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梅特赛尔克站在阿谢姆家门口。

爱梅特赛尔克在这一周中不知道第几次站在阿谢姆家门口,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倒不是对这位死党的家有什么意见,只是这每天重复的行为让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上门推销员,尤其是门内的家伙永远会以他预料之外的样子把门打开……

“嗯?不敲门吗?”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的希斯拉德看着好友站在门前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忍不住出言提醒。

“做一点心理准备以免开门见到奇怪的东西。”爱梅特赛尔克忍不住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我想这次应该不会……从我感受到的以太气息来说,他首先已经起床了,而且不仅仅起床了……”希斯拉德竖起一根手指,像探测器指针一般原地旋转了一圈,猛地向大街上指去,“他甚至已经出门了!”

两个人走到街上,正遇到光精力十足地拎着一只灰色的小生物从不远处跑过。

“给你,下次可不要再让实验对象跑掉啦!”光用三根手指拎住了那只穿着带翼斗篷的灰色小猫的后颈皮,小心地将它还给了路边抱着空笼子愁眉不展的人。

“谢谢你阿谢姆大人!”把嗷嗷挣扎的风筝小猫重新塞回笼子的人对着光反复行礼道谢。

“客气客气,这是阿谢姆之席应该做的!”光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看出他在这个早上已经把这句话说了不少遍。他以热情的笑容告别了丢猫的人后,扭头撞上了两个熟悉的脸。

“阿谢姆之席应该做的!”希斯拉德学着光的语气把手搭在了光的肩上,“你连这句客套话都和阿谢姆一样。”

“你不会是一夜之间变回了阿谢姆吧?”爱梅特赛尔克上下打量着光一身细汗的样子,“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今天醒得早,睡不着了,”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就想去附近随便溜达一下,但是大家一看到我的面具就都来找我帮忙——”

“哎呀,看起来今天帮助了不少人嘛?”

“抓回了三只逃跑的实验动物,帮两个人搬了东西,帮一个人测试了他新发明的魔法道具,帮一个人找回了他丢失的户籍材料,帮一个人从近郊的地方狩猎了一些动物毛皮……”光掰着手指数着,“都是很简单的委托,只需要召唤坐骑和武器就可以解决……感觉和我在原来的世界里做的事也差不多。”

“这种程度的事倒也用不着专程由阿谢姆之席来处理……”爱梅特赛尔克表情充满无奈,“人民秘书局有专人负责接待处理这类小问题……不过你在这一点也真是和那家伙一样。”

“阿谢姆他啊,只要有人拜托他帮忙就完全不拒绝呢。”希斯拉德面露笑容,“他越是去帮每个人,就越是有更多的人去找他求助……后来爱梅特赛尔克都说,他为别人做的事就像天上繁星一样,数也数不清,但每个都无比渺小,但是阿谢姆听了他的话反而挺高兴的,他说——”

“‘星星虽然渺小,但是将它们连接起来便可以组成任何其他方式都难以绘制的美丽画卷’。”爱梅特赛尔克把话接了下去,“这个人,不着调的话一套一套的,但也真有他的风格。”

然后他轻轻一巴掌拍上光的后脑:“走了!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三个人骑着各自的坐骑飞行在雾气腾升的海上,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追踪着伊弗利特的以太飞在前面。

“如果伊弗利特真的是阿谢姆……我要怎么和他换回来呢?”光想象着自己的灵魂被装进伊弗利特四处喷火的样子。

“首先想办法把你的灵魂从阿谢姆的身体里弄出来,”爱梅特赛尔克阴森森地一笑,“这事我很熟,但一个用力不当可能会让你直接回归星球……”

“你别吓唬他啦,”希斯拉德隔空轻轻打了一下爱梅特赛尔克的侧影,“按阿谢姆的做事习惯,一定是有将灵魂和平交换的办法的。”

“和平交换?我和伊弗利特和平……和平商谈一下?”光脑子里浮现中自己在和伊弗利特讲道理的景象,但想象中的自己和伊弗利特看起来都有点不情不愿,似乎双方都想去给对方一拳。

“呦——那你可以试试,和它一起吟吟诗什么的……看它会不会对你产生好感。”爱梅特赛尔克对着光的傻话翻了个白眼似乎已经放弃正经讨论了。

“大意了!”坐骑上的希斯拉德猛地一拍手,“那你应该多带点阿谢姆喜欢的葡萄酒和点心过来,还有阿尼德罗这周新出的学术期刊,刚采下来的新鲜水果,刚生气的新鲜爱梅特赛尔克,伊弗利特-阿谢姆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不要也顺着话头开始胡说,他真的会相信!”爱梅特赛尔克无力地扶住了额。

“感应到了哦,伊弗利特就在附近。”希斯拉德指着下方的荒芜小岛说。

这一带的海面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但是无一例外都很荒芜,没有人在这里生活,只有不知是死是活的深色杂草和纵横的冰冷巨石陈布在毫无生气的滩涂上,一个暗红色的大型生物正阴沉地在其中走来走去,强烈的火属性以太从它嶙峋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几个人不敢贸然靠近,在百米开外找到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平坦地面着陆,但坐骑下降时光一行人发现,一位白衣如雪的人早已静静站在那里。

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充满敬意地弯腰行礼,光还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希斯拉德悄悄拽了一下光的袍子。

“妈——ma——嘛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您!老师!”回过神的光急急忙忙地组织语言,差点咬到舌头,身边马上传来两声叹气。

“咦……”维涅斯以她带有明月般辉光的双眸歪头看着眼前熟悉的弟子,“你是谁?阿谢姆在哪儿?”

“——这是虽然身为阿谢姆师父但是阿谢姆甚少与她师徒相称的维涅斯大人。”希斯拉德说完了刚刚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哎呀,怎么能叫甚少师徒相称呢,”维涅斯掩住嘴轻轻笑了,“我可爱的弟子只是喜欢随心所欲地给人取外号嘛……是吧,‘大号深渊鹳’?”

“……你自己解释吧!”原本向前跨出一步准备替光圆场的爱梅特赛尔克迅速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一番七嘴八舌的解释,维涅斯终于理解了光穿越于此的来龙去脉。

“既然是我亲爱的弟子计划好的内容,那么就祝你们加油早日找到他吧……”维涅斯语气温柔,看起来完全不为弟子的灵魂不知所踪这件事有半点担心。

“那您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爱梅特赛尔克问。

“因为这里有很好看的海平线,我经常来这边散步。”维涅斯的银色长发全部被海风吹向脑后,她用手向视野尽头的苍茫海雾比了个取景的方框,“但是没想到今天这里还多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她将手下移,从方框中打量着滩涂上乱走的伊弗利特,“按你们的说法,阿谢姆的灵魂就是在那只生物身上?你们怎么看?”

“距离太远很难评判,需要更近一些观察。”爱梅特赛尔克凝视着那个远远的蛮神说。

“在你们来之前我试图接近过它,它很警惕,而且能感知到魔力高强的人的靠近,几乎随时在准备逃跑。”维涅斯说。

“魔力高强啊……那太好了,在场几个人中至少有一个还不是魔力高强的魔法师呢。”希斯拉德将几个人环顾一边,然后笑眯眯地摊平双手:“就是连控制以太都用不好的我啦……那么由我去当诱饵吸引住它,你们借机偷偷接近它下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诱饵是一件险之又险的事,爱梅特赛尔克立刻伸手阻拦,但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也伸出了手。

“还有一个办法,”光之战士拉住希斯拉德,“不需要冒险,我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我们那个世界的办法。”

“在我们那个世界面对强敌的时候都会采用的办法……虽然需要几个人合作完成……需要……一个熟悉伊弗利特动作的人负责吸引它的注意,一个能使用超强魔法的人来制造伤害……和一个具有敏锐观察力的人……来协助我们。”光说。

然后他对维涅斯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因为这只伊弗利特是我们自己未完成的工作……所以还请让我们自己来把它收尾吧,妈——ma——麻烦您在远处旁观一下吧。”

“什么叫‘我们’,我和希斯拉德只是被你拖下水的无辜路人!”爱梅特赛尔克不满地插嘴,“那就快说,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平稳地展开。爱梅特赛尔克尽量隐蔽气息在礁石后藏好,希斯拉德则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爬上这片区域最高的一块巨石顶端,而光一个人跑到角落里不知道摆弄了什么,又精神抖擞地跑了回来。

在居高临下的位置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希斯拉德看着跑回来的光,他露出了惊讶的笑容,然后远远地向光比了一个无声的大拇指。

“你——”注意到了友人的动作,爱梅特赛尔克眯着眼注视了一会光,然后内心拧了起来,“你的魔力怎么突然少了这么多?你刚做了什么——”他向光来的方向看去。

“别——别看了,我,我随便造了点东西消耗了点魔力……”光一把将爱梅特赛尔克拽回来,但爱梅特赛尔克还是似乎听到礁石深处似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看你往哪逃”“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魔法”还有扑扇翅膀的奇怪声音。但光不给爱梅特赛尔克语出谴责的机会,他把爱梅特赛尔克向礁石后一推,便拔腿向伊弗利特的方向跑去。

伊弗利特马上注意到了光,但并没有露出逃跑的意思,看来光剩余的魔力并没有引起这个骄傲的蛮神的警惕,它并没有把这个直通通向自己冲过来的人视作什么威胁。伊弗利特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踱了几步,随口喷吐出一道火柱,凝聚到极致的火以太反而像水流一样柔软,溅射到地面与空气接触后二次剧烈燃烧至膨胀出遮蔽视野的火云,将光的身形完全吞没。

“蝼蚁之辈!妄想弑神?”伊弗利特发出隆隆的声音,它准备扭头离开,却没想到那燃烧的火墙突然从中分开,早有准备的光以盾护住身体,以剑身卷起空气将火焰荡开直扑而来。他以全身之力顶着盾牌撞到伊弗利特的头上,然后再次跃起拧身举剑,仿佛整个人与剑化为一体从空中劈下,剑锋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极细的线,顷刻间伊弗利特的动作仿佛也变慢了几秒——它头顶如恶魔般发亮的巨角竟被光斩断一只。

“动作真漂亮!”远远观察着战斗局势的维涅斯忍不住为光行云流水的动作喝彩。

“轻敌了是不是,觉得没有魔力的人就不能战斗是不是,”光说着稳稳地落到地上,他将剑正持于右手,摆出了进攻的准备动作,“只要有武器就能战斗,我可是专业的冒险者。”

伊弗利特暴躁地咆哮了一声,火以太以它为中心凝聚起来,几个楔形的柱子出现在它周围。

“兵贵神速……火狱之楔!施以审判!”

“就是现在!”光大声吼道。

他深知虽然火狱之楔会让伊弗利特获得一定时间无敌状态,但相对的,伊弗利特也将在这段时间内无法远离火狱之楔的范围,这也是能够靠近它乃至困住它的唯一机会。

几道光从某个方向以优雅的交错弧线飞来,是魔法凝聚出的箭矢,晶亮却小巧如几颗应召而来的流星,每一颗都打在一根火狱之楔上,它们蕴含魔力不多却精确地命中了每根楔子最为脆弱的部位——那是在以太流动中转瞬即逝的破绽点,只有目光最为敏锐的人才能捕捉到——几根楔子在瞬间被同时破坏,希斯拉德站在高耸的石崖上手持长弓平静拉弦凝视,眼瞳中的光彩闪烁如紫色的月轮。

而在火狱之楔被击碎的同时,一圈由紫色锁链环绕的复杂魔法阵出现在伊弗利特脚下,一直隐蔽在礁石后的人终于从阴影中现身。

爱梅特赛尔克已经不是他原本的样子了,以太由冥界流入他的身体,他的体型膨胀为原来的数倍,皮肤抽离血色变为铁青,指节拉长为利爪,骨骼覆盖为铠甲,长袍舒卷为战衣,以太凝聚为武器,带着绝对力量的威严立于此间。他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一握,将伊弗利特完全困住的魔法阵升起为半透明的球体,伊弗利特被包裹在半空中仿佛无力的爬虫。

然后爱梅特赛尔克的动作停滞了。

“它……不是阿谢姆。”爱梅特赛尔克说,在变身状态下他的声音仿佛从空旷的大殿中传来一般威严悠远。

“什么?”光愣住了。

希斯拉德此时也跑到了边上,爱梅特赛尔克将包裹住伊弗利特的球体放低一些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的确不是阿谢姆,它身体里没有人类灵魂存在。”希斯拉德轻轻地说,“之前没有机会近距离地认真观察一次,现在我可以确定,阿谢姆的灵魂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还能在哪里呢?”光呆呆地问了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希斯拉德温和地揽过光的肩膀,仿佛要安慰他一般。

“没事的哦,至少阿谢姆肯定还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我们只不过暂时回到了上一步,”希斯拉德轻声细语地说,“再继续一起找吧。”

光点点头,也许是“一起找”这几个字让他突然安心起来,他目标丢失的迷茫感突然减少了很多,反正他们都一起努力推理到这里了,就算这次搞错了方向,也一定会在下次找到新的方向……

“比起这个,先决定一下伊弗利特怎么处理吧!”爱梅特赛尔克的声音充满恼火地响起来,“按照原定的计划让它回归以太?”

光点了点头。

奔流的魔力在爱梅特赛尔克的手中汇聚为暗红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爱梅特赛尔克将发光的手放在被困住的伊弗利特上方。

“真厉害啊,爱梅特赛尔克的变身,无论看几次都会觉得真厉害。”希斯拉德充满赞叹地说。

是啊,光心想,这种强到无需修饰的力量,就算是消灭一个伊弗利特,应该也只需要打响指那么轻松的一个动作吧,以同伴的视角看变身后的爱梅特赛尔克的战斗原来如此让人激动,简直想大喊一声“太厉害啦上吧爱梅特赛尔克给它一贪婪突袭!”,但是按那个人的脾气,如果敢喊,那吃贪婪突袭的一定是自己……

希斯拉德侧过头看了一眼光突然笑了。

“你果然不是阿谢姆啊,”希斯拉德说,爱梅特赛尔克威严肃杀的身形映在他紫色的眼眸中,“如果是阿谢姆在的话,他现在一定激动得大喊‘太厉害啦上吧爱梅特赛尔克给它一贪婪突袭’什么的……虽然这样挨打的应该是他自己,嘻嘻。”

伊弗利特化为了火以太消散在空气中,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去沿海岸线检查是否还有遗留的隐患,光留在礁石上看着伊弗利特留下的火星点点融入滩涂地的海风,他把口袋里的阿谢姆水晶拿在手中把玩着,沉甸甸的冰冷的橙色水晶,好像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而它真正的主人仍然不知所踪。

一股令人温暖的草木和花香的味道,维涅斯轻轻坐到了光身边,光把水晶收回了口袋。

“你们如约精彩地完成了任务。”维涅斯赞赏地说。

“只不过是上次留下的意外烂摊子罢了……这一趟一无所获。”光移开了目光干巴巴回答道,慢慢地把下巴放到了膝盖上。

“不是这样的。”维涅斯温柔地握住了光的手,她拿起他的手去接一小团飘飞过来的火星,金色的光点还未碰到她的手指就熄灭在了风中,“你看,火以太正逐渐在这个岛上扩散开,这个曾经因为星极之力过剩而让生物难以生存的小岛,会被伊弗利特散发出的灵极之力覆盖,以太的属性正在逐渐恢复平衡。”

“你们无心的意外却为这个岛带来了出现新生命的可能性,这并不是一无所获哦。哪怕仅仅因为意外而生,也可以变成某些像这样美丽的,坚强的,脆弱的,”她轻轻伸出手指在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勇敢的,小火花。”

她直起身抱住了光,她以海洋般的温柔和慈爱将光抱在怀里,草木和花的气息将光包裹住,仿佛雏鸟被羽翼托起,浮云被天空围绕。

“我了解我的弟子,”她如耳语一般说,“我向你保证,他一定是出于善意做了这些事,他给你的谜题一定可以被你解开,他为你带来的旅程一定是为了你的笑容,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