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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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 2026.11.04

天启的天堂蔚蓝

审判者天启最近心情不好。

没有多少冒险家发现这一点。

这话说得着实没有问题,因为天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多少冒险家了。

天启刚在黑山山脚驻扎下来的时候,还颇为大张旗鼓了一番,它一边带着一大串手下把巢穴里布置成它心中的样子,一边对住在对门的地狱犬卡卡里嗤之以鼻。

“切,再多长几个头也不过是条狗。”天启斜眼看着各种各样的冒险家呼啦啦冲进卡卡里巢穴,一边指挥着手下给巢穴里缠满了张牙舞爪的钢铁触手。天启对自己的巢穴非常满意,因为它正对着黑山山脚最好的一个角度,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从入口投下蔚蓝蔚蓝的天光。审判者天启最喜欢蓝色,为什么来着呢,它连身上的宝石都用了蓝色。

天启的出现着实让冒险家们沸腾了好大一阵,一时间在围着狮蝎克鲁鲁打架抢丝带的人纷纷冲进了天启巢穴,这里面有单人虐杀过克鲁鲁的,披挂着金光闪闪的衣服耀武扬威的,但是呢天启对他们统统不屑一顾,“那些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无能冒险家。”它轻蔑地哼道,放心地把入口交给了张牙舞爪的手下们。

于是每天天启都安然地窝在巢穴的最深处,听着入口传来的冒险家的鬼哭狼嚎,悠闲地对着上方洒下的天光欣赏自己的爪子。

“人生真是寂寥难耐啊。”如果天启知道这句流行语的话,它一定会这么说。

天启对冒险家始终都抱有几分蔑视。

哪怕他们协作无间,配合默契,终于热火朝天地揍翻了天启,它轻蔑的目光还是没有变过。天启可知道该怎么做,这时候只要轻轻地丢出一个天启的天堂蔚蓝,上一秒还在相互扶持的冒险家瞬间就会红了眼互相开战、鸡飞狗跳、不可开交。

被打翻在地的天启默默闭上眼睛,心里对人类冒险家的鄙夷又更深了一层。

那是天启最喜欢的天堂蔚蓝,对于这些被金币塞了大脑的冒险家,它多给一个都会觉得心疼。

那时候的天启应该是很高兴的。

入口外不停地鬼哭狼嚎,偶尔冲进来几个零星的冒险家,还已经被狂信的布兰电得乱七八糟,身上带着触电或者灼烧的痕迹,每走几步还会小小地抽搐下,巨大的天启站在他们面前,就像一个不可一世的暴君一样要把他们压垮。

然后天启就会伸出它四面招展的爪形触手,有的四散飞舞,有的吐出激光扫射,它乐滋滋地看着人仰马翻手忙脚乱的冒险家们,深吸一口气把他们全部吹飞,同时地上凝聚起夺目的耀斑把他们全部送回老家。

所以那时候应该是高兴的吧。

心情不好的天启有时候会这样想起过去的事情,然后闷闷不乐地转几个圈,把身上几乎纠成一团的触手抖动散开。

散开的触手扫翻了正在洗牌的触手怪,它吱吱叫着扭动了几下,跳起来继续熟练地把纸牌收成一堆开始发牌。

天启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BOSS们都喜欢养可以随时召唤的小怪物,卡卡里的家里还养着几百只泥团一样的猎犬,克鲁鲁则有数不清的叽叽喳喳的小蝙蝠作伴。天启不知道它们的每一天是怎样度过的,有时候它也很想去看看现在的它们。

没有它们的陪伴,这长久无聊的时光要怎么打发呢。天启心里叹着气又摸了一张牌。

这是一副从某个冒险家口袋里遗落的扑克,在无限寂静的时光里已经把天启巢穴里每一只怪物都变成了纸牌高手。

在门口放哨的触手怪吱吱地叫了起来,随即被一支箭射穿,直接飞入巢穴,钉在了天启身后的石壁上。

触手怪们一哄而散,天启手忙脚乱地把纸牌往石缝里塞。“哎等等等等我把扑克收起来……”天启一句话还没说完,周身一阵战栗,所有的触手已被全部冰住,天启看看浑身的冰坨,无奈地摊开触手闭上眼睛。嗖嗖嗖,啪,大概是一阵箭雨一道刀光,它配合地仰面倒在地上,全程行云流水熟练自如,不到十秒。

“……我觉得,这边越来越没意思了呢。”精灵弓箭手一边从扎得马蜂窝一样的天启身上拔箭一边说。

“是啊。”法师踢了踢天启躺下时偷偷甩出来的消亡方块和天堂蔚蓝,“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不打了没劲。”

【越来越没意思】,你们原来明明连站着通关都做不到!

【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曾经你们哄抢消亡和蔚蓝那么激烈揪心!

原本打算安心躺下的天启忿忿地呼出一大口气,足以把所有的冒险家统统吹到巢穴另一头。但是也只有这一瞬间了,远处飞来的一道金光又痛快地把它一箭射倒。

【不打了,没劲】

这句话已经从多少人口中听到了呢,即使没有说出来也在他们脸上写着。

天启仰面朝天面无表情地持续躺着,直到冒险家全部离开,寂静又一次降临空荡荡的巢穴里,才像没事一样熟练地翻过身来。

“继续继续,打牌打牌,下把我当地主。”它招呼着纷纷躲起来的触手怪说。

门口又吵闹了起来。这次天启却连眼睛都懒得抬了。

余光看到了一个战士正拖着大剑跑进来。天启对独自冲进来的冒险家见怪不怪,有懒得等人组队的,变强了以后回来复仇的,无聊打发时光的。变强的人们总是喜欢一遍一遍去欺负那些曾经欺负过自己的怪物,只不过只几秒钟的事。

啊,战士挥剑了,他正在全速奔跑过来,这个姿势是要放日食吧,然后补个三连斩或者其他什么鬼知道的招式,最后补一个惩罚攻击自己就可以安心的躺了。天启无精打采地想着,按照惯例展开全身的触手,像四面八方开始扫射激光。没用的,它知道,现在的冒险家根本不稀罕去躲避这种不疼不痒的技能,它闭上眼默默地等待终结一击。

……

……

预想中的打击好像迟迟没有出现,天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什么人影都没有,只见一个白色的刺猬头小幽灵在地上转来转去。

呃。

小幽灵被天启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原地蹦跶了几下一咕噜变回了小战士的模样。

“审、审判者天启!我我我今天是来——”他把剑尖直指眼前比自己大无数倍的家伙喊叫起来,声音在天启越瞪越大的眼睛和四面八方好奇逼近的触手中可怜兮兮地弱了下去,“是来、是来……打、打倒你……的……嗯……”

天启只知道自己脑袋大,不知道自己眼睛也可以瞪得这么大。它的视线先是扫过战士满是汗水的脸,又扫过他单薄的短袖和连帽衫,还有灰色的裤子和鞋,手里暗淡的武器。

“那你怎么……”天启犹豫了一下措辞,“变成那个……幽灵了。”

“失、失误,不算!”小战士哆嗦着声音喊,看来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跟这么大的魔物说话,已经快耗光了他的全部勇气。

“好吧,那你到门口去,我们重来。”天启有点发愣地说。

小战士乖乖退到门口,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剑,就地翻滚冲锋,飞奔而来!

“好像还挺像回事?”天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不点战士跑近自己,伸出一根触手,用原来的十分之一的力气向小战士迎面扫去。

“啊——”

飞得还,挺远的……

……

“这个,这个不算。”小战士说。

……

天启忍住内心的无力感,挑了最细的一根触手伸到了战士面前。

“你,你砍吧。“天启说。

小战士疑惑地看看天启,又看看触手,然后拔出了剑,精神十足地向下回去。

刺棱——

金属相互摩擦过的声音,天启觉得自己的触手好像被什么小东西咬了一口,抬起头只见自己头顶慢悠悠地飘出一个数字“50”。

呵,呵呵呵。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还剩有打不过我的冒险家啊。天启想。

它决定陪这个小战士玩一玩。

“我告诉你吧。我呢殴打冒险家的方式其实很单调的。首先你要小心我身上的触手,这、这、还有这几个都是会发射激光的,这个时候其实你贴着我站就会比较安全……”

小战士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这个呢,是360度激光,你只要贴着我的后脑勺一直跑就行啦,冲锋的速度就够了,或者你胆子比较大的话就用你那个,回避姿态……”

小战士继续点着头。

触手们一定都觉得我有病。天启想。它花了半个下午给战士细细地讲完了自己的所有招式和战士的全部破解方法。它时而满地旋转,时而眼冒红光,时而拽出一个触手示范,时而在地上画横七竖八的线讲解躲避的地方。

“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天启觉得自己从未和人类说过这么多的话,它对这个下午的充实感到满意,于是他给自己的教程结了尾,看向还在不停点头的小战士。

“有……”战士弱弱地举手,“你,你教我这些干嘛……”

“好问题啊……”天启老师微微笑了三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个啊!!!我怎么知道现在怎么还会有练个触手都打不过的冒险家啊!!!是啊我知道了反正已经没有冒险家记得还有个东西叫审判者天启了吧!!!你们都去打更高级的魔物吧!!!都把天启忘了吧!!!当初是谁给了你们最厉害的装备材料和消亡方块!!!现在你们既然都已经不需要了!都觉得无聊了!都把天启彻底忘了吧不要再来愚弄我了!!!!”

天启的咆哮在巢穴内部掀起了一股强劲的旋风,探头探脑的触手全都吓得躲到了石缝后面。这是每天都萦绕在天启脑子里的话,它终于一股脑地对着唯一听它说话的人类战士全部喊了出来。它觉得这个被狂风吹成一团的小战士冒险家实在是挺无辜,他是那么弱小,在天启面前的他就像天启在现在的冒险家面前一样,他们都这么弱小,可是弱小又不是他们的错。

“不说了,我失态了……刚才给你讲的都记住了吧,咱们重来。”天启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对躲得远远的小战士说。

小战士又一次点点头,又一次冲了上来。

好专心的步子呢,天启心里评判着。不管把他打飞多少次他都还是会这样认认真真地冲过来吧,他只是懵懂,只是弱小,但是他果然还是一个真正的冒险家啊。

天启放出耀斑,小战士翻滚躲过,尽管有点狼狈。

天启伸出触手,小战士紧张地紧贴着天启的脑后站好,天启简直可以感受到自己脑袋下放那个微微颤抖的小不点儿。

“现在就慌成这样子,等下可不要被吓哭啊。”天启怪笑起来。

于是天启懒洋洋地张开全身所有的触手,熟练地开始旋转,触手被甩在半空中嗖嗖作响。

措手不及的小战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布满刀刃的巨大轮盘张牙舞爪地笼罩了自己,拎着剑一动不动。

“……快跑啊笨蛋!冲锋总记得吧!啧……别往墙角里跑!开回避!快开回避挡我刹不住车的!哎呦!”

天启翻着白眼看着在面前飘来飘去的刺头小幽灵……还有身后为了急刹车而使触手在地上凿出的深深的沟。

“……你到底,来我家想干嘛啊!”天启又气又无奈,忍不住又吼叫起来。

刺头小幽灵一哆嗦变回了小不点儿战士,他恢复了天启第一次见他时的神态,像模像样地把剑往地上一插,神气地喊:“我要天堂蔚蓝!我要做天启权杖!”

“……蔚蓝?权杖?”审判者天启觉得自己被深深地愚弄了,“你要权杖干嘛!你是战士好吗,现在连战士都不屑于用天启的武器了好吗!”

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天启自嘲地想。

“我送给师父呀。“小战士认真地说。

”师父的天启权杖被铁匠弄碎啦,师父说那是他攒了好久的武器,师父伤心了,然后师父就再也不出现了……”小战士低头踢开了脚下的石子,石头咕噜噜地一直滚到巢穴另一头,“师父不带我玩了,别人也不带我玩。我要再给师父做一把新的天启权杖,等师父回来,等师父回来就带我一起玩了。”

“我师父可厉害了!别说天启,什么怪物都不是他的对手!”小战士得意地补充说。

天启不说话了,它默默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一丁点大的小战士,从他毫无光芒的长剑,到灰绿色的连帽衫。现在连新来的冒险家都不会穿这些了吧……他们总能把自己打扮得闪闪发亮的,这是什么时候的衣服了呢,这么旧,但是又这么干净。

”你一直在等你的师父吗?“天启问。

”是啊,我等了好久好久,已经,已经……已经有……“小战士掰着手指算着,看来他数学不太好,把自己算糊涂了。

“已经……”天启默念着,抬头看着上方洒下的浅蓝色清凉光芒。

“四年了啊……”

只有四年前的那个时代才会有人穿着各种等级交杂的衣服满地乱跑吧,连强化都是乱七八糟的,也只有四年前的人才会把天启当成踌躇满志的目标,要拿到像天启一样荧光闪烁的武器回去给人炫耀。

四年是多少个月,又是多少天呢。天启把所有的触手借给小战士当手指都算不完。四年的每一天里小战士是怎么度过的呢。天启还有一帮触手小弟可以一起打牌,可以在空旷偌大的巢穴空间里七嘴八舌地聊天。小战士一定是每天都在师父常出现的地方呆呆地站着,站到衣服上落满灰尘了也没发现。

“你师父平时会带你做什么呢?”天启问。

“师父懂得可多啦……他教我怎么从城墙跳到铁匠的屋顶上去,还教我怎么挥剑,教我和其他人PK,还教我怎么强化……师父说最厉害的怪物是萨芬特拉,等我成长为厉害的战士了,师父就带我去看龙,然后我们拿走龙的财宝,每天的钱都,花不完!”小战士认认真真地细数着,仿佛师父只是回家吃个饭这么简单,很快就要带他继续这个美妙的梦想。

天启嗤地笑了:“萨芬特拉?那个骷髅一样的龙?现在也和我一样被扔在没人愿来的地方和小弟打牌吧。”

师父教会了他这么多,但是唯独没有教他如何应对时间的变迁,愣头愣脑的小战士只知道等着师父继续教自己剩下的事情,却一直没有学会如何在飞速改变的一切中找到一个自己的小小位置。

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人,最后都会在时间的交替中逐渐消失吧,不管你是曾经称霸一方的巨大魔头,还是只是一个小小的,没人注意过的小冒险家。

巨大的天启和小小的战士无言地对视着。

天启伸出长长的触手,在自己的睡觉的地方掏啊掏啊。

“我给不了你蔚蓝了,小不点儿,放置太久都要发霉了。但是你拿着这个吧,”天启远远地把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抛给了小战士,天启长剑冰冷坚硬,像它的材料出处一样浑身披挂着荧光,“拿着它,蔚蓝什么的权杖什么的,都不是问题,独自打倒审判者天启,就是厉害的战士的第一步啦。”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剩下的事情没有人教你……来,成为一个真正厉害的冒险家吧。”

“握紧你的剑!”天启骤然怒喝。

小战士将长剑划出一个半圆,再次抬起头时,天启觉得他终于看到了一张值得称赞的冒险家的脸。上一次与人这么认真地战斗是在什么时候了呢。于是它桀桀怪笑着把浑身的触手都抖动开,在巢穴冰冷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水波般的光芒,好像蜷缩很久的飞禽第一次舒展翅膀。

“人类战士,给我看看你的剑吧!注意力集中,脚步不要迟疑,向前跑!起跳!”

长剑卷起的剑气如龙一般包围了全力冲刺的小战士,他提剑跃起,剑身反射的光芒照得天启有点晕眩,于是它闭上了眼睛。

那反射的是从那么高的巢穴入口投下的天光吗。

天启想起那蔚蓝蔚蓝的光芒,原来是天空的颜色呢,蔚蓝的颜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它,清凉又自由。

那时候它还没有审判者天启的名字,它还是满载遥远寄托的巨大飞船,耀武扬威地带着它的小小驾驶员,开向一个发光的梦想,立志要把过去和未来一起改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