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半藏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在这几天的偶然中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那天他受莫里森所托去找源氏传达一个口信,他踏入源氏房间的时候源氏正拎着一条毛巾从蒸汽弥漫的浴室走出来,水珠顺着他金属覆盖的身体滚落下来滴到地毯上。半藏看着面前浑身唯一的布料只有手上毛巾的源氏时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但源氏却毫无洗澡被人看光的异样反应,反而一边招呼着半藏一边坦然地继续擦着身上的水。过了半响半藏才渐渐反应过来:源氏平时覆盖全身的金属并不是如衣服一样的外盔甲,如今的他身体便是这样的。然后他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源氏平时其实是不是……在裸奔?
就算把枪架在半藏脑门上也休想让他对源氏问出这个问题,但他说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源氏的身体,即便有银灰色金属包围,在那之下的复合材料还原出的肌肉组织仍然清晰可见,而肌肉的主人擦干水后原地做了一个拉伸动作,所有的肌肉瞬间紧实地咬合成一条简练潦草的线,半藏的大脑卡壳了半秒,赶紧结束了话题找借口告辞。
走到门口的半藏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回了头:“你这样……不会着凉吧?”
“当然不会,你听说过机械义体感冒吗?”源氏说。
半藏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个措辞:“你有没有考虑过比如说……出门的时候再穿件衣服?”
“那不太好,会影响到的我的机体散热功能。”源氏回答说,然后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半藏:“你不会是觉得我平时在裸奔吧?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把义体遮住比较好?”他边说边靠近半藏,仿佛打定主意要让半藏好好看看自己的机械身体,“这只不过是合成金属!”他拍了拍自己胸前如胸肌一般挺起的两块金属,“这是模仿皮肤制造的纳米材料,看起来像皮肤但是非常坚韧,普通子弹都无法穿透,不信你摸摸,你试试——”他又拍了拍覆盖着自己腹部的浅色材料,干脆拿起半藏的手放在刚刚拍过的地方。
“这像是裸体吗?嗯?”源氏看着半藏说。
半藏闪电般地缩回了手,连连胡乱点头表示充分理解,然后逃命似的离开了源氏的房间。虽然只有刚刚那短短的一触,但那出乎意料柔软的人造皮肤和下方随着呼吸收缩起伏的肌肉还是充分地随着半藏的手部神经冲进了他的大脑中,让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源氏此刻确确实实地作为活生生的人类在他机械化的义体之下活着,呼吸着,他流动的生命像熔岩流到他的手上,令他的手发烫。
半藏辗转反侧了一夜,手边的触感总是反复在他一瞬即逝的梦中出现,于是他反复醒来,他也不知道那始终无法抛下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迎来了早晨,他胡乱洗了个脸去训练场练习,却发现源氏半夜去执行突发任务,一整天都没在总部出现。
半藏回想前一天夜里去找源氏的时候,对方好像半点没有表现出一会要出门的样子。也许是秘密行动,再说他也没有向我报告的义务,半藏这么跟自己说,然后投入到训练中去。直到晚上,风尘仆仆的源氏才在总部的活动室突然出现,对所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大呼小叫着加入了对着大屏幕打电子游戏的一伙人中,半藏在另一个角落里默默喝茶,顺便查看了一下莫里森共享的作战报告,是在马拉加发现了一伙植入了军用芯片的杀手智械,试图通过骇入网络和劫持卫星来侦查出守望先锋总部的确切位置,但Athena先一步定位到了它们,就在它们被Athena故意泄露出的虚假坐标拖延住的时候,源氏带着龙一文字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再高精尖的芯片技术也化为了无用的硅渣。
虽然报告写得简单,但半藏凭丰富的战斗经验一眼就看出这仍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整个偷袭行动被Athena安排为以毫秒为单位的行动时间表,在执行过程中一旦出现任何疏忽或拖延都将都导致计划完全失败,届时偷袭者将毫无生还可能,也许正是因为源氏拥有被机械化重塑过的身体,才能如机器一般分秒不差地完美执行全部指令。半藏看到这里忍不住又看向背对自己握着游戏手柄热火朝天的源氏,背后更为密集的人造肌肉组织使他背影比正面更像人类的肉体,他看起来玩得非常认真,上臂的摆动牵动着背后的肌肉收紧拉起……这样结实有力的肌肉结构,在发力时可以爆发出远超过普通人类的力量吧。然后半藏以多年弓手的敏锐目光捕捉到了什么,源氏背后应是右侧阔背肌的位置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弹痕?还是别的什么武器……半藏看着那道痕迹思索着,而仿佛感受到了半藏的目光,源氏突然回过了头,两个人目光相交了短短一瞬。
“嗯?”源氏说。
“早点……早点休息吧。”半藏移开了目光,觉得自己的没话找话十分生硬,于是他顺势站了起来向自己房间走去。
夜晚的空气凉爽而潮湿,半藏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回到房间,一路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源氏那道痕迹的事,在他准备关上房门时,门却突然被一只手撑住了。
是熟悉的覆盖着合金的机械手,手的主人正站在门外盯着半藏看。竟然一路都没有发现背后有人,看来源氏的忍者技艺变得越发精湛了,半藏想。
“什么事?”半藏说。
“你担心我受伤了,”源氏说,这是个肯定句,他没有做任何询问,直接阐述出了结果,“你从前就这么爱乱操心。”
“嗯。”半藏不置可否地回应着。
“——所以我就让你好好看看喽,免得有些人放心不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源氏坦然地说。半藏觉得源氏在获得机械义体后说话简直变得更不加掩饰了,日本人独有的含蓄内敛在他身上硬是一丁点都没有体现。
半藏默默叹了口气。
“让我看看你的背。”半藏说。
源氏听话地转过去,把后背整个展示给自己的哥哥。他感觉到半藏把手轻轻在自己的人造肌肤上移动着,然后在右侧偏下的某个位置停住了。
“会疼吗?”半藏低声问。
源氏微微摇了摇头:“不疼的,应该是流弹擦到了,只损伤了表层的涂料,明天找温斯顿处理一下就好了,他用不了10分钟就能把这事搞定,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半藏说,也许是“表层的涂料”让他猛地清醒过来,他覆在弹痕上的手迅速拿开了,因为背对,半藏看不到源氏的脖颈在一瞬间被面部肌肉的紧绷牵动了一下,但源氏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有动弹。
“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半藏还在没头没脑地问着。
“不会,只是小问题,原来更大的损伤都修好了。”源氏的语气比刚才少了一些温度,似乎故意咬重了“修好”二字,然后他转回身来:“我明天一早就去处理顺便做个例行检查,真的没事。”
半藏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于是他装作抬头看了看屋里的表上时间:“那早点休息吧,我也准备睡了。”
源氏沉默了几秒,隔着面罩半藏看不出他是不是有话想说,但他只是用力在半藏肩上握了握,点点头离开了。
第二天所有人的日程排满了战术训练,莫里森想到了一个新的小组战术,准备让每一个作战小组试演一番,顺便测试温斯顿给堡垒加装的新型枪管。半藏按照战术安排蹲守在一个视野良好的高层隐蔽处,而源氏则在堡垒的密集火力掩护下无声地攀墙而上准备发起突袭。
半藏看着源氏手脚麻利地向上攀援,他身后的弹痕果然已经看不出来了,看来他遵守约定去做了修复检查,自己果然是有点大惊小怪了。然后半藏强行停止了自己脑中关于这些事的一切想法,专心拉弓预瞄准着源氏突进沿途中所有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
然后他就看到源氏从墙头摔了下去。
半藏起初以为源氏攀登时失了手,直到他看到本来只是在不远处旁观训练的莫里森和安吉拉大步跑出去,才意识到这是训练外的突发状况,然后他便明白了问题来源:那是从后方射出的来自堡垒的子弹,这个温和沉默的铁皮大家伙,今天他的子弹没有像平时一样巧妙避开前方的队友,而是仿佛漫无目的地四散发射着,竟然追着源氏射穿了他的机械骨骼。
半藏下意识地一起冲了过去,他大脑一片空白,他难以相信前一天他还在为一块小小的弹痕担心,而今天面前这个人几乎被大口径子弹削去了半个右臂,腰部的人造肌肤也被大面积撕开,裸露出埋在更深处的线缆和管状物,一些不知道是血液还是其他人造液的红色液体正在渗出来,源氏一动不动,看不出是否还有意识存在,安吉拉齐格勒已经手脚麻利地掏出一管注射剂打进源氏的身体,然后医疗小组迅速赶到将他抬上担架,而不远处温斯顿、莱因哈特两人合力制住了行为混乱的堡垒并通知Athena接入端口。一片混乱中半藏跟着医疗组小组的脚步到了医学部,源氏立刻被推进了手术室,而半藏被急匆匆跟进去的安吉拉撞到了一边。
“不是致命伤,别担心。”安吉拉简短地说,冲进手术室关上了门。
随后莫里森匆匆赶到,一边向通讯器里说着什么,他看到半藏仿佛凝固一般立在手术室门口,于是停下了脚步。
“都是我的失职,我需要道歉。”莫里森语气沉重地说,“昨天行动中缴获的数据资料里被埋了病毒,非激活状态下竟然连Athena的检测都可以骗过,病毒入侵到温斯顿的检测系统中,感染了今天刚刚被温斯顿改装了枪管的堡垒……病毒能扰乱机械系统运行的计算编码,简单来说就是……压制住理性,所以堡垒今天对敌我目标失去了分辨能力,并且出现了对人的攻击性……还好没有造成更多伤害。”
“现在堡垒的系统中枢里的病毒已经被Athena锁定清除了,但是以防万一,还是要对总部进行一个彻底清扫……接下来有得忙了。”莫里斯疲惫地说,拍了拍半藏的肩匆匆离开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表情同样疲惫的安吉拉走了出来。
“没有危险,体征平稳。”安吉拉不等半藏开口便说道,“破损的人造神经和血管都修复好了,表皮正在重新打印还需要等一刻钟,但是机械手的兼容精度需要等他苏醒后接入Athena再调整一次……不过也得等这次病毒清查结束吧……比起这次的病毒入侵,他的机械体受损反而是个小问题……先让我缓口气。”她说着一屁股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用手给脸扇着风:“我建议你们赶紧回去做做检查准备,Athena应该已经发出全员通知了……”
这一天守望先锋直布罗陀总部的所有人忙了整整一夜来排查病毒,Athena以龙卷风般的速度清扫了总部的主系统,然后是总部所有的电子设备,连带禅雅塔的念珠、托比昂的炮台和哈娜的机甲,乃至莱因哈特闲暇时自娱自乐的老式随身听播放器都被翻出来检查了一遍。而半藏作为一个在当今时代连电子瞄准镜都不肯加装的老古板弓兵,早早从鸡飞狗跳的排查中解放出来,他一言不发地呆在病房里,在已经完全修复了机体、但还需要静养休息的源氏床前。
“让他好好睡觉,半夜可能会有点发烧,睡一晚上就好,有情况随时通知我,我今晚都在中控室配合温斯顿做筛查。”安吉拉是这么叮嘱半藏的。
半藏凝视着床上双目紧闭的源氏——在治疗中他的面罩被拿了下来,因此半藏几乎是第一次能好好打量这张如今都隐藏在冰冷金属下的人类的脸。这张脸上带有细小的旧伤痕,来自半藏想起就会感到痛苦的过去,在过去的记忆中那是一张不羁的少年脸,而现在半藏似乎仍能从面前人的脸上看出一些过去骄傲不羁的影子。如今的源氏拥有了可以让伤口不留痕迹消失的机械躯体……但让他的身体变成这样的正是自己,人造机械躯体可以被更换和修复,但他留下的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永不消失的还有他心口的楔子,那是源氏如今散发银灰色金属光泽的身体在他心口钉下的楔,是他过去的罪编制出的带刺的花,如恶魔一般总引诱他忍不住去触碰,但是每次触及就会更深一分地刺入他的胸口,就像眼前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的人。
半藏将源氏的被子向上拉了拉,似乎想把带有金属光泽的部分从视野中驱赶开。
但也许是感受到被子的拉动,源氏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神经过短暂的迷茫后聚焦在半藏身上,然后源氏扫视了一圈寂静的病房和半藏还未完全收回的动作,低低呻吟了一声:“发生什么事了?我好热。”
“你在训练中受伤了。”半藏简短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地方疼吗?”
“没有,看来安吉拉已经完全把我修好了,”源氏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我伤到了哪里?啊我看到了……这里的外表皮是新打印的,还有这里,我伤到了腰和小腹是么?”源氏说着低下头仔细查看起自己的身体,那具线条紧实又结构暴露的人造身体再一次完全出现在半藏眼前,仿佛反射着病房的灯光一般灼伤了半藏的眼,半藏移开了目光,伸手又去扯了扯源氏的被子:“……还是盖上吧,齐格勒博士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但是被子却被另一股力量拽住了,半藏再次看向源氏,发现没有面罩阻隔的他正尖锐地看着自己。
“不需要被子,我感觉很热。”源氏说着将被子完全推到一边,然后他仍维持坐着的姿势看着半藏:“你摸摸看我是不是在发烧?”
半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在他准备把手覆上源氏额头的时候,源氏再次开口:“不是脸,是身上。”
半藏的动作僵住了。
“嗯?不是安吉拉托你在这里照顾我的吗?”源氏挑起眉毛说,于是半藏僵硬地点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把手向下移,他拿不准自己应该把手放到哪里,由银灰色金属块覆盖的斜方肌,胸肌,由人造肌肉拧股出的腹直肌,随着源氏的呼吸起伏着。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源氏伸手握住了半藏的手腕,以无法抵抗的力道将半藏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半藏首先触到的是金属般的坚硬触感,然后他便感受到了金属下流动的温度,那正是如体温的温热,还有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强烈存在:是心脏的跳动,有力地透过胸腔击打到半藏的掌心触觉中。
“这是人造心脏哦。”源氏说。
半藏下意识想抽出手,但源氏仍维持着那无法挣脱的力道死死握住半藏的手腕,他目光始终像锐利的禽鸟死死盯着半藏的双眼。
“你为什么不敢摸?你在害怕什么?”源氏看着半藏的眼睛说。
“我没……你需要休息,”半藏含糊地胡乱回答着,企图找到一个让自己脱身的理由,“我去叫齐格勒博士过来——”话还没说完,源氏的手加重了力道,半藏几乎立刻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痛感,本能让他感觉到源氏的气息正变得无比危险,一股毫不掩饰的尖锐强硬包裹着他。半藏心中快速地思考着下午莫里森说过的话突然浮出水面。
“是病毒……你今天也去做过检查!你也被——你需要去找Athena——”半藏又惊又惧中再次试图抽出手离开,但源氏用力将他的手腕向回一拉,自己也借着这一拉的力量站了起来。半藏并不敢面向源氏,但他的手腕仍在源氏手中,他能感觉到源氏就在自己身后,甚至呼吸声就在自己耳边。
“病毒只是小问题罢了,我仍然拥有人类的心……还是在你心里我已经是机械了?这是你逃避我身体的原因吗?”源氏的声音低低地贴在半藏身后,源氏醒来后便觉得一股无名火包围着自己,从自己的机械身体上烧来,仿佛无形的声音在催促他,当他看向半藏时便明白了火想要烧往何处,那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欲望被莫名燃烧出来,令他想要马上破坏什么或者得到什么才能罢休,于是他用空闲的手抚上了自己裸露的肩头,是冰冷坚硬却掌心柔软的机械手,半藏浑身一阵战栗,暗暗将力气集中在未被握住的手上,以忍者的柔韧关节技向源氏发动袭击,他很清楚医学部的工作人员今天一整夜都在中控室和安吉拉一起忙碌,第二天都不一定回来,他唯有靠这一击挣脱出手腕,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通知其他人。但是仿佛看穿了半藏的心思,他的手刚有一点动作便被源氏抓住了,源氏凭借机械身体结构的惊人力气,只用一只手便将半藏的双手都牢牢钳制在了身后。
“我担心你会——受到影响!病毒会压制理性——你——啊——”手腕再次传来的疼痛让半藏的声音都扭曲了,源氏似乎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新换的义手,然后他稍稍放松了力道,不慌不忙地无视了半藏气急败坏的挣扎,继续用另一只手从背后抚摸着半藏的肩臂。
“理性?像你一样逃避一切的理性么?”源氏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半藏的耳边响起。
“你在意我的身体,同时你又在逃避面对它……是因为负罪感么?不想面对我现在是个半机械人的事实?”源氏一边说着,手一边不紧不慢地移动起来,顺着半藏凸起的锁骨抚上他的喉咙,到他的脸和嘴唇。半藏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咬着牙没有说话。
“需要被压制理性的明明是你……你以为我注意不到你的目光么?你只敢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仔细打量我,却连接触都要逃开——好好看看我!”源氏手上发力,迫使半藏回过头,源氏全身只有脸没有被包裹在金属和人造组织中的身体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半藏的视野中,半藏想要闭上眼,却被源氏强硬地扳住了下巴——源氏亲吻了他。
那是点到为止的一个轻柔亲吻,却让半藏雷击一般睁开了眼睛,这个瞬间他的眼底多了动摇一般的情感,连双手都停止了挣扎,源氏静静地看着半藏的眼睛,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半藏沉默了很久,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眼,深深叹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半藏低声说。
这句话却仿佛彻底激怒了源氏,他的表情一瞬间悲伤又愤怒地扭曲起来,心底的那团在理智的拉扯下起起落落的火团再一次升腾起来,冲破了理智席卷到他的全身。“我不是想听你道歉!不许说对不起!”他粗暴地将半藏向前推到了墙边,直接扯下了他另一半的衣襟,将完全裸露的乳首在手中用力捏弄,疼痛伴随着令人战栗的刺激感让半藏的呼吸停滞,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对这刺激再做出什么别的反应,那只手便已经一路向下探入松垮垮挂在半藏腰间的衣物深处,轻而易举地除去了路途中碍事的衣物,直接握住了他最为敏感的部位。
突然被握住的触感让半藏闷哼出声,他现在以一个双手被反制在背后的姿势被源氏按在了病房的墙上,源氏手上的动作粗暴却恰到好处,每一分力道都正好作用在半藏最敏感的位置,他的手指从性器的顶端滑过,用指肚对阴茎上温热颤抖的沟壑用力揉搓,后者早已充血挺立,他便将它完全掌握在手心中从顶端滑向底部,又揉搓着阴囊一路向上,仿佛摩擦又仿佛在按揉,激烈的动作让半藏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忍耐的呻吟。这呻吟声仿佛更加激化了源氏的动作,他的手愈发加快了速度和力道。
“不许忍耐……不许因为负罪感压抑自己!看着我!”他用另一只手再次扳过半藏的头,强迫半藏看着自己的脸:“我早就已经原谅了你,也接受了自己,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为什么在我面前要一再忍耐?”半藏无法回答,他的理智早已被源氏激烈的动作牵引为一团流动的火,火燃烧在源氏的手上,顺着他的手覆盖到他的下体,他想要拒绝,想要反抗,但在源氏的逗弄中早已满溢出来的情欲怎会放过他,被反复玩弄过的性器终于喷射出来,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腿流淌滴落到地上。而源氏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仍强硬地将因为高潮而战栗不已的半藏圈在身前,沾满白浊液体的手指并没有收回,而是顺着半藏的大腿上一路抚摸转到了身后,一直探到某个隐秘的穴口。
“这次你还能逃避吗?”源氏以令人战栗的气息声说。
他将裹满粘稠汁液的手指挤入了半藏的后穴,被异物塞入的感觉让半藏再次呻吟出声,但那仍是压抑的闷哼,源氏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这只义手是在瑞士订做的,加装了7组强化芯片和21条额外人造神经,比人类的手要更加灵活,并拥有超过200kg的握力,只用一只手就可以制住一个成年人。“源氏在半藏耳边一字一字地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加放肆用力,灵活的机械手指一边在深处搅动着一边缓慢抽插,其他手指同时轻抚刺激着穴口,半藏无法动弹,只能任凭那粘湿的异物在自己的身体出入,一边把难以忍受的呻吟按捺在喉咙中。
“胸前的金属护甲是纳米工艺铸造的合金,轻薄且导热性良好,配合埋在下方作为肋骨的支架可以在大部分攻击下保全我的胸腔。”半藏感觉到源氏的身体紧贴过来,坚硬的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正缓缓摩擦着自己的肌肤。源氏慢慢抽动着手指感受着后穴的扩张程度,而那紧绷的穴口也在他手指一次次肆意的动作下变得潮湿不堪,仿佛要将他的手指包围吞没,于是他将第二根手指也塞了进去,一边听着半藏含糊的呻吟声。
“心脏呢,是比利时的科研机构制造的人工心脏,跳动起来像真正的心脏一样,里面用两个高压泵像心室一样维持血液流动,对了血液也是还原人类血液浓度和细胞功能的人造血……”源氏的话像咒语一样包围着半藏,每个字都在强硬地闯入他的听觉神经,仿佛正在强行进入他的源氏的手指,半藏甚至不能捂住耳朵,他的手正在用全部的力量撑住墙壁维持住站立的姿势,连双手什么时候被源氏放开都没有发觉,源氏已经探入了第三根手指,不再需要精液的润滑,肠液的大量分泌使他的后穴已经变得湿润松滑,也使半藏越来越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们还尽力按照人类的器官还原了我的内脏器官和循环系统,所以我还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虽然不能吃得很多且不能喝酒。还有其他器官,你知不知道——”
“——别说了!我不想——”半藏终于突破了忍耐怒喝出声,源氏的话比他的手指更加野蛮地钻入神经,每个字都像沾满血锈的刀子丢到他身上,他无处可逃,仿佛站在满是镜子的屋子中间。但源氏对他的抗议毫无反应,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将已经充分开垦空间的手指抽离出去,但紧接着一个更加粗长更加温热的物体蛮横地顶开了后庭的入口长驱直入进来,在半藏意识到这是什么时,他在突破忍耐的后韵中终于未能将声音按捺住,他的话未说完就化为一声溢满整个房间的呻吟。
“你必须听,你要了解我,你没能毁灭我,现在只能接受我。”源氏咬着牙说,一边用力扶住半藏摇摇欲坠的腰,感受着那已被体液浸透的穴道因为突然的刺激猛地收缩,将自己填满欲望的性器紧紧包裹,他先是缓缓地抽插了几下适应姿势,然后猛地用力顶入到最深处,半藏再一次呻吟出声,由前列腺在撞击摩擦中泌出的快感一浪接一浪地汹涌而来让他无法再压抑声音,源氏一边用力顶入一边咬住了他赤裸的肩膀,另一只手胡乱抓上他早已因为兴奋而挺起的乳头,麻酥酥的疼痛感只不过增加了半藏声音中的呜咽,只会让源氏的动作愈发激烈。他的后庭早已因为快感的狂喜而湿漉成爱液的水田,汗液混和着爱液从他的腿间流下,随着源氏的动作沾到两个人身上,让两人的肌肤粘连在一起。
“我是谁?”源氏说着再一次深深顶入,他感受到半藏的后穴内道因为前列腺的刺激而再一次收紧,他享受着被完全包裹的感觉缓缓拔出,然后再次用力顶入到最深处。
“我是谁?回答我!”源氏再次用力,同时手指强行从半藏的口中探入,他的手指在半藏口中肆意搅动着强迫他开口,强迫他的舌头与手指纠缠在一起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源——源氏……”这是半藏脑内仅存的最后神志所能做出的全部回答了,连绵不断的快感裹挟着他的神志在逐渐远去,源氏紧紧圈住他的腰强迫他维持住姿势,他的胸腹与他的后背紧紧相贴,这是半藏最后能感觉到的事,他仿佛被包围在某些炽热而浓烈的松脂中,那美丽又温润的粘液将他慢慢淹没到顶,他变成被封入琥珀中无法动弹的昆虫,包围住他的是金色,是逃脱不开的水流,是他最为熟悉的气味,他以为他早已逃开,但却从未成功逃离,他最后任由那金色透明的气味浪潮将自己带走,却感到了久违的满足和安宁。
“源氏,源氏……”随着源氏的再一次大力挺入,高潮的快感前奏再一次将半藏的意识顶起,他无意识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源氏会意地伸手握住了半藏早已再次挺起的阴茎,他配合着抽插的节奏揉搓着半藏发热发抖的性器,一边将一次又一次的快感送入他的身体,很快源氏感觉到怀中半藏的身体猛地紧绷,发出了一声哭泣般的叫喊,粘稠的精液再次从手中涌出,然后他及时环住半藏不让他脱力摔倒,半藏几乎整个人虚脱地挂在源氏的手臂中,他在高潮后无法控制的战栗中闭眼喘息着,平时一丝不苟的发辫早已凌乱不堪,散落的发丝被汗水和生理性泪水粘在脸上和脖颈中。于是源氏从他早已一塌糊涂的后穴中退出来,将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半藏放到了床上。
然后源氏撑在半藏上方,静静地俯视了很久。
“半藏。”源氏说。
半藏的神志逐渐从退下的潮水中重新露出水面,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笼罩在自己上方的弟弟,源氏也看着他。
“看着我。”源氏说。
“我是谁?”源氏再一次问。
“源氏……”半藏吐气般的声音说,源氏像一个囚笼把自己罩在其中,曾经银灰色的、光洁的人造皮肤表面被半藏的体液沾染得粘湿不堪,那刚刚将他席裹的味道仍然围绕着他,他终于可以确认这气味来自面前的男人,虽然在机械包裹之下但仍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时至今日仍然可以轻易地勾出他最想隐藏起来的情绪,或者他的欲望。半藏对着源氏伸出了手,他将手放在源氏的胸口,两个人默默听着距离手掌几厘米之隔的胸腔下人工心脏的跳动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你还在……你还活着,太好了。”半藏叹息似的说,用手背挡住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对源氏说出这种话,似乎有什么液体从他的眼角滑出,融入了他满脸的汗渍泪痕和乱发里,这并没有逃过源氏的眼睛,他俯下身去亲吻着半藏的眼角,他像吮吸一样吻过他的脸,并再次亲吻上他的嘴唇。
这次是一个真正的、赤裸的亲吻,半藏也同样回应了他,两个人的唇齿相撞,舌头纠缠,仿佛一场情欲的互相掠夺,企图在深深的亲吻中将对方据为己有,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急促,半藏想要去抚摸弟弟的脸,却再一次被捉住手腕按在了头顶,源氏的亲吻变得更加蛮横,他在舌头和口腔中的每一寸向半藏强硬索取吮吸,几乎让他陷入窒息的云端里,源氏在亲吻中不断抚摸着半藏的每一寸身体,从脸颊,到锁骨,到双乳,到肩臂,到腰肢,到被玩弄良久爱液未干的私密后庭,他的手指从湿润的穴口滑过,又滑回来,源氏抬起头看着被深吻到意识模糊的半藏的脸,刚才并未得到满足的情欲重新燃起,催动他再次分开半藏的双腿。
“接受我吧,哥哥。”
他再次低头亲吻他,同时阴茎再次钻入到后穴深处,半藏被堵住的一声呜咽被压在了喉咙深处。
这一次他的动作温柔了很多,仿佛要慢慢品尝被半藏的身体吞吐包含的甜美滋味,他将压抑已久的欲望一丝一丝地释放,稳重而缓慢地送入又抽出,听着半藏的喘息声与自己的动作渐渐同步,这没有排山倒海般的密集快感,却像勾人的恶魔,引出人的欲望,却不给予满足。源氏的手仍在半藏的全身游走,却偏偏绕开了他充满释放渴望的性器,他用手指拨弄着半藏的乳头,在乳晕的周围划着小圈,他去轻咬半藏的耳垂,喷出的气息填满了他所有的听觉。手腕被再次按住只能任由摆布的半藏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呻吟,于是源氏松开了对双手的禁锢,他感到半藏的手将自己胡乱箍入怀中,他的手以从未有过的迷乱动作拥抱着抚摸着自己,他亲吻着源氏的身体索取着,后穴的水越流越多成了湿津津的一片,令源氏每一次缓慢的抽插都有了粘湿的声音。源氏又欣赏了一会被欲望之火折磨的兄长,然后猝不及防地加大了力度。两个人的肌肤紧紧相贴,两个人彼此拥抱,那粘稠的金色气味再次涌来包围住两人,像飞虫被裹紧在蛛丝深处,像潮汐渐渐没过头顶。源氏用力将爱欲和情欲射进半藏的身体,半藏的渴望也被再次释放,蹭到两个人紧贴的肌肤之间,半藏在迷乱中看向源氏,后者的欲望像无法逃离的海浪,在被淹没的最后一刻他吻上了源氏的咽喉,仿佛要去衔到什么,然后便在接踵而来的高潮冲击中失去了意识。
源氏将半藏脸上黏住的头发拨开,仔细看着他失去意识的脸,昔日的岛田家主被几番玩弄又反复高潮下像个可怜玩偶毫无知觉地瘫软在一片狼藉的床上,脖颈、肩头和胸前布满吻痕和压印,下身泥泞湿漉成一滩,精液混合着其他体液从后穴流到床单和大腿,这幅狼狈的样子让源氏心中的欲火再度燃起,他在那么一瞬间里想要将他唤醒继续狠狠地折腾他,支配他的每一寸身体,让他反复失去意识,让他被欲望彻底控制,看他被玩坏,看他被折腾到求饶。但是这些念头马上被他自己按住了,夜还长,他们的日子还长,他最终低头亲了亲半藏的脸,把被子替他盖上。
到早上还是去做一个病毒查杀吧,源氏心想,但他今晚不想动弹,距离天亮还有很久,他要慢慢回味这个滋味甜美的夜晚,也许真的有病毒的作祟,不过那也只是个小问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