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战士在睡觉。
光之战士睡得很痛苦,因为他做了一个噩梦。
因为他在睡前辗转反侧想了太多的事,最后不得不强行喝止自己的大脑,然后他决定做一些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他想起了前天希斯拉德给自己留的作业,于是他决定在入睡前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造物目标。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源源不断的小动物形象便涌入了他的大脑:小动物,温顺无害的小动物,简直太多了,他曾经养过一只豆豆柴,他最喜欢它细密而柔软的绒毛了;还有小熊猫,他喜欢小熊猫毛毛软软的耳朵和水灵灵的黑眼睛;还有食果花鼠,那样圆滚滚的两腮或者细小灵活的四肢也无敌可爱……还需要不会说话,发出动物的叫声应该可以吧,那最好是可爱的声音……那干脆彻底走可爱路线,做成让拂晓的女孩子们看了都会心动的可爱造型,如果能带回去就好了,塔塔露一定同意收养的……到时候大家都会喜欢喂它……
喂养……以什么为食呢,最好是一些简单的、符合可爱设定的食物……
只创造这一只的话,就变成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可怜小动物,也许会迫切地想要朋友呢……干脆再增加一些惹人怜爱的怕寂寞设定吧……
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在脑海中模拟着调用魔力使构想成形的过程,但各种念头变来变去,他到最后也没有清晰地想象出什么具体的形象,直到他迷迷糊糊进入梦境还在不停地想。
然后他就做了噩梦。
梦里他被骑着贝希摩斯的拉哈布雷亚狂追,最后贝希摩斯一爪把他按在了地上,拉哈布雷亚大笑着升上半空说着“生命之色涡旋流转,论文死线就是今天”,他拼命解释自己不是阿谢姆,但贝希摩斯的爪子越来越沉几乎让他窒息,然后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一左一右想把他拉出来,但他被沉重的巨爪踩向越来越黑的地方,黑暗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一个熟悉声音在他的面前响起。
“远道而来的灵魂,请找到我。”
他一边听着声音一边寻找说话的人,然后他发现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光满头大汗地睁开眼,他马上看清了这场噩梦的元凶:一只巴掌大的、有着毛毛软软的耳朵、细小灵活的四肢、水灵深邃的漆黑眼珠、浑身覆盖黄褐色绒毛的可爱生物正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胸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发出两声尖细的嗷嗷。
光揉了揉眼睛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这个眼熟的小动物就怪叫一声跑掉了。
爱梅特赛尔克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第三次了,他的一天竟然仍要从去阿谢姆家敲门开始,而阿谢姆(虽然不是本人)竟然罕见地连续几天都好端端在自己的家里睡觉。他想起每次敲开门时那个人睡眼惺忪的样子,恼火地期望这一次开门的人至少可以把衣服穿好。
然而今天,他的手还没有落到门上,门就自己打开了,一团黄褐色的细小影子从门内飞快窜出,然后一个穿黑袍的人影紧跟着冲出来,和爱梅特赛尔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爱梅特赛尔克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背后——跟在背后的希斯拉德快来扶一把救救啊!他在倒下的半路与希斯拉德目光相交,希斯拉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大方而慷慨地……向侧边让开了一步。
……
“这一下可真响。”希斯拉德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摔成一堆的二人。
被垫在大地和光之间充当了减震肉垫的爱梅特赛尔克气急败坏地把整个摔到自己身上的光推开,而后者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还在四下张望着。
“大河狸!大河狸跑了!”
“你先从我身上滚下去!”
今天的光之战士的一天,也从被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痛击头部开始。
“嗯?所以呢?你在睁眼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叫‘大河狸’的生物?”爱梅特赛尔克气冲冲地坐在阿谢姆的椅子上掸着袍子上的灰。
“不是一般的生物,它很危险很诡异——”光拼命解释。
“别担心,别担心。”希斯拉德温和地拉着光的手,“我检查了一下你的魔力,那只是你在入睡后无意识创造出的生物而已。”
“什么?”
“控制魔力不够熟练的时期,确实偶尔会做出这种无意识造物的行为,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小孩子身上是很常见的,一些魔力控制不太熟练的成年人偶尔也会遇到,在意识未完全清醒时更容易出现。”希斯拉德说着,把仍在门口张望的光拉回房间,按在一张空椅子上,“好啦,我向你保证那个生物不会造成什么威胁,我们之后一定会把它捉到。比起那个以太稀薄的小动物,我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关于阿谢姆的线索。”
“不是,大河狸的威胁不在于——它其实——啊——哦,好。”光的思想在逃窜的大河狸上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渐渐反应过来希斯拉德在说什么,“那今天要去哪里?”
“哪也不去,”爱梅特赛尔克生硬地说,“今天就在这里,彻底调查一下阿谢姆的研究。”
光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开始自然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熟悉,希斯拉德轻车熟路地打开阿谢姆的储藏柜拿出了几个装有不断冒泡的神秘深色饮料的瓶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了三个水杯,爱梅特赛尔克把阿谢姆床上的几个靠垫全部抱了过来丢在椅子上,还重重地丢了一个给光。光抱着靠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感觉比起面前两个人,自己才像是第一次拜访的客人。
“别在意,阿谢姆在我和爱梅特赛尔克的家里也是这样的。”抱着饮料和零食点心走过来的希斯拉德轻松地说,“今天还有很多资料要看,来,当成自己家随便一点,虽然理论上这里现在就是你家……”
三个人在桌前坐定(桌边占巨大空间的废纸堆和书堆被移到了床附近),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翻阅着前一天从拉哈布雷亚那里拿到的实验报告,光再次拿起那个上锁的笔记本。
“知识。”光对着笔记本大声说出拉哈布雷亚提过的口令。
笔记本纹丝不动。
“口令应该是被阿谢姆修改过啦,大概改成了阿谢姆喜欢的词语吧。”希斯拉德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爱梅特赛尔克闻言把笔记本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葡萄?糖浆水果派?”希斯拉德试探说道,笔记本毫无反应。
“睡觉?”爱梅特赛尔克从鼻子哼了一声说。
“喝酒?冒险?钓鱼?不写论文?在米特隆院摸鱼?给艾里迪布斯讲鬼故事?半夜骚扰爱梅特赛尔克?”
“越说越奇怪了……你们真的不是来故意抹黑阿谢姆的?”光默默扶额。
“要不然换个思路?比如……爱梅特赛尔克!”希斯拉德说着对笔记本大喊一声,还在摆弄笔记本的爱梅特赛尔克一个激灵,但笔记本仍静静地锁着。
“这是在无意义地浪费时间。”爱梅特赛尔克皱着眉说,“还是优先看实验报告吧。”他指着希斯拉德说(“遵命,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大人。”),然后又转向了光,“然后你,你——你到处找找有没有口令的线索吧,万一那家伙心血来潮把口令记在了什么地方……”他说着放下了笔记本,转而翻开了桌上的某本书,对比着书里的内容和实验报告专心阅读起来。
光只得开始满屋子乱转,指望着在某个角落会发现什么写着神秘词语的纸条,他满怀希望地到处搜寻,翻开阿谢姆的床单,翻看自己的袍子,甚至把阿谢姆水晶都掏出来研究了一遍——仍旧没找到半点线索。
光一无所获地回到桌前,爱梅特赛尔克还在皱眉研究着冗长而枯燥的实验报告,看得出他正极不情愿地一字一字把报告的内容理解进脑中,而希斯拉德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上次的记录水晶在手里,再一次偷偷看起野生鲶鱼精热舞的珍稀场景。
“这些实验也基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论,猜想的成分更大一些,”爱梅特赛尔克沉思着说,“就算我们弄明白了阿谢姆是怎么把你的灵魂弄过来的,我们也未必能再次复现成功……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向,比如搞明白阿谢姆的灵魂在哪,然后直接和他对话——”
“喔喔喔!”还在看鲶鱼精跳舞的希斯拉德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飞快地向光招手,光会意地把手放在了水晶上。
“要看到最后喔。”希斯拉德神神秘秘地说。
鲶鱼精又开始在光的大脑里扭动舞蹈起来,音乐和动作都是循环的,十分洗脑,光耐着性子往后看去,大约6分钟后,满是鲶鱼精的画面突然消失,变成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声。
“听到这段话的你,请按照我说的做。”水晶中的声音轻佻活泼地在光的脑海中说话。
“现在,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跟着我大声喊出来——”
“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光跟着水晶里的声音一起大喊出口。
“你有毛病吧!”爱梅特赛尔克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勃然大怒,一记熟悉的紫色魔法向着光的头顶飞来,光被希斯拉德一按头缩身躲过,魔法擦着桌沿飞出,桌上的草稿纸和书页飞得满天都是,而在爱梅特赛尔克的怒骂声中,笔记本的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嗯……所以口令是‘你有毛病吧’……”希斯拉德说着俯下身把光从桌子下拉了出来,“这还真是有阿谢姆的风格……呃,这句话几乎可以说是爱梅特赛尔克对阿谢姆专用口头禅。”他说着偷偷打量着爱梅特赛尔克的神情,“阿谢姆行动力和精力超强,经常半夜不睡觉思考问题,冒出新鲜的念头就去骚扰爱梅特赛尔克和我,而爱梅特赛尔克是个注重睡眠质量的作息规律的人,于是阿谢姆每次就——”希斯拉德模仿着好友的神情,把双手笼在嘴边做喇叭状,“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爱梅特赛尔克你睡了吗!……”
“你有毛病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希斯拉德从容地张开护罩,挡住了从某个方向飞来的第二次贪婪突袭。
三个人围着打开的笔记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
光只看了五分钟就彻底放弃辨认阿谢姆的字迹,若不是见过了这个世界其他文字工整的书籍和报告,他会认为阿谢姆用的是另一种全新语言。阿谢姆似乎认为把字的每一笔写在该写的位置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他把很多曲折的笔画简化为潦草的圈或直线,又在很多地方用他自创的符号去代指特定名词,光除了勉强认出本子内封上“实验笔记”和“阿谢姆”两个词以外便全部一头雾水,于是把解说工作完全交给了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
而这两个人仿佛身体自带一副阿谢姆文字翻译系统,用他们的话说“上学的时候互相借笔记和作业看这么多年早就看熟了”,爱梅特赛尔克准确无误地指出一些光以为准是墨水污渍的东西是计算以太传导率的公式,而希斯拉德不仅可以把阿谢姆支离破碎的语言重新组织为生动的、便于理解的完整句子讲述给光,还一眼看出其中某个像是阴沉鸟头的简笔画指的是爱梅特赛尔克。
“指代我的这个画得不够可爱,阿谢姆的画画技术还要精进才行。”希斯拉德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笔在某个圆头圆脑的可爱符号上开始专心修改。
“你改完以后让我改改。”爱梅特赛尔克扶着额头说,“这家伙把属性以太换算的两个常量都写错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拉哈布雷亚老爷子眼皮子底下毕业的!”
两个人一边浏览修改一边给光翻译着笔记本的内容,这个名为实验笔记的厚笔记本是介于日记、账本、日程清单、实验记录和草稿纸之间的东西,有的地方整页整页地记录了阿谢姆自己试图发明的小魔法(“使葡萄酒保质期延长三倍的魔法”“被平抛30米不会摔死的魔法”),有的地方则莫名其妙开始记录一些生活小事(XX历X月X日,走路思考问题,没看脚下,掉进坑里,非常生气,叫希斯拉德约爱梅特赛尔克出来,坐在坑底准备等爱梅特赛尔克掉下来的瞬间嘲笑他。“哦那次啊,我走到约定的地方看到地上有个坑,怕等会阿谢姆来了会掉进去,就把坑填上了。”爱梅特赛尔克说),或者一些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完成的日程计划(明日计划:钓鱼 写论文 钓鱼 写论文 钓鱼 写论文 还是钓鱼 还是写论文吧 还是想钓鱼 不行还是写论文吧老爷子要杀人了 钓鱼)再往后翻,渐渐地记录中的计算式越来越多,大片的空间都被潦草的演算塞满,这些复杂的算式没必要逐个翻译给光听,于是笔记本在爱梅特赛尔克手中快速翻过。
“这是前几天拿本书上写过的灵魂相关的以太特性的测算式……这是验算式……测算了十四次,平均值……这是引力系数,这是磁场影响计算……这是从四个维度计算以太的……见鬼,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猜想的领域……这是他自己的以太密度数据,他这是要拿自己做实验!”爱梅特赛尔克气急败坏地翻着,阿谢姆的字迹变得越发潦草。
“啊,这一天。”他突然停下,眯着眼念着那一串肆意生长的线条:“【X月X日,和老爷子讨论过后,认为是可以尝试的,决定在一周后试试看。】——这是他被拉哈布雷亚丢出来的那天!怎么不写清楚过程呢!”他继续向后翻了几页:“【X月X日,可以成功!以防万一他不知如何回去,决定留点线索】——这是他动身去火山的前一天,这就是他给你留的线索?”笔记已几近尽头,阿谢姆的字已经狂草成一片模糊的曲线,连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也不得不开始努力辨认。
“灵魂安置之处——”希斯拉德缓缓读着本子上的字,爱梅特赛尔克在另一边看着纸页的内容。
“于不应存在于此的,最初造物之中。”
笔记到了尽头。
希斯拉德念完这句话,合上了本子,一言不发的爱梅特赛尔克转过头盯着希斯拉德看了一会,耸了耸肩,坐回了椅子上。
“那么有个好消息,阿谢姆看起来很清楚自己的灵魂在哪里。”希斯拉德轻松愉快地说。
“而坏消息是,”爱梅特赛尔克咬牙切齿地把本子用力丢回了桌上,“他留下的线索都是谜语!”
“我们来分析一下吧,”希斯拉德托着下巴沉思道,“阿谢姆决定留线索给你……也就是说他确信你是可以解开这个线索的。”
“从‘不应存在’这个形容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上本不存在,因为你的意外出现才被创造出来的东西,那么应该是一些由你独立创造的东西。”爱梅特赛尔克说到这里表情阴沉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七嘴八舌的鸟,“虽然说实话我觉得你造过的东西没一个是应该存在的……”
“再加上是‘最初’的造物,那么我们的选项并不多……不是吗?”希斯拉德看向光。
的确,并不需要艰难的分析或推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地浮到了嘴边。
“是——那个伊弗利特!”光说。
“你终于把它想起来了,”爱梅特赛尔克阴着脸说,“我还以为你们都忘了那东西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万幸的是它似乎逃窜到了更北部的无人区,所以一时还没有造成什么威胁,不然我们都得排着队被从人民议事堂丢出来,一个也别想跑。”
“那么阿谢姆的灵魂可能在伊弗利妲——噢,伊弗利特身上……嗯……真奇怪。”希斯拉德若有所思地偏头思考着,“还是要见到它才能确认……不管怎么说,这个遗留问题总要被解决掉……”他对着光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都会和你一起去的哦。”
光不置可否地点着头,他心里还有很多盘旋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他在此时迫不及待地要问出口。
“他——阿谢姆——为什么要用这么曲折的方式告诉我呢?我如果直到最后都解不出他的谜题怎么办呢,或者我可能根本就打不开这个笔记本,他怎么知道他的话一定可以传达给我呢?”
“但是你最后还是打开了它呀。”希斯拉德和蔼地说。
“那是因为碰巧有你们帮我——”
“你看,我猜想,阿谢姆把这些也都计划好了,”希斯拉德轻声细语,“他把口令藏在记录水晶的深处,爱梅特赛尔克就算发现了水晶,也肯定在看到跳舞的瞬间就把它丢下——”
“——而你就算是偷偷看也肯定会把这种猎奇记录看完,我就知道。”爱梅特赛尔克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在记录中让你‘和我一起大声喊’,因为他算准了爱梅特赛尔克一定就在你边上,”希斯拉德继续说,“他了解我们就像我们了解他一样……明白了吗?”
光不再吭声,他默默点点头,他明白了希斯拉德的意思,这一切并不是“碰巧”这种低概率发生的事情,而是阿谢姆从一开始就料定,这两个陪伴他多年的好友这一次也一定会来帮忙,一定会在光寻找、思考、解谜的时候站在他左右。
“你就算把他说得这么聪明……”爱梅特赛尔克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倒也不必设计这种没品位的口令和记录方式!”
“这个嘛,我猜,”希斯拉德笑眯眯地说,“他应该只是觉得看爱梅特赛尔克大发雷霆挺有趣的吧……”
然后他捡起刚刚被爱梅特赛尔克碰到地上的笔,把阿谢姆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明日计划:【奇怪的符号1】和【奇怪的符号2】和【奇怪的符号3】一起再会【奇怪的符号4】!”
“你写这个谁懂……一定要用和那家伙一样的记录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