他在转过头的时候还在出于惯性微笑着,微笑甚至让他的大脑转慢了几秒,他下意识对着转头遇到的人说出了他心里的喜悦真心话。
三井寿微笑着说:“看啊,我复健得很成功啊!”
宫城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说话这么没头没尾又让人生不起气的全世界恐怕只有三井寿一个,三井寿说完这句下意识的话后才突然自觉失言,他好像做梦刚刚醒来,盯着面前的宫城瞠目结舌。
“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三井寿总算想起来自己应该惊慌。
“该问这个问题的是我吧!”宫城翻了个白眼。
“我,我的腿前段时间有点——”三井想从头解释起,但马上从宫城逐渐浮现杀气的脸上看出他已经知道了大致前情,“这边有妈妈认识的复健医生,我过来做复健治疗……啊现在复健治疗已经做完了!没有留下后遗症!就是需要逐渐恢复运动让身体适应,所以这边有沙滩也很适合慢跑……还有……呃……因为你说过你是冲绳人,我想来看看——啊疼疼疼疼!”
宫城不听,宫城把手放在三井的脸上用力向两边捏,仿佛要把三井捏成两半。
“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写信!”
“我写了!啊不是,哎,我没寄,我不是让你——让你等我一阵,想等我复健好了再全都告诉你的。”三井边说边挠起头来。
“我看到你在美国越打越好,我在网上查到了你们今年的联盟锦标赛,你首发以后球队打到了四强对吧,你——唉,你在美国做得那么好,好得让我羡慕,让我有在追赶你的感觉……我——我怕这种事会干扰你比赛,还怕从你那里得到怜悯的安慰,那会让我……有点受不了。”
但是宫城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三井怕宫城继续施加暴力,赶紧拖着他往放背包的礁石边走。
“我真的写信了!我想等我恢复了再一起寄给你的!复健真的好痛苦,我写信真的会忍不住抱怨起来,所以我不敢寄——你看,你看!真的是信!我刚刚还在这边写!”三井把背包下面压着的一叠纸抽出来,竟然真的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起来远远不止七八页,这个人真的随地写信,打球的时候在更衣室写,现在在小岛上复健就干脆在海边垫着礁石写。
但是海边比更衣室更加充满意外,傍晚的海风突然席卷而至,失去背包镇压的信纸猝不及防被海风全部卷飞,雪白的信纸像半透明的鸽子四散飞上半空,飞入夕阳的光辉,飞向无边的大海。
三井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呆呆地看着信纸全部自由,他徒劳地伸着双臂,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大狗,看了看正在海水和风中拼命游走的信纸,又看了看眉毛已经快挑到美国去的宫城。
“所以你——你为什么会在这?”三井呆呆地问。
宫城想说我是来分手的,但是他说不出,他恨恨地跺了跺脚,看着眼前这个又呆又跳脱又自大又脆弱但是又坚强又绝对不会放弃的男人,这个体会过放弃的滋味因此永远可以重新站起来的男人,因为奇怪的理由躲起来,但又一个人坚持过了痛苦的治疗和复健,现在像无事发生一样站在他面前。
他妈的,我果然还是爱死他了,宫城恨恨地想。
“……我是来跑步的。”他闷声说。
于是他和三井又一次在沙滩上慢跑起来,宫城仍然跑得更快,他跑了一会便渐渐超过了三井,三井被他落在后面,却对着他摆手。
“别停下等我啊,我马上就追上来了。”三井说。
于是三井的步子再次迈起来,他真的在渐渐加速,康复后的腿和膝盖妥帖而完美地承受他发出的力,他跑得愉快而自由,有力而稳定,他踏着身后满溢的阳光向宫城的方向跑来,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宫城知道用不了多久那只鸟就会重新回到天空,飞到那被光芒包围的地方去,鸟的羽毛上早已刻下了天空的印记,因此它将会永远高飞。
“慢点啊三井学长,我不会停的。”宫城说着,转了个身。
他说:“我可以向你跑过去!”
他拔腿奔跑起来。
(完)
一点后续
三井寿想知道把信纸丢进大海会不会被罚款。
而宫城良田只想知道怎么在那封漂洋过海的信送到之前把三井家的信箱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