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阿谢姆家。
光没有对那两个人说起水晶的事,他没来由地感觉到到这件事只能由他自己来做,他等待到了友人全部离开后的夜里回到房间,光再一次把阿谢姆的水晶拿到掌心里。
缓缓地注入以太,像是普通读取记录水晶的方式一样,但是这一次没有任何奇怪的声音或图像播放在他的脑子里,仿佛大门突然打开,由水晶中席卷而来的纯白光芒将他完全覆盖。
一片寂静,他睁开了眼。
他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空间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那人好像感觉到了光的出现,他转过了身,露出了光每天都可以在镜中看到的脸。
“你终于找到我了。”阿谢姆笑着说。
光和阿谢姆面对面站着,光仿佛站在一面镜子前,真奇怪,他们有着一样的脸,但阿谢姆有着更凌乱的头发和更活泼的眼睛,他看向光仿佛在等他发问。
“你真的是阿谢姆?”光问。
“是我哦。”阿谢姆的语气不知为什么充满自豪。
“嗯……我还以为阿谢姆的样子看起来会更……”更厉害?更神秘?光一时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去形容这个神气得仿佛在工作时间溜出去度假的自由散漫人。
“什么,不相信我是本人!”阿谢姆表情震惊。
“……那你证明一下?”光半真半假地提议。
“好!我来透露一些只有阿谢姆知道的信息……比如我最珍藏的绝版葡萄酒就藏在阿谢姆家的储藏柜最上层的空罐子后面!”
“噢那个……那个前几天已经被希斯拉德和哈迪斯拿出来喝掉了……”
“呃!还有,我有匿名偷偷写一本《冥王大人观察手册》的小说草稿就藏在桌子底下的文件夹里!”
“那个……已经被哈迪斯找书的时候拿出来看过并且扔了……”
“呃!!我还有那个,我写了《论以灵魂引力进行召唤的可能性》的论文大纲就在我书架顶上的草稿纸上!”
“啊……说到这个我想提醒你一下要交的论文现在多了三篇……”
“呃!!!我头疼脚疼暂时还不能换回去你一个月后再来找我吧!”说着人开始往地上倒。
“好吧,你果然是阿谢姆……”光很无奈,“所以是你把我的灵魂召来的?”
“没有没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阿谢姆。”听到要交论文的阿谢姆连连摆手后退,甚至摸出了面具要往脸上扣。
“啊说起来拉哈布雷亚院长说很喜欢你的选题,如果灵魂召唤真的实践成功了,他可以免掉你的所有论文——”
“——没错!就是我阿谢姆做的!”阿谢姆一拍胸脯。
……
“为什么要召唤我过来?”光问。
阿谢姆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慢慢讲给你听吧。”
无天无地无声无息的纯白空间里,名为阿谢姆的人开始缓慢讲述。
“我在很多天以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中的冒险者,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且是一个……很落后的世界,人类自身的以太量很稀薄,对以太的使用方法也很落后,很多人根本不会使用魔法,科技水平低下,人们不专注发展星球建设,反而在为了各种利益而彼此斗争……而我在梦中变成的冒险者,也是个以太量普普通通,舞刀弄枪却很在行的普通傻瓜——哎呀你听我说完嘛!”阿谢姆看出了光想要张嘴抗议的意思,按住光的头一通乱摸。
“梦里的我就是他……我仿佛附身在那个人身上,我以那个人的视角去经历他的冒险,那个人在那个世界中不断旅行,帮助了很多的人,见识了很多陌生的风景,经历了无数危及生死的战斗,也获得了尊敬和友谊……冒险的旅程虽然总是充满危险,但也总是能用各种方式圆满解决……”
“我从他的视角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情,他面对凶恶魔兽时心中的畏惧,但仍能握紧武器时心中的勇气,战斗的时候心里混合畅快和愤怒的紧张,比起我的世界的人们,他的情绪尖锐而丰富,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真挚而用力,慢慢地我渐渐开始喜欢上这个有点傻的人了……”
“然后我发现我——这个冒险者总是在看一块水晶,他会在一个人的时候经常把它拿出来看看,就是那块刻有阿谢姆之席的星座和标识、但我却从没见过的水晶……我发现这个冒险者在凝视那水晶时总是涌现起一股浓烈的思念,是对我熟悉的那个世界和我的朋友们的思念,我本来以为是我自己的情感,是我因为身在异乡而产生的情感……”
“但慢慢的我发现那心情……比起思念又更寂寞,比起追忆又更温柔,像是挽怀一个转瞬即逝的梦一样的遗憾,又像是回想起永远无法回去的家乡的悲伤,大部分时间它都被隐藏得很好,但又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涌现起来。于是我渐渐明白了,那不是我的,而是我所感受到的、这个冒险者本人的思念……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世界的冒险者会这样想念另一个世界的事,但是那情感太过真实又太过强烈,强烈到甚至影响了醒来后的我……醒来后的我一度陷入迷茫,是我做梦变成了冒险者吗?还是冒险者做梦变成了我?我们到底谁在谁的梦里,那思念到底是谁同化了谁——”
“于是我去查阅了很多书和资料,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在一些偏门的研究报告中发现了关于‘灵魂相似性’的理论,我猜测我们一定具有相似的灵魂……于是我决定做一件事,我想要帮助那位梦中素不相识的亲爱的冒险者,实现他的思念。”
阿谢姆停止了长长的讲述,微笑着看着光。
“我决定把那个冒险者召唤到这个他思念的世界来。”
阿谢姆慢慢地走动起来,于是光也跟着他一起走,在纯白的空间里他们仿佛在向前走,又仿佛在原地踏步。
“召唤你灵魂的步骤花了很多功夫……说实话很多地方都是靠猜测和运气,但是我相信你的心,我赌你的思念一定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让你的灵魂到达这里,虽然我仍然失败了无数次……我还担心如果贸然把你的灵魂拉过来,会让那个世界的你的身体陷入危险……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你那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以此作为契机,我终于成功了……”
“我起初想让你像梦中的我一样,附在我身上看我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但是你的灵魂一到这个世界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反应……仿佛把搁浅的鱼放回水里,就好像有自己的强烈意志一样,甚至在你还未苏醒的情况下便无意识地使用了创造魔法,就是那块水晶,我猜那应该是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于是我改变了主意,我决定把我的身体借给你,要你的灵魂完全控制我的身体,我要你以自己的意志和视角去在这个世界行走和生活,于是我……做了一些准备工作,留下了最后的提示,并把自己的灵魂封进了这块水晶中。”
光呆呆地看着阿谢姆,努力组织语言。
“但是你的计划——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我一直都没能找到你呢?万一我决定霸占你的身体不想再还给你而放弃寻找你呢?万一——”
“你一定会找到我的,”阿谢姆轻松地说,“我相信你的心,你可是阿谢姆之席,还有两个全世界最厉害的朋友。”
“我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一定会在这个世界里过得快乐……我希望你在体验到了真正的快乐后再找到我,于是我给安置我灵魂的水晶加了一道限制,只有你的灵魂与我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同步时,你才能真正找到我,只有你真的在专心生活于此、从这里感到快乐时,你才能真正找到我。”
“所以……别怪我没有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给你设置了这么多障碍,因为我想让你探索答案时可以更多参与到这个世界,看更多的地方,和更多的人有交集,制造自己的快乐或悲伤的回忆,而你也真的做到了……你在以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人们,你连接了星辰编织出道路,并用这条路通向了答案。”
“那么,请你回答我。”
阿谢姆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光,眼瞳如深邃的天空般沉静蔚蓝。
“你在这个世界中的七天的短暂旅途,是一个令你满意的旅途吗?”
光沉默着,这七天发生的事仿佛记录水晶中播放的情景一幕幕出现,他们看着伊弗利特冲向远方,他们在创造管理局和爆弹怪周旋,他们那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创造魔法指导课,他们在米特隆院看着头顶游过的鱼群,他们骑着坐骑飞上拉哈布雷亚院的楼顶,他们在书页和报告的小山中间研读笔记,他们在荒芜的海岛上和伊弗利特战斗,他们在国会议事堂楼顶的天台上挤成一团……记忆漫过双眼,潮水漫过喉咙,光说不出话,他只能无声地点头。
阿谢姆露出了真心的、欣慰的笑容,这笑容让光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在过去的几天总是下意识回避去想却又一直萦绕不散的事,他潜意识感到只要去触碰,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水泡瞬间消失踪影,但他又不能不去想,他现在终于决定在最后传达给面前的人。
“你们的世界,你们的世界最终会被——”
阿谢姆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光的嘴边。
“不要说。”
“你无法改变另一个世界的事,即使改变,也应当由属于这个世界的我们来做……而且这也背离了我带你到这个世界的本来目的。”阿谢姆脸色阴郁地说,“你是不是总被人叫做大英雄的那类人啊,总觉得自己有责任肩负一个两个世界什么的……但这件事不是你能改变的,我不是为了召唤一个英雄来拯救世界的,我把你带来只是为了你。”
阿谢姆有些悲伤地笑着。
“我只是为了你的笑容,想帮你实现你心中那个永远悲伤思念的梦。”
光听着阿谢姆这番奇怪的话,心中的一些疑问渐渐浮出来。
“这七天发生的事是真实的吗?”光问。
“当然是真实的。”阿谢姆说。
“它真的不是我的一个梦吗?一个让我短暂体验了思念成真的梦。”光艰难地去触及他所下意识逃避的部分,“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一样,我在这个梦中变成了阿谢姆,所以你才会说我无法改变这里,所以你才——”
阿谢姆的笑意更深。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梦,你在梦中变成了阿谢姆呢?”他说,“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阿谢姆的梦中呢?”
“这也许是梦中的世界,也许是你想象中的世界,但它为什么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另个世界呢。时间和空间还有这么多的奥秘没有被解开……这里存在着无数的过去的世界,无数的未来的世界……也存在着无数的你,无数的我,只是千百个世界中的我碰巧了听到了千百个世界中的一个你的思念啊。”
仿佛浓雾散去,被纯白充斥的四周仿佛正在渐渐变得暗淡,蓝色的天光笼罩下来,仿佛有一片海洋正从头顶漫起。
“好了,不管是不是梦,现在体验服务已经结束了,”阿谢姆的语气突然变得像个奸诈的商人,“这位客人,需要终止服务吗?还是要购买我们的终身体验套餐啊?”
“这又是演的哪出?”光挠头。
“给你做选择呀。”阿谢姆说,“你现在已经找到了我,我可以送你的灵魂回到你的世界去了,但是你还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记得我刚刚说的‘你那里发生了一个变故作为契机’吗,这个契机让你可以做出选择。”
“什么契机?那个世界的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在那个世界的最后记忆?”光接二连三地追问着。
“一个契机……让你的灵魂与肉体的牵绊变得空前薄弱的机会,也让你终于摆脱了各种身份,摆脱了责任,让我可以仅仅把作为一个人的你带来这里。但无论我是否召唤你,这件契机都会发生,我只不过是让它变得……更多了一些选择。”阿谢姆神秘地笑着。
“所以我希望你……你的选择只是为了自己而选,不为了拯救什么,不为了尽到什么责任,不为了英雄的身份,仅仅为了你自己的愿望,自己的快乐做出选择。”
“如果我留在这里,你的灵魂怎么办?”光问。
“你忘了找到我的条件是需要你的灵魂与我同步么?你仍然是你我仍然是我,但你又是我我又是你,我们一起继续生活,不会有什么区别的。”阿谢姆笑容不变,“考虑清楚哦,接下来我可是有很多事要忙的。”
阿谢姆挤了挤眼睛。
“从你记忆中看到的,我们的世界未来的危机,接下来该让伟大的阿谢姆大人想想办法了!”但阿谢姆的语气里听不到一丝沉重,“别板着脸嘛,有新的问题需要去解决和思考,对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啊。我在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比如解决问题的办法,比如书写圆满结局的方式,这些是这个世界中的我们需要考虑的事,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现在的你就专心地为自己考虑吧!”
“好吧,”光说,“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阿谢姆张开双臂,眼中如星光流转。
“想要帮助一个萍水相逢的亲爱冒险者需要什么理由吗,我可是行遍天下、帮助他人的阿谢姆啊!”
光也笑了,他在笑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来有件事差点忘了做。”
光对着阿谢姆的脸迅速出拳,没想到阿谢姆以更快的速度变出一面盾挡住了脸。
“别以为只有你在学习,我也向你学了不少呢!”阿谢姆躲在盾牌后面自豪地说。
周围的环境变得愈发暗淡,蓝色愈发幽深,阿谢姆的眼睛也变得愈发明亮。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回到你原来的世界还是留在这里,告诉我你不作为英雄的、作为自己的、真心的选择吧。”
他温和的眼瞳仿佛天空般深邃。
“而且你心里其实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
光无声地笑了。
“是的,我已经决定好了。”
光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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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新生的你,能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