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第一次到访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个下午炎热而沉闷,我在狭小的房间觉得无比窒息,正在我考虑要不要提前关店出去透透气或者喝点饮料的时候,屋门被推开了。

我在白银乡自己的小房子里经营一家树洞RP店已经很久了,这里的冒险者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奔波战斗,房子对于每个人来说居住需求正在逐渐减弱,因此很多人开始把房子装修成随心所欲的主题,有的做密室,有的开夜店,有的做剧场,令我也十分向往。我花了几个月把我刚买到的小房子装修成了一个类似告解室的地方,欢迎所有人来这里倾倒心声、吐露秘密、告解自白——我会在屏风后的房间对面沉默倾听,并绝对保守秘密。

这个纯靠个人兴趣支撑的生意并不算兴隆,一天下来也只有三五个人上门,但这件事仍让我乐在其中,很多人的秘密心声总是让我瞠目结舌或内心大呼劲爆,让我不得不强行按捺住想要和别人分享的八卦之心——但是,并不包括这一天的故事。

那个人进来以后先是久久地坐着一言不发,久到我忍不住从屏风的缝里去偷看他还在不在。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着屏风正襟危坐,而是相当随意地朝向另一个方向,我只能偷看到他穿着红色羽织的半个侧身和一只耳朵上用红绳做成的耳坠,他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看起来好像刚刚经历过一番惨烈的大战。他抱着武器,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又过了好一阵才用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想讲一件最近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我终于把与我对峙了很久的魔物消灭了。”

很少有人来告解关于冒险和战斗经历的事,我饶有兴趣地继续听。

“那是一只我整个冒险生涯中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魔物……大概在我上一次在和究极神兵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足足休息了一个月后,漫长的休息让我的战斗能力退步了不少,也让我对于战斗出现了畏惧之心……而这个魔物就在这时候出现的。

“也许是看到了我心里的胆怯和逃避,它三番五次地从我的视线中冒出来,先是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有什么跟着我……脚步声,没错,是我听到我的脚步声里有其他的脚步声,这个时候我回头就会看到它……走在我的身后,不远不近的,想伺机对我发动致命一击。再然后我开始在家的附近看到它……我在窗外,在门口听到动静,你知道那种声音吗,就是你一觉醒来,家里一片寂静,但是你的本能会告诉你有什么东西站在你的门外……你静悄悄地靠近门口的话,就能听到在一门之隔的对面,‘它’就在那里,呼吸着,站着,等待着,也许在等我出门,或者在等待时机进来,把我一击毙命……

“我成为冒险者几年,大大小小的战斗参与了这么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物……没有任何魔物会有这样的举动!再加上我仍然对战斗心有余悸,那段时间里我一度害怕到不敢出门,但是还好有我的恋人陪着我……啊我忘了说我是和恋人住在一起的,她也知道了那个魔物的存在,也知道我心底的胆怯,但是她……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她不会对我多说什么,而是全心全意地陪着我……在我畏惧门外的东西而闭门不出的时候,在我晚上辗转难以入眠的时候,她都温柔而沉静地陪着我,我能渡过那段时间,多亏了她的陪伴和理解……“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无比温柔,然后他仿佛沉浸在甜蜜回忆中一般沉默了一会,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讲下去。

“但是那个魔物,它似乎远远不满足于此,它开始敲门,开始用含糊的咆哮声低吼着什么,那个发音就像是我的名字……一天一天,越来越频繁,声音越来越大,我觉得我简直要疯了!然后就在有一天,那天我久违地睡着了,但是半夜我感觉到一阵……穿堂风,于是我很快就醒了,然后我看到令我心脏停止跳动的一幕:它就站在屋子里,屋子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它站在黑暗中的屋子中央,而我的恋人被它挟持着动弹不得!我的愤怒突然就冲破了所有的恐惧……我向它扑了过去,一定是我歇斯底里的样子震慑到了它,它马上逃走了。还好我的她没有受伤,虽然受到了很大惊吓……那一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我抱着她,我们这么坐了一夜,我明白我已经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它也许能吓到我,但是它决不能伤害我最爱的人……

“后来我就下定了决心。”

他讲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干脆而果断。

“那天我终于走出了家门,我和恋人一起佯装成去解决委托……没错,她同时还是我战斗中最默契的拍档,我们那天去了——去了——好像是静语庄园,去做一些常规魔物的清除工作,但其实我们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方便接下来的行动……果然它又跟了上来,我能听到它回响在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我在下一个拐角停下,只等它从拐弯处一露面——“

也许是太过激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继续讲。

“我和她是同时出手的,我们相伴多年的默契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我们一个人袭击头,一个人袭击腿,但是它果然是我见过的最为灵活和恐怖的魔物,它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闪避掉了我们两个的合击,然后它发出令人作呕的咆哮声,但我们也不会给它时间,我们马上开始发动下一轮攻击,我的恋人,她真的是战斗的一把好手,动作利落干脆不留一丝余地,虽然我也曾经是队伍里的主力输出担当,但是在她面前也只有为她辅助的份儿……我企图拖住那个该死的怪物的行动,给她找到攻击的机会,但是那个魔物马上放出了更大的魔法,一团……一团冰把我们包围住了,我几乎一下子就被冻僵了,动作也迟缓下来,那时候我以为我就要没有机会了,但是我的恋人她——她真的很厉害!她迎着冰直扑上去,直接击中了那个怪物!怪物的魔法吟唱被打断了,我也挣扎着紧跟上去,抓住这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攻击机会——我们——我顶着它的撕咬和抓挠努力困住它不断挣扎的身体,她对它一次一次地贯穿出致命的伤害,它的嘶吼声让我一段时间内耳朵里都回响着轰鸣,我那天像失去了理智一样一遍一遍地攻击它,为了过去我对它所有的担惊受怕,为了它几乎伤害到我最爱的人的复仇……我太疯狂了,连那段记忆都变得非常混乱,只记得我在不停地打,我被它的攻击和挣扎伤到了很多地方,但是我的手仍然在机械地举起来又落下,落下……不知道多少次,等我回过神来……它已经终于断了气,而我一身都是自己和它的以及周围其他魔物的血,整个静语庄园的魔物都被我们波及其中……我们两个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各种怪物的尸骸中间,然后我如释重负地大哭起来,积累了这么久的情感终于完全爆发了,那天我抱着她嚎啕大哭……但是我们终于,从怪物的阴影下、从我的胆怯中解脱了!

“我能做到这些事,多亏了她!虽然我现在仍然不得不继续静养一段时间,把身上的新伤养好,但是她仍然在继续陪着我,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去继续我们两个人的冒险。”

说实话,他真的不擅长讲故事,他支离破碎的语言和干巴巴的语气让我几次听走了神,但是听起来他总算是迎来了圆满的结局。他的故事似乎也终于告一段落,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离开了,屏风后的我也长松了一口气。

他离去后我就手脚麻利地关了点,去流沙屋一直呆到了晚上,在掺了罗兰莓果汁的酒精饮料的作用下我很快就忘了这个平淡无奇的故事。

几天后,我的店里来了另一位寻找告解的客人。

这位客人看起来局促不安,说话时一直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人在,他却仍然频频回头张望,仿佛有什么在追赶着他一样。

“我……我想说的是关于我一个朋友的事,这件事就算我和别人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所……所以我来到这里。

“我的朋友……是个技艺高超的人,我们曾经一起当过固定队友,没有人不喜欢他,也没有人会不为他精湛的战斗技艺折服。他是我们队伍的核心主力……那段时间我们一起攻略了不少难关,拿下了很多其他队伍都感到棘手的怪物,他和他的恋人,他们两个就像合作无间的天生搭档,在我们战斗的时候……其他人还需要队长指挥走位,只有他们两个,互相一个眼神就完美配合好了一切,那真是……甜蜜默契到让我们所有人羡慕。但是我们没有人嫉妒他,因为他真的优秀到足以拥有这么完美的恋人,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简直两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他最喜欢穿的红色羽织是她做的,他们两个各戴一只的红绳耳坠也是他专程去远东之国买的……但是他们两个又都是喜欢清净和沉默寡言的人,就连住所都喜欢选择僻静无人的地方……作为他们为数不多的朋友,我真的希望能看他们一直这么甜蜜下去……

“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他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有一次的任务出了事故,他的恋人……死了。”

他似乎哽咽住了,停顿了一段时间,我隔着屏风听着他深深的呼吸声。

“那次任务我不在,我在那更早之前接到了一个远行的委托,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其他国家行动,因此在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次他也受了很重的伤……但是比起身体上的伤害,我更担心他的恋人的死亡给他造成的打击……我想去探望他,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于是我在他家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如何敲门……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说话的声音。

“屋子里的他像无事发生一样和自己的恋人说话,声音就像他们最甜蜜那时一样轻声细语,但我知道他的恋人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复活的!我还去她的坟前祭拜过!而且以那种方式死去的人是绝不可能复活的……但是他在和谁说话?是他无法接受恋人离开的事而产生的妄想吗?但是他的声音是那么真,声音里的温柔甜蜜是那么切实,仅仅是幻想的话是很难做到的……但我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我不忍心见到我的朋友在对着空气说话这种事……又也许我更害怕看到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我不小心弄出了什么动静,然后我听到屋里的他说‘亲爱的稍等一下我去门口看看’,然后他打开了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开门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屋里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只有他站在门口……但是他的眼神让我害怕,他眼睛中的光彩几乎已经全部消失了,就仿佛是长时间凝视死亡的眼睛一样……我很害怕听到他说出什么,比如他的恋人的其他事情,于是我潦草地打了个招呼就跑掉了……

“后来我仍然担心他的状态,于是我给他写了信……很好笑吧,明明走路就可以到的距离,我却胆小地选择了写信……他很快回信给我了,他在信中的近况满满地写着他和他恋人的事,他们两个一起煮饭的事,一起彻夜仰望夜空的事,一起战斗的事……每件事都详细又真实,那真的不是幻想就可以做到的,我想起他那天的眼神,那不是凝视着这个世界的生物会有的眼神……噢他还讲述了他和恋人最近一起做的委托,但据我所知他明明是一个人去的啊!为什么,难道他的恋人真的还在陪伴着他吗,难道真的有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来自那个世界的恋人在他身边吗……

“我一边感到害怕,一边又不禁觉得这样也许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虽然他变得比之前更孤僻了……最近渐渐的连我也无法敲开他的门了……我几次决定去开诚布公地和他谈谈,但是都在敲门后无功而返,虽然我还是能在屋外听到他对恋人的甜蜜话语,但是渐渐地还出现一些……好像是对什么未知怪物的咒骂,然后咒骂声越来越多,还会伴随着一些……冷笑?我真的很害怕,我总觉得他似乎在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他正在被那个世界的人从这里带走,带到活人无法窥探的另一个世界去……

“其他人都只当是他失去恋人悲痛过度而产生的举止怪异,但是我却在这里面看到了深深的不祥……但是这不祥无人相信,我只能说在这里……说予您,说予这没有其他人知道的空气,希望十二神能指引他回归这个正常的世界里。”

那人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无精打采地站起来走掉了,留下屏风后的我,和心里的一阵寒意。

我没想到不久后,故事里的那位主角会再一次登门。

他沙哑干枯的声音让我打了一个冷战,透过屏风的缝隙,红色的羽织侧影和单边的红绳耳坠再一次让我确信了这就是那一次的客人,那个失去了恋人的人。

“我今天,和我的恋人一起又消灭了一只魔物。”他用和上次一样的干巴巴语气说。

“战斗受的伤也许是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我开始越来越多地看到我曾经所说的魔物,它们的数量居然比我想的更多……但是更让我吃惊的是好像只有我和我的恋人能看到它们,它们竟然直接混迹在人类之中,而人们却对此无知无觉,这些我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的吧,它们就像附身的妖灵一样无声无息地与人类同行,也有独自出现的……虽然大部分似乎只是像和人类共生一样的无害存在,但是也有一些像曾经的那只魔物一样开始对我虎视眈眈……比如这一只,多么熟悉的剧情,我又一次感受到它尾随,感受到它的窥探和伺机而动,但是我已经不是曾经被吓到不敢出门的我了,因此在这一只找上门时我选择了主动出击。

“这一天我和恋人商量好,让屋里的灯亮着伪装成我们在家的样子等待魔物出现,然后我们悄悄地跟踪了它,没想到我们一路跟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的家,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个魔物早已找上了我的朋友,难怪我的朋友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奇怪,明明很近他却非要用书信和我联系,他还推脱着不肯见我,信件里的言辞也很怪异,总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日常行踪……原来它是想通过朋友再一次盯上了我,就像上一次几乎伤害到了我的恋人一样……于是我和我的恋人准备展开下一步行动——无需我开口她便已完全明白了我的心思——我们在附近等到入夜,我轻手轻脚地去敲了敲门,然后我们便在门后的阴影里隐蔽着,门开了,出来的果然是那可恶的怪物而非我的朋友——他已经完全侵占了我朋友的家!于是我从暗处将他一把扑倒进门,我的恋人紧跟过来将它一击打晕,为了防止它的嘶吼声惊动其他的怪物,我们把门窗关上锁好并用堵住了它的嘴——如果那恶心的东西能称之为嘴的话。

“在寻找东西捆绑它的时候我们在屋子角落里看到了我们的朋友,但是……海德林在上,我的朋友已经没有了气息,虽然我不知道那魔物对他做了什么,但是我绝对不能原谅它对我的朋友做出这种事!于是我们一起把它杀掉为朋友报仇……为了向朋友展示我们替他报仇出气,我们把怪物的头割了下来,然后我们准备出门去寻找帮手来帮我们安葬可怜的朋友……

“就在我走出门的时候,我再一次注意到这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它们’……我在这时也终于明白了,‘它们’在人类身边潜伏只是为了杀死人类,那些我曾以为对我没有威胁就视而不见的‘它们’,终究会变成我的敌人……”

他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整个喉咙撕裂开,过了好久才重新坐直身体。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世界上还有一只‘它们’,我就一定会和我的恋人一起,与它们斗争到底。”

他说着站起了身。

“谢谢您能听这些枯燥无聊的话……我现在内心的意志更加坚定了,我和我的恋人都对您表示感谢,那么我们告辞了。”

他的话不禁让我又打了个寒战,我努力扒着屏风缝隙向外看去,光线昏暗的室内,穿红色羽织的男人侧身而立,身边哪有第二个人影。

男人向门口迈出一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就连您的身边好像也藏着同样的魔物,您知道吗?”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推门离开了。

在听完这个诡异的故事之后,我在一段时间里进入了疑神疑鬼的状态,我每天早早地就关店歇业,风吹草动都会惊得一跳,总觉得背后始终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为此我专门跑了几趟幻术师和咒术师行会,请经验丰富的导师们帮我施一些驱逐术或净化术,或者去炼金术士咨询有没有什么能使怪物无法近身的药水,但每每都在他人怪异的眼神中归来。作为一个听了无数人的自白和秘密的人,我很清楚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的语气都绝非虚假。他所说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样子?以怎样的身姿隐蔽在人类附近?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就在我第五百次因为这样的沉思陷入烦恼时,邮差莫古力送来了一封信。

鲜少有人寄信给我,我很意外,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信人,邮差莫古力解释说这封信在一家人的邮箱里躺了很久,它的主人被发现身首异处死在家中,在安排死者后事花了好一阵子,之后他们决定仍然把这最后一封信按原定地址寄出。

我拆开来,信上的笔迹凌乱又潦草。

我拿不住信纸,信掉在了地上又被门口穿过的风吹远。我颤抖着双手去捡信,手碰到了我靠墙放在屋子一边的牧杖,自从我专心经验树洞店以后它就被我搁置在那里很久了,冰冷的金属杖身刺痛了我的手,很多破碎的画面在我脑中闪过,武器,放在一边的牧杖,红色羽织的男人,朝一边侧坐,并没有对着屏风说话,我努力扒着屏风偷看,他停下对着侧面说话,他说……

“就连您的身边好像也藏着同样的魔物,您知道吗?”

屋子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红色的男人低头走进来,一只手按在太刀的刀柄上,刀柄上挂着的红绳挂坠正在微微摇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