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良田在喝他的第三杯酒。
应该是酒,虽然看起来更像糖浆,至少直逼眉毛的酒精味是真的,还混合着什么甜甜的味道,巧克力?他不知道,他也不太在意自己到底都点了什么,酒水单上的单词他有一大半都不认识,所以他从上到下胡乱地点,他一仰头把整杯都倒进嘴里,液体像一团甜丝丝的火球滚进食道。
酒精浓度好像还是挺高的,连视野都要摇晃起来了,他咳嗽了两声,把空杯子放回吧台上。
今天是平安夜,公寓里只留下他一个人,本地朋友们早早地各自回家过圣诞假期,球队里关系不错的小前锋原本邀请他一起回家,但被他拒绝了;公寓的亚洲学生们组织了超大的圣诞派对邀请他去,也被他拒绝了。
“你今晚是不是要和你的日本男友——”来邀请他的隔壁同学刚说了半句,就被同伴使了个眼色拽了拽衣服,于是那个说话有点没心没肺的韩国男生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对不起忘记你们已经分手了……抱歉抱歉。”
“没事你们玩去吧,玩得开心。”宫城笑着回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一个人在公寓里看了会球赛重播,又翻了翻书,室友特意搬回来的圣诞树上的小彩灯交错闪烁着像沙子一样硌在视网膜上,让他不知为什么静不下心,于是他丢下书穿上外套出了门。外面正在下大雪,一团一团的雪绒在夜晚的路灯下好像在发光一般,街上没几个人,大部分的店铺都关门了,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厚的雪堆走路,雪从领口的缝隙飘进脖子里,冷飕飕的让他拉紧外套。
路口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被雪盖在下面像个巧妙的陷阱,宫城脚下一滑,半个人都摔进了路边灰扑扑的雪堆里。
这雪堆可不怎么干净,尘土和雪拌成了脏兮兮的泥,宫城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胡乱拍了拍外套下摆,手上也沾了泥,连戒指都弄脏了。他捧了一把刚积下的新雪擦手,好在没有其他人看见,因为街上连行人都寥寥无几,放眼望去只有紧闭的店门和街上连绵连绵的雪面,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在雪原中央努力蠕动的小老鼠,在这个节日的寂寥街头有点可笑的落魄,可以有很多词语来形容这个场景,比如形单影只,比如孤独,比如这是两个人分手后的第一个平安夜应当具备的苦楚?
其实宫城心里没有什么悲喜,他接受分手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异国的距离和时间差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他在分手后的这一年里有条不紊地继续生活,打球,上课,把三井送给他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寄回日本去,他的反应如此平淡,连他的朋友们都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说到底,那个“日本男友”既不怎么在这个大洋彼岸的国家出现,也很少在宫城的话题里出现,只有他中指上那一枚细细的戒指能证明那个人确实存在。很简约但是样式别致的银色金属环,没什么用,三井寿说什么戴着戒指可以让他一个人在国外时避免被别人骚扰,是吗,但三井想过比这更大的不安定因素是他们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下叠加的异国和时差吗,三井以为一切事情都会如他所想的一般发展?
现在的宫城已经可以平淡地去想这件事了,他回想这件事就像去品一块咀嚼过久的口香糖渣,硬邦邦的毫无滋味,去撕扯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宫城想这是没办法的事,也许在他决定去美国时就已经注定了结局,那就这样吧,没人规定大学时的一场恋爱就一定要谈到尽头的。
宫城一边冒着这些干巴巴的念头一边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走,他连想了三遍“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但他今天怎么在这里一个人溜达呢。一定是因为那棵彩灯乱闪的圣诞树,上一年圣诞节,三井在Email给他发过一张在东京的街头拍的圣诞树照片,对焦糊得一塌糊涂,彩灯在画面里飘成一团残影,宫城看了哈哈一笑就放下了,准备过几天慢慢回复这封邮件,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次不断升级的争吵中分手了。
就这样吧,宫城想。
他又走了一会,实在是太冷了,他怀疑自己会直接冻死在返回公寓的路上,等明天才会被人发现自己被雪埋住的尸体,于是他努力向各个方向张望了一会,终于在一排歇业的商店后面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吧。酒吧里并没有比外面暖和多少,但总算没有风雪,客人不多,宫城在吧台的角落找了个位置,他觉得应该喝点什么御寒,于是他开始随便叫酒。
第一杯酒下去果然浑身暖和起来,他很快又叫了第二杯,然后第三杯,他清醒而冷静地感觉到自己还想一直喝下去,至少让手边一直有事情在做,总好过回到那个风雪交加的室外或者彩灯格外刺眼的公寓去。
也许空空的胃让酒精发作得更快,他觉得眼前的酒杯好像在旋转,旋转进一团彩灯似的光点里,但他的脑子还在思考,他想不能这么空着肚子喝酒,于是又叫了一块蛋糕,但是他的手却没拿稳叉子,金属叉子当啷一声掉到桌上,差点把酒杯打翻。
附近有人注意到了他的醉意,也许是出于关心,也许是别有用心,有人来拍他的肩膀问他还好吗,宫城懒得理,挥手把人拨开,然后他又叫了一杯酒。这次他喝得慢了一点,带点酸味的威士忌被他小口咽下去,又热乎乎地升起来。宫城感觉自己眼花得更严重了,他眨眨眼想聚焦一下视线但失败了,这让他有点烦躁,干脆把头伏到吧台上,凉凉的木头味涌进鼻腔里,但这个气味却莫名让他更烦躁了。
又有人在拍他的肩,好像说着什么,但是宫城连理都不想理了。他把对方的手打开,仍然伏在吧台上,他觉得自己可能伏得有点久了,脑门上也许都要压出印子来,刚刚的寒冷和酒精的热度让他有一点流鼻涕,他的衣服上还沾着泥,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能有点滑稽,像个流浪的醉鬼,于是他连头也不想抬。
“你还好吗,你看起来不是很舒服。”不知道哪来的闲人还在不依不饶地拍他。
“滚,别烦我。”宫城的语气比他清醒时粗鲁不少,他摸索着去拿酒杯,却发现酒杯被移开了。
“你不能再喝了,你喝得太多了。”那人不仅没有听出宫城的驱逐之意,甚至在边上的空位置坐下了。
“少他妈管我。”宫城的嗓门大了一点,几个人向这里看过来,刚刚还可以基本维持平稳运行的大脑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一搅合,连刚刚喝下的酒精都一起翻腾起来,他觉得更加头晕眼花,他努力在不稳定的视野中找回他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全部倒进喉咙里,又要去叫酒。
“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他妈当自己是谁啊,圣诞老人?来发圣诞礼物的?不然就滚远点。”宫城低着头冷笑起来,那人终于没再坚持,又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总算清净了,宫城吸了吸鼻子,努力抬起不知为何越变越沉的头,又叫了一杯酒,但他刚把酒杯端到嘴边,那人又回来了。
那人在一团漩涡一样的光晕旋转中向宫城走来,衣服上还落着雪花,他又在宫城边上坐下了,一边把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推到宫城面前。
“这是什么——”
“唔,圣诞礼物。”那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些为难,“本来想去买点什么像样的,但是这附近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就把这个当礼物吧。”
宫城努力抬起眼皮,在搅成一团的光影中努力分辨眼前的东西:一双柔软的毛线手套。
“哎呀。”宫城说,见到手套让他甚至忘了让语气冷漠,他用手指去戳那双手套,好像在对待什么毛绒绒的活物一样,当他确定那真的是毛线手套后,突然喜笑颜开起来。
“太好了,是毛线手套!真好,真好……”宫城一连说了好几个真好,“你比我前男友强多了。”
宫城今天出门没戴手套,他的手早就冻得僵硬艰难,但他没有把手套戴到手上,反而兴味盎然地拿在手中,拽着手指的部分拉起来打结:“跟你说,毛线手套可以做娃娃,我到了美国才学会的。我——我之前在南方,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小时候也没有戴手套的习惯,到了这边以后我的室友——那家伙一直在北方长大——他说他们小时候曾经流行拿手套做——做娃娃。”
他真的拿着刚刚收到的手套叠起了娃娃,但他醉得动作不稳,手指都在颤抖,连打了几次结都没能成功,边上的男人只好来帮他。也许是收了这件称心如意的礼物,宫城没再拒绝,他看着男人打好的结满意地点点头,又接过去加工,一边继续对男人念念叨叨:“这个——这个娃娃,我学会以后给——给那家伙——前男友——打电话,我跟他说我学会了个手套做娃娃的方法,你快把手套拿出来,我教你做,然后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手套都是皮革的不能这么叠,哈哈!”
宫城没等男人猜,直接自顾自地讲到了最后,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在给男人讲,他只是突然念叨起了这些无人知道的小事而已,“是不是很可笑?突然想做什么娃娃的我也很可笑,他也——很可笑,最可笑的就是我们两个,步调从来没有对上过……因为这种大大小小的破事越积越多,分——分手了,哈哈,我们是最可笑的。”
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笑,宫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过男人,他像对着一个吐出礼物的自动贩卖机说话。男人好像在认真听着宫城的故事,一边喝自己的饮料,眼睛一直放在宫城手里被他揉来揉去的手套娃娃上。
宫城把娃娃蹂躏了个够,然后终于把它套上自己的手,把娃娃毛绒绒的、柔软的脸贴在自己被酒精烧得滚烫的脸上,满足似的叹了口气。
“你看——两只手套才——才能做出一个娃娃,这个明明就——是一个人玩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去和人分享,两个人在一起——毫无意义,最后都还是会,变成一个人,反正娃娃也是——是一个人。”宫城好像在逐渐失去语言逻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重新把头放回吧台上,眼皮沉重得似乎要阖上了。
“别睡着啊,你会着凉——”男人轻轻地拍打宫城的头,看起来已经睡着的宫城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把男人吓了一跳。
“该,该回家了。”宫城仍然坚持把娃娃套在手上,一边东倒西歪地掏钱结账,单手结账让他几乎没法好好地拿出钱包,男人想来帮忙但被他推开,最后他终于买完了单,连男人的饮料也一并付掉。
“谢谢你的——礼物,今天算我请客——拜拜。”
他也不看男人一眼,就这样继续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酒吧门口的雪被人踩实成了冰,宫城脚下一个趔趄,被跟出来的男人一把扶住。
“你,你这么好,要送我回家吗——”宫城整个人都靠在比他高出大半头的男人身上,闻到男人的外套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他深吸一口气,挥舞着胳膊努力站稳,结果戴着手套娃娃的手差点打到男人的脸。
“你喝太多了,这样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吧。”男人用力搀住宫城的胳膊,一边走到大路上去叫车,宫城却不老实地在雪堆里踩来踩去,他专挑没被踩过的新雪去踩,看着自己的脚印哈哈笑,然后似乎又想躺下来画雪天使,被男人一把拎住。
“会着凉!”男人把差点脱落的手套娃娃摘下来塞进宫城口袋,好让这个脚步不稳的人终于拥有两只自由的手,“你这样回家太不安全了,我送你。”他又坚持了一遍。
“我不安全,我有什么不安全的,你送我回家?哈!”宫城大笑了一声,“你才要小心……你小心……我怕你不安全。”
“我?”
车来了,男人竟然真的神通广大地在这个时间叫到了车,宫城像个团子一样被塞到后座深处,男人坐进来关上车门,却猛地被宫城撑开的双臂堵在座位上。
宫城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了男人的手。
“我怕你不安全……哈哈。”宫城的吐气喷到男人脸上,他几乎连眼睛都要闭上了,语气里却是毋庸置疑的压迫感,他腾出一只手抓住男人的领口,逼迫男人向自己低下头来:“你今天和我搭讪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嗯?”
宫城按住男人的手指越收越紧,几乎要和男人十指交握,男人迎合着他的动作凑过嘴唇来,但宫城又瞬间冷下了脸色。
“戴着戒指?有恋人还敢到处搭讪?”
宫城的语气中突然的凛冽寒意让男人吓了一跳,但宫城又压倒似的覆盖了过来,男人的外套敞开着,于是宫城仿佛直接冲进怀里一样压向他更贴身的毛衣,酒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把两个人都裹在中间,宫城头发上的落雪被车内的暖气融化了,凉丝丝地流进男人的脖颈里。
男人低下头,却发现宫城已经呼呼大睡了。
宫城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他睁开眼愣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躺在某个酒店的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宫城的帽子和外套挂在床头,外套看起来已经干洗过了,宫城看了看自己,衣着整齐财物完好,钱包还在耳钉还在戒指还在,口袋里的手套娃娃也还在,看起来并没有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虽然脑袋疼得要命——但那是宿醉的报应。
宫城下了床,赤脚踩着凉凉的木地板,他拉开窗帘,雪已经停了,把阳光反射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宫城努力回想前一天的事,发现他的记忆好像就到手套娃娃为止,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莫名这么确信,他开始在屋里到处走动,很快在桌上发现了瓶装水和一片治疗宿醉头疼的药,宫城掰下药片丢进嘴里,大口喝水,他想可能是昨天的男人留下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能信任他,虽然醉得一塌糊涂的他连男人的脸都不记得,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地记得男人的围巾和外套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让他睡了一个长长的、放心的好觉。
但也只不过是一次酒吧的普通邂逅,宫城没有兴趣发展出任何后续,他把水大口喝完后就离开了,空瓶被他随手丢向垃圾桶,准确命中。
宫城回到公寓,准备继续享受他短暂的圣诞假期,晨练打球,白天看看书,看看NBA转播,晚上被隔壁热情的韩国学生带着披萨前来骚扰,就这样过了一天,他却突然接到了三井的电话。
时隔一年他还是马上听出三井寿的声音,三井和他过去每一次打电话时的开场白一样,破门而入一般直通通地说喂宫城。
宫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用最不屑最冷漠的声音说干嘛,并随时准备挂掉电话。
“差不多该还我了吧。”三井的声音不知为何充满无奈。
“说什么呢没头没脑的。”宫城听到这种说话方式就心里冒火,他想挂电话了,但他心底的某个地方又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原因,仿佛有细小的草叶在哪个角落轻轻动弹了一下,什么既视感?
“算了,见面说吧。”三井听到宫城的语气叹了口气,“晚饭前我来找你。”
“噢。”宫城下意识答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你在芝加哥?”
但三井已经把电话挂了。
宫城在心里大骂了三井寿一百遍,他们在分手以后一共只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宫城打回去的,他突然收到了三井在分手前寄出的圣诞礼物,颠沛流离了快两个月才送到,于是他想也不想就寄了回去,并打电话告诉三井记得收快递,三井气得在电话那头大骂,说有本事把他买的东西全寄回来。
于是宫城就真的全都寄回去了,从衣服护膝零食到三井来留宿时买的毛巾枕头牙刷,然后他深更半夜接到了三井打来的第二个电话。
“你什么意思?”三井的声音听起来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咬死他。
“你说的啊,把东西都还你啊,那是‘你的’东西。”宫城加重了“你的”的咬字,他几乎可以听到三井在电话那头把牙齿咬碎的声音,然后他不等三井开口就挂了电话,于是三井再也没有打来过。
不知三井是不是还记着那时的仇,这次竟然先挂他电话!
还是他先打过来的!
宫城放下电话就逃出了门,好像三井会立刻带着打手上门寻仇一样。他找了个篮球馆打了一下午球,一边做投篮练习一边有意无意地瞟着墙上的电子钟,他甚至在想要不干脆去朋友那里借宿一晚,等第二天再回去,但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收了篮球,穿上外套往回走。
他走进公寓楼下就看到在门口蹲着的三井,像个被遗弃的大型犬,围巾和大衣上都落了一层细雪,三井这一年看起来似乎毫无变化,连衣服都是曾经见过的那身灰色毛呢,在东京穿穿也就罢了,还穿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会不会冷。
三井抬头看到宫城,立马竖起眉毛跳起来。
“怎么又不在家!差点冻死老子,你怎么一天到晚不在家!”
“所以呢,到底什么事。”
宫城根本不接三井的话茬,他开启了全部的防御系统,把手插在口袋里闷不做声地站在三井对面,一心只想速战速决甩掉麻烦。三井拍了拍肩上的雪,见宫城没有邀请自己上楼的意思,只好原地对宫城摊开手掌:“还我。”
“啊?”
宫城一头雾水,三井叹了口气,指了指宫城还插在口袋里的手。
宫城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反应过来为什么和三井的交流会突然让他觉得哪里熟悉:他和三井在用日语交流,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这是总能让他倍感怀念的东西……在他神志不清的那天夜里,他好像也是一直在说日语的,只不过被自己的大脑选择性忽略了。
三井指着宫城的中指根部。
“戒指给我!”
“干嘛?”宫城下意识护住手上的戒指,仿佛三井是个来抢劫的强盗,三井的语气里带了更多的无奈,他在台阶上跺了跺同样沾满雪的鞋。
“我知道你可能还有别的话要说,我也有要说的话,但我这两天是家里有事来这边一趟,专门绕到来的芝加哥,明天就要赶飞机回去训练了,你现在不想说话,可以等我下飞机了打电话跟你慢慢说,总之先把我的戒指还我!”
噢。
宫城想起来了,原来两个人的戒指也都是三井买的,他总以为他把所有三井的东西都寄还回去了,但他忘了还有这个戒指,他有时候觉得这个戒指就像他的耳钉一样,是一个早已与身体同化了的、天生长在身上的东西,所以他还一直戴着。但三井果然还记得,这也是三井的东西,三井的手指上明明已经没有戒指了,原来如此,来斩草除根吗,呵,记得真清楚。
宫城冷笑起来。
“难为你一年了还想着这东西,怎么呢后悔送这个了?后悔的话下次谈恋爱就别送这种没用的东西,你也别以为我还戴着就是还挂念你什么的,你少自作多情,还你就还你。”宫城的语气越来越冷,他想把戒指从手指上拽下来,结果戒指紧得出奇,他一连几下都没能拽动。
“不是,那真的是我的戒指。”三井看着宫城的样子,苦笑着挠了挠额头,“是你那天晚上死活从我手上拽下来的,你忘了吗?我没有你公寓钥匙,只能带你去酒店,本来想帮你洗一下脸,结果你一沾水就醒了,看到我的戒指就抓起来给自己戴上,说好险好险差点把戒指弄丢了,然后又对我说看到戒指了吗我有心上人你滚远点,还踹了我一脚。再然后你就睡得像死猪一样,还把口水流在我的外套上,还趁我出门戴着我的戒指就跑了,你不觉得戴起来有点紧吗!”
宫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拍脑袋拿起手套娃娃,在手套里摸到了一个因为摔跤沾上泥而被取下来、又被他无比郑重地塞进了手套里的,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指环。
“手套就当圣诞礼物了,但是戒指还给我吧,我还要戴呢。”
三井举起一只戒痕仍在的、被冷风被冻得通红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