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屿

藏在海风里的一小片秘密基地

不要·被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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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 2026.11.06

原来他是光之战士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听到了隔壁住宅院子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想着隔壁那个许久不曾出现的人竟然回家了吗,然后抬头便看到那个人正走进他的院子。

他穿得和上次见到时不一样,但衣服上经历战斗后狼狈不堪的感觉却未曾变过,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于是露出微笑作为邻居的友好招呼,我也对他点点头,同时为现在已经接近深夜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个人大约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与他的邻居过多寒暄。

那个人走进房屋后又很快出来了,不知道在院子里鼓捣着什么,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回到房屋里关上了门。

那个人最近很少回到这个住宅来,即使回,也总是闲不住的样子,不是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就是对着木桩比比划划,从他刚刚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是遥远的更久以前,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冒险者,当然我也是,某一天我正在我精心布置的小院子里吹着晚风弹琴,他就在那天搬了进来。他看起来正为了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住宅而兴奋不已,他热情地隔着篱笆同我打招呼,做自我介绍,然后又在院子里跑进跑出,放置木桩和邮箱,搬家具进屋,给篱笆粉刷颜色,在院子里种满了蜀葵、薰衣草和向日葵,几种颜色明艳的花映衬着他刚粉刷好的院墙显得十分怪异,我心里觉得好笑,但也并未把这个新邻居放在心上。

那时候他几乎每天都会回家睡觉,背着不同的武器,有时候扛着鱼竿或矿镐,到家以后他也不闲着,我总是直到很晚还能听到从隔壁院子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有时会有人为了委托而上门找他,有些人会一清早或者很晚时间过来敲门,敲门声连隔壁的我都能听见,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耳朵,心想那些人真是过分,这样的委托就算佣金翻倍我也不会接的。

但是那个人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似乎不会拒绝任何委托,小到寻人传话、搬运劳工,有些甚至不需要专门由“冒险者”完成的委托他也照单全收,我有时候甚至看到他在院子里吭哧吭哧给人炒菜,我简直想去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身为冒险者的职业尊严。

后来他好像逐渐变得小有名气起来,上门找他的人中偶尔会出现一些连我也能叫上名字的小有影响力的人物,我偶尔听到他们对他的称呼,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光之战士。

原来他就是那个传闻中十分厉害的光之战士。

我开始留意起他来,看起来他的名声已经越传越响,我开始在街头巷尾听说他的事迹,在接委托时听到雇主对他的称赞,我也注意到他每次回家时的装备变得越来越高级,做工越来越考究,有些我能认出是最高级工匠的工艺。他在院子里用木桩试新武器时我偷眼看过,他的战斗技巧并不比我高明多少,但他却总能接到更加重要的委托,为什么,因为他装备好吗,因为他碰巧因为有超越之力的存在而成为了“光之战士”吗,那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我发现我不知何时开始对他产生了嫉妒。

我嫉妒他总是所有人优先选择的委托对象,而我却只能挑选剩下的;我嫉妒他可以拥有那些能走得更远、看得更多的机会,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逐渐变得成熟而洒脱,相较之下要更早成为冒险者的我仿佛才是个新人;我嫉妒他的战斗技艺可以在各种战斗中磨练得愈发精湛,而我却只能每天重复着那几件早已滚瓜烂熟的事,即使在家对木桩演练一番也不会产生新的灵感;我甚至嫉妒他在遥远的异国买回了一把精致考究的里拉琴,那是把我一直想要并为之攒了很久钱的好琴,在院子里随手拨弦就可以发出比我那把陈旧的木琴动听十倍的声音,他甚至向我请教弹琴的技巧,我推说最近手指受伤不能弹琴,同时决定把我的破琴永远收进箱子深处,再也不弹琴了。

再后来他变得愈发忙碌,回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他种在院中的花因为长久无人回来照料而相继枯萎,院墙上的漆也在日晒雨淋中斑驳褪色,但他也没有时间修补。他每次回来的样子也越来越狼狈,有时候身上的伤口还没包扎完善,脸上还挂着深深的疲惫,但他每次见到我仍然会露出微笑来作为招呼,但这笑容也只会让我心里更加烦躁,他的样子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十分刺眼,仿佛在故意嘲笑平凡却碌碌无为的我一样。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碌,为什么让花园枯死也要在外面为别人的事情奔波,为什么就算会受那么重的伤也要接下那么危险的委托?他是没有拒绝别人的能力吗,他明明可以让自己更舒服一点,更安全一点,他为什么要过上这种生活呢?在他眼中过着这样生活的我,是不是像傻瓜一样呢?

曾经我认为我的生活和冒险生涯都完全是我自己所选择出来的最理想的样子,那我为什么会嫉妒他呢,是我的选择错了吗?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成为冒险者?

我无法知道这些事,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我只记得他是光之战士,也许他对我而言真的是那来自正午时分的刺眼阳光,过于热烈,无法直视,只能低头看向地面,一低头就看到自己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的丑陋倒影。

所以我不是很想看到他,当他偶尔在院子里出现时我便会躲进房间里,在他阅读信件、练习木桩、将枯萎的植物拔掉、种下新的花草时,我都紧闭门窗躲在屋里,将管弦乐琴的声音放到最大,隔绝掉屋外的任何声音。

包括这个晚上。

我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我开始感到困倦,才发现我竟然将沾满泥土的浇花壶和园艺铲一起拿进了屋内,地毯上留下的几块泥土污迹让我加深了对那个人的不满,我停下管弦乐琴,听到隔壁似乎没有声音,估摸着他应该已经进屋,于是打开门将水壶和铲子拿到门外。

但我走到门外才发现那人还在院子里,他似乎喝了酒,浓浓的酒味顺着晚风吹进我的院子,那个人在徒劳地试图将院中几棵再次栽种又再次枯萎的向日葵扶起来,但是不管他颤抖的手尝试几次,早已失去生命力的茎还是无法承受那沉重的花盘,一松手便又重新歪向地面。他仍一遍遍地扶着,直到他自己站不稳坐到了地上,然后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手里,我才发现那个人正在哭。

他哭得十分厉害,连带声音都被那剧烈的哭泣淹没,我几乎可以隔着篱笆看到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涌出来落到地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加掩饰地呜呜哭着,哭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他边哭边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我大约能听清一些,他在念叨着很多名字,有些是我听过的名字,在讣告的角落里见过,在其他冒险者传讲的悲剧故事里听过,还有些是我也不知道的名字,这些名字被他一遍遍念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出门时遇到了萨雷安过来的冒险者,他好像说……今天光之战士和同伴们要通过迷津的什么设备向星海深处进发,星海深处会遇到什么,就算是我也猜得出来,经历了更多冒险的他一定也体验了更多的离别……我不禁又在想,为什么就算这样也要去做呢?就算会收获这么多悲伤,会体验让人哭到这个程度的痛苦也非要继续去做吗?

我不想去想,我不喜欢他,亦不想看到他这样为了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哭泣的样子,于是我回到了屋里,紧闭门窗蒙头睡到天亮。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天气很好,我拿了武器准备出门,去完成今天的例行工作,但我出门的时候发现他也在门口,他穿着前所未有的精致装备,脸上完全看不出前一天夜里哭过的样子,正在仔细整理着院子里的东西,院子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邮箱都被擦过了,他带着一股奇异的神情做着这些,仿佛这是他目前最为重要的事。

然后——他竟然主动叫住了我,他叫了我的名字,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这个送给你吧。”他说着递过来什么东西,是那把做工考究的精致里拉琴,他就这样把琴递给我,我没有接,于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实在不太会弹琴,还是你弹得更好,你应该很喜欢音乐吧……我听到你的房间里经常传出很好听的管弦乐琴的声音,所以送给你吧……我用不到了。”

他把琴塞到了我手上,他的笑容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悲伤,还有些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我看着他仔细地关好院门,又将钥匙放进了邮箱里,最后背起行囊慢慢地离开,仿佛一个要出门远行不知多久的人,我想起昨天的冒险者还说过什么,他说今天光之战士他们就要乘飞船前往宇宙深空,面对能将宇宙都毁灭掉的末日……这些宇宙啊末日啊的名词对我来说太过庞大,庞大到陌生,就算听到了也很难产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实感,但是看着面前的人,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人确确实实地就是那个光之战士,他确确实实地就要离开这里,去到那个没有人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地方,因此他已经准备好了告别,他已准备好了在这条也许永远无归的路上走远。

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走下去,即使这样也非得当“光之战士”不可吗,“光之战士”的名号就这么重要吗?

不,不是这样,我也已经明白了,那个从开始就从未想过什么荣誉或者责任,他只是一直都温柔地想要帮助别人,陌生人,同伴,他爱的人,爱他的人。

他真的只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冒险者而已。

金属的琴弦硌到了我的手,那真的是一把好琴,只是我更想要自己攒钱买下的那个。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起来,我这一次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还有我想说的话。

“琴——我先——保管着!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没有回头,但我相信他一定是听到了。

然后我带着武器走出门,去完成我的例行工作,等做完以后,我还想去和我的老主顾们谈一谈,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更有挑战性的新委托。

在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是一个冒险者小队的成员,那个人是我的队友,我们既不强也不弱,拿到的报酬既不多也不少,我们和其他队友们一起为了委托跑遍了大陆的各个地方,等委托完成时,那个人会请我们一起去他家做客,我们在他小而温馨的院子里喝酒聊天,院子里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其中数向日葵最大、最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