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灵搭乘了一早的飞艇,到达凯德拉关卡的时候正是上午。上午的凯德拉还没有热闹起来,只有少数几个新人冒险家骑着鸵鸟急匆匆地来来去去。她在约好的酒馆门口站了一会,正想看看太阳判断一下时间,就感觉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扯自己的袖子。
“你……你好,前辈……我我想请教一下元素师以后主要学习哪种属性魔法比较好。”一个矮个子的魔法师怯生生地说。冰灵迅速扫视了一下面前的小魔法师的穿着,推测出这是一个刚刚踏上元素师职业的初心者。
“别转冰灵。”冰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看着面前的小元素师愣愣的表情,她柔和了一下语气:“学火魔法,以后当火舞。没有队伍要冰灵的。”
目送完连连道谢离开的元素师,她又打量了一下头顶越升越高的太阳,决定先进酒馆里喝点什么再继续等。白天的酒馆空无顾客,老板昏昏欲睡,她要了一杯冰镇的樱桃酒,经过一番扫视终于在角落的桌子边找到一个人影。
“请问你有看到一个圣骑士来过吗?”冰灵犹豫着措辞,“他看起来大概是——”
安静地喝着果汁的短发精灵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另一杯色泽诱人的苹果酒说:“我也在等他。”
于是冰灵端着果汁坐在了对面,目光从面前精灵放在桌边的短弓上一扫而过。
“我不知道原来圣骑还约了别人过来。”
“我是来——”精灵的话还没说完,第三个意料之外的人端着饮料加入了他们:一个背着大剑的战士探头探脑地坐了过来。
“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圣骑士——”
“我们也在等他。”这一次是冰灵抢先回答,她一边让出个位置给战士坐下,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战士的大剑,看得战士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我是月之领主,有、有蓝鸟让我在这里等圣骑……”月主局促地解释说。
“月主,不错。”冰灵发出几乎没人能听到的啧啧声,“每个队伍都喜欢月主,又能打又灵活的…….如果哪天神圣天堂的城墙倒下来,砸到一百个背着剑的,有九十九个都是月主,还有一个嘛,大概是还没有深入修行职业的剑圣!哈哈哈哈。”
月主跟着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小声咕哝了几句:“我又不是因为月主抢手才……就在几年前,月主还是没人要的垃圾职业呢。”
“都是这样的。几年前的冰灵还是屠龙队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呢,火舞又算什么……现在……呵,只能干干这个。”冰灵冷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已经不再冰冷的果汁里又重新凝结出了冰块,“都是一阵一阵过来的,跟你说吧,这就是他妈的该死的现实。”
这次不光是月主,连一言不发听了半天的短弓精灵也若有所思地点起头来。
说话间,又有一个梳着漂亮高马尾的精灵饶有兴趣地走了过来,这一次大家甚至没有开口,看到她眼中的询问就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立刻招呼她一起坐下,月主就像找到了救星一样,立刻开始和冰灵一起兴致勃勃地猜测起这个长弓精灵的职业。
“……魔羽。”年轻的精灵细声细气地说。
“——当然啦,当然不会是狙翎。”冰灵又打了个响指,“如果哪天神圣天堂的城墙倒下来,砸到一百个背着长弓的……”
“狙翎倒也不见得就不好。”月主莫名其妙地抢白了一句,“我就见过极优秀的狙翎。”
“……我也见过。”魔羽苦笑了一下,有一点哀伤地说道,“也许比我还优秀得多。”
“谁不是呢,难道被队伍嫌弃只是因为技艺不够优秀么?人家只盯着你的职业,职业!”冰灵做了个把灰尘从肩上掸开的动作,“现在你们又见过几个黑暗女王,又见过几个呐喊者呢。你——”她朝月主努了努嘴,“你刚才说的那个几年前,我认识一个春风得意的剑皇,不久前我又见到他,也已经变成一个月主了,哈!”
“可是听说……听说冒险家公会有面对冒险家们开放重新转职呢。”一直沉默不语的短弓精灵突然开口说道。
听到精灵的这句话,冰灵和魔羽一瞬间好像都有话要说,但是这一次月主却先出了声
“重新转职?”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敢说你和圣骑其实不熟吧?你有没有试过对圣骑说一次这话?”
“你是风行?还是影舞?我可知道现在拿短弓的不管什么职业都是热门家伙,没有体会过被队伍歧视的感觉吧?转职说得倒是轻巧。”冰灵冷哼一声把吸管塞进嘴里不再说话。
这时酒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个银发的牧师走了进来——他刚出现的瞬间让几个人不小地骚动了一下,随即他们发觉面前的人比起他们等的那个人要年轻太多。不管怎么说,这个牧师的出现终结了这个让气氛变得有点尴尬的话题,所有人暗自松一口气,然后他们(尽管他们自己不想承认)不由自主地都去看向了他的武器——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这位年轻的牧师不像其他人一样把武器挂在腰间,于是他们对来人的职业猜测一无所获。
年轻的牧师仿佛早就猜透了这一桌人的来意,他简单地点头致意了一下,便也安静地坐在一边。
“嗯……看来我们都是在等同一个人了,大家找他都是为了什么事呀?”魔羽仿佛为了缓解气氛一般,以迟疑却柔和的语气问道。
“我——我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组成队伍。”月主赶紧接话说。
“这真令人惊讶,我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魔羽惊讶地说,又撞上了冰灵惊讶的目光,而短弓的精灵也同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不错,我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人想要抢着和一个圣骑组队。”冰灵挑起眉毛说,“而这个核心人物还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露面,谁有什么头绪吗?”她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赶紧摆手:“我和他只在很多年前当过短暂的半路队友,连朋友都算不上,我可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
“这么说来我和你也差不多,你是他什么时期的队友?”月主接上了话。
“不如讲一讲你们过去组队的故事吧。我很好奇呢,曾经和圣骑做队友的故事。”魔羽低声笑了一下说。
“反正时间还早。”短弓精灵说。
“说来话长了。”冰灵说着,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难以置信居然有这么多人想和那种臭脾气组队。”
冰灵的故事
冰灵的那几年完全可以用春风得意来形容,佩奥里斯塔研究出的冰魔法的叠加带来的巨幅伤害着实让冰灵们大为风光了一阵,所有的冒险家队伍都在神圣天堂喊着“新组屠龙远征队来一个冰灵”。那段时间她简直在所有的队伍里横着走,看着师出同门的火舞连续被几个队伍拒绝而气恼的样子,她甚至产生了一些轻蔑的怜悯。
羡慕的话你就来转职当冰灵啊。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她在几个队伍里作为临时成员跳跃了一段时间,最后选了一个看起来顺眼的,答应成为正式固定队员呆了下来。
圣骑就在这个队伍里,作为一群年轻冒险家中唯一的中年人和全队唯一有真正屠龙经验的人备受瞩目。
当时的屠龙队伍已经大都让十字军作为领队来吸引怪物注意、为队友制造输出时机,队员们对自己的领队居然是圣骑而不是十字也颇有一段微词,最后他们选择姑且相信他的经验。但是冰灵对于圣骑没有什么额外想法——只要最终能战胜怪物,她从来懒得管队里其他都是些什么人,也懒得和其他人建立什么队友之外的社交关系。但其他队友不这么想,他们好像一心想把这个队伍的所有人笼络得更加紧密一点,于是隔三差五地互相招呼去附近的酒馆。
那天冰灵在家看书闷了一天,于是愉快地接受了队友邀请。吵吵闹闹走到了酒馆附近的他们好像听到了酒馆方向传来的什么……雷鸣滚滚?反应了好一会才发现是什么人怒气冲天的声音。
“——这是什么苹果酒,要我说不如叫它猎犬的尿!我在这里喝了二十多年的苹果酒,你们越来越——”
走近一点众人才发现正是一只脚踏在酒馆门口大声叫嚷的圣骑,他手里挥舞着半杯酒,已经随着他愤怒的动作洒了不少在地上。酒保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位难缠的客人,正皱着眉头熟练地把看热闹的人驱赶开,最后圣骑响亮地啐了一口在地上,丢出几个硬币,扭头看到了几个正准备走进酒馆的队友。
“好,好,所以你们在出发前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来这里喝酒?你们的准备工作呢?我问你——”他顺手一把揪住站在最前面的战士的衣领,后者吓得拼命后仰,“假如,假如在巢穴入口与蜘蛛的战斗中,引发了周围的虫巢倾巢,我们被虫子包围住的话,我们应该怎么走?”
战士瞠目结舌,不知道是被圣骑的嗓门吓住了还是什么,一个字也回答不出。
……往高处走啊,周围有很多巨大的蘑菇可以让冒险家跳上去躲避!冰灵在心里默默回答,她刚刚翻完一本其他冒险家带回的怪物信息剪报,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对付那两只盘踞在洞口的蜘蛛的全部方法,但她不想说话,她并不想参与这场聒噪的纷争。
“——在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冒险家会在做好冒险准备前一心只想着玩乐!“圣骑无视酒馆边路人频频投来的视线,继续保持着雷鸣一般的音量咆哮着,“到时候你们打算大摇大摆地走到怪物面前给它敬酒,看它愿不愿意给我们让出一条可笑的路吗!好,继续玩乐吧,你们最好从现在开始向女神祈祷——祈祷你们见到怪物能——垃圾就扔到垃圾堆里去!”他又爆炸似的大喝一声,正准备偷偷把酒瓶藏进草丛的战士吓得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满怀怒气地走了,一边用并不低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这个世道算是完了!现在的冒险家小孩儿们,我们那个时代的冒险家从来不……我们那个时候的酒也……”
从那以后,队伍里的娱乐聚会不得不转为了地下活动,而从那天开始人们也渐渐地发现,比起他足以当队伍里一半人的父亲的年龄、比起他在众多十字军里作为圣骑领队的身份、他固执又暴躁的脾气更让人瞩目和难忍。他对战前的准备执着和苛刻到了没有必要的程度,他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子一样轮番给每个人讲着龙巢穴的可怕,讲着冒险家的有去无回;他强行拉着队员去沼泽与传闻中龙巢内的怪物形态相似的小怪物练手,还强迫他们必须背诵过其他冒险家写的怪物战斗心得;哪怕是队伍已经开始龙巢远征后,他的声音仍然每天盘旋在营地上空。
战斗进行得还算顺利,短短几天他们已经攻破了三道关卡。队员们对这个成果十分满意,他们渐渐地自信起来,相信他们也许可以不再需要这么一个虽有经验但暴躁的领队了——当这个念头产生以后,对圣骑的反感就开始日益弥漫在所有人之间,连不想参与队内社交、一心只想攻破巢穴的冰灵也能嗅到一点。大家开始消极地反抗着圣骑的专断:晚饭时间被一再提前,使得每次圣骑巡逻(没人认为有这个必要,但他硬要在扎营期间每天走三次)回来以后只能一个人吃饭;大家私下里渐渐开始用绰号称呼他,并且用词越来越不文雅;在圣骑走过时会有人在背后翻白眼和做出滑稽的表情;作战会议结束后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行为开始越来越多。冰灵没有参与这些令她鄙夷的小动作,她很满意自己置身事外的中立态度,直到有一天早上冰灵走出自己的帐篷,发现所有人都站在营地的火堆前,圣骑站在对面。
终于开始了。冰灵心里默默想。
“……所以我们整理了其他队伍的统计信息,就像你一直以来要求我们做的那样。”慢吞吞说话的精灵显然是被众人推选出来作为代表,她一边躲避着圣骑的目光,一边展开一只传令蓝鸟中抽出的纸条:“从神圣天堂派出的所有队伍中进展最佳的几个队伍的情况来看,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十字军作为领队——鉴于我们昨天的战斗中发生了不应该出现的受伤事故,我们认为这件事故的主要责任是圣骑士,也就是你。”
圣骑向前踏出了一步,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满满的怒火:“嗯?所以呢?你们认为他——”他指着一边腿上还裹着绷带的战士,后者哆嗦了一下退到别人身后,“——受伤是因为我是圣骑士而不是十字军?你们真他妈的是一帮该死的天才。”
昨天与一小撮残余守卫怪物战斗的时候,战士走错了位置,他一脚踏进濒死的怪物胡乱挥舞的攻击范围内,一条腿立刻被尖利的爪子刺穿血流如注,其他人为了把受伤的战士救出战团,差点一并被卷入利爪下。当时的冰灵用一道冰墙将怪物的攻击阻挡在外,对这一切看得真切。
“根据冒险家公会和王室训练场一起给出的数据来看,在同样的时间内,圣骑士平均能造成的伤害量只有十字军的83%。”精灵又掏出一张纸,干巴巴地念道,念完这些内容似乎给了她勇气,她的声音突然开始理直气壮:“少一分钟的战斗时间,对队友就意味着多一分钟的危险!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最大努力——除了你!如果加上那缺失的17%的伤害,昨天的怪物根本不会活到那个时候,也就根本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因此我——我们所有人——”她用手在人群中比划了一个圆,毫无疑问把冰灵也划了进来,“我们一致认为,出于对队友负责的考虑,我们更需要的是一个十字军领队。”
那天冰灵以为圣骑会爆发他有史以来的最大怒火,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什么也没说,他在听到“十字军”三个字的时候就好像突然苍老了几十岁,他说:“都是一样的。”
“十字军,圣骑士,都是一样的。还有你们,什么时空黑暗,什么火舞冰灵,什么剑皇月主,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他说完这句话,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都是一样的。”他又说了一次,拎起权杖和盾牌,大步走出了营地。
冰灵看着圣骑的背景在视野里消失,才回想起自己刚刚的沉默。反正自己只是来攻破巢穴然后拿王城奖励的,队友关系什么的没有意义,她这样自我安慰,也暗自打算攻破这个巢穴以后就找借口离队。然而在那以后他们队伍的攻略进度便陷入瓶颈停滞不前,一连换了几个十字军领队都收效甚微。再然后的某一天开始,从佩奥里斯塔研究所传出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所有冒险家的队伍:因为一些复杂原因导致的魔法计算式出现变化,冰魔法无法再像曾经一样层层叠加了,也就是说冰灵相对火舞可以为团队带来的伤害优势全部化为虚无,也许去掉了这层光环,一个普普通通的冰灵能带来的伤害还不如火舞。
冰灵随手用羽毛笔试了试就明白了传言都是真的,她还在沉思这个巨大颠覆性的变化,就听到帐篷外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冰灵,你在吗?”
“那个,根据冒险家公会和佩奥里斯塔一起给出的数据来看,出于对队友负责的考虑,我们一致认为——”
这就来了。冰灵想。
离开营地回到神圣天堂的冰灵并没有太过担忧,她相信就算不依靠冰魔法的优势,凭借自己发挥稳定的战斗技巧和开荒经验,再找到一支队伍应该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但是很快她发现队伍们相继对她关闭了大门,哪怕是刚刚组建的、毫无经验的新人队伍。她郁闷地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一个刚刚获得讨伐资格的新人火舞与一个远征队一拍即合,那个火舞似乎觉察到了她酸溜溜的目光,回头来对她露出了一点笑容。
那是一点……带着轻蔑的怜悯的笑容。
羡慕的话你就来转职当火舞啊。那个笑容在这么说着。
冰灵突然笑出了声,她在神圣天堂城墙边的台阶下旁若无人地笑出了眼泪。她一边揉着笑到生疼的脸,一边想起一个叹息一样的声音说“什么火舞冰灵,都是一样的”。
“我的故事讲完了。”冰灵生硬地说。
“后来我到处漂荡了很久……就算不能去龙巢穴,好歹也有不少其他普通委托可以度日,偏偏最近看到王城发布的龙之远征队招募公告,又萌生了一些心思,又想起那些古老的事吧……就抱着一点希望想去问问那个人。”
“至少……至少会说出那样话的人,大概不会介意我是个冰灵吧。”冰灵耸耸肩。
桌上每个人都还在回味着冰灵刚刚讲的故事,只有月主若有所思地点起了头。
“我有听前辈说起过,那个人曾经被固定队劝退的事情。”月主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沉思着说,“听说他又固执又脾气差,在不同的队伍里碰了几次钉子,就干脆不再碰龙相关的事情了……我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
月主的故事
月主在还是一个战士时候,“屠龙”还是一个遥远又闪光的梦想,飘摇在他成为伟大冒险家的修炼之路尽头。而当下的他,还是一个需要帮各种组织打杂跑腿积累资源、一边接一些简单的战斗委托磨练自己的新人冒险者。他没有父母,被冒险家公会的福利机构“冒险之家”抚养大,因而从小在各种冒险故事熏陶长大,相对的他也要为冒险家公会跑更多的腿,作为对冒险之家养育的报答。
(为了方便故事讲述我们仍叫他为月主)
“冒险之家”除了孤儿收容以外,还替王城负担着一些老兵照顾工作。对于一些曾经有过屠龙战功的老冒险家,冒险家公会需要配合王城一起定期为他们提供基础的生活福利保障,对于战斗能力优秀的还需要进行加入远征队的战斗动员和推荐。月主很喜欢这个工作,总觉得可以比其他人更接近那些传说中的大冒险家,因此也跑得格外积极。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触到圣骑。那个老圣骑——他每次都会特意强调地加上一个“老”字——看起来并没有达到已经可以从战斗中退役、安渡晚年的年龄,但是他身上那股颓废和失落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从衰老诅咒里挣扎着探出头呼吸的老头。月主在酒馆门口找到醉得乱七八糟的圣骑的时候,甚至忍不住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是否还活着,然后他一路搀着圣骑按前辈交代的地址找到了圣骑的住处——尽管他在前辈的叮嘱下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房间内的混乱程度还是让他吃了不小的一惊。
与其说混乱,可能只能用“爆炸”这个词来形容圣骑的家,仿佛一艘满载货物的飞艇在他的家里爆炸过,屋里的每个角落、每一寸地板都堆满了东西,月主不得不踩在一面旧盾牌上才把圣骑扶进屋。圣骑跌跌撞撞坐进摇椅的时候碰倒了边上一摞摇摇欲坠的《女神周刊》,于是小小的空间里又爆发了一场杂物的雪崩。
月主一边撑住倾泻的杂物免得砸到圣骑身上,一边才在圣骑凌乱的长袍领口看到一个几乎与灰暗的长袍色融为一体的暗淡的奖章,上面华丽繁复的花纹是王室办法给屠龙者的奖励的证明。
昔日的屠龙英雄就是这样的么。月主纳闷又郁闷地想。他来之前听前辈简单说过圣骑的事,只知道他曾经是神圣天堂最早的一批屠龙勇士之一,后来连续和几个队伍发生矛盾又被踢出队伍,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队伍再接纳他,从此他生活就颓败下来,每日只与酒精为伍。
月主回到客厅,发现圣骑仿佛已经醒了酒,正在瞪着自己。
“出去。”圣骑粗声粗气地说。
“我是冒险家公会派来帮——”
“出去!”圣骑又咆哮了一遍,“我不需要冒险家公会的怜悯!出去!”
月主当然不会被这点挫折劝退,他对屠龙英雄的景仰仍未消失,他仍然每周几次地去圣骑家。圣骑在家的时间不多,他要么去训练场附近看着训练中的年轻冒险家发呆,要么去酒馆喝到昏天黑地。他对月主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反感和抵制:他对月主大喊大叫;任凭月主带来的食物在墙角长毛;不让月主收拾他家里的任何东西哪怕是已经过期几年的报纸;有一次月主差点丢掉了他桌子上不知道过时了多久、已经不会有冒险家再用的陈旧海龙链枷的时候,他愤怒得把手里的权杖对着月主的头狠狠扔了过去,一边一连串吐出各种诅咒的话语。
月主躲得很快,他也已渐渐看出,这个形容苍老的老圣骑实际上仍有十足的力气和活力,只是没有任何事情让他产生兴趣——也许如果可以让他重新加入屠龙的远征军,他说不定就会重新变成那个刚拿到奖章的骄傲英雄了。月主这样想着,暗暗下了决心。
他那几天往冒险家公会跑了不少次,和很多人进行了激烈而艰难的争论,最后他成功了——他高高兴兴地抱着一叠材料跑进圣骑家,轻快得仿佛自己被选上了远征军。而圣骑早已放弃了和他对抗,他只做自己的事,只当面前这个活力用不完的新人冒险家是空气。
“你可能也听说了,学者们又发现了新的混沌龙的信息,它苏醒也是迟早的事了,也就是说早晚王城就会开始发布下一个龙巢穴的讨伐令了,”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圣骑的表情,“我们都觉得你还可以加入远征军,我也想帮你加入远征军!然后我这几天和一支队伍商量过了,他们同意给你一个领队位置!”月主发现圣骑果然看向了自己,一阵高兴,于是又急急忙忙地抽出最下面的几张纸:“但是他们希望你可以作为十字军去担任领队,不过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也帮你申请到了。冒险家公会可以提供针对所有冒险者的转职服务,然后对你这样有屠龙功绩的英雄可以申请到一个优先免费资格,相信你对十字军也一定可以很快上手,这样你就——”他充满喜悦的话被噎在了嗓子里,他感觉自己被人抓着领子提了起来,手里的文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你是来劝我转职成十字军的,嗯?”圣骑压低了声音,死死瞪着月主的眼睛说。
“圣骑士和十字军,有什么不同?”
月主说不出话,他也没机会再说出什么了,他感到自己被丢出了屋子,他狠狠地摔在地上,那些他跑了好几天才全部拿到的、盖着漂亮纹章的纸也被扔出来,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滚出我的屋子。”圣骑用愤怒到颤抖的声音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月主知道自己这次被彻底、永远地拒绝了,原来的圣骑不管怎样大喊大叫,还从没用过这样的方式请他出去过。但是他的沮丧很快被蜂拥而至的委屈和不满掩盖掉,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所有的对英雄的幻想,就这么被一起丢出门外消失了。
他咬着牙抹着眼泪跑掉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可真是莽撞啊。”冰灵说,其他几个人默默点头表示赞同,短弓精灵张了张口好像有话要说。
“——我还没讲完!后来我又遇到他了。”月主赶忙开口,打断了可能即将出现的一系列评价之辞。)
月主没想到还会再遇到圣骑。
那又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月主已经变成了成熟的月主,剑术日益精进,已经可以独自拿下一些有难度的委托。而时隔几年的现在,神圣天堂又终于发布了新的龙巢调查和讨伐令,神圣天堂的广场上又一次被屠龙远征军的招募充盈着热闹起来。
月主面无表情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一队一队信心十足整装待发的队伍走向飞艇坪,一边把手里的几张远征军招募公告揉成了纸团。
“ ——哎,剑皇小哥,有队伍吗,有兴趣屠龙吗?”几个路过的人突然注意到背着大剑的月主,
“……是月主。”月主冷淡地回答。
“噢……那……愿女神保佑你。”几个人又打量了他几眼,吃吃笑着走远了,零星的几句“哇现在居然还有活的月主”“你看那惩罚攻击它不香吗”顺着风飘过来。
已经不再是新人冒险家的月主现在尝尽了“职业”这个词带来的残忍。他没想到屠龙的梦想会在刚踏出一只脚的时候就因为这种理由夭折。同期一起练习剑术的几个月主都已经纷纷转了剑皇,月主已经几次走到领取转职申请表的地方又走回来,他抚摸着自己最喜欢的长剑下不了决心。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学会把剑气凝练出月光一样的实体劈向远处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他也同样想象过自己成为屠龙英雄的时候会有多高兴,但是这两份高兴居然无法共存。
连续失眠了三天以后,月主去冒险家公会领了一张转职申请表。
他还没有填这张表,他想等到夜晚安静下来再好好祭奠自己的月光。
“武器不错,小伙子,有兴趣屠龙吗,我们缺一把好剑。”有人粗声粗气地说。
“我是……我是月主。”月主下意识地回答说,随后突然恍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掏出自己的转职表,“需要的话我也,我也可以转成剑皇,我和剑皇一起练过剑,我对剑皇的技能也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背上的剑在变冷,在变成一块冰离他而去,他的剑也感受到了他的背叛。
“月主啊……月主,月主和剑皇,有什么区别?”对面的人说。
他心里一惊,抬起头来,没想到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面前的圣骑的衣着好像更破旧了,脸上虽然又多了岁月的痕迹,却更有力量和神采,不过他并没认出面前低着头的月主就是曾经被自己赶出家门的小战士。这个昔日的屠龙又站起来了,而我却躺下了。月主自嘲地想。
“剑皇、剑皇的惩罚攻击在现在是非常强力的攻击手段,有剑皇的话战斗效率一定可以——”
“嗯?你意思是要是没有那个什么惩罚攻击,我们就再也打不赢龙啦?”圣骑眯起眼睛说,“要是少了那百分之……百分之多少多少的伤害,我们就会失败啦?是吗?你是不是还觉得像她——”他回头用下巴点点抱着长弓在背后一言不发的精灵,“别人多一点站桩的时间,然后我们就会被龙打败啦?嗯?”
抱着弓的精灵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月主也摇了摇头,又挠了挠头,阳光经过他背后的大剑,渐渐地把剑身温暖起来。
“那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月主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就这样,我们后来又遇到了一些人凑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队伍,然后我们也去挑战了龙巢穴。那真是一场持久而艰难的战斗……后来虽艰难也仍然是……成功了。”月主回忆着那段时光,露出了恍惚的笑容,“这件事以后我就……不再那么执念于什么强不强、被人认不认可的事情了,我仍然为冒险家公会跑腿,圣骑彻底从战斗中退休回家乡去,大家也都各奔东西了。”
“但是最近新的混沌龙消息让我又……想起那段又辛苦又快乐的日子,我没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所以我只能去找圣骑,希望还能有一次再一起战斗的日子吧……”月主向后靠去,发出长长的、充满怀念的叹息声。
魔羽仍然盯着月主——在月主讲到中途的时候她就已经露出了怪异的表情,她欲言又止的目光从月主的脸上扫到他背后饱经战斗摧残的大剑上。
“……原来你就是他那时的队友。”魔羽说。
魔羽看着月主迷惑的表情,苦笑着拿出了长弓,那是一把不知道被使用了多少次、由精灵族优雅而精致的工艺打造出的好弓。
“你应该不知道我,但是你也许见过这把弓吧……和这把一模一样的另一把弓。”
魔羽的手指轻轻地从弓弦上抚过。
“我要讲的故事,不是关于圣骑的故事,而是关于另一个人的……是我的并蒂果实,我的姐妹,我的亲人……也是另一把弓的主人。”
“也是你的故事中的,抱着弓的那位精灵。”
魔羽的故事
新的混沌龙苏醒的小道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魔羽正抱着一袋刚买的水果走进家门,狙翎逆着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站着,她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一般。狙翎看着魔羽微微地笑了,于是魔羽知道狙翎也听说了龙的消息,两个精灵又同时看向墙边放的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弓,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带有一模一样的躁动。
魔羽有些时候会很羡慕影舞和风行们。
听说这她们在很久以前同为游侠的时候,在很长的时间里受到了无数队伍的歧视和嫌弃,这反而使这些精灵们变得淡泊而洒脱,不再在意荣誉光辉。也许这样会比较好呢,魔羽模模糊糊地想过。曾经的箭神一直是风口浪尖之上的战斗强者,也许是这样才让她们会在意别人的认可。
可是谁不想被别人承认呢,曾经王城的卫兵也看着她和狙翎单薄的身体摇过头。“徒有战斗能力是不够的,讨伐龙需要更强的防御和生存能力,二位请回吧。”卫兵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从阿努阿兰德开始就彼此陪伴的精灵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失落。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比较起她和狙翎谁更厉害,比较起狙翎爆发型的输出和她长久的站桩时间,比较起魔羽灵活的战斗方式在实战中的优势。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响,直到传到她们的耳朵里。魔羽气愤地想要找那些人理论的时候,狙翎拉住了魔羽的手。
“没关系的,别在意。”狙翎摇摇头,又拿起了弓,“再陪我练习一会吧。”
两个精灵便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在训练场里,互相监督,互相琢磨,甚至互相攻击对战来练习模拟。训练场外总有游荡着一些无所事事或者无处可去的人,消磨时间的同时还能欣赏年轻的冒险家挥洒汗水的姿态。而魔羽和狙翎作为纤细灵巧的精灵,更容易收获更多目光和喝彩。两个一心练习的精灵虽然早早敏锐地发觉了那些视线,但是并没有在意过。
圣骑也是训练场外的常驻游客。最初她们当圣骑和其他闲人们没什么区别,或者更糟糕——他潦草的穿着和无精打采的面容更加深了她们的疑惑,但是渐渐地她们也察觉到和其他人偶尔会投过来的轻佻目光相比,这个人的注目始终是规矩而有礼的,使得二人对这个奇怪的看客萌生起一点莫名的好感。再后来有一天,她们从训练场回家的路上,在酒馆门口又一次遇到了这个奇怪的人。
酒馆门口总是有各种人在吵吵闹闹,她们偶尔会去酒馆坐一坐,但是绝对不会被门口的热闹停留。那天边走边梳理箭矢的狙翎不小心把几支箭掉到地上,其中一支一路滚到酒馆门口碰倒什么东西才停下。她们追过去捡箭,却发现刚刚她们以为是什么物件的东西原来是个烂醉的人。
魔羽捡了箭矢本想走,狙翎却盯着醉成一滩的人停下了,她再三打量了面前人的脸。
“是那个经常在训练场外游荡的怪人呢。”狙翎说。
魔羽不由得也仔细打量起他来,随即她们又在他的长袍上看到了那枚屠龙远征军奖章。
“我总来没见过这么潦倒的屠龙英雄呢,真是个奇怪的人。”魔羽说。
“我们把他扶起来吧。”狙翎说。
她们两个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因为不知道对方的住处,她们只得把他扶到喷泉边的椅子上坐下,也许因为这里湿润凉爽的空气,圣骑不一会就睁开了眼睛,看起来他好像只是在酒馆门口惬意地睡了一场,并不吃惊于自己的位置和身边两个正拿不准要不要离开的精灵。
“——苹果酒。”这个人突然开口。
“啊?”两个精灵被这个出其不意的开场白吓了一跳。
“——优秀的苹果酒,是阴影森林的苹果制成的,只靠苹果本身的酸甜味就可以撑起整桶酒的,不是现在那些掺了乱七八糟香料和蜂蜜的废物。”圣骑宣布。
两个精灵下意识地点着头,一边互相试探着眼神,这个人看起来醉得不轻,看起来还是把他继续放在这里让他醒醒酒才——
“你们,你们,你们也一样。”圣骑打了个嗝,晃晃悠悠地说,“你们很善良,你们都是优秀的——冒险家——你们看着吧,如果我还有机会,如果我再带队远征军的话,我一定——首先——会邀请你们,我看过你们的训练,你们真的,嗝,很厉害。”他又打了个嗝,又一次垂下头睡着了。
她们只得放弃唤醒这个烂醉的人向家走去,但是狙翎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我们真的可以加入屠龙远征军吗,我们就快要有机会了,是不是?”狙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魔羽也笑了。
此后她们都在更加用心地练习弓术了,尤其是狙翎,简直认真到了可怕的程度。魔羽总是心疼地看着狙翎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和磨破的皮肤,但是努力总是有回报的,真的有一点点好消息传过来了,那是又一条混沌龙苏醒的消息传来的消息以后,神圣天堂的王室钦点了冒险家组成新的屠龙队伍,魔羽还记得那天王城人声鼎沸,她和狙翎拉着手站在人群里,带着一模一样的期待和紧张的心情,看着宣读皇室旨意的卫兵。
“……这条龙凶险异常,已经不仅仅是一味防守躲避就可以战胜的魔物,因此我们会更多考虑各位战斗的能力,这次我们不再苛刻于防御能力,所有英勇好战、愿意献身的冒险家,都是我们欢迎的人选……”
人群沸腾得更加厉害,魔羽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升腾起来,她们曾经因为徒有拔群的战斗能力却身形单薄、被推断无法安全面对战斗风险而被一次一次地拒绝在屠龙远征队门外,这次一切都不一样了。魔羽扭头去看身边的狙翎,看到她也同样地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笑脸。狙翎用力握了握魔羽的手,另一只手攥紧了长弓。两人一模一样的长弓,被同样的姿势攥在手中,冰冷的弓好像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在掌心里逐渐变得温暖。
“……魔羽小姐,王室很赏识您的英勇善战,我们希望……”
魔羽露出了笑容,这是她期待已久的声音啊,很久以来她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场面,想着如何站在龙身边拉开自己的弓。她开心地牵着狙翎就要走上前去,但是狙翎并没有跟来,而是轻轻地抽出了手,手是那样的冰冷。
“……我们知道狙翎小姐对于战斗的经验不输于任何人,但是我们从各方面考虑,不管是出于机动性还是对魔法能量的防御能力,也许都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比起狙翎小姐,魔羽小姐更加……因此……”
后面的话魔羽再也听不清了,人群爆发的巨大欢呼声淹没了卫兵的声音,那么多人一下子挤过来,向她祝贺,拍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前面,让大家好好地看看这个被王室认可的厉害人物。人是那么的多,一层一层挤过来,魔羽已经看不到狙翎了,她有点慌,努力探出头去,她想挤出人群,但是人群不断地压过来,她怎么努力也摆脱不开。
这时她看到狙翎,狙翎站在人群外,离她那么的远,好像这里喧天的人声和笑声都再也无法抵达到她身边。狙翎保持着刚刚拿弓的姿势,看着被人群包围的魔羽,她安静地摇摇头笑了。
魔羽觉得狙翎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她看不清也听不到,人不断地涌到她和狙翎中间去,她伸出手也抓不到狙翎,她知道就要永远失去狙翎了,如果她再抓不到狙翎就要永远失去她了。她的姐妹正在像轻烟一样飘散在空气里,在这片让她无法呼吸的空气里准备离去。
“你他妈放屁!”
这句粗话即使在沸腾的人群里仍然响亮如炸雷,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好像即将溺死的人被突然拽出水面,狙翎的手被一股大力拉住了。是那个天天在训练场默默看着却不说话的怪人,是那个除了苹果酒的口味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怪人。一直蹲在街角冷眼旁观狂欢人群的圣骑以不符合他苍老外形的巨大力气挤入了人群,他又骂了几句粗话,像一阵飓风拉着狙翎粗暴地向前卷去。
“——这些小姑娘们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握弓射箭,你这见到地狱犬都会尿湿裤裆的蠢货!她们隔着整个神圣天堂就能一箭射穿你愚蠢的大脑,但是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们、她们——”圣骑喘了口气,空着的手粗暴地在人群里比划了一下,连着撞翻了好几人,“还有这些人,你说了这些屁话以后还能活着是因为他们都是冒险家!他们每个人这么久以来都在练习如何对付怪物——而你,你们!”他猛地指向已经吓呆掉的卫兵,后者居然畏惧地躲闪了一下,仿佛圣骑举起的不是手而是火枪,“你们却只想着让他们分裂!你们所做的所有事就只是引起斗争!你们——”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住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士兵都差点控制不住他,推搡了半天才这个狮子一样狂怒挣扎、一边不断咆哮的老头子丢出了人群。
愣愣的狙翎跟着圣骑一起到了人群外。圣骑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朝看台方向啐了一口,满不在乎地对着狙翎笑了。
魔羽听不到圣骑说了什么,但是她看到狙翎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后来魔羽没有再见到狙翎,她被直接拉去了一个整装待发的队伍里,做了很简单的准备工作后就踏上了飞艇,她听说狙翎去了圣骑的队伍里。她和狙翎互通过一些简单的信件,温和而普通地说着自己的近况,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那天的事,她陆续地得知狙翎和圣骑的队伍也在挑战龙了……他们打得很艰难……他们成功了……狙翎战斗结束后回到了阿努阿兰德,她说她会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去见魔羽。这封信在魔羽的抽屉里躺了五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不敢去猜测这到底是狙翎的实话还是只是她想躲开自己的借口,但是每当她闭上眼时,还是仿佛能看到那天在人群尽头的狙翎,眼中的孤独仿佛一根苇草在被冰冷的河水冲走。
“我想狙翎也许不会原谅我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这段时间来狙翎经历的事情,所以我想找到圣骑,我想……知道狙翎曾经和怎样的人一起战斗。”魔羽低着头补充说。
“原来你就是那个魔羽。”月主露出醒悟的表情 。
“我们和狙翎一起战斗的时候,偶尔会称赞她弓术精湛,她每次都会说起其实魔羽做得更好,就好像一个人承受这些赞誉是对你不公的事一样。”月主一边回忆一边叹息着说,“她说过一点你的事,她还说她是不是在这场战斗中再也不回来比较好,她就这么不辞而别,你也许不会原谅她了。”
“然后那天圣骑跟她说了很多,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圣骑这样推心置腹地和人说话……圣骑说也许你们短时间内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彼此,但是你们都还有很长的时间,只要你们都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总有一天你们会消化掉内心的所有芥蒂再次相见,因此必须要好好地活着,为了避免那天到来之前追悔莫及……”
那天的狙翎盯着手中的弓,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昏暗的营火在她闪亮的眸子里摇晃跳动着仿佛要流淌出来。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魔羽没有做错任何事。”狙翎说。
“是我总觉得我们应该事事都在一起,就连别人拿我们比较,明知不是她的错,却还是忍不住怨她……”狙翎把头埋到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了弓,“这段时间我们寻找队友,我看到那些师出同门的冒险家们,看到火舞和冰灵,时空和女王……我看到他们因为人言心生嫌隙,身不由己地计较彼此。这个世界,到底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为什么出现赢家的时候,一定要同时有人成为输家呢。”
“是我输了,是我先松开了手,面对人言输掉了自己的心啊。”
狙翎的最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却仍然经过漫长的时间回转,在今天通过一个战士沉重却平静的语言,传到了她的姐妹面前。
背短弓的精灵始终静静地听着,直到月主的最后一个字在空气中消失也没有说话。她像一个温柔而成熟的长辈一般轻抚着面前背长弓的年轻同族的后背直到她擦干眼泪,又轻声叫了一杯新的果汁塞到魔羽面前。直到一切再次重归于寂静,她才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抬起头对众人笑笑。
“一直没机会自我介绍,我是风行者。”
“我的故事也许要你们的更早……早很多很多,那也许是,最初的故事。”
风行的故事
这是一个更久更久之前的故事,风行还是一个喜欢在凯德拉关卡溜溜达达的游侠,刚从阿努阿兰德来到人类社会让她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她喜欢看着人们组成一个个小队跑来跑去地完成冒险家公会发布的委托。那时的她更喜欢一个人慢悠悠地跑任务,有时看到一些奇异的花朵都会驻足停留,那天她在前往死亡盆地的路上看到奇特的蘑菇,没留神背后被幽灵死神悄悄靠近。
下一秒她被一个人狠狠撞开,两个小牧师用一样的动作冲过来,一个人默念几声举起盾挡在她和死神之间,另一个人用力拉起她,把她拉出了战团。风行这才发现自己差点丧命于自己的疏忽,而拉住风行的牧师口中默念几句,电光迅速倾泻而出令死神的动作变得僵硬起来,举盾的牧师紧跟着补上一记盾击把死神打散。虽然刚刚被救下,但风行忍不住为这行云流水的配合无间吹起了口哨。
“厉害吧,这是我哥。”拉着风行的十字骄傲地指着圣骑说。
从此她和圣骑十字两人渐渐熟悉起来。那时的他们还是两个新人贤者,穿着一模一样款式的袍子在凯德拉奔跑着,圣骑穿的是白色,而十字穿的是暗红色,形影不离地成为一道风景。他们三人一起去寂静修道院清除魔物,动作缓慢的骷髅们还没来得及做出行动,就被两个相继而来的巨大的十字打碎成在地上抖动的一堆骨头,刚刚扭动着把自己重新拼成形,风行一脚利落的鹰击长空又再次让他们散了一地。
“……搞什么,别一直把怪打碎好吗,没法打了。”一连挥空了三剑的战士不满地抗议了。
两个贤者和一个游侠同时吐了吐舌头道歉,转过身却互相偷笑着挤眉弄眼。
一起完成任务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慢慢成了三个人的小团体,一路从凯德拉向神圣天堂进发。圣骑是三个人里最稳重的也是最啰嗦的,对自己的盾也有着执着的自豪感,总觉得他有义务保护其他人,因此他总是不停地念叨着因为胜利心切而冲到最前面的十字,也总是因此被十字吐槽 “你哪是我哥,你简直是我妈”。而十字更喜欢畅快淋漓的战斗,他喜欢琢磨如何让攻击更加有效、喜欢享受怪物在他的链枷下灰飞烟灭的瞬间,他喜欢荣誉、喜欢完成了高难度的委托后被人称赞的感觉。十字有时会拉着风行去训练场比划几下,两个对体术战斗深有心得的人的交手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圣骑也在场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一边大声起哄输了的人要请客喝酒。风行觉得这两个人类都是极可爱的,虽然性格不同,却在细节上出奇地步调一致,就连那天风行跑进三人常去的酒馆时,他们二人放下苹果酒抬起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看看这是什么。”风行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上盖着王室纹章的纸。
“讨伐海龙远征军募集认可……”面前的两人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惊喜笑容。这条海怪变化成的龙早就出现,但是迟迟没有任何成功将其剿灭的队伍。第一次亲自面对“龙”的力量让不少冒险家突然发现自己的弱小,狮蝎和地狱犬在龙的利爪面前就好像不会走路的温顺羔羊。因此冒险家们纷纷选择再去各自的职业上深入修行再回来考虑对付这条龙的事情。现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炼,几个人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圣骑、十字和风行,终于拿到了可以组建远征队伍的资格。
于是圣骑和十字迅速拉起了一支队伍,风行也自然被邀请到队伍中。风行很快发现队伍里几乎只有牧师系的职业,也有人明示或暗示地表示过“别的队伍通常都不会带一个没用的游侠”,风行一路过来早就见惯了旁人对游侠职业的轻视,便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圣骑和十字——从实力来讲他们两人毫无疑问是队伍的核心——用非常直接的方式回绝了一切换人的建议:“看不惯的话就走。”十字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咧嘴露出了牙。
然后他们的攻略战就开始了,被“龙”的力量影响的魔物强到不可思议,他们仅仅攻破第一关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这还多亏了圣骑想出的办法:他一个人跑到远处吸引所有魔物的注意力,其他人借助炮台的帮助对怪物猛烈轰炸——也就是说圣骑在躲避怪物攻击的同时还要躲避炮火。炮台上的人只能在硝烟和层层包围的怪物的缝隙里偶尔看到圣骑白色袍子的一角,都为他这种在死神眼皮底下打转的行为捏了把汗。
渐渐地所有对海龙展开攻略的队伍都在使用这套战术,大家对于圣骑们的赞赏和感激也在逐渐升级。圣骑们慢慢成为了每个队伍的领队核心,大家都开始配合圣骑的需要安排自己的技能,甚至一个队伍里会同时出现两个、三个乃至更多的圣骑。从那时候起风行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在改变了,那些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圣骑的人,慢慢的开始用另一种目光看着十字。十字仍然一心扑在对战斗技能的研究上,他在圣骑面前仍像平时一样,只是在人们恭维圣骑的时候开始偶尔沉默——圣骑不喜欢这些热情过度的恭维,但是碍于考虑队伍团结又无法说出口,艰难的战斗本身已经把他的大脑塞得很满,十字的异常也只被当成因为进度受阻的挫败感作祟。那天风行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听到队里的狂战正在建议十字军学习一下挑衅。
“这样就算你没有护卫者姿态,好歹加上神圣化身也可以当半个圣骑用。”狂战是这么说的。
十字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狂战的眼睛。
“我是十字军,不是圣骑。”十字军清晰地一字一字地说。
狂战做了个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圣骑的技能你明明也都会用……昨天战斗你还用神圣化身呢,得意什么?你以为,要不是你们有这一半相似,哪有队伍肯带这么一个挑衅都不学的十字军?没有圣骑我们连巢穴深处都进不去,你呢?你算什么?”
狂战说完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帐篷,十字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风行再也没见十字用过神圣化身。
后来的十字疯了一样地在所有休息的时间里钻研战斗,甚至去和擅长腿术的风行请教战斗技巧,雷电魔法在他手中已经被运用出不可思议的效果,他似乎卯着劲想要去证明什么
再后来他们终于战胜了龙,在萨芬特拉嘶吼着倒下的时候所有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欢呼起来。风行一边擦汗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她看到十字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就是他刚刚用一记漂亮的重击给萨芬特拉带来了最后的致命伤害。十字看向其他人,但他发现其他人都围到了圣骑的身边,他们争相拍打着圣骑的肩膀和后背表示慰问和赞赏,在队友的团团包围中甚至看不到圣骑的脸。于是十字所有的笑容和热情都在那一瞬间冷却了下去,他对着不远处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的风行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拿起武器大步走远了。
返回王城的他们受到了神圣天堂的表彰,冒险家公会更是把圣骑作为冒险家英雄的代表推到前面去接受无数新人冒险家的瞻仰。风行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她以多年游侠的熟练技巧偷偷溜出人群,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树梢坐下,远远看着一脸麻木的圣骑被伯爵拉着拼命握手。风行顺着圣骑麻木的目光麻木投到台下,她突然看到独自站在人群后方的十字,他的目光让人觉得陌生又不寒而栗,圣骑看上去想去叫住他,但是他的手还在被伯爵没完没了地摇晃着,人群和欢呼隔在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大海,最终十字转过身走了,暗红的袍子很快从风行和圣骑的视野中完全消失。
后来风行和圣骑都再没见过十字,十字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说他一定要证明自己不比圣骑差。他们向多个队伍打听十字的下落却没有结果,只听说他离开神圣天堂去了远方,也有人说他报名了下一次的远征军候补。
圣骑开始把自己整天整天地关在房间里,连风行也无法把他叫出来。他坐在房间里一遍一遍擦着他从海龙巢穴里带出的海龙链枷,不会使用链枷的他本以为这一定是属于十字的,可是十字碰都没碰一下就离开了。
“我和十字明明是一样的……也许这场战斗不能没有我,但也不能没有他啊。”他不停地喃喃自语。
“只是因为职业不同,大家就彼此无法互相理解了吗?”
风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圣骑仿佛在问风行又仿佛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让这个来自阿努阿兰德的精灵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人类。
再后来风行便渐渐对讨伐怪物失去了兴趣——她已经对职业之间挑挑拣拣的眼光感到厌烦,她把兴趣投向竞技场去。有一天她从竞技场新结识的朋友那里听说了可以在冒险家公会申请转职的事情,便匆匆收了武器向圣骑的住处跑去——不管怎么说,这也许是一个让他们兄弟可以开始互相理解的机会,风行当时是这么想的。
风行刚敲了一下门就自己打开了,圣骑以前所未有的激动欣喜冲出来摇晃着风行的肩膀:“你看到他们最近发表的新统计了吗?他们说十字军现在的作战能力已经超越圣骑了,他们说十字军正在逐渐成为新的远征军主力!”圣骑对着表情迷茫的风行继续大喊大叫着:“你还没明白吗!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十字军比圣骑强了!十字不用再生我的气了!我刚向冒险家公会打听到他就在这次讨伐龙巢穴的第一批队伍里!我这就去找队伍,我要向他道歉!”
然后激动不已的圣骑便拖着风行一路向冒险家公会跑去,一路上圣骑都在不停地念念叨叨:“我还是想把链枷还给他——可是过了这么久,那链枷都已经淘汰了,但是我还是想还给他,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还学习了一下链枷怎么使用,我真的没法像十字用得那么好。你觉得十字会接受我的道歉吗?或者我也转成十字军,这样他会感受到我的歉意吗?还是他会觉得我是个自大的人呢——你说……”
就在风行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细长的耳朵堵上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冒险家公会负责人面前,负责人正被前来登记的屠龙远征队和王城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两个人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急匆匆跑过来的传令士兵撞到了一边。
“……龙……巢穴……讨伐失利……首发队伍……全军覆没……”
世界好像变得安静下来了,或者是圣骑变得安静下来了,传令士兵的几句话不太响亮却一直在空气中萦绕不散。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变得缓慢起来,风行茫然而艰难地去理解着传令士兵的话,她转过头去看圣骑。太阳还在空中,人群还在围涌,世界还在运转,但是圣骑的时间停滞了,仿佛有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黑洞正在缓缓展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把周围的时间、声音、温度全都吞噬进去,他仿佛站在一片永恒。
圣骑用奇异的凝固般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他看了又看的纸,一张是十字军用蓝鸟留下的潦草的字“我会证明十字军不比圣骑差的”,还有一张是他想了又想已经填好了准备接下来就交上去的申请表“特申请由 圣骑士 转职为 十字军 …”。
厉害吧,这是我哥。
我真的没法像十字用得那么好。
我会证明十字军不比圣骑差的。
“都一样……都一样啊!”圣骑像野兽一样咆哮着,把手里的纸撕得粉碎。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圣骑……听说他还是去加入了一个队伍,再后来竞技场的赛季开始了,我们都忙碌起来,慢慢地也就失去了联系……”风行用苦涩却平淡的语气说,一边端详着自己早就叫好放在一边的苹果酒,自己喝了一口。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这个苦涩的故事让所有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我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过去,我还叫他转职,”月主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真的太莽撞了。”
“都一样啊……”冰灵叹息着重复道。
“等我见到他,我要为我曾经的莽撞道歉。”月主说。
“我要去给狙翎写回信,我要和狙翎一起要求他兑现曾经说过的话。”魔羽说。
“我也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萍水相逢的队友我……不过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冰灵边说边从窗户看了看太阳,“他真的会出现吗?以我对他的死板性格的印象,他应该1秒都不会迟到才对。”
“嗯……除此之外,我们中好像还有一位没有讲过自己的故事呢。”风行轻轻叩着杯子说,于是所有人都看向来了以后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年轻牧师。
牧师仍然保持着不变的微笑看着大家。
“那么,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吧。”牧师说。
牧师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牧师。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牧师,是牧师团中受女神引导的无数见习牧师中平凡的一人,没有出众的能力,没有过人的天赋。但这些并不妨碍他对冒险和挑战心怀憧憬,他偶尔会突然出神地想象起冒险的事情,被前辈发现了便总被罚在禁闭室抄写教义。从起床到吃饭到再次就寝都在教团内统一行动的他,对外面冒险的事唯有靠想象解决。在这平淡如白水的日常里,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偶尔有真正的冒险家路过的时候,那时他便可以偷听到为委托而来的冒险家和老师的对话;还有就是在休息日的时候和几个同伴偷溜到村外树林里的空地去,玩扮演冒险家和魔物的游戏。
今天下午他已经连续扮演了七次魔物,从嘎嘎怪笑的部落怪到发出嗬嗬声的小精灵,然后被扮演冒险家的同伴打倒在地。他也想扮演一次冒险家,可是那个扮演冒险家的趾高气昂的同伴(听说家里是神圣天堂的贵族)一再地无视他换角色的提议,几个跟班也便纷纷效仿。他只得再一次扮演起牛头人,捡起一根树枝假装武器,蠢头蠢脑咆哮的样子引起其他人一阵哄笑。
他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学着牛头怪的样子——都是他们从冒险家那里偷听来的信息——向地面劈下斧子,扮演冒险家的同伴灵活地滑步到躲开树枝绕到自己身后。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同伴会从背后发动攻击,他则需要被打倒在地,于是他弓起了背,做好了背后挨上一下的准备。
但是这下攻击却迟迟没有到来,他疑惑地扭头去看,却发现同伴们都在惊恐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疯子来了!”
“疯子要吃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刻像看到了真正的魔物一样四散逃开。
于是他也逃走了,村外的“老疯子”是村子所有孩子都知道的传说。听说他也是从这里出去的木梳,曾经还是个屠过龙的冒险家,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生活日益惨淡,最后干脆在神圣天堂失去了立足之地,人也因此变得古怪起来,不再想着女神教义和冒险家的责任,反而活成了一个农夫。教团的师兄每每说起这个总要在胸前画一个十字,仿佛和这样的人师出同门是对女神的不尊敬。师兄总是以那个人为反面教材来训诫他们这些年龄尚小的见习牧师,因此对这人的形容便开始越来越夸张,又经过村里人的几次流传,最后的版本里增加了“听说他曾经被年轻冒险家们排挤,因此对年轻人心生愤恨,于是每天在村子周围打转 ,每天都要杀一个在村外抓到的小孩”。
他因为反应慢了几秒,前面逃散的同伴都已无影无踪。他焦急又害怕地加快脚步,并没有留意自己在逃往哪个方向,他在树林里胡乱地拐弯,一心希望“疯子”不要追上来,但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到脚步声正毋庸置疑地跟了上来。
惊恐的他跑得几乎要飞起来,但是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袍子被一把扯住了,有什么人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他吓得几乎要放生叫喊,但是被对面的人迅速捂住了嘴。那个人以出奇的大力粗暴地把他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一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性命被别人捏在手里,便咬着嘴唇收敛了声音,然后他听到有什么庞然大物拖着脚步经过的声音——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大地颤抖。他死死咬着嘴唇哆嗦着,另一个人也不说话,两个人屏息凝气地不知道躲了多久,直到走路的声音远去了,周围重新归于寂静,太阳也在山后完全消失了踪影,周围的一切开始浸泡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你找死啊!”
野兽一般嘶哑的声音,让他再一次哆嗦起来。
“这边是魔物的巢穴!越是在后面喊你跑得越快……还好只在入口遇到一个食人魔,如果把深处的魔物们都惊动了恐怕我也救不了你。”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疯子,倒像是老师在训斥自己。他一边想着一边偷眼瞧着面前的人,顶多只是有点奇怪,应该,应该不是真的疯子吧。
“我见过你这样的长袍,你是在这边村里见习的牧师吧。”面前的怪人气呼呼地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扯着他往某个方向走,“还是个小孩儿呢……往魔物巢穴里跑,急着送死?”
“我……我跑错方向,”他傻愣愣地说,一边徒劳地试图挣脱对方的手,“我要回村子了,偷溜被发现的话要被师兄责罚的——”
“现在走不成,”怪人的脚步一刻不停,“第一次晚上来这里吧?嗯?你前辈们没和你说过为什么不要晚上出来吗?晚上是魔物最活跃的时候,回村子的路太危险了。走吧。”
他尽管不服气,也只能闷头跟上脚步,两个人穿过一条隐蔽的小路,拐到一个破木板搭成的棚子一样的东西前,地上还留着烧过火的痕迹。
“我打猎的时候偶尔会在这里过夜,现在太晚了,在这里等到日出吧。”怪人说着熟练地生起了火,还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一个水壶和两个酒瓶。
他借着火光偷偷打量着怪人的样子,腰间的权杖表明着他牧师的身份,但是这个人像一只将死的狮子一样苍老,脸上的皱纹和伤疤绞在一起,使他看起来总是一脸愤怒的样子,他看起来比村子里最老的猎人还要憔悴,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跛,坐下的姿势亦小心翼翼,好像腿上有什么旧伤,但是他端水壶的手却很稳,眼睛深处仍然涌动着力量。
“你就是那个——”他问到一半噎住了,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什么礼貌一点的称呼。
“老疯子?没错,”苍老的牧师看着他呆呆的表情咧开嘴笑了,“这不是我听过最难听的称呼,原来在神圣天堂的时候还有人叫我——算了,喝酒吗?我自己酿的苹果酒。”
“呃,不……女神教团在非节日时不能饮酒。”他说。于是老牧师点点头,打开一个酒瓶,自顾自的喝起来。
酒精挥发出来,混合着清甜和微酸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老牧师一口气喝了半瓶酒仿佛心情很好,开始哼起一些古怪的小调。
“为什么他们会叫你疯子?” 他想了半天,鼓起勇气问。
老牧师耸耸肩没说话。
“那……你真的参与过屠龙吗?” 他又问。
老牧师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眼里只有屠龙屠龙的,好像只有这个才是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似的……是真的又怎样?“
“可以……可以给我讲讲你屠龙的故事吗?”
老牧师却移开了目光。他把瓶子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用树枝将火拨暗。
“说来话长了。离天亮还早呢,睡去吧。”
山谷里的风声又呜咽起来,两个人便不再说话,直到天边出现了第一抹光亮,老牧师把他送到了村口——他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和那个“疯子”在一起,因此在靠近村口前便加快了脚步,当他看到村民房顶的炊烟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却发现村口早已没了人影。
虽然他因为夜不归宿被罚禁闭了三天,但他却从此对老牧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可以近距离接触到的真正冒险家!他越来越喜欢在休息时间偷偷溜出村子去找老牧师,甚至偶尔开始大着胆子翘课偷溜——他对村外的树林越来越熟悉,甚至已经摸清了老牧师每天会在哪里打猎休息以及住处——他亦开始常常偷偷从午饭的餐桌上偷藏一些水果带过去,偶尔甚至会带两个烫手的烤山芋,两个人便在树下坐着,一边小口吹着气一边听老牧师讲着故事。
老牧师的故事有奔跑在神殿废墟里的懵懂牧师,有轻巧得仿佛羽毛的精灵游侠,有剑气像月光一样透明飞旋的刺头战士,还有不爱说话却能一箭准确射中怪物眼睛的长弓精灵。他故事中的人总是把自己和别人的目光捆到一处,无论开心或是郁郁都在别人的评判注视里。他还讲起酒馆里吵吵闹闹的冒险家队伍和总也做不出正确味道的苹果酒,训练场里的年轻冒险家们努力挥动武器的呐喊和围观者的喝彩,怪物巢穴里冲天的咆哮和踏入其中的冒险家们紧张又兴奋的微微颤抖。这些事便总是在他的心里发出芽来,让他对外面冒险的生活更多一步憧憬。
“我也我也可以成为冒险家吗?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去四处冒险吗?”他跃跃欲试地问。
“像我一样可不是什么好事……”老牧师苦笑着说,“但是你当然可以成为冒险家。”
“因为师兄说我技艺不精,成不了优秀的冒险家,还说如果以后想进屠龙队伍,就要从现在开始为以后选择职业做打算……你是什么职业?我看到你的武器是权杖,你是十字军?还是圣骑士?”他急急忙忙地说。
老牧师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哈哈,只是一个老头子牧师而已。”
老牧师偶尔也会指点他练习起战斗技巧来——自从成为冒险家的梦想被老牧师肯定以后,他就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在战斗钻研中——老牧师也很乐于把自己的一些战斗经验乃至技能秘诀都教给他,在看着他完全掌握了一种利用魔法加持在盾上进行的格挡术、一连七次成功格挡掉了老牧师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以后,两个人甚至高兴得干了一杯。老牧师似乎很喜欢看着他挥动武器练习的样子,连带看到他琢磨战斗技巧都会很高兴,有一天他甚至带了一把武器要送给他。
“你要比我年轻的时候做得好。”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帮他调整握武器的姿势,“你对武器的感觉很好,要不要试一下使用链枷?我这里有一把旧的你可以——”
这时他们都听到身后树丛里传来了声音,他们一起扭过头去,看到几个熟悉的年轻人的脸。他这才回想起来,今天下午没有课业,不远处的空地正是几个同伴们经常玩冒险家和魔物游戏的地盘。同伴们脸上的惊恐让他不安起来,他想解释什么,但是他们全部仿佛被鬼追赶一样仓皇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其他同伴喊着什么。
“是疯子!是老疯子!”
“快跑啊,疯子抓人了!”
“快去告诉老师!”
他好像偷做什么难堪的事情被发现了一样不安起来,他很怕老师真的被喊来这里,于是他下意识挣脱了老牧师的手向村子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老牧师还在原地呆呆地站着,手里拿着刚刚翻找出来的一把陈旧的链枷,像一个被殉道的十字架一样迅速暗淡进了夕阳的余晖里。
那天回去以后他果然受到了来自师兄和老师的几重严厉斥责,不光为他三番五次偷溜和翘课的行为,更是因为他居然和那个教科书般的“反面教材”混在一起。他想努力辩解那个人不是疯子也没有做什么坏事,而自己只是在听他讲过去屠龙战斗的事情。但他的解释进一步点燃了老师的怒火。老师斥责他满口谎言,不相信女神的教诲却听信失败者的话,背弃了自己的信仰。最后他被再一次关禁闭几天,并且要整夜在忏悔室请求女神的原谅。
“我劝你安分一点,以后能留在教团当个高级牧师还能养活自己,你还想着屠龙?你连成为冒险家都不一定有资格。”师兄冷冷地说完,重重地关上了忏悔室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忏悔的,他坚信女神一定可以理解他,就如同女神一定也理解那个老牧师一样。他仍然祈祷起来,祈祷的内容却是希望自己早日,脱离见习的身份,不用再被教团里从早到晚的规矩教条约束,当一个自由的冒险家。他顺着祈祷的内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等他出去以后,他还要去找老牧师教自己战斗,也许他会给自己提供加入屠龙远征军的帮助呢,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教导自己,如果不愿意就多买几瓶苹果酒给他,等到自己成功屠龙归来了,就可以像他给自己讲故事一样,把自己战斗的故事讲给他听……
“还你想屠龙?你连成为冒险家都不一定有资格。”师兄的话又响起在耳边。
他仿佛被一记耳光突然抽醒,他想起曾经师兄说过,女神教团出来的人没有教团推荐是无法加入冒险家公会的。他一定拿不到推荐了,整个教团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他雄心壮志的冒险计划,也没人在乎他对屠龙的了不起的向往,他看起来一直那么平凡弱小,没有人对他抱任何出格的希望,也就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也许除了那个老牧师,他想起老牧师说自己可以成为冒险家的事,老牧师给自己讲的战斗技巧和面对怪物的事,于是一股无名的勇气从他的心底冒出来,他攥紧了武器:他找到了让师兄和老师们认同自己的办法。
于是他从没上锁的窗户跑掉了,他现在有了十足的信心和勇气准备去挑战一下证明自己。晚钟掩盖了他爬出窗户落地的声音,他沿着训练场的外围从村后跑掉了,他一边跑一边报复地想象着,想象着他带着狩猎成功的魔物回到村中时老师和师兄的表情。
于是他穿过树林,向着那个禁忌的方向走去。
尽管在脑子里已经排练了无数次遇到魔物以后他要怎么做,但是真正的魔物站在眼前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如果魔物一根爪子就能把他撕成两半,他该用什么姿势挥出武器?如果魔物背后都是尖利的刺,他又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偷袭?如果魔物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他又该怎么逐一击破?他的武器在魔物面前仿佛一个可笑的玩具,虽然他的确消灭了几只魔物,但更多的魔物被他发出的声音吸引过来,它们一边发出尖利的嘶吼一边寻找着他的踪影,他不得不躲到一块石头后面,一边请求女神原谅自己的轻率和愚蠢,一边拼命思索着如何脱身。
好像有人默念着什么,一股金色的光芒从他头顶飞过去,化作光晕将几只魔物束缚其中,同时一股蓝色的电光如流水一般将大地铺满,电光迅速找到附近的魔物攀援而上。混乱中有人把他一把拖了起来。
“你找死啊!”
老牧师像一只狮子一样冲进战团,一边以不符合他苍老形象的速度连续释放了几个神圣魔法,一边把他猛推出去:“往出口跑!”雷电击退了几只魔物,更多的涌了过来。老牧师再次默念几声,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从天而降,将附近的魔物全部打翻在地,两个人趁这个空档一起向着出口狂奔。
沿途更多的魔物被惊动了,靠近出口的两个人又一次听到了食人魔走过地面的颤抖,于是他们不得不暂时躲进山壁的一处凹陷的缝隙里。
“你这次又是搞什么?又跑错了方向?”老牧师一边把他往更隐蔽的深处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
“我的师兄说我当不上冒险家,我想证明我可以做到……”他说着便觉得这个理由实在荒唐而可笑,于是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不起。”
老牧师突然愣愣地看了他很久。
老牧师看着他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死死咬住的下嘴唇,看着他由教团统一发的带有十字花纹的袍子,是他在几种颜色里特意挑选的暗红色,看着他尽管害怕地哆嗦起来,却还是不甘心的神态,看着他尚未成熟的、还是一个孩子的脸。
“我出不去了是吗?我要死在这里了是吗?我不想死在这里。”他哆嗦着说。
老牧师突然把一把旧链枷塞到他的手上。
“不会的。”老牧师说。
“你一定可以出去,你拿着这个。”
“是我的错,是我……过早地给你埋下太多冒险念头的种子……你是当冒险家的料,你现在只是太年轻……只是太年轻。”
“你会成为优秀的冒险家的,你不需要证明自己……以后也,永远都不要像今天一样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还记得我教你的格挡术吗?”老牧师说着,也举起了自己的盾。
他也用一样的姿势举起来盾,两个人同时念出了一样的口诀,奇异的力量从身体里流出,流转到盾上,又从盾牌上扩散出去包围住全身。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面容稚嫩,一个白发苍苍。
“听到魔物声音远去了就往出口跑,往我们上次休息的地方跑,魔物不会去那边,等天亮以后再回村子。”
“链枷如果用得不顺手,扔了也行……喜欢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喜欢什么职业就选什么职业……不过那真的是把好链枷。”
“你的盾太旧了,我屋里有几面还不错的你可以自己去拿了用……桌上有几封蓝鸟寄来的信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看看如果是冒险家公会寄来的就直接烧掉。”
“床下还有一桶没酿完的苹果酒……也来不及喝了。”
老牧师连珠炮般地说着。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知道面前这个苍老而憔悴的牧师要做什么了。恐惧和懊悔一股脑地涌出来淹没了他的语言能力,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老牧师却仿佛看懂一般地笑了。
“别悲伤,孩子,我在这条路走得太久早就已经累了……而你才刚刚要走到路上呢。”
“但是以后,你要记得你选择的路。”苍老的牧师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路可以走,也许有一天你会想换另一条路,又也许这条路很难走但你还不想放弃……”
“但是你要记得你所选择的路,你要为自己而走,就算是选择继续走或是选择换别的路,你都要为你自己而选择,“他说,“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不是为了向人证明,你要为了自己而选。”
“你要记得。”他最后说。
然后老牧师举起权杖跑了出去,他向着巢穴深处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吹着难听的口哨,引得所有的魔物都对着他追了过去。但是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轻松、这么自由过,他像一个年轻人一样轻快地奔跑着,白色的袍子在风中展开,仿佛睡醒的白色禽鸟对着天空张开翅膀。
“跑吧!看看我们谁做得更好!”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回头大声笑着。
于是他微微地笑了。他没有看到老牧师最后的表情,但他相信他一定微笑了。
天亮后他走出了山谷,却没有回到村子,而是去了那个人的家,是村后不远处一个隐秘角落里的小屋。阳光正从靠东的窗户里斜射进来,从窗户正好可以望到女神教堂的忏悔室,不远处村子里年轻的牧师们在木人训练场中早训。屋里没有几件家具,一只拔了一半毛的野鸡被扔在一边。他一定是在准备晚饭时从窗户看到了偷溜的自己便急急忙忙地出了门。桌上几封未拆封的信件胡乱地扔着,他在床边坐下,读起了信,他在信里看到了那个人的故事里的人们,于是他把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准备在信纸上写下什么。这个季节的早晨的风也还是寒冷的,风打着旋儿摇摆着他没有关紧的屋门,仿佛有一个老牧师刚刚把门推开。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所以今天把大家叫过来的是我。”牧师说,“虽然我相信如果是他应该也会做一样的事。”
“可是我们写信的目的明明是——”
“是寻找一个队友,不是吗,”牧师温和地打断冰灵的话,“这里有一个冰灵,有一个月主,有一个魔羽,还有一个风行。”
所有人互相看了几秒,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职业?你也是圣骑吗?”有人这样问道。
“只是一个牧师而已。”银发的牧师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