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来是到不了了。”
“就在这边准备过夜吧。”
“嗯,那我去捡些木头来生火。”
“……用不着。”
法师说着用法杖敲了一下半空,空气里噗地一声出现了火焰,安安稳稳,却实打实温暖的火苗在半空中悬浮着。
“啊啊还是法师好,真羡慕啊。”一边冷得搓手的战士立刻凑过来,摘下手套,在火边烤了又烤,“又能点火又能冻冰,平时也有点作用,我这把大剑,不打怪的时候连劈柴都没人要啊。”
法师露出了一个介于笑和皱眉之间的古怪表情,没有说话。在不远处四下张望的弓手慢悠悠地踱步回来,箭上串着一只野兔。
战士欢呼了一声,一边的牧师走过去接过野兔,默默地为这只可怜的动物祈祷了一下,开始仔细地处理,剥皮,清洗,串烤,一气呵成。
战士找不到事做,就仔细看着牧师的动作,法师和弓箭也在一边坐下,默默地看着不说话,火光在四个人的脸上跳动着。
战士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队伍的,最近讨伐龙巢穴成了神圣天堂的新时尚,其他的魔物讨伐队伍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踪影。所以战士看到这个沉默不语的队伍以后,二话不说发出了组队申请。
拒绝。
继续申请。
拒绝。
“好心人帮帮忙啦!”战士无奈地转来转去,“我第一次去那里,想找人一起去啦,不抢东西不求胜利,我就想进去看看啦,拜托拜托。”
这才终于加入了队伍。
“哇我们居然凑齐了四职业,好厉害的样子。”战士兴奋看着初次见面的队友们,“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屠龙啊?”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哈哈,哈哈哈。”战士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着。
进入了魔物的栖息地,战士的确像所有第一次造访的冒险家一样兴致勃勃,他不停地扛着剑东跑西看。其他三个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依了战士的兴致,沉默却十分稳健地向前推进着。
于是在还没有见到最终的魔物BOSS的时候,夜幕就迅速地降临了。
“……哈哈,哈哈哈。”战士仍然不好意思地笑着。
对着火团和吱吱冒油的烤兔,气氛很难完全沉默起来,在战士的带动下,大家开始进行了一个十分安静的聊天。
原来牧师弓手和法师起先并不是认识,他们是在寻找公告板委托时偶然结识,便相约着向这一次的魔物巢穴进行一次探险,仅仅名为【探险】而不是【消灭】的旅程,也就因此拒绝了跃跃欲试的战士的组队请求。
“大家总是喜欢和认识的人组队,我已经被拒绝无数次了。”战士摇着头说。
“或者是厉害的人。”弓箭手闷闷地补充说。
“有固定队的感觉真好啊……真想试试看呢。”法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冒险家,不应该是先一起冒险,然后再互相认识吗。”战士说着,其他人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说起来啊,你们,为什么会成为冒险家呢?”战士看着他们。
这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沉默,战士左右看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一片沉默中,法师低声地开口。
法师的故事
法师是最近才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大陆上的魔物的,比起只会打转和怒吼的魔物,她更为欣赏更加具备智慧的交锋和战斗。她之前是个竞技场的好杀手。所有人都知道看起来身体纤细的她,可是个驾驭冰火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女王。
有人说竞技场里需要的是一门精细的技术,大范围招摇的火和冰只有面对魔物才会有效。这样说的人无一不在法师的火球下后悔了自己的言论。他们浑身披挂冰霜,连滚带爬地试图用搞笑又缓慢的姿势逃走,这时法师笑意盈盈拖着一道火焰飘然而来,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地狱的魔女,也许再需要一根长鞭。
不管遇到什么职业,她都是那般从容不迫,那瞬间让人落荒而逃的咒语都几乎带有了唱歌般的音调。那段时间竞技场人人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匪夷所思的天边飞来火球,或者无声无息地就会有红发女子降临自己的身后,以舞蹈般的姿势洒下一地碎冰。
后来大家就逐渐地关上了自己竞技房间的门,在门口一个个写上了法师勿入。起先法师还不很在意地在竞技场溜达着,后来她发现自己开的房间也一整天都没有人光顾,人们渐渐地连和她做队友都开始拒绝。“全视野只看到你的火光,到底要怎么打。”人们这样说着。
她这时才把目光投向竞技场外,投向那些被她认为“那就是霜风兽人的粪便”的魔物讨伐令上。
“你们这些低能的怪物,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本事吧。”
她这样说着,准备向魔物的栖息地进发。
法师语气平淡地讲完了。战士注意到了法师衣服上花纹复杂华丽的竞技场勋章,这个华丽纹路代表的等级是战士从来未曾见过的。
法师却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像要避开什么痛苦回忆一样,把勋章塞到了口袋深处。
精灵在这时候静静地开口。
精灵的故事
精灵走出阿努阿兰德的时候,对人类社会充满了好奇又恐惧的心情。于是在进入人类社会以后,她惶恐不安地寻找着消灭怪物的队伍,在其中努力地奔跑拉弓,很快就因为不懂得跟队友配合而被骂的狗血淋头。
那个牧师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也许是他本身就散发着温柔的气场,因此很轻易就劝住了愤怒的队友的叫骂,然后他回头看着这个惶恐又茫然的精灵,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愿女神指引你。”
那个牧师就开始这样每天带着她去找队伍,他细心地给她讲解每一种魔物的应对方法;他告诉她与各个职业的配合方式;他带她去打从未见过的强大魔物,用掉落的尖牙为她打造了新的长弓;他总是在前面举盾挡下怪物的攻击,让她可以安心地拉弓放箭。他们从最简单的委托做起,一步一步地已经可以去挑战更加强大的魔物,也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他们的队伍。
精灵每天都在衷心地感谢自己的特雷西亚,指引自己拥有这样愉快的冒险。
后来那个牧师生病了。
他之前就不是体质硬朗的人,数次的战斗和以身抵挡伤害埋下的伤痛终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他不能再举着盾牌面向怪物,他像一颗缺水的植物一样倒下去,大量的药品和治疗的费用很快就把他们战胜魔物的赏金花得精光。
“真是对不起啊,还想再给你买一个新的箭筒。”躺在床上的他,还是对着精灵微笑着。
精灵攥紧了手中的弓。
“我也可以去赚赏金,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精灵露出了一样的微笑,然后走出门去。
精灵说完,把自己缩进树干的阴影下不再吭声。
牧师环顾了一下大家,开始说话。
牧师的故事
牧师本性喜好和平,也是因此,聆听女神的教诲时总是比其他人更加虔诚。他愿意就这样沐女神圣光,永远不使慈悲的心染上鲜血。
因此他作为最有天分的进修者,却在魔法山脊比其他人呆了更久的时间。偶尔回来的前辈们说起过他们在外面冒险的日子,说起自己和同伴一起封印邪恶的三头犬,或者讨伐让人闻风丧胆的狮蝎,甚至龙。这些话语在初阶的修行者听来都是豪迈的梦想和传说,每一次有前辈回来,大家都会围上去要求听听他的冒险故事,然后在之后的修炼中,他们都会变得更加用心。
然后牧师却不这么想,他总是在那些故事里听到杀戮和血腥的气息,他不想去沾染的气息。每次听完这些故事后他都会更加的沉默,甚至在每日的祈祷中都几乎出现了动摇。
师兄看出了他的想法,但是师兄从来没有逼迫他拿起武器。师兄会带他去附近最高的山坡上,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魔法山脊,银装素裹下大的塔楼和雪松,每一个都比年龄最大的长者还要年老,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在下方兴致勃勃地交谈和奔跑。
“你看,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是杀戮,是守护啊。”师兄温和地说。
于是他听了师兄的话。师兄对于他既是师长又是家人,从小就是。师兄会以指导修炼为由,带瑟瑟发抖的他去高级牧师的休息室里取暖;过节的时候他们一起偷偷拿了祝祷用的酒,靠着暖烘烘的牦牛聊天;在他生日的时候师兄甚至用自己微薄的一点津贴,托人去凯德拉买了新制的树莓蛋糕。师兄也在年幼的时候失去了双亲,也许正是因此,他们经常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想守护这个有师兄在的地方。
于是他拿起权杖,循着魔物的气息走去。
牧师的故事讲完了,大家看着唯一没有讲过的战士。
战士像模像样地清清嗓子,眼睛东看西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我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曾经消灭过很多魔物,后来受伤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又重新拿起了剑。”战士想了又想,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认输。
于是其他人便也不再追问,吃饱以后的困意缓缓袭来,法师打了个呵欠,把火团缩小,弓手和牧师靠在树下,头越来越低,战士抱着自己的大剑,仔细地看着伤痕累累的剑身。
第二天所有人都早早地醒来了,也许是还没有完全清醒,清晨的气氛十分的诡异。几个人分别收拾着东西,没有一个人说话,战士也不再开口,只是更加专注地擦着长剑的把柄。
然后便是没有悬念地一路向前,终于到了魔物的栖息地点。
地面剧烈地颤抖,紫黑色的烟雾冲天而起,狂风吹得所有人几乎站不住脚,天突然阴了下来,他们拿出武器,发现不是天气在改变,而是体型巨大的魔物遮蔽了面前的天。
魔物愤怒地嘶吼着,狂乱地寻找着是谁惊扰了自己的安宁,直到它把视线锁定在面前四个小小的人身上。四个人的衣服和头发都被狂风吹得飞起,牧师下意识拿起盾站在了最前面,法师团出了火球在手中,弓箭手拉满长弓,战士握着长剑。
“好像还……挺厉害的呐。”法师看着面前山一样巨大的魔物,和自己手中小小的火球,喃喃自语地说。
弓手把弓拉满,蓄力射出了一发带有金色光芒的箭矢,箭矢一路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插在魔物身上。魔物的咆哮声不变,好像细小的箭矢只是给自己增加了装点,大家简直怀疑那箭根本无法刺破魔物的毛皮。
“……打不过的啦。”弓手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垂下了弓。
“是啊,打不过的。”
“战士,你快走吧。”
“——诶?”
战士从准备战斗的状态中完全愣住,他对面的牧师、弓手和法师,都在看着他点头,眼睛里是一模一样的平静,像死水一样失去了波澜。
“我们几个还可以抵挡一会……你趁这个时间赶紧走吧。”
“开始不想让你加入,因为我们真的是个没有准备通关的队伍……现在,你快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只让我走?为什么你们没有准备通关还要留下?”战士还没有从震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垂下剑,觉得面前的队友突然无比陌生。
没有人回答他。
“什么叫没有准备通关?你们这是要去送死?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
“你不是要保护你的师兄吗?你要照顾的人呢?你们自己决定的事呢?”战士气恼地对着三个一动不动的人依次质问着。“你们不是在一步一步地实现你们说的话吗,你们——”
“……已经,死了啊。”弓手面无表情地突然开口。
弓手缓缓转向战士,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一个人的弓手并没有找到愿意接纳她的队伍,所有人都在上下打量她一番后迅速离开。她去找曾经一起组队的队友,对方这样问她:“牧师不在吗?那还是算了吧。”
那时候她终于明白,原来大家愿意接纳她,只是因为那个牧师的缘故,她只是一个强力队友的附属品。失去了牧师,她便连基本的委托都没有人愿意一起。原来之前的愉快轻松,都是因为被他的温柔团团保护。现在一个人的弓手,终于真的感受到了人类社会的残酷。
消灭过魔物,甚至见过龙的弓箭手,最后只得用自己的弓去森林里捕猎野兽,以在村民那里换得一点点钱和食物,但是那些钱太过微薄,那人终于还是没有支撑过生病以后的第一个冬天。
精灵久久地跪坐在他的墓前,觉得该埋葬的明明应该是自己。
“抱歉啊战士,其实,其实我们骗了你。”法师眼睛看着别处,同样面无表情地说着。
“其实,昨天的故事结局都是谎言。”
法师的确野心勃勃地独自向着魔物栖息地走去,但她很快发现那些魔物虽然头脑简单,但是行为却比竞技场的人们要凶残无数倍。她无法用冰冻限制魔物的脚步,也无法用火球将它们一举打败。身形巨大的魔物直向前猛冲,她的一切技能倒是像是变戏法一样微不足道,她无法独自战胜魔物,唯有逃跑去寻找队友一起来。随即她又发现了人们对她的深深敌意,在竞技场被她打败过的人们,这一次在她面前趾高气昂地走开。“你不是打架很厉害么,你自己去啊。”“来凑什么热闹,回你的竞技场啊!”“都不要组她,放一个火海你们就什么也看不见啦噗。”这些话就像她曾经在竞技场扔出的无数技能一样狠厉,一个一个地回掷到她身上来。天黑了,她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膝盖。要去哪儿呢,竞技场去不了,消灭魔物又不要她。
“喂喂,那边的小姑娘,生火你会的吧?来帮个忙,我给你钱”
她浑身一震,并不抬头。
“哎呦还挺高傲嘛,现在又不是竞技场里,搞清楚状况啊。”
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
牧师倒是一切顺利,多年的修炼和天分让他在魔物前一直都可以轻松应对。他每次回到教会报告任务的时候,师兄也会站在一边微笑地看着他。
于是他不再迟疑,面对魔物也越来越可以杀气腾腾,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一个人战胜庞大的兽人和牛头怪,他也始终记得他所做一切的目的,是守护这里,和照顾自己多年的师兄。
他觉得师兄一定会为这样的自己骄傲的吧,是吧?
“杰克……师兄?”
他最后一次叫这个称呼,是在他挑下面前奄奄一息的龙之追随者面具的时候。
他为了守护,面对魔物可以毫不迟疑地发动攻击,踢飞,权杖毫不犹豫地狠厉挥下,这都是烂熟于心的动作,然后他就这样毫不迟疑地,杀死了自己的师兄。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
他觉得他连自己也一起杀掉了。
“对不起,对你说了谎。”牧师麻木一般地举起权杖,其他人站在牧师边上,几个人的眼里都暗淡无光。“第一次到这边打怪就遇到了我们……真是对不起。”
“我们曾经想成为堂堂正正的冒险家……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们。”
“对不起。”
战士的脸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不是这个世界不欢迎你,是你们根本不欢迎自己啊。”战士低声地说。
“其实,我也骗了你们。”
战士骗了他们,战士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和这一次很像,他的周围也站着牧师、法师和弓箭手。
那是他还是个刚刚来到神圣天堂的小小战士,他们把他当做小弟弟一样照顾。
他们也一样走到这里,看到了狂怒的魔物。
“啧——顶不住了,可恶。”
“牧师你先别管我们,你快给自己加血啊!”
“不行,不行,过不了了,逃不掉了。”
“可恶,说好了下一次去屠龙呢,我们还没有带小战士去见龙。”
“是啊,我们不是要带他去看龙的吗,对不起,倒好像是说了谎了。”
“这里我们可以顶一会,小不点儿战士你快走吧。”
“战士,战士。”眼前的三个人对即将发生的未来还是慌乱,但是每个人都努力表现出镇定的样子给他看。
“给你,这些都给你。”金币都被胡乱地塞到小小的战士手上,“出去换一把厉害的剑,然后你可以成长为厉害的剑客,你可以有自己的屠龙队伍。对不起,我们不能带你屠龙了,对不起。”
“再拖我们都出不去了,你会冲锋,你可以的,现在向着出口赶紧跑!快跑!”
小小的战士一路飞奔,身后巨大低吼和大地的颤抖声充了他的回忆。
后来他去换了顶级厉害的长剑,也跟着路边的队伍去见了龙。但是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讲笑话的时候大笑着揉他的头发,不会有人戏谑地叫他“小不点儿战士”。最初的他,明明只是一个又瘦小又弱的少年,拿着毫无光泽的剑,别人不屑与他一起,他便也不屑于这个世界。
然后有一天,有三个人低头看着无所事事在墙根晒着太阳的自己。
“小不点儿战士,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屠龙啊?”有人这样笑着伸出手。
小战士看着面前的人,想了想,说:“好呀。”
“不要放弃啊。”已经不是小不点儿的战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一定会有人这样跟你们说的,一定会有人希望你们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快走吧,这里我来拖住。”
战士又一次拿起了剑,剑气扩散开来包围住他,他在一瞬间变回了曾经对着龙举起剑的沉稳战士,剑气不断上升,席卷如龙。他向前走了几步,看着疯狂怒吼的魔物。
“又见面啦。”他静静地说。
战士扭头看着三人,突然笑了一下,伸出了手。
“虽然我没有办法带了,不过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屠龙啊?”
那一天魔物巢穴附近的人都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魔物的惊天咆哮,然后一切重归于寂。有人在巢穴入口看到了三个狼狈不堪、神情恍惚的人,但是不管人们怎么追问,他们也不肯开口。
风波很快平息,也没有人发现城里不再闲逛着一个背着漂亮大剑的少年,只有一批又一批的新冒险家们充满好奇地走到城里,四处张望。
阳光正好,屋檐下一个背着破剑的小战士正在懒懒地晒着太阳。
“小战士,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屠龙啊?”
小小的战士直起身,看着面前向自己伸出手的三个人。
“好啊。“他挠了挠头,说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