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藏的梦
“哥哥……”
他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头又疼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果然又一次站在熟悉的堂屋中,纸灯笼的光线昏暗无神,身后的门外庭院的阳光刺不进这个空气凝滞的房间,他手中提着剑,脚下是冰凉的木板。
“哥哥。”面前的年轻人带着散漫的微笑,有血从他的发间流到脸上,他却擦都懒得擦。
“所以,那帮老家伙让你来杀我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半藏在心里默默呐喊着,但是他无法说,他听到冰冷的声音正从自己的嘴中吐出。
“你明明有别的选择,源氏,不要逼我。”
“半藏,是你在逼迫自己啊。”源氏仍是懒洋洋地笑着,将同样的剑持在了手中。
不要,不要,我不想再看一次了。半藏心里无声地说着,但他无法停下,他甚至无法使自己闭上眼睛。他正在以熟悉的姿势持剑在手,剑身倾斜,龙鳞状的暗纹正如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般森然出现。
“父亲大人的故事,看来你真的听进去了。”
不要,我不想听。
“北风神龙终究会被南风神龙击败,坠落凡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两个人以同样的姿势踏地向前,同样的姿势挥剑劈出,两柄同样的剑在空气中划出水的光波相击到一起,火花刺痛了他的双眼。
半藏看着自己精准冷酷如同他曾经为家族完成的任务般,滴水不漏的剑法和步伐。两个人的身形在屋内急促交错,两把剑不断相击,金属的脆响仿佛锥子一般一声声地打入他的心里。
然后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哥哥……”面前的少年用手握住刺入自己心脏部位的剑身,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离开这里吧……飞到更高的地方去。”
半藏愣愣地看着弟弟的血飞溅了半个屋子,父亲大人留下的字上也泼溅上了鲜红。地板上的血可以擦去,但是剑痕将永远保留,字画和心里的血亦是再也擦不掉了。龙头蛇尾,蛇尾就活该被砍掉么?他明明也在漂亮地走着自己的路,还一直叫你作哥哥,一直跟在你后面。
不,不,不,不。
他想去再看看弟弟的眼睛,但是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源氏啊……”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这声音出口便沉沉地落到了地上,这声音无法前行,只能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徒劳地挣扎,没有人去接收它,也没有人会回答。
昏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黑暗从屋子的各个角落扩散出来,血迹似乎与黑色融在一起,又也许那铺天盖地将要淹没他的就是脱不开的粘稠血液,半藏闭上眼睛,祈求让这一切赶紧结束。
“哥哥……”
不……他绝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堂屋中,面前的青年笑容散漫,他手中提着剑,脚下是冰凉的木板。
“所以,那帮老家伙让你来杀我了吗。”
不,不要,我不想再看了。他仍然在内心呐喊着,却无计可施。
“半藏,是你在逼迫自己啊。”
2.源氏的梦
“你做得很好。”脸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的父亲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的剑术进步很快,如此便可担当家族的少主了。”父亲说。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佩剑。他刚刚在比试中三招内击败了自己的老师,这位老师被委托教授自己剑术不足一月,便败在他宛如天成的剑术之中。家臣看他的目光都带有几分敬畏,他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会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着【源氏少爷又进步了,家主大人一定很高兴】。
不知为什么,他却对这种称赞完全开心不起来。
作为岛田家的独子,他被全家族上下寄以厚望,期盼他可以早日继承家族产业,带领岛田组进一步兴盛。为此他每天都一丝不苟地接受着各种各样作为家主所必须的技能训练,从茶道、饮酒、战略、商业到五花八门的武器技巧、忍者训练。整个家族费尽心思地去打磨他、引导他,要把他作为岛田家最为璀璨的一颗宝珠和刀鞘里最为锋利的一柄武器。
他的日常便被重重叠叠的家族事务排满,跟着父亲去见各种各样的大人物、学习与他们周旋谈判、例行的忍者修行和武器教学、对家族全部事务的学习了解……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每天行动轨迹固定的机器人?按照设定的一二三四去完成指令?有的时候他会想象如果自己有个兄长,那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些烦人的事物推到对方身上,自己也可以躲在兄长后面乐得清闲。
有时候想到这些,他的心会隐隐地痛一下,他搞不懂是为什么。他总是会有这种莫名的感觉,有时候是执行家族任务途中,路过街边嘈杂喧闹的游戏厅;有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兄弟俩,弟弟叫着【哥哥哥哥】地去追赶前面的兄长;有时候看到突然一阵风吹落无人的庭院里寂静的繁樱。
“少主,请不要发呆,继续练习。”
他在射术课程上对着靶子胡思乱着,一时拉弦的手有点松脱,被老师的话一惊便脱了手,手指被弓弦打到,震得生疼。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常年的练习中伤痕累累,最为明显的是虎口的一圈茧,那是常年使剑之人一定会留下的痕迹。是啊,他明明是一个使剑之人,擅长射术的人明明不是他,为什么弓弦会打疼了他的手?
擅长射术的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他头疼欲裂,纷乱的影像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搅成嘈杂的一片人声,过去的景象如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一般歪斜生硬地出现又消失,但是不管他看到哪里,都有一个安静的影子在那,背着弓箭,淡黄的发带飘在他脑后,无声无息,不躲避,不游移。
“……哥……哥……”他艰难地吐出了这个词。
这个词像是投向镜面的石子,脑海里繁乱的景象突然全部碎裂,只留下岛田家家纹在他脑子盘旋清晰,两条追逐盘绕的龙,是两条龙,另一条在哪里?
“我的哥哥……呢?”他对着射术老师问出了这句话,射术老师维持着微笑,并不回答他。
“我有一个哥哥,他在哪?”他连声问着,老师仍然维持着微笑的动作,就像被强行画上表情的假人,只是直直地、僵硬地看着他微笑。
“我的哥哥在哪!”他徒劳地又问了一声,便冲出了道场,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家臣侍女大喊,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大家都不去看他的眼睛,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说着【源氏少爷您又进步了】。
您又进步了,家主大人一定很高兴,您是岛田家唯一的少主。
“不是这样!”他大吼,他拔出了随身佩带的剑,向着父亲的房间冲去。如同一扇门被突然打开,一幕一幕的光景自动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跟着那个人练习剑道、那个人带着他去庭院看樱花、他在游戏厅躲避那个人的唠叨。他越努力去看那个人,那个人的面容越是像手心的流沙一般消失,模糊一片。
父亲的房间空无一人,他喘着粗气回到庭院里,庭院里也空无一人,仿佛从来没有任何人存在过。他盲目又狂乱地挥着刀,仿佛要把阻隔他记忆的墙斩断。
“我的哥哥呢!”他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央大喊。
无人应答。
“我的哥哥呢!”他的嗓子喊破了声,仍然无人应答。他模糊地意识到,他喊的那个人真的不在这里、也再也不会在这里了,他不在这个世界里,他去任何角落、任何时间都不会把他找出来了。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庭院中间,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眼泪变得殷红,仍然只有满庭的寂静落樱作为答案。
3.莱耶斯的梦
“直布罗陀的据点被成功摧毁,要去看看这次的收获么?”有人敲门问他。
他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他刚刚完成一个棘手的暗杀任务回来,暗杀对象是一只力大无穷的猩猩,它居然给自己设计了喷气外骨骼和护盾发生器,他们足足损失了五名成员才将它的装甲尽数摧毁,把所有的子弹注入到它的身体内,即使如此它还是疯狂地横冲直撞了一会,毁掉了两辆车、使两名队员全身粉碎性骨折才终于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歇歇吧,猴子。”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再动弹的动物。
它的眼睛突然睁开,血红的瞳孔让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但是这个举动已经耗费了它仅剩的生命,它不再动弹,唯有红色的眼睛还在直直地看着他。
“守望先锋特工温斯顿,暗杀任务完成。”
他费劲地把这句话发回总部,便回到据点自己的休息室躺了一整天。
敲门的人见他不应答,便很快离去了。这个代号为“死神”的人,即使在黑爪这样的云集了各种暗不见光雇佣兵的黑暗组织里也仍然是让人胆寒的存在,没有人看过他骷髅形状的面具和黑袍下是什么样子,有人说那惨白的骷髅就是他的脸。因为他仿若真正的死神,每次出现便带着森然的死亡气息流转到周边空气,靠着他杰出的战斗和侦查能力,黑爪才能在守望先锋重组之后迅速地摸清每一个特工的位置信息,在他们势力壮大之前将他们逐个消灭。
那个所谓【正义】的英雄组织里的人都是在各个领域的尖端精英,但是他们却有着不可思议的一模一样的愚蠢执着。比如他们上个月费了很大功夫才干掉的两个忍者,据说他们是兄弟。他们先杀死了一直用箭矢掩护弟弟的哥哥,后面的时间里弟弟像发了疯一样地去攻击面前的每一个人,直到刀身折断、暗器用完,仍然疯狂地对每一个企图靠近的人发起攻击,不让任何人靠近兄长的尸体。
还有那个表情一直轻松快活的青年,总是带着不停息的音乐满地乱跑,直到被他们逼到绝壁也带着笑容,他用最后的电量把周围的人一同带下了悬崖,自己也一同跃下,表情轻松,好像还在哼唱着歌曲。
他们看到自己时,总是会无一例外地死死盯着自己,他很讨厌看到他们的眼睛,那眼睛深处有什么让他心底颤动一下的东西,他将这一切都藏在了面具后面。
他听到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跑动,他们好像很兴奋。他叹了口气坐起来,走到院子里一看究竟。
“听说这是前守望先锋的领导人,终于把他搞定了。”有人在后面兴奋地窃窃私语。
他向地上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头灰白的短发,和盖住了大半张脸的目镜面罩。这个人很少摘下面罩,因此他看起来竟和平时似乎没有区别,除了身上的血迹和弹孔。
“别看年纪这么大,枪法超准,跑得飞快,最后出动了狙击手才搞定。”身边的人这么说着。
他凝视那个看不见脸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想掉头离去,但是却挪不动步子,一股奇怪的冲动让他俯下身去,摘下了那个男人已经几近破碎的的目镜面罩。
颇有岁月沧桑的男人脸上布满了旧伤疤,但是没有被新的血迹沾染,使他看起来仿佛在沉睡。
“加布里埃尔。”面前的男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叫着这个名字。
他一个激灵,定了定神,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已经不会再睁开眼了,他伤痕累累的生命早在他到这里之前就已消失殆尽。他在叫谁?
“这个人叫什么?”他随手抓住一个围观的人问道。
“莫里森啊,前守望先锋的重要角色。”被抓住的人没料到可以直接和死神对话,惊魂未定地回答说。
“加布里埃尔。”低沉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加布里埃尔是谁,他在叫谁,我的名字是死神。他扶着额头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又去看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这个男人双眼紧闭,但他知道那是一双湛蓝而清澈的眼睛。
“嘿,你还可以更高调一点么?你不知道黑爪的雇佣杀手已经盯上你了吗?”
“说真的,加布里埃尔,我们现在需要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需要带来希望,我们需要成为他们的英雄。”
“……说不过你,但是无论如何你给我小心着点——”
熟悉的对话在他脑海中炸响。
“杰克·莫里森……”他觉得嘴巴干涩,甚至无法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
“杰克……”
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你在这里?
4.莫里森的梦
他睡了一个长长的觉,直到安吉拉来敲门才不情愿地醒来。
“快点起来了莫里森,你答应了法拉今天要看她训练,食言的话小心安娜等下就——”
“我这就起,我这就起。”他胡乱答应着,伸手去摸面罩,却摸了个空。他有点愣地摸摸自己的脸,光滑完整,他刚才想找什么?
“你在发什么呆,赶紧起床。”安吉拉在门口不耐烦地说。
他呆头呆脑地应了一声,抓过衣服随便套在身上,抓起牙刷去盥洗室洗漱,迎面撞上同样睡眼惺忪抓着牙刷的莱耶斯。
“嘿杰克,你的睡帽还在头上。”莱耶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抱怨道,“安吉最近越来越啰嗦了,我怀疑她就要变成下一个安娜或者——”
“——或者,你想死在手枪下还是狙击枪下?”无声无息出现在背后的安吉拉举着小手枪优雅地说。
莱耶斯呛了一口漱口水,莫里森则大笑起来,迅速地洗漱下楼吃早餐。
在休息室里团团转的小法拉迅速地扑过来,要求莫里森去看自己【新学会的飞行技巧】,莱因哈特和托比昂大早晨的就拿出酒杯开始开怀畅饮,安娜在一边不赞同地皱着眉。莱耶斯眉飞色舞地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讲他最近捡到的小毛孩徒弟,莉娜再三咯咯笑着从温斯顿身边闪过,抢走他手中的面包、香蕉、或者花生酱。莫里森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外面的阳光很灿烂,天很蓝。
“走吧小法拉,如果飞得好就让安吉拉今晚做蛋糕给我们。”
法芮尔欢呼一声跑出了房间,安吉拉念叨着“凭什么是我”和“听起来真棒,法拉,你一定可以的”跟着法芮尔走出了房间。吃饱喝足的其他人有些走去训练,有些在休息室的窗户边懒懒地晒着太阳,安娜给大家端上了新泡的红茶,那是前不久杰哈的妻子艾米丽从家乡给大家带来礼物。休息室上方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智械危机在守望先锋特工的努力下成功化解”的新闻,新闻里出现了表情充满自豪和严肃的莫里森,同样微笑的大家和不习惯正装而暗暗龇牙咧嘴的莱耶斯,一个小女孩正在给他们送上花环,小女孩问他们:“你们就是英雄,对吗?”
新闻中的莫里森笑了笑,说:“是的,所有的人,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5.梦醒
“哥哥。”
半藏绝望地叹息一声,又一次睁开了眼。
眼前却不再是昏暗的室内,他躺在自己的房间中洒满阳光的床上,被突然扑面而来的阳光晃得一时睁不开眼。
“哥哥。”他的眼睛适应了阳光以后,才看到坐在一边叫着自己的人。源氏在一边不知坐了多久,他看起来好像很沮丧,半藏觉得他肯定从源氏的声音里听出了嘶哑的声音。
“我做了个梦……”半藏喃喃地说,但他随即决定不再提这件事,他下了床,走到还在看着自己发愣的弟弟身边,突然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
“见到你真好。”半藏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源氏没有如他想象的一样手忙脚乱地挣扎躲闪,而是用更大的力量抱了回来,好像失而复得一般不肯松手。
“等下一起去训练场吧,我有很多事情想对你说。”
“嗯。”半藏说,“我也是。”
“莱耶斯,早啊——你今天看起来怎么这么阴沉?”
路过的安吉拉随口打着招呼:“帮我叫莫里森起床好吗?这里有几个实验数据需要他来确认一下。”
莱耶斯随口答应着,走到莫里森的门前,犹豫了一下放弃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熟悉的灰白短发和熟悉的伤痕累累的脸,面罩放在床边,面前的男人紧闭着眼,的的确确是在沉睡。
而且从表情来看,似乎在做一个不错的梦呢。
“……杰克。”莱耶斯默默地在床边站着,念起这个已经变得有些涩口的名字,然后他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等等再叫他,让他睡个好觉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