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返回文库
· 短篇 · 2026.11.05

鸟知道答案

“去寻找答案吧。”

无数只蓝色的鸟飞向天空,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飞向宇宙的不同方向。

无法感应到强烈以太的鸟儿所不知道的是,星球表层的天脉偶尔会在流动交汇中产生瞬间的紊乱,一只来不及逃离的鸟被卷入其中,落入了未知的时空狭缝。

 

梅蒂恩正在记录。

我睁开眼。

真安静,这是我睁开眼睛后的第一感觉,我好像被埋在什么沙砾下面,若让我形容那是什么东西,我会觉得那是一片“安静”的沙子,那其中没有以太,亦没有潜能量,仿佛虚无一般把我盖在下面。

翅膀好像受了伤,我只能保持着鸟的形态无法动弹,我不知道我落在了哪颗星球上,我尝试联络宇宙中的其他姐妹们,但我无法联络上她们,我发出的讯息像我一样无法起飞,只能落回空荡荡的安静中。

这时有什么脚步声靠近了,有什么人在说话的声音,我身上的沙尘被拂开了,有温暖的手把我捧了起来。

“这是——”

“天啊,是鸟!”

“它还活着!”

几个又惊又喜的声音说。

 

我被他们带回了位于湖边的营地,那是一个矮个的人、一个高个的人还有一个非常壮实的人,他们用帽子和围巾把我包裹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满地的白色细沙走回去。我从围巾中探出头,看到白色的沙原仿佛无边的海,绵延到视线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也有树,也有山石,但它们亦无一例外地是干枯的白色,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测量数据回收了,但没找到食物,以太停滞化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回到营地,壮实的人就对迎接上来的人说。

前来迎接的人脸色亦是阴沉的:“你们不在的时候有几个反对者暴动了,他们抢了一部分食物逃走了,还打伤了几个研究员。”

“……就让他们走吧,我们的计划原本就无法要求所有人都……环境变恶劣了,反对者越来越多了。”

高个子点点头,表情并无变化,看来这些事时有发生。

“新的种植园还不知多久能投入使用,今天的晚饭又要缩减了。”其他人叹息道。

矮个子也点点头,将围巾包裹中的我给大家看,很多人没有见过名为鸟的生物,大家纷纷好奇地围过来,抚摸我的羽毛,查看我的翅膀,最后那个壮实的人将大家都赶了回去,人们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非常高兴,然后他们纷纷地回到各种奇怪的器械边去,很快再次埋头其中。

 

“这里,是什么星球?”我问高个和矮个子。

那个壮实的人被其他人称为“会长”,他将我托付给另外二人后就匆匆离开了营地,我被那两个人带回他们的房间去,说是房间,不过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帐篷,他们在帐篷里为我包扎好了翅膀,还用围巾为我做了一个巢,安置在角落的书架上。

高个子正在凝视着哪里出神,矮个人掀开自己的枕头看着那里的什么东西,我的突然开口让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又互相耸耸肩接受了现实。

“这个星球……我们叫它海德林,是行星意志母水晶的名字。”矮个子说。

“别提那个名字了……自第八灵灾开始已经快两百年了,那个‘星球的意志’有一次回应过我们吗?”高个子哼了一声说。

“我们又没有超越之力,当然听不到母水晶的声音!”矮个子争辩道,“光之战士就可以!如果光之战士——”

话题微妙地僵住了几秒,然后两个人默契地停止了争论,高个子挠挠头去生火,矮个子从墙角的水罐里倒出一些水,又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面包状食物,掰了一半放到我的面前。

“吃点吧,恢复体力。”他说。

“梅蒂恩,不需要吃东西。”我说,但我把喙放进水碗里蘸了蘸,清凉的水仍然让我的羽毛感到轻松。

“真羡慕啊。”矮个子说,把面包塞回了自己嘴里,“不吃东西都还能活着。”

高个子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的面包开始嚼,嚼了几下又皱起眉来。

“这样的食物就算吃也只是折磨罢了。”

吃完东西,两个人开始像其他那些名为“研究员”的人一样,埋头对着桌上各种各样的复杂仪器研究起来,他们一会埋头演算,一会低声讨论,一会用石笔在墙上写下各种我看不懂的式子,仪器在他们的摆弄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里需要增幅装置,我们现在没办法为水晶塔输入这么大功率的以太……”

“只要在0.5秒内到达阈值就可以,但诱发时空狭缝出现还需要——”

他们讨论的声音时高时低,我听不懂他们的讨论内容,但我知道此时不应当去打扰他们,于是我在书架上静静地看着,直到深夜,高个子才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但矮个子还在自顾自地埋头演算着,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一番,然后在纸上疯狂写着什么。

高个子揉了揉眼睛,把视线投向我。

“差点把你忘了……没有吵到你休息吧?”

我摇头。

“别见怪,最近这边所有的研究员都和他一样,做研究做得不要命了。”

高个子苦笑,矮个子听了他的话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纸。

“因为我们就快要完成了!”他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兴奋和喜悦环绕着,“你懂吗!我们为了这件事已经努力了两百年这么久,现在就要完成了!会长他们在古拉哈的帮助下对亚拉戈科技的解读也基本完成了,计划竟然真的在我们这一代就能实现了!”

高个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到自己的床上。

“小鸟,你是从哪里来的?”

“梅蒂恩,从亚伊太历斯来。”我说,“亚伊太历斯和这里,很不一样。”

这里的人比亚伊太历斯的人们要矮小很多,他们体内的以太也要更加稀薄,但他们的情绪全都强烈而有力,能感知到情绪的我在他们身边,觉得新奇又刺激。

”我在寻找,各个星球上的文明。”我继续说,“我来这里,想要寻找问题的答案!”

于是我向他们问出了我本该一开始就问出的话。

“请告诉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并没有思考太久。

“活着当然是为了追寻幸福和希望!”

矮个子的研究员大声说,他仿佛被自己的话鼓舞了一般,他指着堆满了整个桌子的演算纸和仪器,又掀起了帐篷的门帘,透过那一道斜斜的入口我看到外面漆黑无星的夜空,还有在不远处散发着淡蓝色光辉的水晶般的高塔。

“我们持续二百年的计划就要实现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让那座塔穿越时间和空间,去——去拯救那个英雄了!”他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书,书页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大家都喜欢看那位英雄的故事,只是读起来都会受到鼓舞,他曾经拯救了那么多人,成为那么多人的希望……所以我们也要拯救他,这样我们的希望也,不会断绝!”他随便翻到其中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为我讲起那位英雄与火神伊弗利特战斗的故事来。

他讲了一会,目光渐渐投到门外的天空去,眼神也变得朦胧。

“听说英雄和火神战斗的地方就在我的家乡附近……听说我的祖父曾生活在萨纳兰的某个村子里……连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没去过那里。我听说萨纳兰曾经有集市,有矿场,还有沙漠……不是这种以太停滞的白色死亡沙漠,而是真正的、滚烫的、像流动的金子一样的沙漠。”

他托着腮出了会神。

“那个英雄一定见识过那里吧……只要我们的计划成功,那个沙漠说不定就可以继续存在了,那个人也会继续在那里走过,他会活着,他可以去集市上逛逛,和收工的矿工们一起喝喝酒,还可以看风吹过沙漠……这种感觉不就是幸福吗?想到这个情景我就会觉得浑身充满干劲,这种感觉不就是希望吗?”

他又去掀开自己的枕头,对着枕头下面的什么东西看。

高个子却在矮个子说这番话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冷静,他全程只是点头,然后便催他睡觉,但是我却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感到一丝与矮个子不同的情绪,是苦味的,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矮个子死了。

是我来到这个星球的第三天发生的事。我在这里休养了几天,也渐渐了解了他们的生活,这个世界处在一个名为“第八灵灾”的巨大灾难后,很多人死于灾难中,大地的以太陷入停滞,只有少数像他们这样的幸存者互相扶持着建立了苟且偷生的营地据点。这里人不多,那个名为会长的人每天在这里和“水晶塔”之间两头跑,而高个和矮个子两个人每天上午和其他研究员一起出门,与“水晶塔”那边的营地联络和搬运器材,有时会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食物。以太枯竭的土地包围着他们,不光寸草不生,连水都变成了致命的东西,以太的失衡还催生了无数异变的怪物,更不用说其他虎视眈眈着这里的食物和补给的其他流亡者。这里大部分都是研究人员,但他们不得不拿起武器兼职起护卫的工作。然后就在那一天,高个子一个人走进帐篷,告诉我矮个子死了的消息。

好像是他们去回收安置在更远地方的以太检测装置的日志记录,在返回的路上遭到了一群怪物的袭击,那些与雪白的沙地同样白化的巨大虫形怪物听到声音便从地下钻出发起攻击,他们边打边逃,但怪物却穷追不舍,于是为了不将怪物引回营地,矮个子将记录数据的水晶塞进高个子怀里,然后一边高声叫喊着发出声音,一边带着怪物群跑进了空无沙漠的深处。

高个子跟我说了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仿佛在平淡地说一件陌生人的事,然后他开始收拾矮个子的遗物。这里物资短缺,即使是亡者的遗物也无法用来凭吊,而会被分发给其他人,同伴的死亡或离开也是这里司空见惯的事。高个子绷着脸将矮个子留下的几件衣物叠好,还有他在床边和书架上的书,他收起的最后一本书是那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光之战士的故事,他拿着拿本书,手开始颤抖起来。

“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哈。”他发出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他猛地将书摔到地上。

“活着根本没有意义!我们所做的所有事都没有意义!”

他一句接一句地大喊起来,仿佛积攒了那么久的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

“就算我们成功了,我们也不会被拯救,现在的生活也不会有改变!拯救的是过去的那个英雄,我们自己不会有任何变化!就算英雄是他的希望,他也根本不可能看到那个世界的英雄的冒险!就算以后会变好,就算灵灾总会过去,我们也看不到——我们这一代也不会看到!”

早已破旧不堪的书被他摔散了页,书页落了一地,他像赌气一般弯腰去捡拾书页,手却在触到纸张的瞬间僵停下来,飘到他脚下的正是那天矮个子为我讲的那个故事,在萨纳兰的光之战士与火神战斗的故事。

一滴一滴的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

“他最后……跑向的地方……就是萨纳兰啊……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死亡了……什么沙漠什么集市……他明明永远都……不可能见到……明明……没有任何意义……”

空气中弥漫着高个子浓浓的悲伤,浓得几乎凝固,他的眼泪还在不断地掉下来,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把书页整整齐齐地收好,又去收拾矮个子的床,他翻开他的枕头,看着下面的东西,他久久地看着那东西,最终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安静的落泪中终于爆发出了哭声。

 

后来的几天中,高个子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那个名为会长的人来过几次,看到高个子沉默的样子,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叹息。高个子接手了矮个子的研究一并进行下去,然后随着试验的完成,在帐篷里堆放的器械也都被搬出去,有的送往水晶塔,有的和其他人的研究连接在一起,他们正在水晶塔的庭院里组装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看起来他们的计划正在接近尾声,但高个子的情绪却几乎没有波动,我感受不到快乐或者悲伤,他像块石头一样正在变得麻木。

我的翅膀已经基本康复,我有时会离开营地去附近飞行,但即使我飞上高空,在这个星球的大地远处也只能看到一片干枯的死寂,只有风和怪物移动的窸窣声。

再后来高个子也死了。

他在寻找食物返回的路上遭到了流亡者的袭击,他形单影只,而流亡者则有四五人之多,他们看起来像是充满惊恐与绝望的落难者,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极度的饥饿,其中甚至还有不足10岁的孩子,还在这个年龄就已经学会了狠厉的表情,拿着粗制的武器微微颤抖着。

他本想留下食物和水以换得平安离开,但也许流亡者造成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的怪物,怪物从高处扑下来,流亡者们四散奔逃,他本可以轻松躲过,但不知为什么,他在最后一刻扑向了那个完全呆住在原地的孩子,以自己的身体承下了怪物的攻击。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度,周围的白色沙粒都因为他的血而重新拥有了颜色,他还没有死去,但死亡已经在他的眼中扩散开,他看到了我,只是冷静地催我快点回去。

“怪物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过来……你快回去吧。”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梅蒂恩,不明白。”我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静。

“我的生命反正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万一其他人有呢,我见不到新星历的到来……但是万一其他人可以呢。”

“那么小的孩子……不该从一开始就对活着失望。”

他努力将手放进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回到营地通知了其他人来回收他的遗体,他死去的消息和他染着血的外套被一并交到会长手里,会长正忙着用一台望远镜一样的设备观测着天脉的以太流动,听到消息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还是一直一直仰头看着望远镜,但他一直不敢眨眼,眼中好像有满满的水光在流动。

他们为高个子举行了简单的葬礼,这个小小的仪式在这里已经被多次举行,他们说死去的人灵魂会回到名为星海的地方中去,那里安宁静谧,没有悲伤和痛苦。

实验到了最后的阶段,大部分的研究人员都常驻到水晶塔的营地中去,湖边的营地被搬到了湖中心被巨大残骸包围的高塔中。会长更加频繁地在两个营地中间来回,我亦跟着他去过几次水晶塔,那里的研究员们正在一个红头发有着尖尖耳朵的人的带领下紧锣密鼓地工作,似乎他们的计划是准备围绕水晶塔展开,而那个名为“密约之塔”的地方则像是与水晶塔遥相呼应的小小塔楼,一边保障着物资供应,一边为水晶塔观测着天空的以太流动。

这一天,会长兴高采烈地回到密约之塔的营地中,告诉所有人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调试完毕,现在可以把最后一批装置运到水晶塔去,再过两天就可以正式启动计划了。

营地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很多人在彼此拥抱击掌,还有很多人流出了眼泪,洋溢而出的喜悦感让我的心也变得轻快。会长挑出几个人与他一同运送装置,几乎所有人都自告奋勇要求加入,但是会长只是摇头。

他突然语气异样地叫住其中的一个人。

“最后的几天至关紧要,因此如果——如果我遇到什么意外,就由你来当下一任会长。”他说,竭力让语气平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想死!”他恼火地说,“但是这个关头……这个位置上不能没有人在,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好吗?”

他选定的继任者点了点头,眼睛扫视着所有人,露出思索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在默默计划如果自己遇到了意外,要再将会长的位置交给哪个继位人。

我不知道他们对于自己可能死于计划成功前这件事竟看得如此平静。

然后他们一起出发了,我站在会长的肩上,跟在他们沉默却默契的队伍里。

半路遇到了沙暴,这不同于普通的沙暴,那是以太紊乱导致的狂风,席卷起能令以太停滞的死亡雾气和白沙向整个队伍扑来。曾经的这种天气下所有人都会紧紧关上门躲在营地里,这种风沙带有令以太停滞的辐射力,长时间暴露在其中会像那些无生命的尘沙一般失去活性,营地亦时常传来出门的研究人员遇到了突然的沙暴而死亡的消息。所有人以斗篷护住全身,但斗篷也并不能完全防止辐射的侵害,大家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们本可以去找个背风的掩体后面暂时躲避,但是那巨大的仪器无处可躲,所有人竟然都紧紧贴着仪器为它挡住风沙,就这么放任自己的身体暴露在致命的沙暴里。

走在第一个的会长扭头看了看所有将仪器紧紧围在中央的人,露出痛苦的表情。

“继续走吧!”他说,把自己的斗篷脱下盖在了仪器上。

沉默的人们紧挨着彼此走在风沙中,他们都只是专注研究和实验的学者和研究员,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人像我一样可以飞,没有人像我一样可以不受以太紊乱的影响,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为什么?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活着呢。

 

最后来自水晶塔方向的一道柔和的光笼罩住了他们,还好他们已经离水晶塔很近,那个被他们称为古拉哈的人启动了水晶塔中的什么装置,它制造了短暂的将失控的以太隔绝在外的结界保护了他们,很多人从水晶塔的营地跑出来接他们。他们无人受伤,但很快被勒令必须躺下休养,几位治疗和其他研究人员在他们中间穿梭着,检查他们的身体和以太。将斗篷整个脱下来的会长受辐射最重,被几个治疗师一起吟唱了几种治疗魔法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血色,他被其他人敲着脑袋教育了很久,现在正摸着头哑然失笑地躺在水晶塔的前庭中的临时床铺上。

我站在床边的石柱上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我也想问一问他。

“请告诉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会长看着我眨了眨眼,露出苦笑来。

“谁知道呢。”他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啊,说实话,我连我们在做的事是不是有意义都不知道。但是既然活着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那总得……做点什么,就算现在没有找到意义,那就……向前走走看,万一走着走着就找到了呢。”

“梅蒂恩,不明白,如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呢?”我说。

“如果找到了,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归星海啦……如果没找到,也一样是回归星海……我想,那也总算是可以在一个漫长的寻觅后,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吧。”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别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啦,我不擅长思考这种事!”

 

 

他们的计划终于迎来了实施的那一天。

与所有人告过别的红发尖耳的男人走进了水晶塔中,然后不同的仪器同时运转起来,光辉同时在水晶塔和密约之塔顶端出现,空气似乎在那瞬间发生了一丝扭曲,然后在所有人的目睹下,那座始终散发着淡蓝光辉的高塔化作残光在空气中消失。

塔消失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还是呆呆地看着那座塔原来的位置。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弥漫在营地上空,大概是空虚,大概是寂寞,大概是……

“那座塔没了……天空好像都变暗了啊。”有人小声感叹。

“我们没有消失耶……”有人默默地说。

“那个天天都在发光的东西没了,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不知是谁突然说道。

有人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声渐渐传染了出去,最后扩散到了整个营地,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他们越笑越厉害,他们仿佛为了发泄什么一般拼命大笑着,笑到流出眼泪,笑到直不起腰。

就在所有人的笑声中,那个名为密约之塔的战舰上,仿佛残骸一般从来都静谧不动的身躯竟突然舒展上天。

 

 

梅蒂恩正在记录。

名为尘世幻龙的巨龙肯定了努力到现在的人类们,他要人类以他的身躯为城墙,重新建造城市,他会守护人类继续前进的愿望,护送他们直到新的星历到来。

尘世幻龙以能带来隆隆回响的低沉声音说,守护这个星球是他在久远的时光以前与海德林的约定。

人们正在为新的希望出现而雀跃不已,尘世幻龙却将视线转向了我,我能感到自己鸟形的身躯被他的目光牢牢锁定。

“穿越星际的鸟儿……你不是来自这个时空的吧,你穿越时空狭缝而来,这不是你原本所应该在的世界。”

尘世幻龙看了一眼水晶塔消失的方向。

“你应该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趁水晶塔转移带来的次元和时间裂隙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帮你一把吧……帮助你回去,继续在宇宙中游历,继续去寻找你想要的答案吧。”

“如果你碰巧路过一颗龙星……”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停住了。

 

营地里的所有研究人员都与我告别,每个人都想挤过来再摸摸我的羽毛,还有人试图让我带走一些纪念品,从照片到信件到首饰到笔记本,最后会长不得不拉下脸来喝止住还想在已经可以把我淹没的纪念品山上放点什么的人们,会长说我只要能带走他们的故事就好了,把这里的故事讲给其他世界的人听。我点点头。

他们看起来比我带了所有的纪念品还要高兴。

会长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掏了掏口袋,摸出一颗小小的东西来,这个东西我十分熟悉,那是矮个子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看好几次的东西,是高个子放在口袋里经常拿出来把玩的东西,是最后到了会长手上仍被小心翼翼保存的东西,是一颗深色的、狭长的种子。

“这颗种子还是活的……只要它还没有死,就说明这片大地上能维持生命的以太仍然没有消失……说明我们还没有失去希望。你把这颗种子带上吧,带回到你的世界去。”

“你带着问题到这颗星球上来,就用这颗种子作为我们的回答吧。”

我点点头,我衔起了种子,迎着初升的曙光展开了翅膀,尘世幻龙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我感到一股温暖的风在托着我不断向上,我顺着风的方向找到了那微弱的裂隙入口,于是我不断地升空,向着那里飞,我的翅膀在温暖的空气和无边的大地上空掠过。

远远的某处有小孩子指着飞行中的我。

“妈妈!快看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鸟啊!”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竟然还能看到鸟的影子……灵灾也许,快要结束了。”

我飞入了裂隙中。

 

 

梅蒂恩正在记录。

我回到了我所在的世界,我在宇宙中飞行。

我尝试再次联系我的姐妹们,但仍无人应答,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确曾在宇宙中存在过,但静静的宇宙中没有人回答我,但我又似乎能听到什么,仿佛有人正在遥远的地方唱着希望的歌。

我一边继续尝试着联系大家,一边继续在星球之间飞行,我见到了很多很多的世界。

我见到了那颗名为龙星的星球,我看到有新生的小龙正在蛋中破壳而出。

我见到了充满机械生命体的阿尔法坦星,我看到动作滑稽的机械生命正在为了开始新的生活而繁忙。

我见到一个布满了污染水源的星球,其毒素正在被星球本身逐渐消解,在少数已经变得洁净的水中,有些有着温柔又哀伤眼神的水生物正在悄悄探头。

我见到一个堆满了战争废墟的星球,硝烟正在逐渐被时间带走,有植物已经爬上了布满弹孔的机甲残骸,在上面悄悄开出小花。

我见到……

梅蒂恩正在记录,梅蒂恩找到了很多回答,我调转方向,带着回答飞向亚伊太历斯的家。

但亚伊太历斯的世界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我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现在的亚伊太历斯满是像那个发生了“第八灵灾”的世界中一样的矮小人类在满地走在走去,他们身体中的以太量同样很稀薄,但他们的情感也同样更加强烈而有力。

我想起和会长他们的约定,于是将我旅行的故事讲给这个世界听。

我将龙星的事讲给了这个世界也存在的密约之塔上的巨龙,残骸般的巨龙没有反应,但湖水上方却升腾起了温柔的风。

我将阿尔法坦星的事讲给了路过的黄色毛绒生物,它高兴地吱吱咕咕唱起了歌,跟在它身后玩具一样的四足机械生物突然有活力地跑了起来,跟着黄色生物的歌哒哒地踏着步子。

我将那个世界的人们的事讲给了这个世界遇到的一伙冒险者,其中有一个人被称为光之战士,还有一个人长着像那个世界的那个人一样的红色头发尖耳朵,他带着怀念的笑容一起听,但听我讲到留下的人们并没有绝望,尘世幻龙守护着他们一同建立新的城市走向新生时,那个人低下头去笑了,他不住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一边用力擦着眼睛,但他的眼泪越擦越多,后来他的声音完全哽咽住,他蹲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他的同伴们都围过来抱住他,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但泪水也不断地从他们的眼中落下,他们全部的喜悦和温柔和悲伤情绪包围着我。

我给他们看我作为答案带回来的狭长种子,但发现不知何时,种子的表面有了一丝轻微的裂开,一股新绿色正在裂缝下面跃跃欲试地冒头。

“这是橄榄的种子啊……就交给我们,我们一起把它种在这里吧。”

“它一定会长成很大很美丽的橄榄树的。”

几位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人微笑着说。

我带回了答案,于是我问出了我回到这里后的第一个问题。

“梅蒂恩,找到答案了。”

“赫尔墨斯,在哪里?”

 

在群星之间飞行的鸟儿,为了追寻答案,在一颗又一颗星球上问出问题,今天向着亚伊太历斯的人们问出了她在这颗星球的第一句问话。

但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