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对很大很大的角——鹿角,好像还缺了半边。”
“鹿角,先生。”
“它的身体比我见过的最大的马还要大,就像是一棵会移动的树!”
“移动的树,先生,你确定那就是我要找的鹿首精?”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那只鹿首精’到底是哪只,但是我们现在需要你去解决掉‘这只鹿首精’,猎魔人,它已经——或许这样给你看就明白了。”
“这些——这些都是它做的?”
“除了它还有什么生物有这样的力气?你看看这些被沿途推翻的篱笆,还有这棵倒下的小树,这片被踩得稀烂的玉米地。”
“人呢,有多少人死在它手上吗?”
“我不好说,猎魔人,除非那些走进森林再也没回来的人都是它干的,但是我数得上来的至少有三个,最近一个就是昨天死的,他从森林里跑出来,半边身子都是血,就是他说见到了鹿角的怪物,加上昨晚这里被闹成这样,所以我们才决定集资找一个猎魔人……”
“这不奇怪,这只鹿首精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一路从沿着南边的森林移动,寻找新的领地,最近在这一代筑了巢,近期通知其他人不要靠近树林。”
引路的农夫不由地看了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猎魔人一眼,身后的人个子不高,顶着一头怪模怪样的蓬松头发,两根歪歪扭扭的眉毛高低不一地挑着,表情有些轻佻,他并没注意农夫的眼光,只一直四处张望着,在阳光下,他的左眼瞳孔像猫一样狭长。
“猎魔人,你的名字是?”
“宫城良田。”
“不是这边常听说的名字,这一代之前没有见过你,你的确是专业的,是吧?”
“我之前不在这边活动,我是追着这只鹿首精过来的。”猎魔人简短地回答,他似乎不是很想提起这个,只从领口下方抽出他的猎魔人徽章晃了晃,让农夫看清那个漆黑的金属制的狼头。然后他便自顾自地向眼前的一片狼藉走去。他们站在村外的一座已经七零八落的木棚边,那本是给农民看守田地和存放工具的小屋,现在已经有一半变成残破的木片,似乎有什么动物在这里狂怒地肆虐着,动物的脚印和一些杂乱的拖拉痕迹从地上延伸出去,一直通往密林中。
被称为猎魔人的年轻人蹲下看了看,堆在头顶的怪模怪样卷发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背上的两把剑轻轻彼此碰撞出沉闷的声音。
“50克朗。”他轻轻咂了咂舌头,吐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50?猎魔人,这只不过是一只鹿首精,就算是这样也——”
“很大的鹿首精。”卷发的猎魔人挑起歪歪的眉毛说。
“你们不能像解决沼泽巫婆一样把它解决掉吗!30克朗。”
“40。”
“35。”
“成交,”猎魔人打了个响指站起来,对着农夫摊开掌心,“先付三成定金。”
“定金?猎魔人只有在拿着战利品回来时才会得到应有的钱!大人,我提醒你——”
“大人,我也提醒你。”卷毛的猎魔人个子不高,说话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危险味道,“你是在对一个带着武器的猎魔人说话。你明白一个猎魔人拥有的本领吧?还是不如就让这头畜生继续破坏你们的村子和田地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挂着长长细链的金属徽章在农夫面前晃了晃,又眯起了眼。
“好……好吧!三成定金,但是我要你带那畜生的头回来,否则你不光一个子儿都别想带走,我还会把这件事报告给领主!”农夫从钱袋里仔细地数好一些硬币,丢到猎魔人的手上,“猎魔人,你最好可以——”
把钱塞进口袋,猎魔人故意用毫无必要的幅度转了个身,背上的银质剑柄擦着农夫的鼻尖划过空气,他装作没听到农夫的惊呼声,重新弯下腰丈量地上脚印的大小,同时对身后摆了摆手。
“你可以走了,噢还有,别一直叫我猎魔人,我叫宫城良田。”
这个发音拗口的名字让农夫下意识应了一声,他不安地原地站了一会,从猎魔人那并不常见的东方面孔到他弯弯曲曲顶在头上的发型到他穿着亮闪闪金属的耳垂上扫视了一遍,才掉头离去,而那个矮个子的猎魔人似乎已经侦查完毕,正顺着足迹一路向密林走去,还悠闲地吹着口哨。
走进树林后,他的表情中轻佻的部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只像猫一样狭长瞳孔的眼睛眯了起来,在从树间投下的光斑中锁定血迹和脚步的方向,血迹越向前越少,足迹却越来越重,他想了想,将剑拔出来拿到手中,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现在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改变了,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科动物踏在满是落叶细枝的树林里,竟然毫无声音,他跟着足迹一路向山坡的上方走,终于在尽头的一棵榉树下见到了那只巨大的生物,它的伤口已经止血,正在树干上烦躁地蹭着自己的角,仿佛那不是角而是寄生在它头顶的一棵植物。
但那不是鹿首精,只是一只鹿,一只体型巨大的、彻头彻尾的鹿。
又被村民误导了,宫城在心里暗骂一声,自从他开始追踪鹿首精,不知道被这样误导了多少次,对鹿首精一无所知的人们只会记得它“有鹿角”的特征,一会把鹿认成怪物,一会连山羊都认错,还有一次甚至指认了一个把鹿皮披在身上,头顶插着树枝装饰的德鲁伊。
但是无论如何,为了那些被拆毁的房屋和不菲的赏金,狩猎这样一只发疯的巨鹿也算值得,宫城惦记着那三成的定金,于是暗暗开始了打算。
他静静地退了两步到树影中,宫城像只松鼠一样轻手轻脚地爬到了树上,在枝叶的遮蔽下,他的身形仿佛悄悄消失了。
烦躁不安的鹿蹭了一会角,好像听到什么动静,警觉地向某个方向看去,它的蹄子不安地前后挪动,把脚下几朵野雏菊踩得稀烂,就在它重新低下头的瞬间,头顶上无声无息落下一个人影。
宫城在半空中已经举好了钢剑,他原本准备用这一击将鹿毙命,但没想到鹿反应极快,在宫城露出身体的第一个瞬间就做好了应对,虽然来不及完全闪避,但它用角挡掉了他的钢剑,剑身被繁密的鹿角枝杈卡住,无法抵达鹿的身体。宫城下落的冲击力还是让鹿身一个趔趄,它狂怒地将身体猛甩了一下,宫城只好松开剑,俯身抱住鹿的脖颈以确保自己不被甩飞出去,但他的剑则没有这样的运气——一道寒光,一声钝响,他卡在鹿角上的钢剑被甩出一道弧线,落到森林的某个地方不见了。
鹿远比他预料中的要更聪明,宫城皱了皱眉,将背后的另一把银剑拔了出来,但就在他拔剑的瞬间空档,鹿迅速仰起头,鹿角像一棵横扫过来的树,宫城迎面重重地挨了这一下——若不是盔甲保护,他可能早已被刺穿,他觉得身体像被钝器击打了,肋骨处感到一阵剧痛,但他空闲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鹿角,他知道自己一旦站在地面上与这样庞大的鹿对抗那便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他原本个头就不高的身体几乎被悬空挂在了鹿角上,鹿的怒意更盛,撒开蹄子带着角上挂的人类向前方的大树冲去,那是足以将木屋拆毁的力量,可以将那个不知好歹的人类直接撞成肉酱。
但挂在鹿角上的宫城却神态平稳镇定,并不准备松手。
在鹿还有几步便冲到树边时,这只巨大的四蹄动物猛地失去了平衡,宫城提前在地上埋伏好的绳索陷阱终于发挥作用,几道结实的绳套从几个方向收紧,将鹿的四条腿牢牢缠住。宫城这才顺着鹿跌倒的惯性跳到地上,准备收割他的战利品——但这头鹿的力量实在大得惊人,它绝非普通的暴躁野兽,而是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它用力向前一挣,竟然拖着绳子又挪动了几分,然后它的鹿角便向猎魔人的方向再次扫去,而鹿则展现了它绝非食草动物该有的残暴——它趁猎魔人躲避鹿角的弯腰瞬间,一口咬上了宫城的肩膀。
宫城的肩有着结实的皮制防具保护,鹿的食草牙无法穿透,但它强大的咬合力还是让肩膀仿佛被钳碎一般,宫城本能般地用手肘和拳重击向鹿的脸和脖颈,鹿吃痛松口,宫城干脆连膝盖都用上,将鹿卡着脖子牢牢按在地上,才终于找到空档拔出银剑,抵在鹿的咽喉。
银剑比钢剑要更为柔软,不适合对付野兽,但仍然拥有着锋利的刃口,宫城的手用力几分,剑没入鹿的皮毛,有血渗出来,接下来他只要将剑用力划开,这只畜牲的咽喉就将被割开,它会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但宫城没有动,他盯着鹿如深色湖水一般的眼睛。
“不对,你是人类。”宫城说,“鹿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他收起了剑。
鹿没有动,也没有再挣扎,鹿用深邃的眼瞳盯着猎魔人的剑,盯着他伤痕累累的脸和那一只狭长的瞳孔。
宫城只是收剑,却并没有从鹿的身上起来,他仍牢牢地用膝盖顶住鹿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巨大的生物。
“你不是鹿,也不是魔物,因为你不怕银剑,”宫城说,“所以你应该是被变成鹿的人类,是诅咒?”
鹿看起来并不想回答,连视线都撇开了,宫城在膝盖上用了用力,带有铆钉的皮革蹭过伤口,鹿的身体一阵颤抖。
“配合一点,如果我猜对了的话就点点头呗?噢对不起,这个姿势可能你也没法点头。”他松了松腿上的力道,拍了拍鹿的脸。
沉默了一阵,鹿以充满屈辱的缓慢速度点了点头。
“你知道要怎么才能变回去吗?”
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边村子里的事是你做的?”
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毁掉村子和庄稼?”
鹿这次没法用点头摇头来回答,只得愤愤地胡乱抖了一下脑袋。
没得到任何有效的回答, 宫城不急也不气,只仿佛为了惹人恼怒一般不轻不重地拍着鹿的脑袋,鹿很愤怒却无法动弹,只能从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
“我呢,工作原则是不伤害人类。”宫城一边说一边从蓬松的头发里往外摘草叶,“所以只要你不再做试图伤害我的事,我也不会伤害你,我也不能把你交给村民让他们把你做成鹿肉脯……但是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你走了再去拆别人的房子。”
他的唠唠叨叨似乎让鹿重新烦躁起来,鹿的腿开始不安地动弹。
“我也很想帮你恢复人形,但是可惜我一不会魔法,二不认识任何女术士或德鲁伊,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没法帮你……”
宫城开始摇头,用力拉扯着腿上的绳子。
“但是我得先去把定金还给人家,在那之前——”宫城终于留意到了鹿的动作,以及它在不断的挣扎下与绳子摩擦而又开始渗血的旧伤,他叹了口气,去把刚刚被丢远的钢剑捡回来收好,又拔出了银剑,他猫一般的瞳孔似乎收缩得更紧了,他以一只脚为支点转了个身,看向黑黢黢的丛林深处,就在这转身的功夫,地面上的树根仿佛受惊的蛇一般弓起了形状,从地面连绵着向宫城扑去,小个头的猎魔人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跃起,剑锋偏转,将树根悉数斩断,他在半空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炸弹般的球状物,向那无光的丛林中扔去。
炸弹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它洒下一片晶亮的粉尘,为让空气都带上淡淡的亮光,借着微光,宫城和鹿终于都看清了站在丛林尽头,拥有骷髅一般的脸和鹿角的巨大双足生物。
“鹿首精!”宫城咬着牙说。
是鹿首精,那在森林的中心孕育而生的残暴魔法生物,这一只更是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它的左侧鹿角缺了一大块,仿佛被人用利刃斩断过,右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凿痕,仿佛被人在这里用力砍过一剑,它的尖爪上覆盖了不知多少层干涸的血,身体已经像古树的化石一般坚硬,它干枯的身体仿佛是一棵死掉的树,到处是摇摇欲坠的树皮和深深的凿痕,它拖着长长的尖爪向这里走近,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宫城想把鹿推离战团的中央,但鹿巨大的身体并不是他可以轻易推动的,而鹿首精已经接二连三地展开了攻击,它的尖啸回荡在这片空地上,森林中的生物纷纷予以回应,乌鸦如阴云一般聚集而来,更远的地方响起了狼啸,树枝和根须发出不祥的吱嘎声,从不同的方向向宫城伸展而来。宫城凭借灵活的战斗技巧三番五次地斩断根须、逼退动物,但他的后颈渗出了汗:他的战斗风格是通过灵活的移动对敌人进行难以预测的突然攻击,但他现在不能随意移动,因为动弹不得的鹿还在他身后躺着,他像个脚被钉住的麻雀,不敢完全闪避攻击,只得一次又一次地用剑去化解。几轮下来他开始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而鹿首精以魔法调动整个森林的力量,已经越来越不是他那细细的一柄剑可以抵挡的了。
他一连斩断了三个地面突刺而起的荆棘,同时将上身拧成弓形,躲避头顶盘旋伺机而来的鸦群,但这个动作对于肩膀受伤且肋骨骨折的他来说有点超出负荷,动作停滞一秒,一道根须就穿透了他的小腿。
他挥剑斩断根同时摔倒在地,沸腾一般的土地挤压过来,他听到更多骨骼折断的声音,鹿首精拖着地面移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干脆用全身的力量将剑向后掷出,斩断了鹿腿上的绳索。
“你快跑吧!”他大喊。
鹿站起好像一座小山,但鹿并没有跑,宫城感到头顶似乎有一阵狂风刮过,站起来的鹿昂起角将鹿首精用力撞向一边,木头的断裂声和生物的嘶鸣纠缠到一起。
早知道押金应该再多要一点。宫城模模糊糊地想,然后眼前一黑。
好痛,浑身散架了一样的痛。
他在跑,他在拼命跑。
“阿宗,阿宗,教我剑术!”
“小良等我回来,乖,等我打猎回来就教你。”
别去,不要去,你会被鹿首精袭击的!
他喊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微笑的男孩摆摆手离去。
不要去!
不要丢下我!
他没命地向前跑,他摔倒了。
“有人,是小偷!”
“有小偷,抓住他!”
他还要跑,他跑不掉。
“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要躲开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和拳头,他躲不掉。
“这小畜牲和我们毫无关系,请你随便处置吧大人。”
别那么看着我,别那么看着我!
好痛。
阿宗,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
好痛。
“小孩子?”
“剑术不错,在哪学的?”
是谁的声音?是谁的眼睛像太阳一样温和。
“找点正经事情,别再偷东西了。”
说话的人也在远去。
别走,别走,带我一起。
“再见了小不点儿。”
别走。
不要丢下我!
声音越来越远。
“等等我!”宫城大喊一声睁开了眼,睁眼的瞬间他的手还在向前抓去,结果碰到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
他才发现自己像个麻袋一样趴在别人背上,不知为何突然返回来的鹿正默不作声地驮着他走,鹿亦是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他趴在轻轻起伏的后背仿佛在海浪上一般。
但鹿并没有海浪那么温柔,鹿听到了宫城的声音,扭头发现背上的人已经醒了,翻了个明显的白眼,用鼻子用力喷了口气。
这次宫城从鹿炯炯怒视的回望中好像明白了它的意思,它似乎在说“既然醒了就滚下去自己走”。
宫城摸了摸后背,两把剑都还在,口袋里的东西也都还在,塞在领口里面的猎魔人徽章也还在,自己的胳膊腿也都还在,但他在鹿的背上一动不动,甚至顺手搂住了鹿的脖子。
“我受伤了,我走不动。”
鹿又喷了一下鼻子,这次不再回头。
“我看你还挺会驮人的,要不当我的搭档吧?”
宫城趴在鹿背上开始胡说八道,边说边在鹿脖子的绒毛上摩挲起来:“手感这么好,劲儿这么大,我正好缺一个搭档,我的马——”
一个急刹车加弯腰,鹿像卸货一样把宫城丢到了地上,宫城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在地上哎呦了半天,抬头对上鹿冷漠的目光。
鹿仿佛早就料到这样的一摔对猎魔人而言并不会怎样,它一言不发地看着宫城,又向另一边撇了撇头,在鹿示意的方向,乱石中有一个墓穴一样的小小入口。
“这是你家?”宫城恍然大悟。
鹿点了点头。
鹿的身体不进那个小小的墓室,那逼仄的入口只能容它伸进自己的头,它一会角被门框卡住,一会腿把椅子踢倒,等它终于把自己塞进房间,宫城已经被挤得贴到了墙上,而鹿不顾已经快被压扁的宫城,它伸头在墙角的桌子下面掏了半天,竟然叼出一个小小的口袋来。
它又用力了半天拔出脑袋,把口袋递给宫城,里面塞满了各种草药和急救材料,还有一口银质的坩埚。
“给我用?”宫城指着自己问。
鹿点头,然后用嘴碰了碰坩埚,碰了碰草药,又碰了碰自己的身体。
“要我帮你配药?”
鹿点头。
“帮你恢复原状的药?”
鹿点点头又摇摇头。
宫城翻了个白眼。
屋里容不下一人一鹿和一个架在火上的坩埚,于是配药的阵地挪到了外面,宫城把坩埚放在火上缓缓加热,然后给自己包扎和清理了伤口,猎魔人的恢复能力比常人强很多,借着药剂和烈酒镇痛的帮助,他给自己接好了脱臼的手腕,小腿和肩上的伤口也严严实实地包扎好,他本想帮鹿也处理一下,但鹿似乎不喜欢被人触碰,它拽着宫城的衣服急不可待地将他拖到坩埚边。宫城翻开鹿叼出的背包,将里面的草药和材料在地上一字排开,让鹿直接做出眼神指示。
“鼠李草?哦蒲公英,蚤缀要吗?狼血……蟹蜘蛛的精华?你竟然有这个,这个挺贵的……车前草,蜂蜜?”
说对一样,鹿便点一下头,一来二去,宫城觉得自己越发明白了鹿的眼神示意,动作也越发麻利,在鹿做出点头或摇头前便可以猜到答案,小小的坩埚一直熬煮到晚上,随着最后几滴巨魔血滴进去,锅里的药剂在夜色中泛起了绿莹莹的光。
“你……要喝这东西?看起来好像有毒……”宫城自知说着废话,猎魔人的药剂大部分都是剧毒的,只有经过了青草试炼的变异身体才可以承受,就算可以承受,喝下毒药的滋味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宫城看着就算在猎魔人药剂中也算得上颜色骇人的坩埚内容物,不由地默默后退几步。
鹿不说话,只是示意宫城熄灭了火,等到坩埚中的粘稠液体不再翻起气泡,它伸过食草动物的嘴,将锅里的东西一口气吸入嘴中。
然后它开始起了变化。
变化的过程看起来很痛苦,鹿重重地跌倒在地,仿佛浑身的骨骼都被拆散了重新生长,一边抽搐着一边发出重重的喘息,宫城担忧地围着鹿走了几圈,去房间里找了一块比较清洁的布给鹿咬着,免得鹿在痉挛时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肉眼可见地,鹿角仿佛逆生长的树枝一般向回缩去,一直缩进头皮里,动物的绒毛在褪去,人类的深色毛发长了出来,他的身形不断向下塌陷,细长的四条腿变为人类的手脚,然后又痛苦地蜷紧,动物的喘息声也逐渐变成了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呻吟。
但变化的过程很快,大约几分钟,鹿的位置就被一个伏在地上的男人取代,他穿着和宫城相似的锁甲和皮制衣物,把脸埋在草地上,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喂,你还活着吗,喂,喂。”宫城蹲在男人边左看右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帮这个看起来已经虚脱的人翻个身。
“……三井。”趴在地上的男人以喘息般的声音吐出一个词。
“啊?”
“我叫三井寿……别一直喂来喂去的。”说完这句话似乎就让他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他又一动不动的趴了一会,才艰难地把自己翻了个身,像缺氧的死鱼一样张开嘴深深呼吸。
是个颇为年轻的男人,长手长脚,但比起宫城稍显消瘦,脸色在剧变后的虚脱中惨白到透明,只有下巴一侧的伤疤泛着一点血色,他的眼睛微睁,瞳孔竟也像宫城一样是狭长的猫瞳。
而宫城在看到三井的脸后仿佛微微变了脸色。
“是啊,没错,我也是个猎魔人……倒霉的猎魔人。”三井会错了宫城的意思,自嘲地笑起来,“这个药方是……很久之前一个认识的老猎魔人给我的,不能彻底解除诅咒……但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抵消变身效果……”三井每说一句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但或许久违地重新恢复人类的语言能力让他兴奋得无法停下,他仍然断断续续地说着,“当时他被人诅咒变成了一只丝毛鼠,我为他配过这种汤剂……但是药效只能持续几小时,后来他药效结束时被一只鹰叼走了……哈哈,哈哈哈……”
三井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似乎在为自己被变成体积这么大的生物感到幸运,然后他才想起侧过头去仔细打量宫城。
“没想到这一代还有其他猎魔人,我很久没再见过新同行了。”痛苦似乎在逐渐过去,三井的声音底气足了一些,他用手臂撑起上身,饶有兴趣地看着宫城已经失去形状的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他左耳的耳钉,“你用剑的方式我没见过,和谁学的?”
“……小时候哥哥教的。”宫城在三井转过身后便再没吭过声,现在被三井发问,才像突然惊醒一般挤出了声音。
“你有个哥哥……去世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个小矮子为什么孤身成为了猎魔人。
“嗯。”
“真抱歉……”三井点点头,坐直了身体,“你刚刚怎么不用法印?你的猎魔老师没有教过你吗?”
“我不能用魔法……我没有老师,”宫城眨了眨那只正常瞳孔的眼睛,用死水般的语气回答道,“我突变不完全,所以无法使用魔法……带我做青草试炼的人看到我的突变结果就走掉了,没有人教过我。”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段记忆要比听起来更为惨痛,青草试炼本来就要经历全身细胞重组般的突变痛苦,很多人仅仅在这一步就会丢掉性命,一些功利的老猎魔人会从这一步开始抛弃那些他们认为天资不够的弟子,将那些还未从痛苦中恢复的男孩子一个人抛在冰冷偏远的试炼房间中等死。宫城靠着从哥哥那里学来的一点剑术和别人尸体上捡来的剑艰难求生,到现在成为一个有模有样的猎魔人,其中的辛酸就算宫城不说,三井也可以想象一二。
“一定很不容易吧……一个人到现在,”三井的语气放温和了一些,也许是看到这个年轻的猎魔人后辈让他突然产生了一些前辈的自觉,他仿佛忘记了自己不久前他还在被面前的小个子按在地上锁喉,他又把身体撑起来了一切,伸出手去摸坐在一边的小个子猎魔人的头。
“真可怜……如果能遇到一个可靠的猎魔老师就好了。”他怜悯的声音却带了骄傲的尾韵,“比如如果遇到的是我。”
宫城猛地扭头看向三井。
“你再说一次。”宫城说。
“如果……遇到的是我?”三井愣愣地重复着。
宫城却突然跳了起来,他的手一瞬间甚至向剑摸去,三井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反应迅速地向旁边一滚,但宫城的速度更快,他甚至算准了三井躲避的幅度,直接扑到了三井身上。三井的身体尚未恢复体力,脸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刚变身的痛苦被重新唤起成怒气,抬起手便反击,同时膝盖发力,将身上的小矮子一下甩到一边。但宫城就地一滚顺势拔出了剑,也不管手里到底是钢剑还是银剑,他仿佛报仇一般挥剑便劈过来。三井虽然手中无剑,但他凭借更丰富的战斗经验在剑光中左右腾挪,终于找到一个破绽,从侧边一把拧住了宫城的手腕,另一只手结出了一个法印,哪知宫城对此也早有预料,他躲过了法印的微光,但手在三井的紧握下几乎要再次脱臼,宫城不仅没有松开剑,反而用全身的力量一头向三井撞去,两个人再一次一同摔倒在地。
“你发什么神经?”三井忍着全身散架一样的痛一边格开宫城的胳膊,宫城不依不饶,一副要扑过来把他咬死的样子。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我认识你吗,你——你到底是谁?”
宫城还气势汹汹地压在三井身上,双手要去扼住三井喉咙一般,他听了三井的话后动作慢慢停下来,然后他松开双手,将自己的头发揉乱,揉散,让它们蜷曲着垂下来,挡住了眉毛,也挡住了他一部分恶狠狠的视线。
三井愣愣地看着面前似乎随着发型的改变而一下子小了好几岁的年轻猎魔人。
“你忘了是吧,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是吧。”宫城一字一字地说,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被你抛弃的人,你的……意外律,你曾经的命运。”
“意外律”是这个世界的猎魔人偶尔会使用的约定律法,这一律法贯穿了猎魔人的漫长历史,有人说正是靠这一律法才能使没有生育能力的猎魔人技艺不会断绝,但猎魔人并非每次都能获得期望中的东西,比如四年前那一天的三井。
还是个意气风发猎魔人的三井在半路救了一个被翼手龙袭击的商人,那是个刚刚成年的翼手龙,捕猎的方式还很稚嫩,三井在弩箭和阿尔德之印的共同作用下没费多少功夫便将它从半空中逼下来,然后轻松将剑插入了它的喉咙。被商人千恩万谢后,三井突然决定第一次使用传说中的意外律。
“我不要金钱的报酬,我向你索求一件……你回到家时未料到存在的东西。”三井说。
商人愣了半响,露出了为难的笑:“当然可以,猎魔人大人,我知道你们的这个法则……你可以随我一同回家……但是大人,我只是一个鳏夫商人,妻子死得早,又没有留下儿女,我长期在外面行商,家里连牛羊都没有,虽然有一只猫,但每次在我回家时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大人,如果您真的要那只猫,倒也没有问题……”
商人不停念叨着,三井不去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等待意外律的指引。
但是当商人推开家门时,本应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却有个灰蒙蒙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个卷毛的小孩,商人的突然回来让他吃了一惊,他惊惶地跳上院墙,灵活得像只松鼠,几个银质的酒杯和烛台从他的衣服中掉到了地上。
“有人……是小偷!抓小偷!”
商人的喊声惊动了村子里的其他人,于是人们纷纷赶来围堵那个惊惶逃窜的小偷,但那细瘦的小个男孩左钻右绕,从所有试图抓到他的人手边溜走。
“……小孩子?”三井对这个情景倒十分熟悉,他用手指迅速结出一个形状,默念了几句烂熟于心的咒语,一道淡淡的蓝紫色微光顺着他的动作飘向男孩,男孩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脚不再听使唤,动作变得缓慢下来。
于是愤怒的村民按住了那个孩子,有人大声咒骂着,有人伸手去揪他的衣领但被他一口咬住流下血来,于是有拳头落下去,瘦弱的孩子一边护住头,一边从腰后拔出了一柄短剑。
荡开的寒光让周围的村民纷纷后退一步,但三井却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他甚至没有拔剑,只用剑鞘便格开了男孩的攻击,但男孩将剑身一转,尖刃硬生生换了个方向转而直奔三井面门,三井觉得诧异,便用剑鞘又和男孩比划了几招,发现男孩虽然力气不大,但用短剑的方法和姿势却有模有样,不像个完全的外行。于是他收回了剑鞘,找了个空档钳住了男孩的手腕。
“剑术不错,在哪学的?”三井的语气十分温和,他制止了继续围逼过来的村民,另一只手轻轻取下男孩手中的短剑。
男孩挣不过三井,于是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大人,这……如你所见,我回到家先见到的是这个小偷,“商人观察者三井的神色说,表情不知为什么好像松了口气,”大人我向女神发誓,这小畜牲和我们毫无关系,就把他交给你当报酬,你要把他当小偷吊死也好,当奴隶卖掉也好,把他带回去当小猎魔人也好,请你随便处置吧。”
有人递上绳子来捆孩子的手,但是三井摇了摇头,手里还一直握着男孩的手腕。
“好吧,那我就把他带走了。”三井无奈地笑笑说。
三井拉着卷毛的小男孩一直走到村外很远的地方去,小男孩全程一声不吭,满脸视死如归的倔强表情,三井低头看了看小男孩的脸,反而扑哧笑了起来。
“我不会吊死你的也不会卖掉你的,别这个表情。”三井说着揉了揉男孩一头鸡窝般的头发,把他拉到溪水边。
“洗个脸吧,脸上都是灰和血痂。”
然后三井开始生火,并从包里掏出几块肉干,和两个粗面包,他将肉干在火上简单加热了一下,递给刚刚洗完脸,正像只湿漉漉的小狗一样甩掉脸上水珠的小孩。
“吃点,虽然可能不太好吃,但好歹可以充饥了。”
小孩接过食物,磨磨蹭蹭地坐到了离三井最远的角落。
“别那么紧张啊……”三井再次露出微笑,“我们要去的地方要走三天,我没有马不然还能更快一点……在这期间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小孩抬眼看了一眼三井,又把头垂下去,三井却看懂了小孩的意思。
“去山那边的镇上,那里比这边和平,没有三天两头被水鬼和妖灵骚扰。但是这一路可能会有点危险,你需要跟紧我才行。”他说着故意沉下了脸,果然看到小孩的表情畏缩了一下,于是他又笑了。
等两个人都吃饱,三井把火光拨暗,跪坐在火堆边微微闭上了眼。这一代的森林里有不少魔物出没,但通常它们会避开猎魔人和火光,但三井不敢放松警惕,他不敢睡觉,便坐在火边冥想,但眼睛闭上没多久,他就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犹豫着靠向自己。
三井睁开眼,发现是今天始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小孩,也许是一天下来让他终于放松了警惕,也许是浓厚的夜色让他不得不向这附近唯一的男人寻求安全感,他像只走投无路的狼崽一样靠过来睡,后背贴着三井的身体蜷成一团。
“真是非常意外的意外律啊……”三井想,用手指轻轻抹过小孩额头的乱发。
之后的两天,小孩明显地逐渐活泼起来,他开始回答三井的话,甚至开始主动发问,三井兴头上来,还会用剑鞘和小孩的短剑比划一阵。
“剑术真不错,在哪学的?”三井再一次问。
“哥哥教我的,”小孩回答,声音却很小,眼睛向三井的剑上看个不停,“哥哥不在了,去森林里打猎的时候被……”
三井看到小孩这样孤苦无依的样子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注意到了小孩的视线,便把背后的剑取下来给小孩看。
“这个对你来说太沉了,你看看就好,别拔出来……会割掉你的手指,看到这个剑鞘上的字了吗,这把钢剑是科德温的一个王储给我的,当时我帮他——”三井正想就两把剑的来历展开一番高谈阔论,却突然噤声,他无声无息用法印熄灭了火堆,一边把小孩的头向下按。
一群乌鸦从树梢飞向天空,森林的深处有什么野兽般的嘶嗥声传出来,像狼又像鸟,还有一些像人类的惨叫,令人不寒而栗。
“是鹿首精。”三井几不可闻的气声对小孩说,“这只我注意了它很久了,它太大,太凶恶,要做一番充足准备才能对付,但目前还没有人发布关于它的狩魔委托,所以我想再等一阵……目前我们不要招惹它,它的领地不在附近,我们安静等它离开就好。”
猎魔人三井说着收敛了全部气息,变得仿佛一块石头一般安静,他的身体覆盖在小孩身上,隔绝了小孩紧张的呼吸,小孩悄悄地抬起头,从三井手臂的缝隙向外看去,他第一次看清了鹿首精的样子,看清了它骷髅一般的脸,长长的尖爪,还有缠绕在身上的,仿佛战利品一般的布条,其中有一条暗红色的,晃荡在其中十分显眼。
“阿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井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安安静静趴着的小孩突然爆发似的叫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哭腔,三井想按住他,却被小豹般的小孩一下挣脱,小孩手脚极快,竟然一把抽出了三井的银剑,那把长剑的重量对小孩来说有些沉重了,于是他用两只手牢牢握住,瞪着通红的眼睛就要向鹿首精冲去。
三井想把小孩拽回来,却又捞了个空,银剑被小孩拔走,他只得拔出了钢剑,他一边拔剑一边默念法印,几道火焰从他手中射出,烧退了地上几道向小孩伸去的蔓藤,鹿首精的爪子向小孩抓去,三井只得用一道阿尔德之印将小孩推开,但自己也被另一只尖爪扫过脸,下巴上顿时血流如注,三井知道不能和它纠缠太久,干脆心里一横,整个人持剑和身向鹿首精扑去,以全身的力量将钢剑向前挥砍,这一剑是他多年猎魔的经验功夫,钢剑沉重的剑身一连贯穿了几层布料和树皮,在鹿首精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凿痕,也将它挂在身上的布料悉数削掉。
鹿首精被这充满蛮力的一剑击退了几步,就在三井想继续逼退它时,小孩却提着剑不知从哪冲出来,以不可思议的力量高高跳起——一击斩断了鹿首精左侧的鹿角。
鹿首精发出愤怒的尖叫,三井趁机再次放出火焰,鹿首精终于向森林中退去,三井连忙抓起小孩大步狂奔,一边跑一边恨自己为什么不带匹马,小孩被三井夹在腋下,还在不断地挣扎。
“别动——别乱动!再被追上我们两个都得死!”
三井一口气跑出整个被树林覆盖的路,直到眼前重新变得开阔、周围没有任何野兽的声音才停下,他有点火大地把小孩放到地上,却发现这个卷毛的矮个孩子正在擦眼泪。
三井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阿宗是……你的哥哥?”
小孩瞪着红红的眼睛点头。
“你的哥哥是……被鹿首精害死的?”三井轻声问。
小孩继续点头,银剑还被他颤抖着握在手里,于是三井轻轻从他手中把剑拿回来,然后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刚才的那一下很好,你有天赋……但你的剑术对付鹿首精还差得远……差很远,而且只有剑不够,还需要专门的药剂和剑油,还有知识,”三井将剑和剑鞘一起收回背上,“只凭复仇的心是无法消灭魔物的,这不是一个孩子应该做的事……这件事就交给专业的吧。”
三井说着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这一代最专业的猎魔人,等我把手头的委托了解,我就去把这只鹿首精干掉,我跟你保证,我会带着它的战利品给你看。”三井见小孩的表情里充满犹疑,便从领子里拽出自己的猎魔人徽章,一个金属的狼头在小孩面前摇晃。
“我用这个徽章对你保证,我一定可以干掉它。现在我们先走吧。”
他们便这样结伴走了几天的路,终于走到了山另一头的小镇上。
三井是个资历颇老的猎魔人,手中着实有一些积蓄,他先带这小孩在村里的酒馆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又找酒馆老板买下了一身老板的儿子穿小的衣服,换下了小孩身上灰蒙蒙破烂烂的衣衫。再然后他拉着小孩去村口的磨坊,同磨坊主人聊了一会天,小孩还在往嘴里大口塞着馅饼,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三井背后的剑,眼中闪烁着一些期待的光。
然后三井很快回来了,小孩站直了身体,目光仿佛在问三井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
但三井却按住小孩的肩摇摇头。
“是这样,这边的磨坊主人是我的一个旧友,我和他谈过了,他正好缺一个学徒兼帮工,因你就留在这里吧。”三井俯下身说,一边将几个亮闪闪的硬币塞进男孩手里,“这些钱你拿着……在这里好好干活,学点手艺,好好练你的剑术,找点正经事情……别再偷东西了。”
三井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
他向门口走去,小孩才反应过来自三井的意思,他不要硬币,他急着追上去抓住三井不放。
“你,你不带我走吗?”小孩问。
三井轻轻挣脱了小孩的手。
“带你去哪?带你去当猎魔人?孩子,你会后悔的。”
小孩却在拼命摇头,又去抓三井的手。
“我不要留下!我要和你去当猎魔人!”
“唔,你先在这里生活一阵,等我回来看你,好吗?”三井似乎也意识到了小男孩眼中的不舍,他蹲下身来认真看向小男孩的眼睛,“等我解决了那只鹿首精就回来看你,好吗?”
“到时候你会带我走吗?”
小孩急急地问,三井苦笑了一下,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举动——他轻轻地、温柔地、像个兄长一样抱了抱这个小男孩。
“会的,我一定会回来……再见了小不点儿。”
三井大步走出了酒馆,一直向村外走去,他走得极快,身后还有不甘心的脚步在追着,还有小孩的哭声传来,那哭声揪起他心里的某块地方,他觉得胸口发闷,但他不让自己回头。
告别了小孩宫城后,三井继续作为一个骄傲的猎魔人到处游荡,继续去做他未完的委托,他本来准备去找当地的领主,希望讨要到一份对鹿首精的狩魔委托,半路上他顺手干掉了一窝孽鬼,引爆孽鬼巢穴的声音惊到了附近林中的鹿,一头巨大的雄鹿误把他当敌人,向他低头冲来,骄傲的猎魔人三井当然不会对这种吃草的动物客气,他干脆地一剑斩断了鹿的脖子。
直到愤怒的女祭司出现后,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大错。
原来附近就是某个神殿,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三井已经不记得,他对这些信仰和神经兮兮的女祭司从来不屑一顾,但那树林里闲逛的本是神殿中饲养的鹿,因此三井的行为乃是对女神的极大不敬。三井虽然不信仰女神,但他知道女祭司的厉害,他不敢装作无事发生,于是他坦诚了罪过,希望她们看在他是在清除魔物的份上谅解他的所作所为。
但女祭司们的愤怒比他所想的更可怕。
“猎魔人,女神不会怪罪一个人出于善意带来的坏果,但你所造成今日后果的原因乃是你的傲慢。你背弃约定,背弃猎魔人的身份,你对神毫无敬意,你对命运毫无敬意,你将它们轻易抛弃,我们不惩罚无心之失,但女神不会原谅傲慢之果。”
三井连忙辩解,他以自己的剑和猎魔人徽章为誓表明自己并非傲慢无礼,但他翻遍全身都找不到自己的徽章,高高站在神殿之上的女祭司目光愈发冰冷,像白霜带来的严寒打在他身上。
“你将猎魔人的信物和职责一起背弃,你仍不肯正视自己的傲慢,猎魔人,你将受到惩罚,你将体会作为你最为不屑的生物生活的滋味,你将被剥夺人类的外观,人类的语言,你将在屈辱中生活。”
“直到你重拾你的身份,重新寻回你丢失的东西。”
三井想要逃,但女祭司的诅咒比人的脚步更快,他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辩解的话,天地便被翻倒过来。
从此他便是一只鹿了。
再接下来的时间他便沉浸在想尽办法解除诅咒的奔波中,适应鹿的身体,寻找其他的女祭司和女术士,躲避猎人和魔物,但是大部分人类见到他的样子,不是迅速躲开就是举起武器,只有一次,一个德鲁伊看出了他是人类,但德鲁伊看着他的样子,只是叹气。
“女祭司的诅咒,就连我们也无法干涉,但是我想,你或许可以先去找回你丢失的徽章。”
“我想徽章可以抵消掉一部分诅咒的力量,说不定戴上它就可以暂时恢复人形……那个解除变身的药剂毒性太强,建议你不要经常依赖那个。”
“但就算寻回徽章,要彻底解除诅咒,你恐怕还得……”
德鲁伊摇了摇头,收住声音不肯再往下说了。
于是三井开始四处寻找他的猎魔人徽章,他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寻回,终于想起了那只森林深处的鹿首精。
他并没有顺便想起宫城,在他的想象里,那个小孩一定正在按他的计划在磨坊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生活得很好,晚上有安睡的被褥,白天有填饱肚子的面包,剑术可以让他拥有一技之长,也许他可以入伍成为士兵,但总之一定过着安稳的日子,或许已经把三井忘了,三井最好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
他不知道四年的时间加上试炼的突变已经让那个瘦弱的小孩连身材和气质都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仍在搜寻他丢失的徽章,他想起那或许是被他背弃的约定,他想大约指的是那只鹿首精,那只鹿首精不断变换着栖息地,他便一路追踪到这里,这四年里随着村民越来越多地涉足森林深处,鹿首精与人类爆发越来越多的冲突,受害者的数量在增加,鹿首精开始偶尔到村庄附近作乱,三井疑心自己的徽章就是在那日与鹿首精的冲突中丢失的,或许现在也变成了鹿首精挂在身上的一部分战利品,于是他以鹿的形态悄悄在村庄附近巡逻,终于在水车边遇到了那只魔法生物。
于是他低下头,像只真正的鹿那样撞了去,但在撞上去时,他却突然想到一双来自小孩的警醒眼睛。
三井的声音像被蛀空的树干,空洞而干枯,听完三井讲述的宫城将手在三井的领口缓缓收紧,他垂下头去。
“你抛弃的只是约定吗……我现在终于知道意外律的意思,我不是你的意外律吗,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三井呆呆地看着宫城,几年的时间已经让那个看起来还有几分怯生生的小孩变成了一个精壮的年轻人,他的青涩藏在总是不可一世地挑着的眉毛后面,他可以只用身上的力量就让三井被压制得无法动弹——他竟然已经成长为了这样的猎魔人。
“是你……你为什么还是变成了猎魔人?”三井说。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了很久……我每天在镇子门口游荡,等你回来接我,带我去当猎魔人,但是你没有再回来,我就跑了……我跟上了一个路过的猎魔人,他带我去接受青草试炼,但是我却突变失败了……所以我从来没有成为真正的猎魔人,没有人为我制作徽章,也没有人赠送有铭文的剑给我。”宫城笑了一声,声音像逐渐凝固的坚冰,上面有尖锐的刺长出来。
“但是为什么你要向我伸出手?让我成为你的意外律,然后又把我抛弃掉?为什么你也要抛弃我?”
宫城的声音逐渐嘶哑,仿佛要落下泪,但并没有真的眼泪流下来,他在这四年来独自成长和求生中早已把需要哭泣的那部分情感丢掉,虽然他仍记得那个会平视自己温和说话的猎魔人,但他觉得自己大约也只剩下了恨,那一直追逐的,最终却带他通往更加不幸的痛苦的根。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宫城说,“我希望得到诚实的答案。”
“如果你没有被诅咒,你会来带我走么?”
三井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期待,他也知道那个他一直寻找的徽章就在那个年轻人手上,但三井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在这件事上他曾说过谎,因此他决定以后都将保持诚实——三井摇了摇头。
“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要带你回去成为猎魔人。”三井以缓慢但清晰的声音说,他决定不再去看宫城的表情。
宫城笑了,笑声像枯叶落地被踩得粉碎。
他把手伸进自己领口,拎出了那个四年来一直贴身佩戴的东西,一个带有划痕的金属狼头,由细细的链子挂着,在两个人中间摇摆。
三井的脸色变了,他顾不上浑身还在散架似的痛,他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徽章,又被宫城用力抽出来。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宫城不回答,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三井。
“说话啊,这个为什么在你这!”三井吼道。
宫城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是我拿走的。”
宫城趁三井拥抱自己时拿走了徽章,也许三井目光深处的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安,于是他悄悄把徽章藏进了自己的口袋,但他安慰自己,他只是准备在三井下次回来时就还回去,他在大人口中听说这种行为,大概叫“定金”或者“抵押”。后来的日子里他每天把玩着这个沉甸甸的狼头项链,摩挲着上面每一道划痕。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他为那个人想了无数种理由,也许是委托太棘手绊住了他呢,也许是他受伤了正在养伤呢,也许他正在赶过来了,明天早上就会出现了呢……离开安稳的生活让他并不在意,他带着自己的短剑和那个徽章在附近的丛林里靠狩猎为生,他始终在村子周边游荡,等那个人出现……直到他再也无法忍耐那没有尽头的等,他拦住了一个路过的陌生猎魔人,把手里的徽章给他看。
“一个黑色短发的猎魔人?他叫什么名字?”表情奸诈的猎魔人问他。
他却答不上来了。
“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名字要怎么找……根本找不到的,你要是想成为猎魔人,不如和我回去?我正准备收一些天分不错的男孩……”
宫城就这样和他走了,不光因为这样终于可以离那个名为“猎魔人”的职业近一点,还因为那个老猎魔人轻描淡写的话。
“不知道名字要怎么找。”
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亦没有问过宫城的名字。
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准备回来吧。
在他被注入了诱发突变物、灌下药剂、蜷缩在青草试炼的房间里觉得全身都在被撕裂的时候他还在这样想着,在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从别人的尸体上掰下覆盖着干涸血液的剑背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在这样想,然后他站起来,用一只猫一样的瞳孔扫视这个从未迎接过他的世界,从那天起他就只剩下了愤恨的念头。
三井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但徽章还晃动在两人之间,反射着细碎的光点,于是他下意识又伸手去抓,却被宫城捂住。
“对不起。”三井说,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我可以补偿你……如果你还想继续做猎魔人,我可以教你……等我解决了诅咒,但是我需要这个徽章。”
他又去抓徽章,但宫城仍然不肯放手。
“我不需要你补偿我,我已经没有需要你补偿的了。”宫城说,他觉得心底的某些地方被挑动起来,像从未完全熄灭的火堆,被三井的态度重新引燃,他不知道到底想听到三井怎样的回答,或许三井无论怎样回答都无法让他满意,他满心的愤恨在遇到三井后仿佛被抛进水里,既变得饱胀而具体,又不知道该安放至何处,于是他只有牢牢抓着徽章。
而三井仍然在执着地要取回那个金属的狼头,动作已经越来越激动了。
“把徽章还给我!”三井低吼道,但宫城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瘦弱营养不良的流浪孩子,他现在是个有着饱满肌肉和野兽般力量的猎魔人,他虽然经验不如三井,但是在速度上早已超过了这个更年长的猎魔人,他甚至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徽章被他拿在三井手指上方几寸,灵活地闪避着三井的手,就是不让他摸到。
“我——需要——这个!我——诅咒——需要——”三井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阵痛苦的咳嗽打断了,他再一次蜷起了身子,捂住喉咙发出控制不住的干呕,宫城吃了一惊,然后渐渐明白是药剂的时间过了,他放开三井的身体站起来,看着三井的身体重新被鹿的特征覆盖。他知道三井一定不希望自己现在的样子被他看到,但他不回避也不转身,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三井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宫城警醒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三井。
宫城想过要怎么向三井复仇,甚至想过自己成为更厉害的猎魔人,在三井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但是在他的想象中三井永远都是得意洋洋的、有力量的、拿着他得意的剑,对待一切都是自信满满且云淡风轻的,他从未想过他会和这样一个虚弱的三井重逢。
宫城攥紧拳头,手里的狼头徽章刺痛了他的手。
他突然叹了口气,俯下身按住抽搐的三井,把徽章强硬地挂回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动作十分粗暴,链子勒住三井的脖子,让他再次咳嗽起来。
于是三井的变化停住了,长到一半的绒毛重新褪去,未长成的鹿角重新消失,人形的三井重新出现在地上,这次他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三井虚脱地仰面躺着,只能通过他胸口微微的起伏看出这人身上还有一丝生气,但他仍然努力寻找着宫城的方向,他在挣扎着说话。
“你——你不该成为猎魔人的,为了复仇成为猎魔人只会获得痛苦。”三井气喘吁吁地说,“放弃复仇吧,放弃这种危险的生活。”
“我不是。”
“你只是想为你哥哥复仇。”
“我不是!”
“你是,”三井吐字艰难,语气却很坚定,“为了复仇放弃安稳的生活有多傻,你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也许以后你才会懂吧。”
“别这么跟我说话!”
“你还太年轻——”
“别把我当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一直追逐着仇恨跑的都是小孩子。”三井说。
“我——不是为了复仇,不光是——”宫城的声音嘶哑起来,他突然俯下身去按住三井的肩,野兽般的力气让三井痛出了声,他像只锁定猎物的野兽那样逼视着三井的眼睛,让他无法逃脱目光,三井在宫城压迫的目光下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眼前的年轻人已经确确实实地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猎魔人。
“别把我当小孩子,你完全不明白,你……真是傲慢。”宫城说,那些他没说过的事,他除了想要手刃那只鹿首精外的事,还是矮小少年的他仰头看着三井扬起剑攻击回转仿佛一只优美凌厉的大鸟,然后三井回过头,对着自己骄傲地笑,他笑的时候仿佛浑身散发出微光来。宫城现在已经明白了他一路究竟是在追逐什么,他曾以为那条路的尽头应当是那天那个有和善笑容的男人,应当是终于被他赶上的猎魔人三井寿,宫城也将成为猎魔人,从三井那里学到经验和技艺,然后他们继续一起向前走,作为搭档,作为同伴,作为可以平视的两个猎魔人。但宫城现在顺着那条路向前看去,却只看到被留在原地的自己。
“前辈,下次别再要这种意外律了。”
成为猎魔人的宫城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伤心的味道,但这伤心转瞬即逝,三井不说话,但宫城也不需要三井的回答,他俯下身去,以他已经成年的猎魔人身体拥抱了三井,不似过去的三井对一个落单小孩的怜悯拥抱,他这次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拥抱了面前的人。
“再见。”
三井感到那个滚烫的怀抱松开了自己,脚步声正在离这里远去,他知道是宫城要走了,这次他不再是被自己遗忘的小孩,他要凭自己的意志离开三井了。
三井想说什么,但是他说不出话,变身后的血气顺着他的胸口向上涌,视线尚不能清晰聚焦,他只能听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逐渐消失。
宫城走了。
三井放松身体,瘫在天空下的草地上方,他终于寻回了他的徽章和人类的身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胸口发闷,似乎还能听到那天的小孩的哭声。
宫城不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回那片森林的路,他在那仅有一只的猎魔人之眼的帮助下逆着鹿的脚印向回走,一边走一边检查自己背包里的药剂和剑油。这次与三井的突然重逢和告别好像让他了却了一桩心事,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剑,没有铭文,没有装饰,没有特殊的馈赠意义,两把再普通不过的剑,是他拿了报酬以后去找铁匠买的,从此他终于可以换下那个从尸体上抠下来的剑。铁匠是个板着脸的矮人,但手艺很好,两把朴素的剑陪他完成了这么多的委托,为他开辟了一条磕磕绊绊的猎魔人的路。
这样就挺好,他想。
他现在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他向着那片从未取胜过的森林深处走去。
鹿首精还盘踞在那片空地里,上一场战斗带来的愤怒还未消减,它在空地上来回踱步,鸟一样的尖爪上层层沾满了不知道多少年来进入这片地方的人类血,已经干涸成油腻的墨色,也许有阿宗的,也许也有宫城的,也许也有三井的,它左边的鹿角少了一块,是曾经的宫城留下的,右边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凿痕,是曾经的三井留下的。宫城几次遇到都没能将它杀死,这次他将一个人面对它,他也终于想到了战胜它的办法。
宫城并没有突变完全,但他总算是获得了猎魔人完全的抗毒性,他将包里几瓶不同颜色的药剂一一拔掉木塞,如喝酒一般仰头倒进口里。等再次低下头的时候,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紫色的血管顺着脖颈爬满了他的半张脸,拥有猫瞳的眼睛在阴暗的林中似乎闪烁出琥珀色的光来,宫城闭上那只人类的眼睛,整个森林仿佛被他尽收眼底。他的听觉和猎魔人视觉在药剂的作用下变得无比敏锐,他不仅可以听到森林里的每一只鸟兽的呼吸,甚至可以听到草叶摩擦的声音,而树丛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在他的眼中也变得清晰可见。
然后他以猫一样的无声步法向前冲去。
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鹿首精的哨兵,因此宫城未能近身就被发现了,但他电光石火的速度仍然成功地在鹿首精调动起周围的每一根树枝前将剑刺向它的前胸,他以为会是弱点的地方,但那里与其他地方同样坚硬,他仿佛一剑刺到了树干上,虎口震得生疼。他借势将剑回转,以自己为中心划出一个圆,身后几只伺机靠近的狼哀叫一声逃掉了。鹿首精狂怒的尖爪挥过来,宫城侧身闪过,简直能感觉到那散发浓浓血腥味的木质爪子擦着自己的眼睛划过,然后宫城拧身到鹿首精身后,一边闪避地面上开始不断隆起的植物根须,一边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丢向半空。
那是他在半路上精心准备的炸弹,在猎魔人中有着一个浪漫的名字:龙之梦。因为它能散发出剧烈的瓦斯就如同毒龙的吐息一般。宫城以鹿首精为圆心一边努力闪避着一边向各个方向丢出几颗龙之梦。那黄色的炸弹小球落地后就迅速释放出浓郁的有毒气体,这毒对于鹿首精和提前喝下了药剂的宫城都毫无作用,但它弥漫在这整个的空地上,将这里变成了一个更为危险的、更大的炸弹。
然后宫城掏出了另一个炸弹,这个制作考究的炸弹上镶有打火石,只要给予剧烈撞击就会爆发出强烈的火焰,它将把这里积郁的瓦斯全部引爆。宫城从曾经的三井那里学到了鹿首精怕火,但他不会法印,他唯有用这种办法将这里引燃。
同样不会法印的他,也没有办法在这巨大的爆炸中保全自己,但他不在乎。
宫城准备去引燃炸弹,但他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下来,仿佛有魔法拖慢了他的行动,就像他曾经偷窃被发现,被人追赶时一样。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没有扭过头,就从身后伸出一只手,将炸弹夺了过去。
“趴下!”三井对着宫城大喊,他按住宫城的头趴到地上,来自昆恩之印的保护力量笼罩住二人,三井将炸弹向着烟雾深处扔去,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波将二人一起抛起来撞到树上,所幸在三井的法印保护下,两个人都没有受什么伤。但三井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费力地爬起来,一边拔出自己的银剑。
“用火很好,但是别把自己搭进去,龙之梦的覆盖范围很大,你要给自己留出后退的距离。”三井的语气不知为什么像个老师,仿佛只是在一节实战课上向自己的学生讲解战术,宫城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井,几乎忘记举起自己的剑。
三井也不去看宫城的目光,他用出几次阿尔德之印,将面前阻碍视线的浓烟驱散,有尖锐的嘶嚎从浓烟的深处响亮地刺破出来,两个人同时皱眉后退一步,同时举剑护在身前。
“火杀不死它,但可以让他身上树皮一样的硬壳脱落。”三井凝视着烟雾说,“它失去保护壳后速度会更快,要小心。”
几道碗口粗的藤蔓突然发射过来,两个人动作一致地侧身闪过,鹿首精强烈的愤怒和痛苦弥漫在这片森林里,宫城微微弯下膝盖蓄势待发,而三井则眯起双眼仔细观察。
“在那边!”三井猛地指向浓烟的某处,宫城的速度极快,在三井刚刚发出第一个音节便蹿了出去,他像一阵风或一道闪电劈向前方,用尽全身力量斩去,这一下斩掉了鹿首精的半根右臂。又有几根藤蔓向宫城背后袭去,被早有准备的三井悉数斩断。
在这个幽暗的森林深处,两个人终于像两个猎魔人一样开始了一场合作的狩猎。
三井刚刚从变身后的虚脱状态中出来,体力尚不能支持长时间的剧烈活动,因此他以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充当宫城的眼睛。而宫城虽然面对鹿首精的战斗经验不足,但他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总能让他在三井做出指示的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而他们又同时守护着对方的后背,宫城一次次跃起,剑光像反光的流水,而三井的剑则更为沉稳精准,每一下都正好斩向最关键的部位,每一击都伴随着鹿首精愤怒的惨叫声。
但这只鹿首精的耐力却远超两个人的想象,也许是活得太久,或者吸收了太多人的生命力,它仿佛变成了不死的老树一般的顽强生物。尽管它已经失去半个手臂,身上也终于开始流出树汁般粘稠的血液,但它的攻击却变得越来越疯狂。两个人迟迟没能给它致命一击,而他们都知道若是变为持久战对他们都没有好处——三井的体力撑不了那么久,而宫城的药剂时间也会逐渐过去,到时候他将会品尝到毒性的反噬,无法像现在这样动作自如地战斗。
宫城已经感觉到有些药剂在失效了,听力逐渐变回了人类的程度,而森林中的光线也似乎在变得暗下去,他虽然没有受致命伤,但仍然被攻击到数次,他之前与三井战斗时留下的伤又在作痛,一条小腿流下的血几乎浸透了靴子,而三井也没有好到哪去,他的一只眼睛几乎被头上流下的血糊住了,三井粗暴地擦擦脸,用剑荡开了鹿首精的下一次攻击,剑柄几乎脱手。
但宫城又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着和三井并肩战斗的时候到来,他们初次合作便已十分默契,可惜在这密林深处没有人能观赏到他们无间的配合。宫城在又一次斩断了几根藤蔓后看向三井,却发现三井正好在同时看了过来。
“你为什么到这来了?”宫城突然问,一边用双手握住剑以维持力道。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三井回答的同时踏地跃起,从侧边扑向鹿首精,而宫城同时向另一个方向跃出,二人一左一右,趁鹿首精的注意力被三井转移时,宫城再次从半空中发动攻击,这次削掉了它的另外半边鹿角,但这一次三井终于无力挡住鹿首精的尖爪,他被甩飞了出去,宫城本能地去拉他,而鹿首精的藤蔓再次赶到,两个人被重重地再次击飞,这次没有法印的保护,三井的魔力亦已所剩无几。他们先后落到地上,宫城的剑折断了,他血流如注的小腿彻底不能再动弹,而三井捂着膝盖,脸色惨白。
“我们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宫城疼得脸都扭曲了。
“有什么不会,没有一个猎魔人是死在床上的,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三井从牙缝里往外挤字眼,他用剑拄地才让自己勉强站住,“当猎魔人有什么好?复仇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宫城捂着腿不说话,他将包里最后仅剩的几枚炸弹通通丢了出去,在炸弹的烟雾掩护下再次转头看向三井。
“我没有去接你……但我并不是忘记你了。”三井说。
三井原本确实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弟子——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会成为他的同伴。因为突变而寿命长于凡人的猎魔人总是要想办法寻找消磨时间的东西,三井对享乐没有甚么兴趣,但他偶尔会想自己若能有一个弟子或搭档,也许可以让他漫长的猎魔时光不再那么枯燥无波。
但他看到那个孩子细瘦的手脚时便改了主意,他起初觉得这样的孩子太过瘦弱,大概无法撑过青草试炼,也许在试炼刚开始的时候就会悲惨地死去,但是在他们几天的相处中他的心思又继续发生了变动:他几次发觉宫城正在充满渴望而羡慕地看着他背后的剑,甚至在以为三井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偷抚摸剑身。他渐渐发觉这个男孩并非只是他外表看上去那样伶仃无力,相反,他仿佛一颗饱含力量的小小的核,以用力的回响去对待世界。从过世的哥哥手中学到的剑术不光给了他力量,还给了他一颗毫不犹豫瞪视一切的心,这颗心底始终燃烧着一股复仇的火苗,即使被他流浪的生活吹灭了表层的温度,还是暗中滚动在他的心中。
但偶尔三井猎了食物归来,闲着无聊时用手边的草叶编了小动物——他的手指灵巧而纤长,因此编出的动物也活灵活现,宫城在这时便会露出普通孩子一样的笑脸,只有这时他看起来真正像个与他年龄相当的小孩,看到这样的笑容时三井的心情就会很好。
三井想这样充满能量的孩子不应当将自己的生命燃烧在复仇上,三井希望他可以一直像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笑。
于是三井决定让这个孩子远离如他一般于剑和危险相伴的生活。
他特意没有告诉宫城自己的名字,亦没有去打听对方的名字,他骄傲而盲目地相信自己把一切安排得很好,但他不仅忽略了那个拥有小兽一般执着心意的孩子的意愿,亦忽略了“意外律”带来的除邂逅之外的命运可能。
“我不会为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辩解,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抛弃你,我只是不想你被复仇吞没,我想让你获得普通人的快乐。”三井的语速越来越快,“虽然我不能劝你放下仇恨,但是你……”
他喘了口气,咽下了后面的话。
“意外律……是真的,我终于理解了,原来我们从相遇开始,命运就早就纠缠在一起了。”
三井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突然将自己的剑向宫城手里一塞。
宫城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要伸手去阻止,但这次三井的动作比他更快。
“你要继续当猎魔人,就要有徽章,有老师赠予的剑,再有一次完成危险委托的经验为你打响名声,这些你都要有了……但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猎魔人了。”三井说,一边把手伸向自己的领口。
“我应该早点回来接你的,我们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的。”
“宫城。”
这是三井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宫城也只来得及听清这两个字,眼前的一切仿佛慢镜头,三井回头冲他笑,三井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徽章,丢到了他手上。
“不!”宫城喊道。
但他一步也动不了,巨大的鹿迈开有力的四肢向前冲去,尽管鹿也伤痕累累,几条腿上都在流血,但它的力量仍然像一阵飓风,鹿顶着鹿首精几乎把人刺穿的攻击冲上去,用自己盛大树枝般的角将鹿首精推得连连后退,鹿首精疯狂地在鹿身上留下重重的抓挠,血顺着皮毛流上腿脚,但鹿一秒也不打算停。他一直冲,一直冲,像一团燃烧殆尽才肯停下的火,像风席卷着树叶一直飞往尽头,三井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自由有力过,他的心情甚至非常轻松,他以全部的、最后的力量顶着鹿首精一直冲到山坡顶上,前面便是万丈悬崖。
宫城想要去阻拦鹿,但药剂的毒性发作上来,他被看不见的手拽向深渊去,他甚至看不清鹿的身形,他在无尽的黑色中越陷越深,只能听到无尽的风声,像年轻的三井回头的笑容,风声会在他的剑尖上打转,最终风声吞没了一切,只剩下他手上的狼头徽章,冷冰冰地刺痛着皮肤。
宫城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终于从中毒和受伤中痊愈,他苏醒后想要爬上大路去寻求帮助,被一个路过的草药医生救助了,他浑身的伤几乎吓坏了那位医生,但他猎魔人的恢复能力再次产生了奇迹,他很快便能再次下地走路了。行动能力稍一恢复他就告别了那个草药医生(但给他留下了很多克朗),他回到曾经领下鹿首精委托的村子去,他退还了定金,因为他拿不出任何战利品,无论是鹿的还是鹿首精的。
他没有去那一代的悬崖下看过,他不想去看,不想去面对可能看到的一切,他退掉定金后便再次上路了,背着两把精致的剑,衣襟下面挂着狼头的徽章,吹着口哨,他偶尔会把剑拿到空气中清洁,那是极好的剑,风会在剑尖上打转,剑身刻有铭文,他问了懂精灵语的学者,那个词的意思是火焰。
擦剑的时候他会想起三井说过的话,他想三井终于接受了他的意外律,三井还消灭了鹿首精,他找回了被丢弃的誓言和命运,那三井的诅咒是不是终于可以解开了。
又或许不解开会更好?宫城想,他总是在想象一只自由的、优美的鹿,有着巨大的身躯和有力的四肢,头顶的角像繁花一样绽放,正独自轻轻穿过森林间的斑驳阳光。
宫城继续做着猎魔人,他在这一代逐渐传出了名声,他接到的委托越来越多,有一些很简单,也有一些很危险,但他总能与死亡擦肩而过,被他刚刚斩下的皇家狮鹫的头还在滴着血,被他救下的商人几乎哭出来一般千恩万谢,宫城思考着自己的报酬,却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不要金钱的报酬,我向你索求一件……你回到家时未料到存在的东西。”
商人听了却露出为难的笑容。
“大人,猎魔人大人,当然可以,你可以跟着我回家去,但是实不相瞒,我已经两个月没回过家了,我的妻子也没有身孕,家里只有两匹公马,还有一头骡子,连鸡都是骟鸡……如果最终一无所获,还希望您别失望……”
宫城懒得搭话,便跟着商人一路回家,来开门的是商人的妻子,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和跟在后面的猎魔人,便立刻把他们都让进家中。
“亲爱的,我在家收治了一个伤员,你可别生气——我最近不是在和附近的草药医生学习药理,然后我回家的路上就遇到了那个人——他被水冲到岸边,浑身冷得像个死人,我就和老师一起救助了他——这是两周前的事了,那个人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好,我想他是个猎魔人,而你又想要寻找一个人替你除掉那条运货路上的狮鹫,我就把他请到了家里——然后你就回来了。亲爱的,看起来你已经找到了其他的猎魔人?那我这就打发他回去。”
商人愣愣地听妻子说完,又扭头去看宫城:“猎魔人大人,这,这可怎么算,你们的意外律法则包括成年人吗,我不确定这样也可以算报酬吗,他是个有自己意识的成年人——”
“算,”宫城说,他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当然算,这样就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他已经看到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人,看起来经历了一场大病但显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沉稳,阳光像金色的纱帘垂上男人的短发,他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风在他周围打转,他的下巴一侧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宫城走上去,宫城把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抱在了怀中,连带满怀的温暖的、轻柔的阳光。
“谁是你的报酬了,”被他抱住的男人说,他别别扭扭地动了一下,挣出自己的胳膊回抱了过来,“这不叫报酬,这叫命运。”
“这不是命运,这才不是命运。”宫城把头埋进对方的衣襟,他闭上了眼睛。
“我猜……我们一般把这个称为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