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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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 2026.11.06宫三

离岸归潮

宫城良田8岁那年父亲因海难去世时,哥哥宗太对他说爸爸只是去了海对面遥远的小岛上生活,不喜欢总被当成小孩子哄的良田甩开宗太的手,哭着大声喊阿宗是骗子。

他9岁那年宗太因海难去世,奶奶对良田和妹妹说宗太只是去了海对面遥远的小岛上生活,他对这个念头放弃得很快,他已经学会在说话时微挑着半边眉毛,目光漫无目的地乱投到天上去,这样便能露出一副蛮不在乎的神情。

但从那时起,宫城良田一直觉得大海是一种能把人永远相隔的东西。

 

1.

属于黄昏的凉风倦怠味道鼓满了这间旧旧的体育馆。

这间体育馆离海并不算远,每个人在前往和离开体育馆的路上都要在阳光扑碎整片波涛的海边走上一阵,三井曾笑说在这里再打几天球,整个人都要被海风腌入味,但只有宫城的气息好像和这里不一样,他自带另一片海的气味来到这里。湘北篮球队只有彩子和安田知道宫城在初中前都一直在冲绳生活,但是宫城从未和其他人提起过,于是他们也不说。在湘北打了两年球,也没有任何人在宫城脸上看出一丝故乡另在他处的痕迹。

彼时冬季选拔的县内赛刚刚结束,湘北靠养伤归来的樱木和青训营再次强化过的流川两位前锋加固内线,竟在没有赤木的情况下惊心动魄地勉强获得了代表神奈川县出战的资格。为了备战全国赛,他们被安西教练带到这里进行强化合宿,每两天安排一次训练赛,平时则在这间借来的体育馆里做日常练习,宫城作为新晋队长,像过去的赤木一样叼着哨子左看右看。

“三井前辈,脚步慢下来了!还有9圈!”

三井在跑步。

三井在绕着篮球场跑他的第11圈。

他一边跑一边暗暗腹诽着他们的新队长。宫城曾经明明是个连训练时也要满脸蛮不在乎、时不时便与樱木胡闹在一起被赤木训斥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的魔鬼队长,不仅对待训练的苛刻程度比赤木有增无减,还学会了把他令人心生恼火的语气用在了队长工作中。

“三井前辈——为了称霸全国,还需要在体能恢复上多下功夫才行啊。”然后宫城便让三井额外多跑了20圈,而自己则以欠打的语气“一,二,一,二”地远远打着拍子。

三井虽然心里恼火,但却不得不同意宫城的话,在冬季选拔与翔阳的比赛中,这几个月里疯了一般增加训练量的三井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成熟和爆发力,除了在外线完美的单打远投外,还协助宫城和流川一起运球突破,寻找一切空位得分,拿下了单场39分7次助攻的惊人成绩和神奈川县的最佳球员奖,但只有他心细的队长发现了这位早已超越过去的得分后卫的体力仍是弱项,会在上半场末尾时不动声色地示意潮崎来替换一会三井,让他保存体力。

想到这些心里就有气,三井跑完了20圈也没有停下,他一直跑到几乎要呕吐起来才放慢速度,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到更衣室,更早结束训练的人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三井坐下用毛巾把自己的脑袋整个盖住吸收汗水,胳膊上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让他差点跳起来。

三井扭头,他的新队长正从背后递一罐宝矿力过来,凉凉的铝罐碰着他的胳膊。

“喏。”宫城说。

三井没接,宫城的眉毛又挑了起来,强硬地把宝矿力向前推了推。

“你刚刚又忘记补充水分,小心脑贫血。”宫城硬邦邦地说,干脆直接递到脸前,电解质饮料特有的淡淡甜咸味钻进三井的鼻子里——宫城甚至帮他把易拉环打开了。

“不至于到这个程度……看不起谁呢!”三井一把接过饮料罐,故意把铝罐捏得咔咔响,以显示自己仍有余裕的体力,接过罐子的时候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目光停留在宫城的手腕上。

“你最近都只戴一个护腕了吗?”三井想起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没有见到宫城手上的红色护腕了。

“噢,那个是宗太的,已经还回去了。”宫城语气淡然地说。

三井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宫城并未解释,于是他也不打算追问,他低头喝饮料,毛巾仍盖在他的头上,他瞥着面前地面上宫城的两条腿,宫城的小腿肌肉比他的要更为饱满健硕,那是宫城无与伦比的灵活和爆发力的来源,但这双能冲能跳的腿现在牢牢地站在原地,仿佛打定主意要监督着他喝完。

三井的目光顺着那双腿一路向上,正撞上宫城的眼睛。

宫城正撩起领口擦汗,仍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因为坐着而低自己一头的前辈,但他的眼角在对上三井眼神的瞬间散漫地垂了下去,变回他一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还有什么事?”三井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疑心宫城是不是在宝矿力里下了毒。

“噢,安西教练说等下要请大家吃饭,还有明天休息一天自由活动,后天开始可以回家了。”宫城仿佛刚想起来一般开始尽职自己作为队长的传达工作。

但他说完话仍站在原地,三井很少被宫城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觉得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气向自己笼罩下来,明明两个人互练攻防时的距离要比现在更近,但此时更衣室的空气让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词,暧昧,他想了一下便赶快在心中大骂自己作为前辈怎么能胡思乱想这种事。三井不易察觉地向后靠了靠,宫城早已吸饱了汗水的刘海上垂下一粒汗滴,落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

“你不会累到连怎么喝水都忘了吧?”见三井动作停住,宫城的语气变得和他的表情一样欠打。

“我看是有人累到忘记怎么擦汗吧!”三井把毛巾一把拽下来丢到宫城头上,仰头喝干了手中的饮料,他没等宫城从毛巾里挣扎出来便跳起来拎包走出了更衣室,正好在外面等二人一起回去的樱木已经不耐烦地又走了回来。

“阿三小良你们在磨蹭什么,我肚子饿死啦——”

三井被嘟嘟囔囔的樱木推着向外走去,如果他此刻回头,会看到宫城还站在原地,他从毛巾下露出眼睛看着三井刚刚坐着的地方,好像潜伏的动物在山崖看着空荡荡的海。

 

 

2.

晚上吃饭的小店离海不远,虽然并不是什么奢华的大餐,但十来个胃口大开的年轻人仍把店内的空气烘得十分热烈,吃饭间安西教练通知了大家另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三井凭借冬季选拔的县内赛以及前一年秋之国体的出色发挥,加上安西教练的力荐保证,终于接到了来自东京某所大学篮球队教练的邀请。最终确认的电话刚刚打到旅馆来,所有人都为三井感到高兴,但高血压的教练和一群未成年的少年无人能饮酒,于是所有人拿着烧肉和汽水疯狂干杯。

三井却显得非常镇定,他保持着“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洒脱笑容与所有来祝贺的人一一碰拳击掌,不动声色地躲掉了哇哇大喊着“阿三你要去东京了以后只能靠本天才我了——”的樱木飞扑,像个突然成熟的成年人一样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果汁,说:“有聚有散才是人生,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我们还可以在球场上相见啊。”

扑了个空正准备再次飞扑的樱木愣愣地看着三井几秒,一头扎进宫城的怀里继续哇哇大哭:“阿三要上大学了连说话都像个大人了,害我觉得好寂寞啊小良——”

但半小时后,终于摆脱了樱木纠缠的宫城去洗手间,却看到离席出来吹风透气的神奈川最佳得分后卫正站在无人的店外空地中央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我终于也有大学上啦!!!”他甚至在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笑了个痛快的三井收敛了一下情绪准备回到店里,扭头和目瞪口呆的宫城大眼瞪小眼。

“……”三井说。

“……”宫城说。

一片沉默中,宫城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请我饮料,封口费。”

 

行人寥寥的街角,两个人站在自动售货机边吹风。

三井将硬币投入售货机的时候非常用力,似乎准备在售货机上开辟出一个时光倒流的入口,货架中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三井的脸上,从侧面看他的脸被描上一圈淡淡的光晕,脖颈的轮廓被覆盖成几条挺拔的白色亮线。宫城抱着手臂在一边看着,好像看着三井,又好像看着更远处已经逐渐没入一片黑色的海面。

“大学在东京?”宫城明知故问。

“嗯,”三井点头,“那边的教练与安西教练认识,加上他们的王牌得分后卫明年就要毕业,他们想寻找一个擅长远投的新人……”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按下按键,可乐罐从出货口当啷一声滚出来。

“赤木老大也离队了,过几个月你也走了,湘北不知道会怎样呢……”宫城将手枕在脑后靠着路灯。

海声是这里持续不停的背景音,被包围其中,宫城总觉得三井似乎在被潮水推远。

“应该会有潜力新人加入吧,说不定会有一两个‘大猩猩二号’什么的。”三井若有所思地说着拿起可乐,然后似乎被自己的说法逗到,在原地笑起来。

“内线靠花道和流川两个,加上角田……但是外线就……唔……”宫城边说边思考起来,三井也不插话,就这么看着面前从来都可以将队内每个人观察入微的新任队长思考着,当宫城思考篮球时他永远不羁挑起的眉毛便会专注地放下来,令总是一脸欠打相的他在此时看起来有一丝俏皮的沉稳,三井没发觉自己其实蛮喜欢默默打量宫城思考的样子。

“——没有人可以替代三井前辈啊。”宫城慢慢地说。

一片寂静,三井的脑子突然停转两秒,明明只是一句队伍阵容上的客观评价,三井却觉得自己突然听出几分别的味道来,或许因为下午更衣室里的异样空气仍未从他脑子里完全散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升温起来。

“说不定会有更强的新人得分后卫啦……”

一声清脆的金属响,三井仿佛心虚一般打开了易拉罐喝了一口,把脸藏在罐子和手后面。

“喂喂——不是你请我的饮料吗,怎么你自己喝起来了!”宫城这才反应过来,跑过来便要从三井手中把自己的封口费抢回去,神奈川第一控球后卫(自封)的速度果然了得,只是已经开口的可乐在争夺中从罐中泼洒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留下了均等的褐色痕迹。

两个人站在灯下互相看了看,宫城哈地笑出了声。

“我重新请吧——”三井说着在裤兜里翻找硬币,但宫城已经干脆地将剩余的饮料向口中倒去,他一边喝着一边自顾自转了个身向店内走去,三井只得跟上。他看着那个小个子男孩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深感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与他的打球风格真的一模一样,时动时静,令人捉摸不透会突然前往什么方向,令人捉摸不透他突然的逼近究竟是为了正面进攻,还是只是虚晃一枪地擦身而过。

“宫城。”走在后面的三井突然出声。

“嗯?”宫城声音懒懒地回了个头。

“你明天有安排吗?”三井说,“樱木缠着我们陪他去附近逛逛,石井他们说想去找神社拜拜,你要一起去吗?”

“噢,”宫城停下脚步说,“我不去了,我有点事。”他的语调突然改变了,不再像东京圈里的年轻学生,而像是来自某些遥远小岛上带着陌生海味的方言味道。

“我想回家看看。”宫城说。

 

 

3.

第二天上午,睡足了一觉的宫城走出旅馆,却发现三井正站在门口哼着小曲。

“啊?樱木他们不是一大早就走了吗,你怎么没陪他去逛街?”宫城问。

“流川睡死了谁也叫不动,安田他们和石井一起去神社了,我就推给我们新的篮球部经理了……樱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出门的时候还在哈哈大笑。”三井比了个奸诈的手势,一迈腿跟上了宫城。

“队长,我没地方去,让跟你混吧。”

 

冲绳并不是个很近的地方,渡轮时间太长,机票对于高中生又是太过奢侈的东西,但三井却始终表情轻松自如,仿佛不过是电车多坐两站。宫城不知三井为何要唐突加入这样一场长而枯燥的旅途,他亦不知道要与三井聊些什么,在归乡路上相伴的三井仿佛一个突然被放置到陌生背景下的NPC,让他不得不重新寻求聊天话题,于是他全程像个沉默寡言的导游,偶尔指点一下窗外说几句什么,三井倒是饶有兴致的样子,几次宫城抱着书包沉沉睡着了,醒来时看到三井还在看海,起伏的海面透过船的舷窗映在他的眼睛上。

踏上小岛,换乘公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三井看起来很悠闲地吹着口哨,而宫城全程盯着车窗外,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发呆。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两人下了车,三井本以为宫城会直奔什么老住宅而去,没想到宫城却似乎只是来漫无目的地转转,一会沿着马路走,一会从某条小巷拐进去,一会重新回到马路上。三井四下看了看,便马上明白了这里已经并没有可以称为“家”的住所,宫城所说的“回家”不过是回到童年小镇的故地重游罢了,

太阳在整个白天都阴沉沉地藏在云团深处,灰蒙蒙的云压满了整个天空,12月的冲绳天气很闷却并不凉爽,两个人走了没一会便觉得身上湿津津地渗出了汗,于是宫城在路边小店买了两根雪糕,一边丢给三井一根,一边单手插兜慢悠悠地咬着。

然后两个叼着雪糕的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起来。

“你在冲绳呆了多久?”三井顾虑到门牙不敢大口咬雪糕,只得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读完了小学,初中搬到神奈川的。”宫城把目光漫无目的地抛向远处。

“后来一直没回来过吗?”

“回来过,去年……嗯,刚出院那会回来转过一圈。”

空气安静了一会,那段时光对二人来讲都称不上什么愉快的记忆,三井带人围殴宫城却被宫城打进医院,而宫城则自暴自弃地出了车祸,二人在成为默契队友后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过去那些事。

于三井主要是因为愧疚,而于宫城则有更多说不清楚的原因。

“往那边走就是我念过的小学了,我那时就在校队打控球后卫……啊,那边。”也许为了缓和气氛,宫城开始主动找话题,他突然指着一段空荡荡的街道说,“我放学就在这边练习运球……我一开始上手很慢,经常丢球,全靠……嗐。”他突然觉得自己说的很没意思,便结束了话题,慢悠悠地走到临街的石墙边,探头向院里看了看。

“之前我们就住这里。”宫城说,但他似乎也无意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转了个方向又向前走去。

三井落后几步,手轻轻触了触石墙,冰凉的石缝里长着青苔,大概在宫城小时候便存在于这里了,他的手似乎又摸到几道划痕,他仔细看去,发现是几道歪歪扭扭的刻度,好像是有人用石头用力刻在墙上的,一共有三条——最矮的一条边上刻着“安娜”,中间的一条边上刻着“良田”,最高的一条边上则刻着,“宗太”。

这是三井第二次见到这个名字,他知道安娜是宫城的妹妹,在秋之国体比赛时曾拉着宫城妈妈在观众席上高声加油,而宗太这个名字却从未在宫城附近出现过。

“哎呀——这不是阿良吗!”似乎有路过的阿婆认出了宫城,热情地拉着宫城嘘寒问暖起来,“怎么没带安娜一起回来呢?一年未见你又长高——呃——”

眼见着阿婆的客套变得疑惑,三井立刻明白是自己的反衬让阿婆对宫城的身高判断出现了误会,于是他识趣地退到一边去,装作看风景一样溜达远了。

待宫城终于结束了与阿婆的寒暄对话,重新找到三井时,三井正在街角插兜站着,吃完的雪糕棒被他叼在嘴里,他闭着眼微微侧着头,好像在专心听着什么。

穿白色学生衬衫的三井安静站在那里时像一棵挺拔俊秀的树,浑身清爽得看不出一丝做过不良少年的气息,宫城忍不住多看了两秒,才走过去拍他的肩。

“嘘,我听到了,”三井仍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朝着某个方向,“你听到了吗?”

“海浪声吗,那边就是海了。”

“不是,“闭着眼的年轻男孩笑笑,”那边有篮球的声音。”

 

 

宫城原本就打算来这个童年记忆中的球场重游一圈,但没想到会带着一个三井前辈。宫城沉默着延熟悉的小路走向那个与海只有一路之隔的篮球场,三井则一路上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

“你小时候也在这里打球吗?”

“嗯,我和宗太经常在这里玩一对一。”宗太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但宫城还是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自顾自走向篮球场。令他意外的是今天竟也有人在那里打球,一个看起来最多小学五年级的男孩子正抱着篮球在偌大的球场里一个人打得起劲,交替运球胯下运球做得像模像样。

宫城觉得有趣,又好像看到了在宗太离开后只能一个人独自练球的自己,虽然他蛮不在乎的臭脸把孤独都藏在后面,但篮球终究还是和别人一起玩才有趣的运动,宫城思忖着要不要加入进去,而三井早已兴趣更浓地走上前,在男孩完成了一次失败的上篮后他便去捡过了球原地投篮,球以完美无缺的角度出手,在篮圈正中优雅落地。

“打得不错,怎么一个人玩呢,”三井笑着重新捡回球抛给男孩,又屈下膝盖张开双臂挡在男孩和篮板之间,“来和我一对一玩玩?”

于是宫城叼着雪糕棒看三井和素不相识的小男孩突然玩起了一对一,他亦看出三井的防守动作相当温柔,他配合着小孩子的速度略微放慢了步子,面对男孩几个动作漏洞都只是轻轻拨了一下他手中的球作为提醒。眼前的形象和几年前的那次初中生的偶遇重叠,这个人真是从来没变过,宫城想,难怪当了两年不良少年也未练成什么狠辣功夫,打架水平一塌糊涂,他内底里终究还是个温柔的人,就像他的投球姿势一样,干净,直接,优美。

“运球姿势不错,不要只盯着地面,重心要低——做的好!”三井边说边脚步不停,但脸上却始终是鼓励的微笑,“再快一点!别放弃,继续继续,争取超过我——”他再一次找到空档抢到了男孩手中的球,但球还未在手中拿稳,便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抄走。

“运球的幅度太大咯。”偷袭得手的宫城吹了声口哨将球拿在手指上转了转,在地上拍了两下便向篮板冲去,于是场面突然变成了宫城和三井的一对一,宫城进攻,三井防守,两个人都拿出真才实学认真对峙起来。拿到球的宫城便像变了个人,篮球在他手中灵活地上下起伏,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充满力量地突进却又让人摸不清下一刻会冲向哪里,两个人左右腾挪着僵持了好一阵,才被宫城瞅准时机,以一个假动作骗到三井脚步,然后迅雷不及掩耳般由另一个方向抢入内线飞身上篮。

球穿过篮圈,宫城一声大笑,三井“哼哼偶然而已算你运气好”地嘴硬了几句,耸耸肩去捡球。宫城看着三井去捡球的背影出了一会神,几个身影在眼前重叠又重叠,戴红色护腕的宗太,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小小的良田一个人拍起篮球,那个肯定早已被这个浑身闪光的得分后卫忘记的下午,还是明日之星的篮球少年陪孤僻的小男孩玩了会一对一,临走前让他加油超过自己。

“……我超过你了哦。”宫城说。

“啊?”三井显然没有明白宫城所指的另一层意思,反而理解成了一种挑衅,“偶然事件!再来一把,再来一把!”

“前辈,又在嘴硬,看我——”

“大哥哥,”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可以把球还给我吗?我要准备回家了。”

两个人这才恍悟过来手中并不是自己的球,两个高中生竟然抢过小学生的篮球自顾自地玩了半天,二人一边连连道歉一边将球还给小男孩,失去了篮球触地声音的球场重新归于安静。

“好吧,下次再跟你一对一决胜负……下一步去哪?”三井伸了个懒腰向球场外走,走了几步才发现宫城还站在原地。

宫城本来没有想到三井会跟着自己过来,他本来只打算在去美国前再回故地重游一次,与过去的日子和那片带走他无数东西的大海告别,但是三井这么不由分说地插入进来,亦是大剌剌地走进他不曾和任何人提起的过去中,虽然在平日的训练中他和三井进行了不计其数的一对一练习,但是在粗糙水泥地的室外球场上却再也没有过了,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突然打回了某些深不见底的回忆中去,总是伴随着潮水声的悲伤记忆,比如他和别人所这样约定下的一对一从来没有能真正兑现过,对面的人总会在这时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宗太未能兑现约定,曾经初中的三井也未能兑现,现在的三井又站在自己面前,仿佛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约定的诅咒一样,他们总有一方最终要前往遥远的海的彼岸去。

宫城恍惚了一下,下意识追上几步拉住了面前人的衣服,三井愣了愣,但察觉到了宫城的神情,于是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东京怎么能算走呢,学校离神奈川也不远,我没有比赛和训练的日子仍可以回来看你们呀,到时候陪你们继续一对一或者打练习赛都可以,只要——”三井的手在宫城的肩膀上犹豫,他有种冲动觉得自己应当去抱一下对面的人,他的手刚刚犹豫着抬起来,便听到宫城低着头的闷闷声音。

“前辈,我准备去美国了。”

 

三井的手没能落下,沉甸甸压满天空的阴云终于撕破了口,倾盆的大雨覆盖了地面。

 

 

 

4.

山崖上的山洞并不宽敞,刚刚可以容纳下两个尚未完全发育的细瘦孩子,或者一个身板健全的男人,两个高中男生挤在里面就略显狭窄了。

三井折腾了半天才在宫城和杂物之间为自己的腿寻得一方空间,现在只能别别扭扭地抱着腿和布满灰尘的木箱挤在一起,顾不上自己的白衬衫可能就要在今天毁于一旦。两个人冒着雨跑向这里,宫城倒是熟门熟路,而三井的裤子和鞋都仿佛和泥巴进行了一场贴面的恶战,最后终于抵达洞口时,三井怀疑自己的狼狈程度已经可以不用再费心思寻找什么避雨的空间了。

 三井又向里靠了靠,宫城几乎一半的身体与他贴在一起,才终于把两个人身体的每一部分都缩进洞里,两个人身上的雨水和汗在狭小的山洞里蒸腾起来,渗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宫城的脑袋就在三井的后背附近,三井的后背僵了僵,而宫城似乎并无这种自觉,他甚至没有再提刚刚被暴雨打断的话,或许是海风和雨声令人放松,他慢慢地把后背靠在了三井的背上,三井能感觉到一块热烘烘的东西正贴着自己只穿了衬衫和运动背心的后背,像什么小动物。

“宫城。”三井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

“嗯。”宫城默默应着。

“你要去美国了。”三井说。

“嗯。”

“去了美国的话……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宫城的回答亦是干巴巴的。

“你去了美国的话……”

下一句话又说不出口了。

问不出口,这样的话无论用什么表情和语气都无法说出口,三井觉得自己想要问什么的念头似乎都变得愚蠢起来,“还能再见到你吗”“会觉得寂寞吗”这种愚蠢的问题怎么是他三井寿能问出来的,若是说出口一定会被那个在前辈面前也永远不可一世的小子嘲笑到死。

三井恼火地对着山洞的内壁打了一拳。

“你要去NCAA打球吗。”三井斟酌着换了个问题。

“嗯,”宫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首先努力进NCAA,然后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吧……”他的语气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也不知道能走多远……我这个身高,总不可能进NBA吧。”

“怎么不可能呢,”三井说,“说不准可以成为博伊金斯那样的传奇控球后卫呢。”

“不可能的啦。”

“有可能的啦。”

“不可能啦。”

“可能的。”

“不可能。”

“可能。”

“……好吧。”这样无意义的对话让宫城心里莫名暴躁起来,他靠在三井后背的上半身猛地坐起,似乎打算跳起来说什么,但还未站直,头就重重磕到了山洞的低矮的穹顶,于是宫城惨叫一声重新摔回地面。

等眼前纷飞的金星散去,宫城发现三井的脸正在上方不远处担忧地俯视着。

“你没事吧?这是几?”他甚至贴心地伸出两根手指测试他的新晋队长大人有没有摔傻。

宫城没好气地拍开三井的手,坐了起来,但他感觉到三井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宫城突然恼火地锤了一下墙。

“有聚有散才是人生,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我们还可以在球场上相见啊。”宫城学着三井前一天对樱木说的话,一边挪动屁股慢慢向三井的方向凑过身。

“是吧,三井前辈。”他说。

“嗯。”这次闷声回应的变成了三井。

“不管能不能进NBA,我都要去很久才能回来了。”宫城说,两个人都坐在地上使身高的差距缩小了很多,宫城不需要刻意抬头便可以直视到三井的眼睛。

“嗯。”

“三井前辈到了大学还会继续打球吗?”

“那当然了,不然我为什么要上大学。”三井的回答配合一个白眼。

“三井前辈喜欢湘北吗?”宫城问,三井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却不得不回答,在小小的洞穴里,神奈川第一控球后卫对神奈川最佳得分后卫展开了安静的一对一进攻。

“还好吧,还行。”三井的回答仿佛脚步迟疑的防守。

“三井前辈喜欢安西教练吗?”

“喜欢——那叫尊敬,尊敬!”

“三井前辈喜欢篮球吗?”继续进攻。

“喜欢啊,你怎么一直问这种怪问题。”

“那三井前辈喜欢我吗?”拥有电光石火速度的控球后卫,终于进攻到底。

“喜——啊?”三井没反应过来,但衣服的两边领子都被宫城牢牢地抓住,他无处躲闪,只有看着那个曾和他大打出手,曾一同在球场上配合传球,曾无数次经历一对一练习的胜胜负负的小个子后卫,仿佛海浪过来一般地压过来。

“三井前辈。”

“我要去美国了。”他又说了一遍。

“在去之前,我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三井寿在球场上更擅长防守而非突破,在他认真防守时,就算是快攻突击队长宫城也要拼尽全力才能突破几次,但在球场外,三井对这个行为无常捉摸不透的后辈毫无办法。宫城已经几乎贴了过来,不是说着想要知道答案吗,怎么行动上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呢。

“你去了美国的话……”

刚刚酝酿失败的话语又得到机会重新冒头。

“……我就等你回来咯。”

啊?想说的是这个吗?怎么出口就说成了这样三井寿啊三井寿!三井的语气一下子结巴起来,而宫城整个人直接抱上来更是加剧了他的结巴程度。

“我我我是说,回回回回来的话还可以一起打球,日本又不会跑,流川和樱木不是也要去美国吗,哈哈美国而已又不是其他星球——”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半天舌头,才终于让嘴里蹦出的话恢复了控制。

“很快回来也好,去很久也好,在那边变成职业选手也好,虽然远到隔着海,那也只是美国而已,你可以回来,我也可以过去。”

三井的声音像潮汐一样轻。

“三井前辈,再跟我打一次一对一吧。”宫城把脸埋在三井肩膀的某个位置说。

雨声已经渐渐地小了,有夕阳的柔光从洞口洒进来。

“嗯,打。”三井终于把手放到那颗毛发蓬松的头上,“等雨停了就去打,我去借个篮球。”

宫城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珍惜现在能和我一对一的机会吧哼哼!等我去了美国我就是日本第一的控球后卫了!”

“嚯嚯,下次说不定我就是日本第一的得分后卫了,看不起谁呢!”

雨声渐停,宫城仍把头靠在三井身上,三井的身板比其他人要消瘦一些,但肌肉仍是结实温暖的,宫城闭上了眼睛,潮声还在缓缓起伏,但他曾以为最终都会被海分隔开的约定终于有了回应,他追逐的身影一个一个放下球走到远方去,到永远无法触及的大海对面去,但有人隔着大海仍在对他挥手笑,声音随着潮水海浪再次回到宫城面前。

三井抽出被宫城连身体一起抱住的胳膊,给予这个拥抱一个温柔的回应。

“如果你愿意的话……给我讲讲宗太的事吧。”

 

海水离开海岸,海浪离开沙滩,汇入不见边际的汪洋中起伏流转,终又会作为潮汐回归岸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