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喝了一口咖啡,手中这杯意式浓缩只剩最后一口,还在微微冒出热气来。它颜色悦人,应当是香气浓郁、苦味强烈的,只不过卡妙喝不出任何味道。杯里的咖啡的确减少了,但他的嘴里寡淡虚无,不比喝了口空气好多少。
他面前摆着一小盘甜点,打发后定型的蛋白团已经被吃掉一半,剩余的部分像云朵一样漂浮在淡黄色的香草卡仕达酱中,佐以红褐色的焦糖纹理,很是赏心悦目,这道法式甜点漂浮之岛,卡妙也只吃了浅浅的一口,不仅口感,连味道也像真正的云朵。
而坐在卡妙对面的男人大概不这么想,他刚刚理直气壮地从卡妙的盘子里挖走一大块,一边品尝一边心情不错地看着卡妙,摇头晃脑。
“——蛋白打发得不够松软,作为法式甜点只能算及格水平吧。”米罗一本正经地举着勺子。
……一个希腊人假装什么法国美食评论家!卡妙默默腹诽。
他记得这家餐馆,就在离圣域不远的地方,藏在巷子深处的法国小馆。卡妙对于法餐倒没有什么执念,反倒是米罗一定要拖他去见识见识,甚至不知从哪学来了一套品鉴方法,说要了解卡妙家乡的饮食文化。只是在当下的这里,这些举动实在是很没有必要。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大约几个小时,日光爬在墙上的影子渐渐变化,而卡妙几乎没怎么开过口,一是他的注意力都在其他的地方,二是即使他不吭声,米罗也总会找到各种话题。
比如接下来,米罗低头吃自己的冰淇淋蛋糕,然后伸出颜色诱人的一满勺到自己面前。
“但是这个冰淇淋蛋糕实在不错,你也尝尝嘛!啊——”他还说这样荒唐的话。
但是卡妙在勺子举起来前先开了口。
“我不吃。”他说,一口喝完了剩余的咖啡——当然没有喝到任何味道,只是一次表演似的举杯动作。
但米罗的勺子还是不依不饶地举过来:“尝尝嘛,尝尝嘛尝尝嘛尝尝嘛尝尝嘛尝尝嘛……”
眼看那“尝尝嘛”还能继续无休止地延续下去,卡妙为了耳根清净终于暗叹口气张开了嘴。
“我说了我不——唔!”
好了,这下脸上都是炼乳了。卡妙有点恼怒地擦脸,感觉到那毫无歉意的始作俑者的目光仍然打量似的粘在他脸上。米罗一直在这样看他,他们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时分的阳光扫过餐桌和整个的米罗,使他的头发看起来都变成金黄色,随着他计谋得逞的笑脸而在空气中晃动,成为这间餐馆中唯一面目清晰的人。
“味道不错吧?”阳光中的米罗撑着下巴说,“我听竞技场那边新来的守卫介绍的这里,那个小伙子也是法国来的。”
“嗯。”卡妙面无表情地点头。那团蛋糕形状的物体在进入口腔后便如蒸发似的消失成了模糊的存在,他休想在这餐馆里吃到半点东西,却要陪着米罗在这里摆弄甜品勺。
“这个蛋糕,”米罗还在解说,“是这个套餐限定的喔,今天点的可是情侣套餐——”
“吃完了走吧。”卡妙说。
“好吧,吃饱了。”米罗闻言顿了一会,终于放下了勺子,“那,接下来呢?”
我怎么知道,卡妙想。他不是第一次和米罗出来散步吃饭,米罗总有各种好奇的小店要拉他去尝试,于是大部分时间他都被米罗拽着走。但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安排?近日的任务频繁,所有黄金圣斗士都不能离开圣域太久,这样吃个饭已极限,然后便该回去了,这种问题实在没什么意义。
卡妙摇摇头,低头看杯子里剩余的咖啡,但他能感觉到米罗还在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仿佛欲言又止。
到底要说什么,卡妙想。但米罗开口时,变成了已经问过一次的:“接下来呢?”
“不知道,回圣域吧,”卡妙敷衍地说,“我回水瓶宫了。” 他站起身。
米罗还是看着他。
“这里呆久了还是有点冷的耶。”
声音在不远处晃荡,卡妙睁开眼睛,视野重新聚焦。水瓶宫内浸泡在湖水般的淡蓝色中,在宫内看去,门口的阳光惨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米罗站在廊前的阴影里,接雨水似的把手伸到外面的阳光中,圣衣随着他的动作轮流反射出金色光点。
“谁让你来乘凉了。”卡妙脱口而出,抱着的双臂下面有坚硬的触感,他发现自己也穿着圣衣。
原来是执勤待命时间,好吧,这下真的到水瓶宫了,卡妙靠着石柱想。
但是为什么这家伙还在?
也许因为守宫人的小宇宙缘故,水瓶宫的室内气温的确比其他宫低上一截,每到夏天就总有人以各种借口从水瓶宫反复路过。卡妙早已习惯了这蹭冷气的行为,只会假装没看见。而这其中唯独米罗不会“路过”,因为他来了就不肯走了。
开始米罗还会找一些借口,卡妙啊我突然有事问你,卡妙啊我们来商量一下之后的任务安排,卡妙啊好像快下雨了让我避避,卡妙啊我刚刚捡了只鸭子是不是水瓶宫丢的……他知道卡妙不会真的把他往外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后来他逐渐连借口也不找,踏进门就直接进入聊闲天环节,从守卫的八卦说到其他黄金们的最近动向,仿佛来的不是水瓶宫而是自家的客厅。卡妙偶尔应几声,有时不知不觉被米罗带着聊起来,等反应过来时,感到室温都随着那个人的到来而升高了。
但是现在呢,这里究竟仍是那么冷,还是已经热起来了呢。卡妙不知道,皮肤上没有任何冷暖的感觉,他挪动几步走到了宫外,也丝毫没有阳光沐浴到身上的温暖。
卡妙悄悄把小宇宙凝聚在几根手指上,试图发动冷气制造一些掌上的冰雪,但空荡荡的空气毫无反应。
只有米罗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阿鲁迪巴后天就回来了,我托他带牛肉干,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牛肉干和之前穆带回来的味道不太一样,嚼着有股香料味,还挺好吃的,你也试试看。昨天听到守卫说双鱼宫的花圃在漏水,但是没人敢进去修,但我估计流不到水瓶宫来。下周城里有庆典,不知道能不能有假期,如果你有兴趣——”
米罗的话密得让人插不进去嘴,卡妙听得不耐烦,只好一甩披风沿着石阶继续走下去,米罗的脚步马上追了上来。
“你知道是什么节日的庆典吗,我跟你说——”
“到时候再说吧。”卡妙没好气地说。最近圣域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怎么可能有时间跑去这种活动,米罗又不是不知道,竟然还提什么庆典……但在这里计较这些本来就很荒唐,他并不准备理睬这个话茬。
“那好吧。”米罗立刻点头,“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卡妙想,但这话对米罗从来都没有用,明白这一点的卡妙无奈地看向石阶侧边的峭壁和不远处的摩羯宫,更远的射手宫,大半个圣域都在二人脚下,在阳光下仿佛壁画一般失真。这里只能听到风声,安静得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在,听不到人声,看不到守卫,也察觉不到任何小宇宙的涌动。
他们站在空无一人的圣域中央,仿佛这个世界唯二的活人,但米罗却像完全未注意到一样,只顾着念念叨叨,一边偷眼打量卡妙,一边等着卡妙的回答。
“接下来呢?”
“不知道,回西伯利亚吧。”卡妙在信口胡说,执勤待命中的圣斗士是不能突然离开圣域的,但卡妙知道此刻他怎么说都无所谓,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异常的一切。
“好,西伯利亚也好。”米罗像听旅游计划似的点头,卡妙忍不住叹了口气。
“米罗,”卡妙看向远处仿佛在缓缓融化一般不真实的刺目景色,“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梦里?”
米罗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当然知道。”他说。
极光在头顶变幻出飘带般的光纱一直延伸到夜空深处,令周遭的一切景象凝聚得更具不真实感。
“极光!”有人站在身边的冰川上,对着天空张开双臂呐喊,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里又是你?”卡妙快翻出白眼了,怎么下一个梦就到了西伯利亚,怎么就算梦到西伯利亚也不忘带上这个人!
“这个梦我喜欢,这个梦比较好看!”米罗还在起劲地拥抱天空。
卡妙唉声叹气,他觉得自己不得不正视起这件事了,就是最近他每次做梦都会梦到米罗。
这很不寻常,他几乎没有梦到过米罗,他根本就很少做梦,卡妙保持着克制而规律的睡眠习惯,平时以冷静理智的水瓶座圣斗士示人,从不把白日的杂思带到入睡后,更别提梦到米罗。而且米罗在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够聒噪了,实在不需要再梦中再重温一遍。虽然米罗时不时会跑过来,说卡妙卡妙我昨晚梦到你了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但卡妙一向左耳进右耳出。那么最近是怎么了,突然开始连环做梦也就罢了,梦里每次都有个米罗是怎么回事?
的确就是米罗,千真万确、比一切景物都要真实的米罗,就在他左手边不足半米的位置,刚刚像只傻鸥一样迎着风雪站了半天,现在又一屁股坐下了。
“喔,白熊!”他指着远处雪地中缓缓蠕动的两个灰白色的点,又笑眯眯地扭头看回来。
……梦里的米罗有必要这么真实吗?
卡妙对于梦境没有多少了解,这不是他感兴趣的书籍学科,天上众神中到底哪位是掌管梦境的,他也不甚清楚。但他隐隐地猜到了,梦里这个根本就是真正的米罗,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梦中角色,米罗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他的梦里来,仿佛米罗每次大摇大摆走进水瓶宫。
这么想起来,米罗在卡妙的人生中似乎就扮演了一个突然闯入的角色,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开始,彼时在西伯利亚修炼并获得了水瓶座圣衣的卡妙刚刚抵达圣域,还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第一个拉着他说话、带着他参观圣域的就是在希腊长大的米罗,那天两个小孩一起把圣域逛了个遍,又跑出圣域,想要爬到雅典卫城最高的建筑上面,眺望遥远的爱琴海。但擅离职守还攀爬古建筑的他们很快就被抓了回去,每个人都挨了责罚。米罗被罚过仍面不改色,马上又偷溜到水瓶宫去,连声念叨着卡妙的手好冷,硬要把一双毛线手套塞进他手中。
很久以后米罗才知道善使冰的卡妙手掌本来就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更凉,以及如果他再攥着卡妙的手不放,那只手还会越来越凉,再然后连米罗的手也会变成一块冰坨,最高记录能保持8小时不化。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磨练,米罗的耐寒能力也越来越强,以至于后来卡妙偶尔要回西伯利亚去的时候,米罗也兴致勃勃地要求同行,一会爬到冰川上面去,一会倒进能把人都埋住的深深雪堆里画雪天使,一会说要去找北极熊。这块冰川就是他带米罗来过的地方,但那天没有看到极光,他们本想再等一等看,但突然收到其他同伴的小宇宙联络,要米罗尽快动身去执行新任务。
如今的梦倒是补完了没看到极光的遗憾,但难道只是为了极光吗。
远处雪地中的两团白影还在摇摇晃晃,好像真的是两只白熊,或许是一家人,一前一后地在雪地里走,却没有留下脚印,亦始终没有走出他们的视野,仿佛只是梦的主人所忽略的一块遥远装饰。卡妙晃晃头,把眼前的一缕头发赶走。他们正坐在冰川顶上,按说这里的冷风应该像刀子一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但他却毫无寒意,并非因为小宇宙的庇护,完全是梦境的作用。
身侧投来的目光告诉他米罗又在看他了,这个反复闯入他的梦的米罗,在胡说八道的间隙里就这样看着他,目光仿佛在等待什么,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还是如此清晰锐利,让卡妙想无视都不行。
“下面的雪好厚啊,”米罗的胡说还未停止,“你说,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软着陆?”
“这种傻话在梦里就没必要再说一次了吧。”
“既然是梦,反正不会受伤的,你也试试嘛!”米罗站起身真的从冰川峭壁上跳了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下面传来的闷响,很快他又窸窸窣窣地爬了上来,头发和衣领里塞满了都是成块的雪团。
这个梦还能再没有逻辑一点么?卡妙不想再看那个正努力单腿跳着抖雪的可笑人影,他站起了身。
“要走了吗?”米罗立刻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呢,接下来呢,反复问这种问题,他把自己当成到别人梦里来观光的游客么?
“各回各家。”卡妙面无表情地说,风雪一浪一浪地漫上来,极光早已消失了,周围的景物也要一起消失,或许是梦即将醒来了,差不多就到这里吧,希望这家伙别再出现了。西伯利亚在风中被卷成一团模糊的雪片,余光中,他好像看到米罗又一次向厚厚的雪堆跳了下去。
“卡妙!”
米罗挽着裤脚踩着沙滩向他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只湿淋淋的海星:“看我捡到了什么!接下来要去哪?”
“卡妙!”
米罗掀开面具,拽住卡妙的胳膊,不让他们被路上一群载歌载舞的游客冲散:“小心……接下来呢?”
“卡妙!”
米罗指着天空中的水瓶座,微微闪烁的星子铺满了两个人头顶的整片夜幕:“接下来呢?”
“卡妙!”
……
梦看起来根本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米罗仍然孜孜不倦地闯进他的梦中,仿佛一个精力过剩的孩子,不依不饶地要撬开海边的每一枚海螺。梦的地点不断切换,所有他们共处过的、卡妙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记得的地方依次在梦中重新闪回,有时热闹非凡,有时寂静无人,但面目清晰的却只有米罗一个。米罗似乎享受着这样的梦境一般融入每个场景,在每个场景里扮演当下的角色,还试图把卡妙也拉入其中,他笑眯眯地游览、说话,但所有的话最终都停在那句重复的询问上,仿佛在等待卡妙的什么回答。
到底在等什么,卡妙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无数的重复中,火气正在越来越盛。
“接下来呢?”米罗在波涛怒吼的海岬上问他。
“接下来呢?”米罗在人声鼎沸的竞技场边问他。
“接下来呢?”米罗在淹没世界的大雨中问他。
“卡妙!”
卡妙大步走过落满法国梧桐叶的路面,圣马丁运河在他的左侧缓缓流淌,米罗喂喂喂地在身后追赶他,但卡妙的脚步一刻不停。
卡妙的耐心已经彻底燃烧殆尽,实在没有办法再给米罗一点好脸色。米罗还在他的梦中出现,永远在出现,仿佛粘在镜头上的一块斑点,强硬地把自己的形状投到每一张底片上。卡妙从疑惑到冷淡,从冷淡到不耐烦。他并不是反感米罗的同行,反正米罗的入侵对他来说早已成了多年习惯的事情,他所烦躁的是梦中的米罗永远重复的,没头没脑的问题,以及米罗在没有同他对上眼神时,总会无声投过来的,似乎在等待什么的深邃目光。
这说不明道不清的眼神简直比一百句聒噪还让人恼火。
于是他只顾着自己闷头走。圣马丁运河水波宁静,怀抱着湛蓝的天空仿佛一面陈旧的镜子,河岸边酒馆的遮阳棚在微风中缓缓鼓动,小贩推着车叫卖,有人在岸边读书,遛狗,年轻人骑着单车叮叮当当地路过。阳光和煦,巴黎静谧的河边一隅,没有人对这你追我赶的二人做出任何反应。
“别再往前面走啦。”米罗的声音仍然在身后的几步远处。
“别跟着我!”卡妙都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他醒着的时候从来不会以这样的语气和音量对米罗讲话,哪怕是给米罗的胳膊留下一大块冰的时候。他已经尝试过了用各种的态度拒绝米罗,他故意示以冷淡、讥讽、甚至从头到尾的沉默与无视,但米罗没有展现出半点要放弃的意思,下一个梦中他便又笑眯眯地出现了,仿佛卡妙的态度才是转瞬即逝的梦。
“再往前就没有路了……”米罗说。卡妙不想理睬,他踩着地上沙拉沙拉的叶子,一心想把身后的人甩掉。但脚下的路正变得越来越模糊,正如米罗所说,前面的确就要没有路了,梦的世界第一次展露出边缘,而米罗也许是察觉到了卡妙前所未有的脾气,他终于不再说话,只有脚步还跟在后面。
卡妙转了个弯上桥,正有游船从桥下路过,铁桥在空气中摇晃出轻轻的金属摩擦响,桥的对岸陷入属于边缘的浮动黑暗。他突然叹了口气。
他和米罗曾经来过这里一次。两个人难得都没有任务,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米罗说想去巴黎。米罗缠着“本地人”卡妙当向导,而卡妙嘴上说着巴黎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花了大半天和米罗在街头四处散步,像米罗曾经带着他走遍圣域一样。那天也是个光线温和的晴天,两个人就这样路过这里。
但是之后他们很快接到了圣域的联络,新的临时任务出现,于是他们又飞快地赶回圣域去了,过桥以后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走过。
等醒了以后找机会再去一次吧,卡妙想,想到这些事让他有些于心不忍,他终于站下脚步。
“我们——”他说着回过头去,正对上米罗的表情。米罗没料到卡妙会突然转身,他还在看着卡妙的背影发愣,似乎有什么话马上就要冲出口,却硬是停在开口前的一瞬,就这样怅然若失、欲言又止地半张着嘴,恰好被卡妙看了个彻底。
——又是这样的表情。
这才是米罗反复出现在梦中的原因吧。
卡妙在这一次次的重复中已经想清了这一点,米罗大概是有想要对他说的话,却不知为何始终说不出口,令米罗只能以这种方式反复尝试。米罗看他的目光,米罗似有所期待的反复询问,都在表明米罗有什么未出口的心事,仿佛什么无法消散的执念一般一定要讲给他听。
卡妙猜到了,并且卡妙在等他说。他觉得自己甚至能猜到米罗想要说什么,但不管是什么话,都实在无需用这种吞吞吐吐的态度,因为他们不作为圣斗士、作为普通人类的时光原本就比梦还短暂。
说吧,说吧,卡妙想。
但米罗仍然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表情正在试图变回每个梦境开始时笑眯眯的样子,他看起来又要开始东拉西扯了。卡妙心里的火又腾了起来。
“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要么现在说出来,要么就再也别说了。”卡妙冷冷地用手指敲打着金属的桥栏杆,米罗还未组织好的笑容僵住了。
“我——”米罗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你说啊,”卡妙抱起手臂,“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痛快点吧。”
“我是,”米罗说,“我是在等你说啊。”
“我?”卡妙莫名其妙地回答,“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但米罗定定地看着他,梦中的米罗第一次以这样的目光注视卡妙,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于目光中,梦的边缘在缩小,米罗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变得缓慢如风中低语。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来呢。”米罗轻轻说。
世界归于黑暗,仿佛有人猛地拉下电源。
“卡妙!”
一切重新凝聚,卡妙又一次睁开眼,帕特农神庙的柱子威严伫立,西斜的日头正以橙红色的柔光懒洋洋地包裹住整个雅典卫城,米罗靠在不远处的半根石柱上对他挥着手,仿佛小别重逢。
卡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是重新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将手掌在空气中合拢,张开,光线在他的手心铺上落日的颜色,然后他又去抚摸风化痕迹斑驳的石柱,像盲人以手辨识世界,将那粗糙的颗粒表面在掌心仔细地摩挲。
米罗看着卡妙专心致志地做着这一切,梦里的第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又仿佛预感到什么一般地等待着。
卡妙还在想,回想着过去所有梦的情形,想着米罗的话,渐渐地,他重新站直了。
“我在想一件事,”卡妙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地问,“既然这都是梦里,为什么我没有醒着的记忆?”
按说这么多场梦过去,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很多日夜,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无论他怎么回想,都只能想起梦中的事情,而那梦与梦之间,原本应属于“清醒”的内容却从未存在过,每次梦结束后,他醒着的时候在做什么?他——真的醒着吗?
这一次米罗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看着,破天荒地没有说一个字。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卡妙在记忆中努力搜寻那些和现实相关的最后记忆,“我们在圣域备战,冰河他们要来了,是吗?”
“是,”米罗第一次笑得如此悲伤,“这些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卡妙慢慢看向米罗,像要从每一个字开始重新理解那样认真看着,时间慢慢过去,像破碎的冰山浮出海面,他终于在记忆海洋的深处检索到了一点不完整的片段,燃烧的十二宫钟火,天秤宫立起的冰棺,冰河血迹斑斑的脸和果决目光,破碎满地的冰霜,然后一切像被暴雪盖住,了无痕迹,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这里。
卡妙思索着,向米罗伸出手去,米罗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搭上来。但卡妙无法摸出这只手的冷暖,只能感觉到是一只手,空气般地覆盖在自己的手上。
“怎么样,凉吗?”卡妙问。
“有一点,和平时差不多。”米罗的手甚至不敢用力。
“这里其实是你的梦,是吗?”
“是。”米罗看着地面说。
卡妙突然微笑起来。
他终于完全回想起来了。
圣斗士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平和地消散灵魂、渡往另一个世界,而在那之外,却有一片残留的小宇宙没有马上消散。作为普通人类的那部分碎片悄悄潜入了一个人的梦里。
“不速之客竟是我自己啊。”卡妙看着自己低语,这个荒诞的发现让他实在十分想要笑。他一心想要米罗给他一个交代,却没想到米罗也在这样等他。但早已知晓了死亡的米罗反而更加不敢点破一切,明明身为梦的主人,却比卡妙更加谨慎小心,只能在一段段二人的回忆中不断地试探,不断问他接下来呢,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做什么。米罗在每一个梦中看向这个总在出现的幽灵,透过他看向过去每一次同样的场景中与他说话的卡妙的脸,他一定有很多次也想直接问出口,卡妙,你究竟为什么每天到这里来?
为什么每天到这里来?
但米罗选择等卡妙自己开口。
步入死亡的卡妙或许也不知道自己留下的原因,但在这反复的梦境后,这里的卡妙已经得到了答案。
整个希腊最漫长的日落还在继续,太阳已经只剩下天边的半个,天空一片油画般的火红,雅典卫城中空无一人,这个世界或许亦空无一人,他们两个站在此处,和建筑群一起被夕阳粉刷成相似的颜色,米罗的手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克服巨大的阻力。
“那,接下来呢。”米罗的声音模糊进风声。
“接下来,”卡妙指指神庙的顶部,“我们去看日落吧。”
于是他们并肩坐到了高处去,踩着破碎的石墙,坐到古老的建筑顶上,好像初到这里不知规矩、仍然需要同伴带路的两个孩童,洇满紫色与红色的天空对两个人彻底张开怀抱,遥远的爱琴海在视野尽头闪烁成光带,两个人的头发飞在风里。
眼前的光只剩最后未被收回的余烬,余烬的残色爬上石柱时,卡妙转向米罗,发现米罗也在看着自己,不是欲言又止,不是试探小心,只是来自一个叫米罗的人的温和注视。
卡妙准备开口,说出那些从未被提起的心事,却发现米罗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对视,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自己想说的话,于是都微笑出来。
夜色淹上来,卡妙的唇形在暗下去的天光下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然后一切溶于风中。
暗淡的深蓝色夜幕如潮水正在淹没世界,海面的光点逐一消失,坠下的落日带着石柱与石墙沉入深海,而米罗一直保持着坐着的姿势,直到只剩风声,直到风也停下,直到第一颗星挂上天空,直到夜色将世界填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