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翻找阿谢姆的书架到半夜,动用每一个脑细胞去艰难理解书中深奥晦涩的学术名词,直到天快亮才彻底放弃思考,晕头晕脑地倒向床上。然而他感觉自己才刚刚闭上眼,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就把他惊得滚下了床。

不同于艾里迪布斯彬彬有礼的叩门,这阵敲门声充满了不耐烦和恼火,简直从声音就能听出敲门人皱着眉的样子。

“开门!都什么时间了!”

光打开门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正在耐心耗尽的边缘准备敲下最重的一击,门猝不及防地突然打开让他差点一个爆栗凿在光的脑门上。

“还在睡觉?”爱梅特赛尔克从头到脚打量着门内的人衣冠不整、赤着双脚的样子,“已经是中午了!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平时都这个时间起床?可见一定是很落后的物种……”

气哼哼的爱梅特赛尔克身后,希斯拉德笑眯眯地探出头对光打招呼:“早呀,别在意他的话,阿谢姆本人平时也是睡到这个时间的……”

“醒了就赶快收拾收拾出门,今天可没时间让你浪费!”爱梅特赛尔克似乎无力直视这个连面具都没戴的昔日好友睡眼惺忪的样子,摆摆手移开了目光。

光花几秒钟胡乱洗了个脸,在他穿戴整齐重新出现在门口时,爱梅特赛尔克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走。”他简短地说,一边向某个方向大步走去,光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希斯拉德不紧不慢地和光并排走着,一边从袖口掏出一个面包和几个苹果。

“吃点东西,等下要做的事还是吃饱肚子比较好呢。”希斯拉德笑眯眯地把面包和一个苹果递给光,他作势要递第二个苹果,然后突然缩回手去放在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这家水果店还是阿谢姆发现的,有一天突然跑来说他家苹果和桃子都是绝味然后买了一大堆硬塞给我和爱梅特赛尔克。”希斯拉德咬着苹果说,“阿谢姆在发掘好吃好玩的方面非常敏锐,用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的话说,像狗一样。”他把第三个苹果向走在前面的人扔去,爱梅特赛尔克头也不回随手接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阿谢姆家楼后面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空地上,爱梅特赛尔克瞟了一眼希斯拉德似乎在等他开口,而后者用天真烂漫的装傻眼神看了回去,爱梅特赛尔克长叹一口气,转向了光。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你会保持这样的状态多久,所以希斯拉德和我觉得(希斯拉德小声说“是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自己的主意哦”)有必要给你一点必要的指导,以避免你在别人面前太快露馅,或者做出一些给阿谢姆席位丢脸的行为来。”

光乖乖地连连点头,忘了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爱梅特赛尔克满脸写着“这傻子已经无可救药了吧”,顿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

“所以今天要教你如何使用创造魔法。”

爱梅特赛尔克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这两人的了,只要稍稍回忆过去的事全都带着那二人的影子,他们一起升入阿尼德罗学院,一起绞尽脑汁熬论文,一起通宵不眠地研究最新发表的以太学说,在走上各自的席位后仍定期一起相聚闲谈,但在他过去的一切记忆的情景中从未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诡异:那个无论是脸还是灵魂形状都酷似阿谢姆的人正站在自己对面,脸上露出千年罕见的勤奋好学的表情。

“创造魔法,在这个世界连小孩子都会使用,但是同样需要一些基础的使用技巧。不得要领的创造方式往往会带来难以控制的结果,比如无意识中进行不受控制的创造行为,比如普普通通的一次创造就消耗了全部的魔力。”爱梅特赛尔克看着光哼了一声,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点羞愧的样子。

“我观察了你上一次召唤火灵的过程,你的创造方式真是,太不像样了!”爱梅特赛尔克在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仿佛要丢出词语去痛打对面的人。

“你现在使用的身体——也就是阿谢姆的魔力是很多的,在十四人委员会中都可以算是优秀水平,但是你前天仅仅一次召唤魔法就耗尽了全部的魔力,并不是因为你的魔力太少,而是因为你不懂得控制。”爱梅特赛尔克说。

“简单来说,每个魔法师的魔力像一个装满水的瓶子,”希斯拉德在一边补充说,一边顺手变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圆肚烧瓶在空中悬浮着,“当我们使用创造魔法时,我们会节制地从瓶口倒出一些水来使用,而你在使用时就会像这样——啪。”他轻轻一拍手,瓶子的底部像被敲掉一样断裂开来,“这样所有的水一下子就全部漏光了。“

“魔力耗尽对魔法师是非常危险的,而且对于阿谢姆席位来说也是非常丢脸的。”爱梅特赛尔克板着脸说,“那就从头开始学吧。”

“首先是你的召唤方式!”爱梅特赛尔克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那个像猩猩一样粗鲁举起双手的动作——虽然,理论上,选择任何召唤方式都是依据每个人的习惯随便来的,但是通常我们会选择幅度比较小的动作,这有助于从习惯上将魔力集中在某一个点而非全部发散开,所以我建议你还是想一个比较不那么愚蠢的动作。”

“现在,你先尝试创造一些没有生命的静物……感受一下如何进行魔力控制。”

光听了爱梅特赛尔克的话陷入了沉思,他过去的冒险中基本都是借助武器来释放魔法,施法单纯依靠动作的魔法是他从未想过的,不光没有想过,在他见过的魔法师中甚至没有相似的行为让他借鉴一下,等一等,也并非完全没有见过……

“有了!”光之战士自信满满地说,摆出了一个准备的姿势。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一面盾和一柄剑稳稳地出现在他的手上。

“这个动作行吗?”光说。

……

一片寂静,希斯拉德噗哈一下笑出了声。

“好嘛,善于学习是好事嘛!”希斯拉德好言相劝着把几乎要丢出什么魔法去砸人的爱梅特赛尔克拖回来,光之战士已经迅速以一个冒险者多年娴熟的战斗技巧举盾护住了头。

“手势也就罢了,你这武器又是什么花哨东西?”爱梅特赛尔克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啊。”光之战士认真地把那异常眼熟的紫色剑和紫色盾举给他看,“这两个分别叫复仇雪恨之欲和虔诚敬畏之慎,怎么样,要不要仔细看看,是不是很喜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更想打人了!”爱梅特赛尔克头上青筋暴起。

待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平复了心情重新开始课程,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期间爱梅特赛尔克不止一次向希斯拉德抗议道“我受不了了你来教吧”,都被希斯拉德以“创造魔法还是你更擅长嘛”的理由堵了回去。

“现在开始尝试创造一些简单的、已有的生物。”爱梅特赛尔克简短地说,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失职,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一只熟悉的灰色大鸟出现在旁边。

“观察这个深渊鹳,造个一样的。”

这只鸟对光来说可太熟悉了——虽然它在光熟悉的世界里被称为鲸头鹳——它表情严肃且纹丝不动的姿态在光的冒险旅途中曾反复出现,或近或远,有时候光会和它大眼瞪小眼地对视,有时候光会觉得它浑身的气质就像爱梅特赛尔克一样,懒洋洋,板着脸,眼里似乎带着嫌弃。

“创造过程中要专注,不要想杂七杂八的东西影响造物结果!”爱梅特赛尔克一声怒喝。

光一个哆嗦,创造魔法随即发动,一只一模一样的鲸头鹳——不对,深渊鹳——出现在第一只的旁边,两只鸟姿势、神态、动作全部一模一样,连爱梅特赛尔克都挑不出毛病。

“这个还原得挺——”爱梅特赛尔克勉强开口说。

光创造的鲸头鹳目光炯炯,鸟喙轻启,声如洪钟。

鲸头鹳:“没用的废物!”

“就这么喜欢造会说话的生物?!”爱梅特赛尔克的怒火终于没能忍住,冒着紫光的苹果干脆地砸中了光的额头,后者再次一言不发地向后倒去。

希斯拉德:“魔力还是用完了啊……还有爱梅特赛尔克,不可以在水果上附加贪婪突袭哦。”

在光不知道多少次从地上睁开眼、被希斯拉德帮忙回复魔力、被爱梅特赛尔克文明辱骂、再一次魔力耗尽头昏眼花后,他终于完全地、熟练地掌握了进行创造时控制魔力。而爱梅特赛尔克觉得自己已经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叹气和摇头次数。

但虽然暴躁,爱梅特赛尔克仍确确实实地展现了他无比严谨而专业的学术素养,控制魔力的方法被他根据光的以太特性拆为详细而清晰的实践理论,整个过程中他更是一丝不苟地盯着光的动作,时刻矫正着他的方法。而希斯拉德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像是看戏一样笑眯眯地坐在一边,但总会在最关键的地方突然开口给予几句提点,每次都能让人茅塞顿开。

而小小的空地上此刻也站满了……一模一样的鲸头鹳,几十张面无表情的鸟脸整齐划一,仿佛一场神秘的宗教仪式,但凑近可以听到很多鸟都在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有的说“没用的废物”,有的说“以黑暗之力净化”,有的说“这就是暗之力”……而身心加耳朵都遭受几重折磨的爱梅特赛尔克站在层层叠叠的鲸头鹳中间一言不发,脸色逐渐阴郁,已经越来越像一只大号鲸头鹳了。

“爱梅特赛尔克,稍微休息一下吧。”希斯拉德扭过头提议说,然后对着面前的鸟大惊失色,“哎呀认错人了!原来是深渊鹳!”

“好、玩、吗?”爱梅特赛尔克从牙缝里说。

希斯拉德仔细检查着每一只鹳。

“它们的口舌和声带构造不适合发出这么复杂的声音,所以其实它们会说话是魔法受到杂念干扰时意外附加的短时间效果。”希斯拉德说,“所以不用担心,大概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它们的说话魔法就会逐渐失效了。”

爱梅特赛尔克黑着脸一挥手,所有的鲸头鹳七嘴八舌地腾空而起,像一片灰色的云雾飘向天空,随着人声鼎沸的鸟群逐渐远去,空地上终于恢复了安静。

“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基础你已经都掌握啦,”希斯拉德把看起来已经被怒气耗尽了体力的爱梅特赛尔克拖到一边坐下,自己则走到了刚刚爱梅特赛尔克站的地方,“那换成我来给你留个作业吧。”

“你可以在有空的时候开始尝试一些自己的创造魔法,以巩固一下你刚刚掌握的心得,不过考虑到你仍是初学者,所以最好还是在我和爱梅特赛尔克在场的情况下尝试哈,以及还有几点要求——”

“体积要小。”爱梅特赛尔克冷冷地竖起一根手指。

“——因为是初次尝试,体积小一点会比较容易实现,也更容易控制魔力流动哈。”希斯拉德补充说。

“不能带有攻击性和破坏性。”爱梅特赛尔克竖起第二根手指。

“——为了不破坏周围的环境和威胁你自己的人身安全哦。”希斯拉德说。

“还有,”爱梅特赛尔克竖起第三根手指,“不、许、会、说、话。”

“——为了不让爱梅特赛尔克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呢。”希斯拉德肯定地说。

准备收工的三个人往回走着,虽然没有人主动提议,但是希斯拉德和爱梅特赛尔克不约而同地向阿谢姆家的方向走去。

“关于阿谢姆可能的行踪,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光想了想决定问身边两个阿谢姆的长期损友。

“不知道。”爱梅特赛尔克干脆地说,“那家伙天天都能想出不同的花样,经常会突然消失很久,不知道哪天又带着一身伤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突然回来。”

“阿谢姆就是这样的人啦,因为有行遍天下为人们排忧解难的职责在,历代阿谢姆都是有点神出鬼没的。”希斯拉德说。

“他是最出格的一个!”爱梅特赛尔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算认识了他这么久,有时候也感觉猜不透他的想法,那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

“我想想,在前几天……动身去火山的两天前,阿谢姆来找过我们,兴高采烈要给我们看什么野生魔法生物跳舞的珍贵影像资料,被爱梅特赛尔克当场拒绝。”希斯拉德回忆着。

“他——如果没隔三差五整出一个猎奇玩意儿给你看,我名字都要倒着拼,”爱梅特赛尔克不屑地说,“哦他在上周也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帮他写论文,被我骂走了。”

“哈哈,阿谢姆突然换成了这么安静的一个人,还真有点不太习惯了。”希斯拉德轻轻笑了,“还记得吗他有一天大半夜来找我们,说他做了个什么超离奇的梦。”

“一个多月前那次是吧。这些年听他做过的‘超离奇的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了,天天睡觉都这么热闹真有精力啊——”

“我懂了我懂了,所以你们也毫无线索是吧。”光强行插入总结说,打断了两个人对失踪朋友神奇日常的漫无边际的回忆闲聊。

面前两个人一起点头,然后希斯拉德提议道:“那不如去阿谢姆的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阿谢姆家门口,希斯拉德和爱梅特赛尔克自然地跟着光走进了门。

“我昨天把书架上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光沮丧地说,“书也看不懂。”

“那你可不够了解阿谢姆哦。”希斯拉德说,一边熟练地掀起了阿谢姆床上的枕头,从下面抽出了两本书,“书架上的书都是他不怎么看的,他常看的书都在这种地方。”

爱梅特赛尔克一弯腰,准确地从桌子下的废纸堆里掏出了几本书。

两个人把书摊平在桌上,光看着桌上的东西想起了那个上锁的笔记本,但是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拿着笔记本看了又看,都表示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锁构造,也不知道怎么打开。

“喔喔喔记录水晶!”希斯拉德发现了桌上的记录水晶,爱梅特赛尔克拿起水晶打量了一番后决定读取记录看看,他持水晶于手中,瞳孔和水晶同时发出了微光——然而只持续了5秒,他就气急败坏地把水晶丢下了。

“浪费时间的东西。”爱梅特赛尔克骂道,继续去翻看刚刚找到的书。

光和希斯拉德对视了一下,同时拿起水晶开始读取里面的记录——这件事光在艾欧泽亚也做过不少次,现在已经非常熟练了——他将以太注入水晶中,水晶中储存的信息如水一般流入他的意识,好像有什么人在他的大脑里播放了一个绘声绘色的投影——在一段怪里怪气的音乐中,一群光溜溜灰扑扑的像是鲶鱼精的生物在一起扭来扭去跳着舞……

“别在那东西上浪费时间了!”爱梅特赛尔克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光和希斯拉德的读取,“过来看看这几本书。”他将几本书翻到目录,开始念里面的内容。

“论灵魂的特性对以太的影响……论灵魂与躯壳的分离原理……论以太与灵魂的关联性猜测……”爱梅特赛尔克念着,脸色越来越严肃,“这些可不是他过去会感兴趣的研究方向,至少我以前没见过他读过多少这个领域的书。”

希斯拉德点点头,再一次从头到脚打量着光。

“我们能够发觉你不是阿谢姆,就是通过灵魂的形状分辨出的,也就是说你应该是以自己的灵魂替换掉了这个身体里阿谢姆的灵魂,而阿谢姆的灵魂在哪里——”希斯拉德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书,“至少从阿谢姆近期在研究的内容来看,我认为这可能与他的研究有一点什么关系,而非一个偶然事件。”

“啧,灵魂研究一直是在创造魔法的研究中的一个偏门理论,尚有很多研究都还在猜想阶段,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研究这种东西……”爱梅特赛尔克皱着眉轮流翻看这几本书,光却被书封面的著作人名字吸引了。

“拉哈布雷亚?”

“嗯,拉哈布雷亚可是专注于最顶尖的创造魔法理论研究的,基本上这些书都是出自历代拉哈布雷亚之席……至少也是他的学生们。”爱梅特赛尔克说。

拉哈布雷亚……拉哈布雷亚的学生……光觉得自己在不久前才听过这个词,他抱着头努力回忆了一会,昨天某个抱着虚空烈焰魔的学生说过的话浮现在记忆中。

“昨天那个学生……是拉哈布雷亚的学生……他说不久前在学院……见过阿谢姆!”光顺着记忆里那个学生说过的话大声说。

“行,这也算一个方向。”爱梅特赛尔克打了一个没有魔法的响指,“明天就去阿尼德罗学院找拉哈老爷子问问看吧。至于今天,也不早了,先这样吧。”然后他恼火地去拉又在偷偷拿着记录水晶看的希斯拉德,再一次打断了他观赏鲶鱼精热舞。

“别看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