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从女神的梦中离去，我们便可以在记忆中永生。
他仰头举起酒瓶，才发现瓶子里已经没有酒了。他把空瓶扔到一边，瓶子立刻沉没到了厚厚的积雪里。他环顾自己身上，积雪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他懒得掸去，便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亦没有多少人注意他。这个圣诞的夜晚人人都在家里庆祝节日，偶尔有几个人路过，只不过把他当做流浪的酒鬼，也许乞丐罗非都要比他更加有精神一些。
这是阿尔特里亚大陆上的第几个平安夜呢，人们对于圣诞节已经不如最初那样充满意料之外的惊喜。他抬头看着广场中央的巨大圣诞树，边上堆着高高的礼物盒，白天的时候艾琳在这里向每一个冒险家派发圣诞礼物，他没有过去，实际上他一身酒气，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个冒险家。
曾经，是个冒险家。
神圣天堂里奔跑的新人冒险家越来越多，因此渐渐地不再有人认识他。不过就算见到了故人，也许他们也无法把面前的这个落魄酗酒的人和曾经的他联系在一起。不过联系不起来又怎样呢，反正都已经不在了。
这时候的圣诞树下寂静无人，他挣扎着从房檐下站起来，一步一摇晃地向圣诞树走去。浑身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不知到底是因为喝醉，还是因为冷。
最后他索性直接在圣诞树前的雪堆里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挂满彩灯和雪团的圣诞树，他似乎有些看不清楚了，灯光在视线里时隐时现。他这样已经多久了？每天酗酒的状态已经吞没了清醒的时间。他渐渐地也找不到每一天之间的区别，只知道拎着酒瓶，满天堂乱转。
一个雪团呗风吹下，落在了他的脸上，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一段回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墓碑中间。
头有些晕，膝盖很疼，他抬头环顾四周。各种形状的墓碑围绕着他，他的身边四下胡乱丢着几个酒瓶。
多年酗酒的习惯让他习惯性地捡起酒瓶，然而僵硬的手指没有握住，酒瓶脱手，咕噜噜一直滚到不远处的墓碑下。
他走过去捡，却被眼前的墓碑钉在了原地。
似乎熟悉的墓碑，但是墓碑上却没有刻任何名字。
他再次抬头环顾，正是他最熟悉的天堂西侧的墓园。这是皇家专门建造的墓园，专门埋葬那些在屠龙的战斗中死去的英雄们，但是这里在他破碎的记忆中应该已经消失了，墓园应该早就随着最初的神圣天堂一起消失在某一天的灾难中了。他记得墓园消失时他在家喝了几天的酒，为什么呢，他记不清。酒精和病痛都在吞噬他日渐年老的身体和记忆，渐渐地他的记忆里只剩下酗酒，以前的所有事情都被淹没到了记忆海洋的深处，也许再也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他也难以认出。
他看着地上成堆的酒瓶，隐隐想起自己似乎的确是有这样一天。他一动不动地在墓地里跪了一天，唯一的动作就是不停地喝酒，最后他人事不省地倒在墓碑前被人送回了家。从那天起，酒精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生活，他的神智，他尝到了把一切交给酒精的好处，便日益地开始逃离现实。
为什么会跪在这里呢？他试图在破碎又混乱的记忆中挖掘，一边顺手打开一瓶酒，向嘴里倒去。
“你，要去屠龙吗？”温和的声音在背后。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银发的牧师一边轻轻发问，一边把手放在一个刻有十字图案的墓碑上。
他久久地看着面前的牧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凿开他的大脑皮层。
“屠……屠龙。”
“你，要去屠龙吗。”牧师轻轻地重复着。
“屠、屠龙，我们没有输出职业，没有战士，而且我们还需要一个圣徒。”他猛地摇着头，好像自言自语似的絮絮不停起来。他的头在隐隐作痛，他从来没说得这么流畅自然，简直就像是记忆直接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我们，我们需要奶来保命，需要圣徒——”
“我是谁呢。” 他安静地发问。
他顿住了，面前的银发牧师安静地看着他，但是他却看不清这个牧师的脸。
“你，你是，你是圣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抱着头从牙缝里往外挤着字。
“那，你呢？”他仍然安静地发问。
他的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他抱住头，扔掉了手中的酒瓶，好像无数虫子在他脑子里蹿来蹿去，眼前一片黑暗，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队长队长，跑过来一点！把怪拉得太远啦！】
【队长快过来时间加速。】
【哎呦丢仇恨啦，队长认真点！】
各种凌乱的喊声交织在他的脑子里，他难受得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长袍，已经被泼洒的酒洇湿了下摆。
“我……我是圣骑士，是你们的队长。”
“你想起来啦。”银发的牧师温和地说。
他想起了，自己的确曾经作为一个屠龙队伍的队长，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那时候所有人都充满敬佩地看着身为圣骑士的自己，他带的屠龙队伍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他暗自得意着自己举盾的样子，虽然每次他都不得不和其他人站得很远，但是他从来不担心，每次他几乎遇到危险，总是有人会来为他解围，有时是奋力地帮他踢开冰块，有时远远地给他推来奇迹之手，有时会给他插下治愈之手，让他独自面对怪物也十分地安心。
后来这一切就再也没有了，即使他再喝几天几夜的酒也无法回到过去一分钟。他带的第一个队伍就这样解散，他也不再想着魔物的事情，不再想着一切过去的事情，连自己的存在也淹没在了酒气中。
天空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
“队长。”银发牧师在不远处说着，接住了一个雪团，向他丢来。
雪团打在了他的脸上，但他丝毫不觉得冷。
第二段回忆
他被人猛地拽到一边，回过神来。
“啊你是不是太轻松了，在龙面前都可以发呆耶。”气喘吁吁的圣徒抱怨着，刚才他一阵狂奔从龙尾处赶来，拉开他躲过了一次直线龙息。
他抬起头，发现巨大的龙刚刚落地，海龙细长如骨架一般的脸正对着自己。
“小心一点啊队长。”圣徒仍是不放心，给他放了一个治愈，才拿着魔杖一阵小跑离开。
他下意识举手挑衅，看到在遥远的龙尾一方，几个人正在努力地又打又跑，时而阵阵箭雨，时而熊熊火光。
他愣愣地看着远处的同伴，看着愤怒嚎叫着的海龙。
他记起他最后一次到海龙巢穴里的情景，那天他刚刚从冰爪下逃出，还没来记得治愈自己的伤口，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变得挪不动步伐，看不清景物，他清楚这是因为海龙的冲击，他亦是清楚，这冲击的下一秒是什么，旋转龙息。
那时跑龙息的技巧还没有在屠龙者的队伍里普及开来，他绝望地看着龙息铺面而下，闭上眼开始祈祷。
“队长！队长危险！”
“快跑！快跑！”
“圣徒不要一个人过去！危险！”
然后自己被一个人狠狠地推开，摔到地上。
这是他陷入一片空白的意识中的，最后记忆。
“海龙转过来了！快走快走！”尖锐的叫声唤醒了他，他看到海龙正在以十分熟悉的动作狂乱地转头而去，他举起手准备挑衅，但是动作却奇异地缓慢了下来，于是他心里也知道了接下来的内容。
冲击来了，他看到龙已经升到了空中。
“队长！队长危险！”
“快跑！快跑！”
“圣徒不要一个人过去！危险！”
他看到了，银发的圣徒正在疯狂地向他跑来，一边企图吸引海龙的注意。为什么他会跑过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在他的记忆中找不到。
他又开始头疼了，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呢，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刚刚还在墓地里对着满地的酒瓶，而那个从龙息下救出了的人，已经寂静无声地躺在埋葬屠龙英雄的墓地里。
他为什么要来救我，他不知道这样会死吗。
他又看到了跪在墓地里喝得不省人事的自己。
他一把抱住了本打算推开他的银发圣徒，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从龙息前护住。圣徒剧烈地挣扎企图让他放手。但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力气这么大，牢牢地抓着圣徒不让他挣脱。
“你——”
“我没有事，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死的。”他一句一句地重复着，被完全淹没在惨白的龙息中。
你不要走。他不知为什么想着这句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龙息像暴雪一样扑了满脸，但是这一次他并不觉得冷。
第三段回忆
“你为什么想当圣骑士？”
发问声惊醒了他的发呆，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大雪纷纷的神圣天堂的城墙上，身边熟悉的圣徒正在问向自己。
“为什么……呢……”他重复着对方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当圣骑士？”
“圣骑士嘛，组队比较抢手，大家都很喜欢。”他想了想，耸耸肩说。
“你为什么想当圣骑士？”圣徒仍然在问着。
“格挡的技能多嘛，可以保护大家呀。以后有我挑衅，你们打什么怪物都不用怕——”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圣徒吗。我呢，本来是憧憬着贤者之路的，以后也会成为圣骑士也说不定。但是你偏偏比我快速地转了职，那天你告诉我你想成为贤者，所以我从那天起就决定转为祭司。”圣徒不再发问，开始自顾自地讲。
“从小你就比我活跃，修炼也比我进步快。但是我知道你那么莽撞，如果成为了队长，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丢掉性命。于是我就这么成为了圣徒，但是我始终记得我最初的愿望。”圣徒的语气渐渐伤感起来，他顿了一下。
“我从成为祭司，到成为圣徒，都是想保护这个莽撞的、冲动的贤者，或者说圣骑士。”
“那么你，为什么想当圣骑士呢？”圣徒再一次发问，这一次他转过身，直视着圣骑的脸。
他愣愣地看着圣徒的脸，圣徒的脸上仍然好像是氤氲着水汽，无法看清。他还是想不出，但又觉得熟悉。他坐在城墙上，圣徒坐在他身边，这个场景熟悉得好像经过了几千年。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的心里涌动，他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心里破出。他看着圣徒模糊不清的脸。
“我认识你。”他呼吸急促地说。
“你是我的队长。”圣徒静静地说。
“不，不光这样。”他说。
“你是从海龙手中保护过我们的人。”圣徒说。
“不，不光这样。”
他头又疼起来，他低下头去，无意识地抓住了圣徒的手。
【白痴圣骑！有盾了不起啊？注意一点躲技能好不好，每次都要大老远跑来救你，不知道我腿短吗！万一我没赶到怎么办！】
【别生气别生气嘛，刚才那一下真超险。】
【……不要说得这么轻松啊！你差点死了知道吗！很让人担心知道吗！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平安到现在都是有圣徒在保护我，来让我抱一下——】
【……滚开！】（啪）
【啊，居然对伤员动手。我知道的啊，我想成为圣骑，也是为了保护腿短的你啊。】
【……】
【圣徒脸红了！啊居然用雪球砸人！欺负伤员！】
他跟着记忆中突然炸现的对话喃喃自语。
“……我知道，我平安到现在都是有圣徒在保护我……”
“我想成为圣骑，也是为了保护腿短的你啊……”
他抬起头，看着圣徒的脸在面前渐渐清晰。
圣徒不再说话，默默团起一个雪球丢向他。
“……居然用雪球砸人……”他仍然喃喃地说。
雪球轻轻地砸到他的脸上，一点都不冷。
第四段回忆
轻柔的音乐响在耳边，他又一次睁开了眼。
他站在巨大的圣诞树下，细碎铃铛一般的圣诞音乐在整个神圣天堂回响。身边的人纷纷在圣诞树前驻足，对堆满礼物的大树发出由衷的赞叹。小孩子在整个城里开心地到处疯跑，跳着去接天空中的雪花，高声尖叫。
他环顾四周，没有圣诞花环装点的金色圣诞驯鹿，圣诞树下也没有摇头晃脑的圣诞大使。所有人还那么惊喜地看着第一次彻底变了面貌的神圣天堂，看着家家门前挂着的圣诞花环，情侣们在花环下合影拥抱，细小的雪花飞扬在温暖的烛光里。
这是，阿尔特里亚大陆的第一个圣诞节。
“圣诞快乐。”不远处有人说。
他抬头去，终于看到了圣徒熟悉的脸，他想起了在遥远的曾经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想起第一个圣诞节的时候他们跑遍了神圣天堂和凯德拉关卡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他们就坐在圣诞树下聊天，看着兴高采烈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烛光映在圣徒的脸上。
圣徒穿着他最喜欢的圣诞装，温暖的红色袍子和圣诞帽，看着就想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准备对我说个圣诞快乐吗？”圣徒走近，看着他。
他抱住了圣徒，这一次圣徒没有挣扎，他也没有松手。
“你回来了。”圣徒轻轻地耳语着。
他几乎痛哭失声。
圣徒不再说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不要走了，不要再继续了……我知道你其实已经不在了，你也会像刚才一样消失的是吗。这一次不要走了，不要走了。”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手指深深地陷入圣徒的袍子中，他就这么固执地死死抱住圣徒怎么也不肯松手。
“不会的，不会的。”圣徒温和地说着，用手抚摸着他的头，“我不会再消失，你也不会离开的。”
“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会永远在这里，你也是的。”
圣骑仍然不肯松手，他把头埋到了圣徒毛茸茸的温暖领子里。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消失了吧，他想。于是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五段回忆
一个雪球打在脸上，他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他正站在白雪茫茫的魔法山脊，抬头看到正中自己脸部的雪球的元凶，小小的圣徒正大笑着跑开。
他低头发现自己回到了初到魔法山脊的年纪，他变回了曾经活跃好动的小小少年，那时他和圣徒一起修炼，闲下来就在山脊后面全是积雪的空地里打闹不休。
圣徒见他不动，又团了第二个雪球向他的脸丢去。
他顶着一头的雪，看着圣徒的笑容，觉得自己浑身都那么轻松。于是他奔跑起来，去追逐前面边跑边大笑的银发身影。
魔法山脊还在下着大雪，他踩着厚厚的积雪奔跑着，片片的雪花从他衣服的领口钻进去，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圣诞节的清晨，神圣天堂的人们在圣诞树下发现了一个狼狈不堪的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全身冰冷僵硬，但是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当我们从女神的梦中离去，我们便可以在记忆中永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