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返回文库
· 短篇 · 2026.11.06宫三

阴天不要打球

 

有人在哭,小声的压抑的哭泣声。

是谁在哭?哭得这么害怕……哭得这么孤独。

不要哭,不要哭了。

是谁在哭?

别害怕,不要……再哭泣了。

 

1.

三井在自己的房间里睁开眼睛。

他的房间还没收拾好,家什都还在纸箱中,他就急匆匆地从一个专门做好记号的纸箱里翻出了篮球,他抱着篮球换好球鞋跑出门去,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什么,但他没有听清。

三井在两天前跟着工作调动的父母搬回这个小镇,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在小学三年级时跟着工作调动的父母搬去东京圈,在那里读完了小学,最近又跟着工作告一段落、决定回归小镇平静生活的父母搬回了这里。这个淳朴安静的小镇像是画报上老照片中的世界,街道和房屋都让三井感到一种怀念的陌生。在三井的记忆中,离他家不远的河边就有一个露天的球场,几天里忙于搬家没空打球的他早就手痒难耐,于是他抱着篮球跑得飞快。

球场还在,里面打球的早已换了一波人,有几个小孩子对着篮球架各玩各的零零散散,三井不喜欢自己玩,他仿佛是个天生的组织者,凭借他远超同龄人的篮球技巧和自来熟的性格,马上把球场上的孩子们笼络到了一起。三井就这么结识了A君和B君,两个和三井年纪相仿的孩子同样也住在附近,A君是个有点胖的沉默男孩,B君高高大大且性格活泼,两个人打球风格各异却玩得很好,他们很快接纳了三井,并跃跃欲试地要与新加入的“三井君”进行一对一的较量。

他们转球决定顺序,输了的下场并担任裁判,三井连赢了三次,他的篮球是从小和私人教练学过的,连比自己高一头的A君的上篮都被他轻松盖帽下来,三井很得意,在地上站稳以后哈哈地笑,话不多的A君却是个自尊很强的人,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失败,踌躇了半天,要求观战的B君判三井打手犯规。

三井当然不认,他坚持称自己只碰到了球,作为裁判的B也站在三井一边,几个人小小地争执了一场,A有些不愉快,就一个人怏怏地走到一边看着,三井和B君继续一对一。天色正在渐渐阴下来,但是几个玩兴正浓的孩子都没有注意。

边上打球的其他人开始陆陆续续收球回家,但也有人还在场上打,对面半场有人运球打到自己的腿,篮球一路弹过来,弹过A君的脚边,一路向球场外弹去,A君反应很快,他马上拦住那颗奔向自由的球,扭头丢回给球的主人。

而三井正在用一个真假难辨的拜佛动作晃开了B的防守并上篮成功,几个人的视线追着篮球命中落地,B举手认输,走到场边想去叫A上来,几个人才发现A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天气阴郁,水汽从阴云中渗透到球场的空气,只是几秒的功夫,A就这样消失在了下午的阴湿空气里。

三井本以为A因为生气而提前回了家,但B却突然变了脸色,他小声催促三井赶快回家,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三井只得收了球,在B的一声声催促中向球场外走。

“みっちゃん……”

走出球场的时候三井才发现这里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他还觉得从空荡荡的球场上传来了什么声音,好像是A在叫他的名字,但B推着他快走,让他不要回头。

 

A失踪了。

A当天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人再见过他,A的父母打电话来,三井做了如实的回答,他不知道A到底去了哪里,但他想着那个刚刚要熟悉起来就不知所踪的脸,心里充满了复杂的空落感。

三井还记挂着他在离开前听到的A的声音,A在打球时的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中气十足,但那一声低低的呼唤却充满了孤独和失落……是A在向他求助吗?三井为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安,他在家坐不住,想要回球场去再看看,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B打了电话过来,B是个充满好奇心的活泼男孩,打电话来与新认识的伙伴分享自己收集的神秘消息,于是三井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里,用自己房间的电话分机听B絮絮叨叨。

“你是新搬来的可能不知道,那个球场很邪性的,有很多恐怖传说。”B君的声音在电话里仍然充满活力,装出的阴森语气也完全失去效果,“这些年来每到阴雨天都会有小孩子在那里失踪,因此大家都说不要在阴雨天靠近那里,还有,听说有人在阴雨天从球场边路过时还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但球场上明明没有一个人——”

“比如呼唤名字的声音?”

“名字?”B一愣,“我不清楚,但是如果真的叫你的名字……你可千万不要答应。”

然后B的话题逐渐发散出去,三井听出他是个神秘现象爱好者,此刻终于遇到他认为的“神秘事件”,便迫不及待地加入自己的想象到其中。从外星人到地底人,从超能力到传说中的神隐,B一口气说出一大串名词让三井不知如何应答,而三井还在想着A的事。

“我们要不要——”三井的“再去一趟球场”还没说出口,房间的门就被妈妈轻轻叩响了。

“小寿,楼下有点心和西瓜,你和朋友一会下去一起吃吧。”妈妈说。

妈妈的话让三井愣了一下,他让B稍等一下,走过去打开门,妈妈站在门口,看到只有三井在房间中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什么朋友?”三井皱着眉问。

“你最近的新朋友啊,不是来找你玩了吗?”妈妈连说带比划。

“啊?”

“我昨天路过球场不是看到你们四个一起打球吗?里面矮个子,卷头发的那个,他刚才来找你玩,我说你房间在二楼,他就自己上楼了,小寿,有没有好好招待人家?”

妈妈没发现三井逐渐变得惨白的脸,伸头就要往三井的房间里看。

“啊,他,他刚刚已经回去了,我在和人打电话你快离开啦!”

三井随口应着把妈妈推出房间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第四个人是谁,他什么时候进了自己家,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三井想回房间把这件事告诉B,却觉得脚下凉凉的,他低头看到自己房间的门外地板上,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清晰可见,不是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进自己房间,在屋子中间戛然而止,仿佛有人在这里突然消失,或者仍站在这里,始终未离去。

 

当天晚上三井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但是家里空无一人,本应在家的妈妈不在,爸爸也不在,家里安静得让人不安,于是三井出门去,但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三井自己,时间在这里也是停滞的,世界笼罩在一团湿湿的云雨里。

天阴得仿佛要塌下来,三井茫然地四处走,寻觅着其他人,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三井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最后一个,有任何人在都好,然后他听到什么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世界里无比醒目清脆。

三井对这声音无比熟悉:是篮球击地的声音,从那个似乎正处在阴雨核心的球场上传来,于是他向球场走去,篮球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一个声音,像角落里连绵的滴水,是哭声,一个孩子细细的哭声……

不要过去比较好。三井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但那哭声实在太伤心,他实在没有办法无视,球场上的声音好像在呼唤他,他走到球场边,看到一个篮球在空荡荡的场地上下弹起,球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拿着,在虚空中交替,然后飞向篮圈……运球,投篮,运球,投篮,仿佛有一个设定好程式、循环执行着动作的隐性机器人,在这里孜孜不倦地进行着一个人的游戏。

哭声还在继续,找不到源头的哭声回荡在这片球场,那声音里的恐惧和孤独仿佛直接钉进人的心,三井踏进了球场的范围,他踏入球场后突然看到人,在更破旧的北半场,那个歪歪斜斜的篮球架下面,A在原地伤心地哭。

这是被“神隐”后的A的世界吗?A背对着三井,三井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听到哭泣的A还在低语着什么。

“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为什么留下我一个,好冷,好可怕,不要丢下我,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A的哭声让三井心里也拥堵着悲伤,他想那天果然是A的求救,但这哭声又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还让他有些无力般的焦躁,让他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A突然转头,拉住了三井的手,在阴雨中他的手冷得像冰。

“和我一起玩吧。”

三井醒了。

他愣愣地看了闹钟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叫醒的,以及意识到他或许被闹钟救了一命。他头昏脑涨地打开房间门,正好和准备敲门的妈妈打了个照面。

“小寿,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篮球不要在家里玩,会吵到邻居的。”妈妈说。

三井愣愣地听着妈妈的话,才发现自己一直好好收在桌下球包里的篮球不知何时竟然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上面有两个潮乎乎的手印,好像拿球的人刚刚离开。

 

2.

三井起床后给B君打了个电话,简单讲了一下自己的梦,B在电话对面沉思说球场上一定还有什么蹊跷,我们今天一起再去球场调查一下吧。

三井答应下来,同时暗暗决定如果听到A的呼唤声绝对不再逃,他们约定吃过午饭后在球场上见。

但这阴晴不定的初夏时节,晴朗的天气在午饭时便逐渐转阴,阴云在天空迅速汇集,仿佛要有雨滴落下来。三井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起B说过的球场禁忌,犹豫着还要不要出门,他在家磨蹭了一会,给B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

三井在家坐立不安地呆了一天,晚上又接到了B的电话,接到电话时三井正在客厅里看球赛转播,他不情愿地在客厅门外的走廊上拿起电话,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墙坐下,他希望B可以长话短说,B的声音在电话里一惊一乍的。

“不得了,可不得了,我今天出门早,走着走着才发现变天了,但我已经快走到球场边了,我就想远远地看看,然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三井攥紧话筒。

“我看到一个黑衣服的小孩一个人在那边打球,”B故意压低了声音,三井把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是个没见过的孩子,脸色挺阴沉的,又瘦又小,一头卷毛乱七八糟的,一个人在那运球和上篮——他打得不错呢!但是那个样子我越看越觉得阴森。我还想看看他有没有影子,但是阴天下连我自己都没有影子,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他在那一直打,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场外看了很久,好像目光被吸住的那种感觉……然后他注意到我了,他抱着球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玩,我才反应过来,赶紧跑了。”

B说完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然后他又继续这个球场的话题。

“我回家以后问我妈妈,但大人们都不肯和我说,所以我又去调查了过去的报纸,我查到了……这个球场几年前发生过一些事情,你等我给你念念啊,‘XXXX年X月X日,一儿童在球场独自玩球,因为球场周边缺少保护措施,球落入水中’……我猜他是要去捡球吧……‘一天后在球场边的河下游被发现’……唉……”

B叹息着没有继续说下去,而三井想起了前一天房间门口的湿脚印和篮球上的湿手印,他拿不准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B,就在他思考的时候,B又开始念叨起了球场的各种传说,这时准备睡觉的妈妈从走廊路过,看到还在打电话的三井,拍了拍他的肩。

“小寿,这么晚还在打电话,早点睡觉了。”

“嗯嗯,马上就睡了。”三井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想要怎么打断B的话题。

“噢对了,你最近还在那边球场打球吗,最近还是别过去了吧。”

“什么?”三井把电话换到手里,捂住了听筒,听妈妈说话。

“我下午接到B的父母的电话,他们说B中午出门以后就一直没回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拿着电话的手垂了下去,他呆呆看着妈妈。

“B失踪了?”

“他家人是这么怀疑的,他没带钱,也没带车票,带着篮球就出门了……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他的父母正准备报警……”

妈妈还说了什么,但三井已经无心再去听,他手里的电话还在接通着,B还在电话对面,但听筒里一片死寂。

三井把努力握住听筒,努力发出镇定的声音。

“B君……你现在在哪?”

B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みっちゃん,你为什么不来?”B说。

“我……因为阴天就……”

“不是说好在球场见吗,我等了你那么久。”B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怪怪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一直在球场等你,”B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不是说好在球场见吗,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你……是谁。”三井静静地问。

话筒里夹杂了电流声,似乎还有水响,对面听起来已经不是B的声音,声音仿佛经过了水的折射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童声,熟悉又陌生,哀怨而冰冷,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三井想要解释,想要道歉,但他的声音似乎完全无法穿过线路抵达未知的对面,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而那个哀怨的声音还在一直重复着,直到三井挂断电话时还在重复。

 

 

三井又站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梦中。

阴云仿佛把这个小镇封存进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这个空间太过寂静,没有人,便被具象的寂寞感填充。三井到处走,走过每一个房间,走过每一条街道,他喊着爸爸妈妈,喊着朋友的名字,但是连他的声音都被着空寂吞没,甚至没有任何回音。天色越来越阴沉,仿佛要从角落将这里缓缓吞噬一般,初夏的空气也在逐渐变得寒冷。三井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他觉得手臂上冒出了鸡皮疙瘩,但他仍然在到处走,期望能至少在这个令人恐惧的寂静世界里找到一个人。

他又喊爸爸妈妈,又喊朋友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人回答他,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他?是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他……

恐惧和寂寞感在不断膨胀,变成了足以将一个孩子压垮的沉重,三井渐渐连步子也挪不动,他蹲在路边掉下了眼泪。

为什么没有人……

然后他又听到篮球的声音。

声音从那片球场上来,三井知道自己最好不要靠近那里,但是那空寂世界的唯一声音对此刻的三井而言竟也成了慰藉,三井不由自主地向球场走去。

在他决定向球场走时,他就又听到了那个小孩子哀哀的哭声。

那哭声里的恐惧和寂寞比三井的要更真切浓厚,三井不由得加快脚步,他想去找到那个哭泣的人。

没有人的球场上一个孤零零的篮球在动,篮球好像泡过水,打在地上都有湿湿的水痕。

三井踏入球场,他看到了球场上的人,他看到B君,一个人站在破旧的半场上打球,但他的脸一片木然,笼罩在阴影里,连眼睛都模糊不清,他一遍一遍地运球,一个人上篮,接过篮球再运,也许听到了三井的脚步声,他抱着球转过头来。

“みっちゃん,”B说,“你终于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篮球在身后拍了几下,做了几个交替运球的动作:“来一起打球嘛。”

三井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是谁?你不是B君。”

“B君的运球习惯和你完全不一样,他也不会这样的运球动作,”三井说,“你到底是谁?”

好像石子被投入湖心,B的脸上慢慢扩散出一个笑容,但他的眼角和嘴角仿佛失去控制,在超过笑的弧度后仍然继续拉扯,一个常人不可能做出的诡异狰狞的笑脸出现在B的脸上,他慢慢弯下身去。

“你不和我玩吗?”

面前的人又直起身,变成了A的样子。

“你也不是A君,”三井说,“A君和B君都不会叫我みっちゃん,他们叫我三井君,你到底是谁?”

长成A的人不回答,僵硬的笑还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还在变化,一会看起来是A,一会看起来是B,一会看起来是其他的陌生孩子,很多不同的脸在他的脸上变来变去,他的声音也随着外貌的改变时高时低。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不和我玩?”

“为什么留下我一个?”

声音模糊的孩子一边说一边向三井逼近着,在篮球场上留下湿湿的脚印。

三井死死攥住拳,咬着嘴唇后退一步,面前的情景太过诡异,反而让他突破恐惧,燃烧出一些斗志来,他猛地将面前逼近的小孩推开,大步向球场的出口跑。

被大力推开的小孩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他没有追,只是慢腾腾地爬起来,捡起滚到一边的篮球,他终于变回了本来的样子,他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个子小小的男孩,微卷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一部分眉眼,他看起来毫无威胁,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委屈地抱着他的球,浑身笼罩着水汽。

他看着三井飞快地向球场外跑去,他仿佛被遗弃在空旷平原上的小狗,站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中央不知所措,他想要说什么,想要哭,想要擦眼泪,他嘴唇抖了抖,终于叫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みっちゃん——”

哭声像一根尖锐的镊子揪进三井的心里,三井觉得胸口的某个部分疼起来,他想回头,他想这样孤独的小孩子不应该一个人在这么阴森的世界里站着,但他的理智催动他赶快离开这里,他还记得A和B的消失和房间门口的水印,他向球场生锈栅栏围成的出口冲去,哭声还在身后,但他努力不回头,哭泣的小孩被他留在了那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是自己把那个孩子留在了那里。

 

 

3.

在踏出球场的瞬间三井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发呆,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眼睛里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眼泪,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被子上。

他坐起来后发现前一天被他好好收进壁橱的篮球又滚在地板中央,上面湿湿的手印还没干透。

三井拿着篮球出了一会神,打开壁橱又把篮球收进去,这一次他在壁橱里钻得更深,搬家好刚刚收好的杂物被他碰散,最顶上的一本相册塌下来,相片散了一地。三井一边去收拾,一边疑惑相册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壁橱里,他隐约觉得这本相册似乎是被人特意放在这里。

有一张照片背面受了潮,没有像其他照片一样四下纷飞,它径直落在三井脚边,轻轻黏在了木质地板上,平铺在三井眼前。

一张陈旧的、发黄的老照片,好像一张对球场的抓拍,照片上的三井还是个神气的小学生,他高高地举着球仿佛在向对面的人做投篮示范,他对面站着一个矮矮的小孩子,头发微卷,细骨伶仃,眼中是几乎放出光彩的期待。

三井拿着照片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把在准备早餐的妈妈吓了一跳。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三井挥舞着照片大喊。

“日期不都写在照片上的吗,”妈妈奇怪地看了三井一眼,“这批照片都是爸爸去拍的吧,搬家前几天,不是你吵着要留下照片当回忆,爸爸拿着相机在各个地方都拍了一遍么……你呢,说着要拍照片,结果一个下午都在那和人打球,回来还高兴地说你认识了一个弟弟……“

一个弟弟,一个弟弟……

哥哥!

“走开,不许欺负人,你们怎么抢人家的球,我要去叫大人了!”

“喂,那是我弟弟的球,还回来!”

“这么小的个头就打篮球,你上小学了吗?你几岁了?”

“别叫我哥哥啦,我们也没差那么多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我来和你玩吧。”

“你运球技术不错诶,以后肯定能进校队吧!”

“别笑……别笑别笑啊,那些家伙就是欺软怕硬,你得凶一点,眉毛挑高一点,这样!”

“你投篮姿势太差啦,看我的动作,像我这样。”

这个称呼好像点亮了三井的什么记忆,那模糊成细沙的记忆突然在微光下凝出了实体,一些来自某个午后的球场的小小邂逅,一场未尽兴的篮球,卷发的小孩子看起来孤僻已久,遇到三井一起打球让他十分开心,而三井则过足了当哥哥的瘾,他一会指导小孩动作,一会大声鼓励他,连声音都变得神气。

“我要回家吃饭啦,明天我们再玩吧。”

“明天我一定来!我们在球场不见不散!”

然后第二天……第二天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路上刮着阴郁的风,三井见到这样的天气,就干脆躲在家里没有出门,他想这样的天气没有人会去打球的吧。第三天他们就启程离开了这里,三井坐在车上路过球场时看到那里有很多大人,他想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一个小孩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但是他自顾自地想象起那个矮个的孩子,他想他以后大概会按照他的指导好好练习投篮动作吧,三井就这样在他的生命中当一个偶然路过的神秘英雄,他很满意这样的设定。

B在电话里念出的日期和照片上的日期合到了一起。

原来他在第二天还是去球场了。

但是你应该想到的……你应该能想到的。

那个会被大孩子欺负的小孩,长久以来只能一个人孤独地玩球,第一次遇到同伴让他那么高兴,他会以全部的认真来回应你们的约定……你应该想到的。

那个从天空倾倒而下的云雨几乎吞没小镇的阴雨天,他执著地拿着球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等你,等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小哥哥,你没有告诉他名字,因此他连叫你的称呼都是从其他人对你的招呼中听来的,他只知道其他人叫你みっちゃん。

他一边等你一边练习着你前一天教给他的投篮动作,但是风太大,他的动作歪歪斜斜,球没有好好发力就脱了手,磕到篮球架上,又一路被风赶着向河边弹去,于是他急急忙忙地去捡。

第二天天气转晴,你坐在准备离开小镇的车上,他在河水中被人发现,而你的车路过那个球场。

 

三井用力地看着手里的照片,指甲几乎把照片抠坏,他的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然后他上楼回房间去拿篮球。

 

仿佛永远不会消逝的阴雨天气,细雨若有若无,风声隐隐回响,阴云像一只缓缓吞噬地面的怪兽。

小男孩抱着球站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中央,像三井梦中见到的一样。

三井已经比昔日长高了很多,他看向小男孩已经需要低下头,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像无底的深渊,吞噬了一切光芒,他浑身湿漉漉,脸上还淌着眼泪,仿佛三井刚刚从他梦中的球场上离开,他一言不发,有水滴从发梢和篮球滴下。

三井俯下身,将小男孩手里的球轻轻向上拨起,球脱手,小男孩连忙伸手去护,三井摇了摇头,递上了自己的篮球。

“你那个沾水了,手感会变差的,玩我这个吧。”

三井拿着自己的球在地上拍了拍,似乎要展示它的品质,然后他将球抛给小孩,小孩下意识伸手接住。

“宫城,还没跟你介绍过我的名字……我叫三井,三井寿。”

这个名字是他在报纸的讣告上看到的,他默念了这个名字很久,让这个嘴唇牙齿舌头依次碰撞的发音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然后他蹲下身,将湿漉漉的孩子连球一起抱住。

宫城还在流泪,他的身体越发寒冷,三井觉得自己在被拖入一个寒冰的深渊里去,他觉得自己手脚都要麻掉。

“你带走了那么多孩子,是想让他们陪你一起玩吧……”

“让他们回家好不好,我陪你玩,别害怕……不要再哭了。”

三井把头轻轻靠在宫城的颈窝处,似乎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等很久了吧……我来找你玩啦。”

宫城愣了很久,终于像个普通的小男孩一样笑了,对着他一直在等待的小哥哥点了点头。

阴云被风吹散,太阳扯破云幕的一角洒向球场,单薄的身形牵起手,两个孩子悄悄地离去,低语和记忆徘徊在这片空间里,在阳光下像水汽一样悄悄消失,融于清风,没入空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