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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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 2026.11.06宫三

7月14是一个神奇的日子

7月14是一个神奇的日子,可能会发生任何神奇的事情。

1.三井

 

7月14日,三井是在那一天独自散步的早晨遇到他们的。

大学一年级放暑假的他被妈妈突然拉去冲绳度假,这个早晨他一个人出门慢跑,早晨的空气还未完全炎热起来,但他一路上还是被地面的水汽蒸得发晕,三井一边擦汗一边准备回去向宫城好好吐槽冲绳的气候,然后他突然觉得一阵头重脚轻,让他不由自主地弯腰站了一会——他以为自己中暑了,但这股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秒他又仿佛没事一般站了起来,但站起来的三井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围的建筑是不是变旧了?远处一片新建的楼房哪去了?路面上的汽车少了很多,也变得安静了不少,而不远处好像听到了什么,是他非常敏感又非常熟悉的声音——篮球在水泥地面上弹起的声音。

这个声音永远可以轻易吸引到三井寿,无论什么时候。他本能般地循着篮球的声音走去——是与海边仅一路之隔的室外篮球场,一个高个男生和一个矮个小男孩正在紧张地一对一。

刺猬头的高个男生张开双臂防守,一边放低中心一边鼓励矮个男孩上前,他手上的红色护腕十分抢眼。

“良田,正面来!”

比护腕更让人在意的是他喊出的名字,三井顺着高个的声音去看,对面运着球正在犹豫机会的矮个小男孩,微卷的头发在头顶半塌半翘着,被头发遮住一半的扭曲眉毛更是熟悉得一塌糊涂,像是某个总是不可一世表情的控球后卫,像是那个已经交往了一年、假期前还和他朝夕相处的、说话总是让人冒火的男友。

——而对面的瘦高刺猬头,亦碰巧和他在宫城家见到的照片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是阿宗,几年前海难去世了。”三井第一次问起时,宫城这样淡淡地回答,然后把话题转移到了“晚上要不要吃天妇罗,冰箱里还有剩的腌菜”上。

三井寿在他19岁这年的夏天,遇到了9岁的宫城良田和12岁的宫城宗太。

 

三井先是默默地在球场边看了一会,一边试图理清当前的状况,他觉得在什么杂志里见过这种神秘现象,比如说他被突然卷入到什么时空虫洞(虽然他不确定虫洞这个词是不是这么用的),但他一点也不急,三井寿的大脑里大部分空间都被一些单纯的东西占据着,比如篮球,篮球,篮球,还有正在交往的宫城,这二者组合起来让他对球场内的激烈对决看得十分专注。他看出9岁的宫城良田运球技巧还有几分生疏,面对宗太毫不留情的严密防守会犹豫着不敢突进,他亦看出宫城的运球习惯和他所熟悉的宫城一样,他还看出,虽然宫城良田进攻受挫,但他仍十分开心——开心源自于对面的宗太,和哥哥一起打球这件事让他的眼中放出光芒来。

宗太又一次抓到良田的破绽,从他手里将球抄掉,脱手的球一路向三井寿的方向滚来,三井下意识将球拦住。

兄弟俩只把三井当作偶然驻足于此的路人,宗太感谢似的笑笑,示意三井将球丢回来,但三井拿着篮球却突然改了主意——也许是因为他突然想要炫耀一下,也许因为几天没摸篮球让他实在手痒,他将球拍了几下,突然扬手投出一个三分,旋转的篮球划过优美的弧线空心命中。

良田看呆了,宗太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拍起手来。

“Nice shot!”

突然冒出一个篮球技巧高超的路人让宗太看起来十分高兴,“那个三分真是太厉害了!”宗太的声音热情且不失礼貌,他撩起衣服领口擦了一把汗,把三井刚刚投进的篮球捡起来,“大哥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玩?”

多么奇怪,三井想,自己正在被宫城良田的哥哥喊着哥哥,他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了,但小良田在最初的惊讶过去后便躲到了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对着三井的方向张望,他看起来对不速之客三井的出现很不满,觉得他打扰了自己和哥哥的练球,他的眼睛不屑得几乎要翻到背后去,努力用最轻蔑的语气小声说:“打得真烂。”

——臭小鬼你8年后的跳投命中率还没我初中的时候高你不屑个屁!

但19岁的成年人三井大人有大量,三井寿大哥哥不去和9岁的小鬼计较,他假装没听到这句话,看着宗太把球抛给良田,两个年龄上都更像兄长的人默契地明白“陪良田练球”才是第一要务,他们决定轮流陪良田打一对一。

宗太慷慨地把第一次机会让给三井,三井在三分线上摆好防守姿势,他决定先放放水,9岁的良田比他们初中初遇时更瘦小,毛发卷翘的脑袋像一颗伶仃的大头菜,三井感受到他细细的胳膊上的犹豫和迟疑,还有他咬着嘴唇的脸下面隐藏的充满力量的小小核心,三井伸出双臂阻拦良田的进攻方向,那个矮小的孩子背身运球,用后背抵抗着三井的防守力量,三井觉得面前的小孩仿佛整个撞进自己怀里一般,像一颗被海浪卷来的不情愿的石头——硬邦邦的,直通通的,但是又热腾腾的。按三井的臂长和身高,他完全可以从良田身后将手绕过去抄球,但三井却突然僵硬地不动了——他好像刚刚意识到这是比他小10岁的恋人,即使他和交往中的宫城已经拥抱或做过更多亲昵的接触,但此时他却突然怀有青涩的负罪感一般不敢动了。

似乎感觉到了三井的僵硬,良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赌气似的把球丢给了宗太。

“他打得太烂了!我不和他玩!阿宗陪我玩!”

良田的声音很凶但是音调却很软,宗太和三井都听出他在撒娇。宗太用护腕给弟弟的额头擦了擦汗,一边对三井歉意地笑了笑——他已看出三井的篮球技巧或许比兄弟二人都要好,而且不知为何又很愿意和他们一起玩。而三井则第一次听到宫城良田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尾音像他的柔软头发,轻飘飘地蜷曲起来。

原来在宗太陪伴下的他,说话还有这样可爱的习惯。

宗太把球抛回给良田,和三井交换位置。

“那就换我来陪良田一对一,我会把你当真正的主力来对待,要认真哦!”

“宗——太——”

来自篮球场外的少年呼喊打断了他们即将开始的较量,两个拿着鱼竿的少年正隔着栅栏呼喊,宗太向朋友们挥挥手表示稍等,转向还拿着球跃跃欲试的良田。

“良田,我和朋友今天约好了去钓鱼,你和这个大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我不要!”

“不行!”

和良田的抗议声一起出口拒绝的是三井,他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很大,把兄弟俩都吓了一跳。三井突然明白了眼前的情景是什么,他听交往后的宫城良田讲过,来自一个很深的夜里,一段言语干枯的叙述。

那是宫城第二次对他提到宗太,那次他们刚刚确定交往不久,趁球队短假一起去箱根汤本做了一次短途旅游,当天晚上在旅馆里一起过夜,三井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睡着的恋人正在做噩梦。

宫城熟睡的时候看起来整个人都缩小了——三井早就发现这一点,但他这次蜷得比过去哪一次都紧,三井的被子被他抱在怀里不肯松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三井本来只当他在做什么怪梦,却突然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宫城在发抖,他的眼角渗出眼泪来。

于是三井赶紧把宫城摇醒了,宫城在醒来的瞬间还在流眼泪,他睁眼的时候眼中蒙着阴霾,好像走在六神无主的雾中,他原地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面前担忧地握着自己手的人是谁。

三井见宫城终于回魂,松了口气把对方抱进怀里。

“我梦到阿宗了。”宫城从三井的胸口声音沙哑地说。

于是他们后半夜几乎整夜没睡,两个人靠着窗台并肩坐着慢慢聊天,三井一直握着宫城的手,那天宫城第一次对他完整说了宗太的事,说宗太教他篮球,宗太和他一对一练习,宗太是家里的队长,宗太——宗太被朋友叫走,踏上那条小船,留下委屈和永远的懊悔。

宫城说得很慢,三井静静地听,时不时捏捏他的手表示自己还在,宫城偶尔会说着说着突然沉默,偶尔又会突然提起一段往事来,最终全部讲完时他平静了很多,仿佛心里积压的一些东西被释放出去,三井再次给了他一个久久的拥抱,然后发现自己的眼角也酸胀了。

“不是,我是,那什么——”三井手忙脚乱地掩饰自己已经通红的眼睛,宫城却露出微笑来。

“我知道,别在意,都是过去的事啦。”

但三井知道这件事对宫城而言绝不只是“过去的事”这么简单,他虽然现在已经重新走回阳光下,但阴翳中的东西其实从未完全消失过,宫城只是变得可以从容携带它们前进,但它留下过的痛会永远刻在他心中。

但三井能做的也只有在宫城做噩梦时把他唤醒,他的手无法伸向过去,够不到那隔着厚厚海浪的过去的哭声。

三井现在,站在9岁的宫城良田和12岁的宫城宗太面前,突然觉得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三井寿决定阻止这件事。

他想这场意外可以不用发生,没有少年应该死去,宫城良田也没有必要非得承受这样的童年伤痛。

而面前的宫城宗太浑然不知接下来将要面对的灾难,还在对闹别扭的弟弟好言相劝。

“良田听话,我晚上回来烧鱼给你吃好不好?明天我们再去练球,我一整天都陪着你好不好?今天就先让那个大哥哥陪你,我和朋友约好了不能爽约呀。”

“别啊,”三井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开口,“那是你自己的弟弟,你要陪他打球就自己留下啊。”

“我要宗太陪我!”不肯放哥哥离开的良田发起了脾气,他的脸在太阳下涨得通红,“我又不认识那个家伙!”

“就是啊,你自己留下啊!”

“我才不要和这个家伙玩!长得又奇怪!打得又烂!脸上还有疤!”

“……倒也不用这么嫌弃吧!”被9岁恋人狠狠嫌弃的三井觉得好像被刀插在胸口。

但两个人的话都没能留下宗太,宗太对良田宽容地笑了一下,对三井露出一个“那就拜托你了”的目光,拿起一直放在球场边的渔具就要离去。

“等等等等,今天不能出海的,等下海上有暴风雨,船会翻掉的!”三井决定总之先晓之以理。

“不会的啦……我们都是在海边长大的,这个程度的看天气能力还是有的。”宗太奇怪地看了一眼三井,又要去摸良田的头,“良田听话,我晚饭前就回来了。”

又委屈又生气的良田一把甩开宗太的手,眼睛里已经有泪花在闪烁。

“笨蛋宗太!大笨蛋!”

“没错!笨蛋宗太!你看你弟弟都要哭了!”三井再动之以情。

“你才是笨蛋!你不许骂我哥哥!”

“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三井眼看劝不住,干脆一把拽住了宗太的胳膊,思考起自己184cm的运动员素质能不能用蛮力把人留住,以及这样做会不会被人报警。但三井的突然举动让良田在眼泪呼之欲出前勃然大怒,他跳起来就要教训那个胆敢对宗太举动粗鲁的奇怪家伙,三井觉得门牙一阵幻痛,赶紧松手。

“你弟弟真的会生气的!你会后悔的!你今天钓不到鱼的,今天真的会有暴风雨的!”三井一连串的喊叫没有一句话能让宗太停下脚步,他把三井当成了一个和弟弟一样发泄着奇怪任性的人,对他们的话只露出微笑,却不肯停留。三井在内心狠狠骂着自己,嘴怎么这么笨呢,怎么在这种时候竟然一点计策都想不出来呢——眼看宗太和朋友们已经过了马路,不远处就是停着小船的港口,三井心急如焚地拼命思考着,还有什么方法能留下那些一心出海钓鱼的年轻人,还有什么方法能让9岁的宫城良田可以避免这个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灾难。

——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三井突然意识到,那改变后的轨迹明明也与他有关。

正因为宫城的人生轨迹被这件事改变,宫城良田才会遇到三井寿,宫城家选择离开令人伤心的冲绳,搬到神奈川来,宫城良田才可以在湘北与他相遇,他们两个的关系和交往,本来就源自于那场悲剧的意外。

若他今天阻止了这件事,那便意味着他所在时空的未来,湘北可能就要失去这个电光石火的控球后卫和队长,而三井则要永远失去他的恋人。

真的要这么做吗。

三井的动作迟疑了。

仿佛为了提醒他一般,数不清的关于宫城良田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大脑,像洗牌一样一张张翻开,让他明白这些宫城会因为他的选择从他的未来消失掉……镇定自若举起手指要大家再进一球的宫城,比赛后头发会像卷毛小狗一样散开塌下来的宫城,就算确定交往了仍然总是喜欢嘲笑三井的宫城,总是懒洋洋地拖着语调喊“三井学长——”的宫城,睡觉时会像小孩一样蜷起来抱住被子的宫城……

梦到了宗太的离去,在深夜发抖流泪的宫城。

三井咬牙切齿地向前踏出一大步。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要怎么让一个心意已决的人回头,他三井寿可是一清二楚!

三井向9岁的宫城良田跑去,劈手便从还在对哥哥发脾气的良田手里抢过了那个黄紫相间的篮球,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逼自己狠下心举起手,对不起了宫城,他在心里默念。

瞄准,胳膊挥下,手掌外推,球脱手。

良田被三井丢来的篮球猝不及防地砸得向前一扑摔在地上,三井捡起球作势又要砸,为了让这个场面变得更加恶劣,他甚至还故意邪恶地哈哈大笑。

“小学生就想打篮球?谁会对这么小的矮子抱期待?我看你歪歪扭扭的眉毛不爽很久了!再吃我一球哈哈!”

摔倒令良田刚刚磨破的膝盖又遭重创,被突如其来的暴力袭击的小朋友脑子转不过来,被人欺负、身上疼痛、宗太的离开,这一切打击超过了一个9岁孩子能接受的极限——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宗太一行人刚刚走到港口的船边,正在把各自的渔具安置在船上,良田的哭声从海边的安静空气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果然宫城宗太闻声立刻回头,看到被欺负得哇哇大哭的弟弟,马上脸色大变地杀了回来。

果然,天气不能让一心钓鱼的少年改变主意,但是最重要的人的哭声会。三井会这么做,宫城宗太当然也会。

三井判断着宗太的方位,拿出篮球运动员的敏捷速度飞快逃离现场,他绕过一片树丛,在一条搁浅的小船后面隐蔽自己,他从小船上晾晒的渔网缝隙里观察过去,宗太已经把哭到声音嘶哑的良田扶起来检查他的伤口,几个跟着过来的朋友帮忙捡回了滚远的球,一边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一边四处搜索罪魁祸首的身影。

三井趁所有人都看向另一个方向时,在船后钻出来下向港口飞奔,他知道那光秃秃的港口没有什么东西能做遮挡,他很快就会被发现,因此他只有在这个短暂的时间空隙里快速行动。他觉得自己现在跑得比发动快攻的宫城良田还快,连山王的小和尚见了此刻的自己可能都要自愧弗如,他跑得简直要飞起来,肺部在尖叫着抗议,但他无暇理会,他在跑,他在跑向一个他也无法确定的未来,他只知道在他前方蹲着哭泣的小小的良田,那压抑的哭泣声围绕了他那么多年,于是他赌上一切也要向那个哭泣的孩子伸出手去,将他一同带到另一个没有阴霾的未来去。

我一定会,将你带出噩梦。

他跑到了港口,他找到刚刚几个人放下渔具的小船,然后一步便跳上船去∶三人份的鱼竿和乱七八糟的工具摆在船上,一二三,走你——他把所有人的渔具通通丢进了海里,五颜六色的鱼竿鱼护鱼漂和水桶在海中翻腾了几下,有的沉了下去,有的越漂越远。

“这下彻底没法钓鱼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三井拍了拍手,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吹着口哨跳下船,沿着港口的海岸向外走。

他做到了,他救到了三个孩子,还救到了他未来的恋人,他终于把那个会在噩梦里流泪的人从噩梦中拉出来,但他又觉得自己的手里空荡荡,他拉到的人化成一捧冲绳的海浪,在离他越来越远。

三井突然对着大海哭了。

他想这下他们全都钓不了鱼啦,宗太也不会死了,良田也不会失去哥哥,但是三井寿也,再没有这个恋人了。

宫城会一直在这个遥远的海岛上和哥哥,和妈妈妹妹一起生活,作为一个更快乐的孩子一路长大,也许他还是会打球,加入冲绳的高中篮球队打控球后卫,也许也会打到IH赛去,但这都和三井寿没有任何关系了。三井的未来不会遇到他,也不会被他喜欢上,也不会和他交往。三井生活中的宫城会因为他的举动而被抹去,只留下他怀有半边喜欢的心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于是他突然哭得一塌糊涂。

另一边的宫城宗太已经哄好了弟弟,为他清理好了伤口,正好言好语地拉着弟弟的手走回码头,他们看到站在码头的三井本想来找他算账,但是哭泣的三井好像吓到了他们,那个19岁的男生身上的悲伤和痛苦像浓厚的云层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哭得像一尊正在坍塌的石像,无法挽回亦无能为力,令宫城家的兄弟二人一时呆在了原地不敢靠近。

“你……”宫城宗太甚至对面前的人感到了一丝担心。

“看什么看!没见过失恋的人啊!”三井突然恶狠狠地转过头,满脸是泪让他凶恶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三井的目光停留在泪痕未干的良田脸上,一瞬间他的表情仿佛承受莫大痛苦一样扭曲起来,他好像有一瞬间想要去拥抱那个小孩似的,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他狠狠咬着嘴唇,扭头大步走掉了,宗太的其他朋友们赶过来,但都被三井可怕的表情吓住,竟没有一个人敢阻拦他。

 

 

三井找了个角落蹲了半天,等哭泣的冲动全部过去才走出来,在他走出来的时候便知道自己已经离开那个时空了,周围的建筑变新了许多,路上的汽车也变多了,他所住的度假别墅区也渐渐出现在视野里。三井深呼吸了几下,免得眼圈通红被父母追问,努力摆出一副轻松冷静的样子走进了门。

就这样吧,他想,9岁的宫城良田,18岁的宫城良田,你好,再见。

 

 

 

 

2.宫城

 

宫城良田7月14日的早晨也在外面跑步。

回神奈川过暑假的三井寿几天前被家人硬拉着去冲绳度假,两个正在交往的人假期中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共度时间雪上加霜,宫城无所事事的一天从早上开始,他慢跑了几圈作为晨练,然后看了看时间,想顺路去那个离家不远的野球场打打篮球。

他决定去打球的时候突然觉得头晕了一下,他以为是刚刚的跑步停得太急,便原地做了几组伸展调整呼吸,然后他向着球场走去,这条路他在搬来神奈川后走了不下百遍,今天他觉得周围的景色似乎格外熟悉——熟悉得像来自过去的记忆,比如刚刚粉刷的斑马线,比如马路两边盛开的朱槿。

到了篮球场,他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

宫城起初只看到对方背影,对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运动T恤和深色运动短裤,正一个人在球场里做运球练习,宫城百无聊赖地看着,直到对方带球跑到到三分线旁,举手投出一个标准的完美三分。

“三井寿?!”宫城对这举手姿势熟悉到刻入灵魂——虽然比起和他交往的那个三井寿在优美程度上还差一点——他走了几步看到了投篮人的侧脸,虽然脸型还未完全脱离儿童的圆润,上眉眼中还带着几分青涩稚气,但他十分确定那绝对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的少年版?

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陌生人叫起,小小的投手吃了一惊,他没管下落中的篮球,扭头向宫城的方向看去。

17岁的宫城就这么遇到了12岁的三井。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12岁的三井问道,他的语气彬彬有礼,目光却充满好奇。

“我,啊——因为我有超能力!”宫城没有办法从头解释,于是开始随口胡说八道,他和三井寿在一起聊天时就经常说不着边际的瞎话,现在张口也熟练自然。

“这样啊,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小三井点点头,但脸上明显露出了“行吧你高兴就好”的表情,他不准备再和面前那个奇怪的人继续对话——甚至谨慎地向反方向蹭了几步——准备捡过球继续练习。

但是宫城的手更快,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篮球边,把篮球飞快地抢到手里。

宫城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欺负一下年轻的小三井,出一口天天被19岁三井寿摆前辈架子指指点点的恶气。

“嗯,看你打得不错,来和我一对一。”宫城努力让语气客气一点但没有成功,他把手里的篮球塞进小三井手里,又指了指篮球架,“你先来。”

尽管小三井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确实理解了宫城的意思,脑子的大部分空间被篮球占据的三井,似乎模模糊糊地得出了“愿意一起打篮球的肯定不是什么坏人”的结论,于是他挺高兴地抱着球跑到三分线外,面对张开手臂准备防守的宫城。

宫城自信满满,一心要用自己的球技让面前的小孩大吃一惊,他对三井的进攻习惯烂熟于心,而他笃定面前的小三井也不过是个技巧生疏的低配三井罢了,虽然这个少年的控球能力却已经熟练得超过他的想象,但是一连几个假动作都被宫城看破,小三井也急躁起来,他突然右手运球疾步前冲,看起来要从右侧以速度绕过防守,但他下一只脚落地时却骤然向左拧去,全身力量配合脚步瞬间改变方向,起跳上篮。

宫城没料到小三井会用出这种步法,起初下意识被骗到右侧去,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假动作,但他并没有转而向左,反而下意识紧张地伸出手去,好像要去扶住面前的人。

“小心!”他脱口而出。

但小三井不需要他扶,小三井轻轻松松地完成了一次上篮然后稳稳落地。

“进啦!我赢啦!”小三井开心地晃着脑袋。

手伸在半空中的宫城突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傻头傻脑的,他有点恼火,语气里带了无端的指责:“这种过人方法对膝盖负担很大!如果之后的跳投落地的姿势稍有不对,你的膝盖就要受伤了知道吗?”他心有余悸地去打量少年仍显细瘦的腿,突出的膑骨像两个埋在细沙中央的贝壳,羞赧而坚硬,光洁得尚未经受过伤痛挫折。

“我不管,我进球了,我赢了!”成功进球的小三井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顾沉浸在自己刚刚行云流水的精彩操作里得意洋洋,宫城也不得不承认12岁的三井已经掌握了远超过他想象的篮球技巧,竟然已经可以灵活运用这种在国中都不甚常见的过人步法,根本不是个可以让他小觑甚至放水的对手。

宫城想起来了,木暮学长曾给他们讲过三井过去的辉煌,当时他和三井还是天台互殴打掉牙齿的关系,因此很多话并没有听进耳朵里,木暮当时好像说了什么“篮球的天才”“初中便是力挽狂澜的MVP”“从小学开始就是球队核心”……噢,还有“小学三年级开始家里就请了专业的篮球私教针对性指导动作”,这是家境阔绰的三井寿自己说的。

竟然12岁就已经把篮球打得有模有样了,妈的!

仿佛为了让宫城的愤懑再添一把火,小三井好奇地对宫城发问:“你是附近国中的学生吗?”

竟然又被这个人看扁年龄,妈的!!

“小矮子你说什么,老子已经读高三了!”

“你才小矮子!你明明比我还矮啊!”170cm的12岁三井寿不服气地说。

竟然比18岁的宫城良田还高,妈的!!!

 

宫城觉得自己在和小三井的第一印象上输得彻底。

彼时的三井寿,顺风顺水地长大,同时拥抱得天独厚的篮球天赋和扎实到位的练习指导,已经在小学的球赛上初露头角,而随着他身体的生长,他马上将会进入更加风光和耀眼的新时期,这一切对他而言仿佛手到擒来的东西,现在的他骄傲自信且从容,并不把自称高三的宫城良田放在眼里。

宫城的拳头攥了又攥,努力忍下痛打六年级小学生的冲动,他不冷不热地把地上的球捡起来,退到三分线外。

“换我进攻,该你防守了。”宫城说。

湘北篮球队长宫城良田,湘北代表快攻打法的主力执行者,即使与成年的三井对练时仍有四六开的胜率,如今对上小三井更是得心应手。宫城早已熟悉作为队友和作为男友的三井的每一个防守习惯,而小三井对宫城的进攻习惯无一了解,因此轻易地被宫城佯装投篮的假动作骗到起跳,只能眼睁睁看着宫城上篮得分。

战胜了小学生的宫城哈哈大笑,小三井有点气恼,他对上宫城时感觉自己所有的动作习惯仿佛都被对方预知了,他的一切技巧都好像被完全看透,骄傲的小三井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他即使与国中生切磋时都是胜多负少,怎么会突然败给一个从没见过的小矮子。

“你是谁?是哪个国中的?”小三井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从来没在这边见过你。”

“……都说了我已经高三了。”宫城回答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些念头,于是他大声清了清喉咙,“我的真实身份是,嗯,有超能力的未来人。”

宫城良田决定换一个方式,他要用自己年长6岁的经验和头脑来取胜。

“哦,现在的国中生说话真奇怪。”小三井说,“把球还给我吧,我要练习了。”

“说了我已经高三了你找茬是吧!”

宫城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可以对小学生使用暴力,他转了转眼睛,故意把声音压低。

“我知道你,你叫三井寿,双子座,土生土长的神奈川人,在球队主打2号位和3号位,其实任何位置都能打对不对?最擅长的是三分投射,对不对?”

小三井的眼睛越瞪越大,然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你是我的球迷吧!”

“我为什么要给你当球迷啊你这缺牙白痴!”

宫城气得在心里把三井寿从12岁到19岁全部大骂一遍,决定再换策略——谁让三井寿是他除了家人以外最熟悉也最亲密的人,他对这家伙脾气又倔又骄傲还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了如指掌,12岁的少年心思也并不会很难猜透,宫城挠了挠头,换了一种更柔和、更虚伪的称赞语气,向小三井一件一件慢慢列举。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未来人,我知道你的未来……你会去武石中学,在你读国中的三年里武石中学的篮球队将迎来最辉煌的时期,你国一时就会变成首发主力,国二时成为队长,国三时在神奈川县篮球大赛带领武石中学夺冠,你还拿了那一年比赛的MVP……”

宫城说的全是实话,而这些话也极大地吸引了小三井的注意力——他确实正在考虑武石中学的志愿而且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宫城的语气里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那轻柔缓慢的语气,像撒上糖霜的点心,散发出诱惑的色泽来,那是宫城在和三井交往的一年多时间里发掘出来的对三井专用哄骗语气,没想到在12岁的三井前同样好用——小三井的表情已经从惊讶转为自豪又转为喜悦,他终于慢慢相信了宫城的话,并且为那耀眼的未来得意起来。

宫城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呢,在那之后你就会变得非常倒霉了!”

宫城决定顺着这个话题吓唬吓唬这个尚未遇到过什么挫折的,眼中还只盛着微风与太阳的骄傲小孩,煞一煞他刚刚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锐气。

“让我想想……你到了高中以后,你会去……湘北高中!”

“那是什么学校,听都没听说过,我怎么会去那种破地方!”小三井不屑地说,但是语气已经开始游移。

“而且你到了高中以后,就再没能当上队长了。”宫城决定无视掉目前的小三井对湘北的蔑视,压着嗓子继续说。

“为什么!”小三井果然开始抗议,“队长是哪个混球,为什么不让我当队长?”

小三井口中的“混球”正站在他的对面,用毕生的素质和忍耐绝学来阻止自己真的去暴打小学生。

宫城良田报复似的加重了语气。

“还有啊,让我想想……你到国中以后呢,个子就再也长不高了,球技也再也没有进步了!也打不了前锋了!”宫城开始真话和假话混着说,他一边观察着小三井的表情一边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小三井惊恐地比了比自己到篮板的距离,又比了比自己和宫城的身高,开始连连摇头。

“你骗人!我不信!”

宫城却根本不理他已经动摇的抗议,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还会受伤……噢,你会开始想放弃打篮球……噢,你还会找一个小矮子当男朋友。”

宫城得意地补上最后半句,但小三井却根本没有在意最后的话,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之前的内容上,把兴趣和天赋都押在篮球上的三井寿听说自己未来的篮球生涯后便惊恐得难以自持,他本想笨拙地反驳几句,但是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面前这个眉毛歪歪扭扭的卷毛男生的话,他徒劳地在原地站着张了张嘴,像个被魔法消除了声音的小鸭子。宫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小三井手足无措、威风不再的样子,看了一会才发现眼前的小孩已经扑簌簌落下眼泪来。

“你骗人——你骗人!我不可能不打篮球了!我不可能再也长不高了,你骗人……呜呜呜呜,哇啊——”

小三井起初只是哽咽,开口反驳反而让眼泪越流越多,最后彻底变成了伤心的呜呜大哭,仿佛宫城说的话是来自女巫的诅咒,一圈圈把他的未来都困住,他拼命否定试图从诅咒中挣出一个缺口,但他也不知道诅咒到底在何处,他的力气要施向哪里,但那些话又戳中了他心里最最恐惧的地方,让他的恐惧全部化作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你,你别哭啊!”

“你骗人……你骗人!呜呜呜呜——”

如此伤心的三井反而让宫城有点慌神,他第一次见到三井如此毫不掩饰地大哭出声的样子,此时的小三井还在最单纯明烂的年纪,喜悦和伤心都如此直白用力,几乎要在宫城的心上击穿出孔洞。宫城只好去哄他,他回忆着曾经哄安娜的方法,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蹲下捂脸大哭的男孩拉在了怀里,他抱着那个伤心到不知所措的小三井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听那个尚未变声的、哭声柔软的男孩在自己的衣领里哭泣。

“我是骗你的——有些是骗你的,是我不好,别哭了,是我不好,”宫城恢复了哄人时的温言细语,“你会长高的,你的篮球也会越打越好的,这些都是骗你的。”

“那——那我受伤呢,呜,我会放弃篮球吗——”

“呃,这些嘛……”

小三井抽抽噎噎地听到宫城犹豫的回答,吸了吸鼻子,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但他还是把脸埋在宫城的衣领里,他甚至在往宫城的衣服上擦鼻涕。

“那要怎么办,呜呜,你不是未来人吗,我要怎么做才能避免?”小三井可怜兮兮地揪住宫城的衣服。

宫城这一次却没有回答,他把手轻轻放到小三井的左膝盖上,好像要施加一个保护魔法似的,然后他露出苦笑来。

他想作为他的恋人的三井学长知道以后会怎么说呢。如今的三井寿已经在大学的篮球队里打出自己的成绩和光芒来,膝盖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体能也不再是问题,他仍然在向越来越灿烂的高处走,那次挫折并没有绊住他,反而令他重生,将他打磨成一颗剔透的钻石,具备了无与伦比的坚强硬度。他曾在闲聊时问过三井,是否还在为高一的受伤和挫折后悔。三井那天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篮球运动员受伤并不罕见,这个没法后悔,他后悔的是放弃和荒废。

于是宫城清了清嗓子。

“臭小子,没事啊,别怕。”他说。

“受伤就等痊愈就好了,篮球暂时扔下的话再捡起来就好了,你还会再站起来的……别放弃啊。”他好像在对三井说,又好像在穿越时间对着不存在于此处的谁说着,他松开了小三井,从地上爬起来,把滚在不远处的篮球捡回来,塞进小三井手里。

“记得你现在有多喜欢篮球……后面即使遇到问题,也都不是问题了。”

“——但是运动前记得好好热身!遇到力量更强的对手也要爱惜自己不要强行对抗!尤其是注意膝盖!”宫城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小三井现在显然听不进去这个,他还在“我可以做到一切”的膨胀少年期,他虽然在点头,眼睛里却仍暗暗藏着不服气。

宫城用力揉了揉小三井的短发,把他毛茸茸的头发揉得再乱一点。

“我这么口头唠叨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吧!这个年龄的小孩就是不听劝,说不定等会你就把我说的话全忘了,肯定会忘吧!你也不是第一次忘记我了……但是忘了也没关系。”

宫城看着自己12岁恋人的眼睛,看着眼睛深处活跃的光芒,仿佛宣誓一般把手放在三井肩上。

“就算你忘了也没有关系,反正你以后会遇到宫城良田,我们一定会相遇……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被过去困住无法自拔,就让我来拖你出来……我就算用揍的也会把你揍出来,你呢,你就好好地安全地长大吧。”

他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飒爽地撩了一下不存在的刘海,用力捏捏小三井的肩膀,向球场外走去,准备留下一个酷酷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背后的少年挥了挥手。

“你就等着吧!我一定会来找到你的!”

——到时候不要说“初次见面”,要说“好久不见”啊!

小三井不知这话的含义,目前他的注意力还在其他地方,他还在急急忙忙地追问他最关注的问题。

“我以后真的会受伤吗,哪里受伤啊?”

宫城噗嗤一声笑了,他两只手握成拳向半空中挥了挥。

“门牙哦!”

 

 

宫城离开球场,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最好的选择,他深呼吸了几下,觉得头一阵发晕,好像记忆正在被人打散重组,他抱着头站了一会,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时空,他看到了自己家的公寓楼和阳台上妈妈正在晒的被子,于是他推开家门,从餐厅里飘来味增汤的香气。

我回来啦!他大喊一声。

 

 

 

3.宫城&三井

 

三井寿从冲绳回到了神奈川的家里。

或许是心情的作用,熟悉的家也变得无比陌生,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母亲在大喊让他接电话,但三井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家门,他漫无目的地乱走,一直走到海边去,海浪的声音又让他想起了那个人,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怎么出去度假也不打电话,回来以后也不接电话,害我跑到你家附近到处找人,你不会在外面有了新的相好把男朋友忘了吧?”从语调都能想象出对方吊着臭脸,眉毛挑进头发里的表情,他的尾音像微卷的头发,轻飘飘地蜷曲在空气中。

三井傻了一样从手中抬起头,卷发的小个子站在沙滩的不远处一脸不满的表情。

“你……你是宫城?”三井呆呆地说,“你怎么在……你怎么还在?”

“你不会被海风吹傻了吧……不是说好从冲绳回来就要来我家吃饭吗,”宫城良田挑着眉毛看着三井,“阿宗还说要亲自下厨露两手呢,你不是一直说想和阿宗切磋一下篮球吗——喂喂,喂喂喂,三井学长!”宫城见三井仿佛魂不守舍,现在仿佛为“阿宗”这个名字的出现而剧烈动摇起来,于是他跑近几步伸出手在三井的眼前晃悠,却猝不及防被三井一把抓住,三井仿佛要确认面前的宫城不是个幻觉一般用力捏着他的手,又一路伸向他的肩。

“阿宗是……你的哥哥吗?”

“是啊,大学球队放假刚回来几天——你真的没问题吗?三井学长?”宫城从头到脚被三井抱住了,他觉得脖子凉凉的,一摸才发现三井在掉眼泪,三井的手死死抓住宫城的衣服,仿佛要留住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你你哭什么!你怎么了——”宫城慌神了一会,但三井不肯解释,他只得回抱过对方,把手轻轻放在三井头上。

“怎么哭得这么凶,你是12岁小孩吗……没事没事,都没事的啊。”

“宫城,”三井哽咽的声音从衣领附近传来,“你是为什么到神奈川来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五年前阿宗被神奈川的高中教练邀请,妈妈也觉得这边的机会比冲绳要好,干脆全家一起搬过来的。”

但宫城还有没说过的事,他决定藏在心底一辈子也不肯对这个容易臭屁的恋人透露的事,原本宗太对来自遥远神奈川的邀请尚犹豫不定,良田陪哥哥出主意,顺便一起看了教练送来的球赛录像带,那是几场县内大赛的录像,看起来翻录了很多次,高中比赛和国中比赛的录像穿插在一起,良田对比赛的输赢和学校毫不关心,但他突然在录像的一角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在球场上自由肆意,举手投出优雅又标准的三分。

不知为什么宫城良田觉得那伸展手臂的动作似乎有些眼熟,和他记忆中某些残存的身影重叠到一起,他想神奈川还有这样的人在,于是他不知为什么想要去神奈川看看。

他这样告诉宗太,宗太笑着摸摸弟弟的头发,说良田也一起去神奈川打球吧,我去做神奈川的第一后卫,然后你就是下一个第一!

宫城无暇去回忆这个,他觉得应该先把流泪的三井哄好,于是他继续摸着三井的头,以用力的拥抱给他回应,三井干脆把眼泪全都擦到宫城的衣服上,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颤抖着笑了一声。

“太好了……你还在,宗太也在,原来我真的成功了……”他好像满足似的叹了口气,仍不松手,直到宫城手都拍酸了才分开。

分开以后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却又同时皱起了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的脸突然很火大。”三井凝视着宫城的脸后退了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的脸也突然心里来气。”宫城用一模一样的语气眯起眼说。

“你这个歪歪扭扭的眉毛让我很不顺眼,好像小时候遇到过的很讨人嫌的人。”

“你这个身高才让我不顺眼,好像小时候见过的坏蛋。”

两个人针锋相对地互瞪了一会,又一起笑出了声。

“去冲绳度假好玩吗?”

“没什么意思……倒是和一个挺烦人的小矮子打了一会篮球。”

“你不会到处见到小孩就去打一对一吧?花心学长!”

“你说什么呢——你呢,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到处乱逛,无所事事,噢昨天我也和一个爱哭的臭小孩打了一会篮球。”

“咦,看不出来,宫城也会主动陪小孩玩的吗?”

“烦死了把手拿开——晚上去我家吃饭吗?”

“好啊,我先回家和老妈打个招呼,晚上吃什么?”

“阿宗刚钓回来的鱼,但是安娜不信是他钓的,说一定是偷偷从附近的市场买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拉着手沿着沙滩慢慢走,两排脚印在沙滩上踩出很远,又被海浪抚平,海浪来自过去,阳光穿过时间,有人向过去伸出了手,而有人总在未来等待,有人准备抽身离开,却又有另一只手从未来伸过来把他牵住,时间交错流动,他们仍是彼此,他们仍然会相遇,他们总会再次看向对方的眼睛。

——我一定会将你救出噩梦。

——我一定会来找到你的。

你好,再见。

初次见面。

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7月14是一个神奇的日子,可能会发生任何,神奇的事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