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拉在某一天早晨听到这个消息的。
前一天他睡得很早——自从不得不与那名少女同行,他几乎每天都在被迫早睡,因为少女说伤员要早休息,少女说睡觉有利于养伤,少女说睡觉会做开开心心的梦,少女说不用担心她可以照顾一切。只可惜卡特拉在厚厚的绷带下既无法表达抗议,又并非担心,只好任凭自己被按在毛毯下面,然后就在那个鸟叫声清亮的早晨,那个人又高高兴兴地把他摇醒,宣布他们两个现在都是冒险者了。
什么者?
卡特拉花了十分钟去理解她吐出的那个词,听起来这个兴奋的少女做了个崭新的决定,并且说干就干,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已经跑去冒险者行会注册了两个人的名。她看起来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迫不及待地把卡特拉从毛毯下拽起来就宣布这个消息。
为什么要成为冒险者?这个少女决定这件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要负起责照顾这个可怜的、可爱的、被赐予到自己身边的“卡特拉”,如何照顾一个人?那当然是给他良好的、安全的环境,穿漂亮的衣服,吃大块的肉,找最高明的治疗师,然而这一切都需要钱——正在思考这些事的她正走过弯枝牧场,看到路过的冒险者将猎得的兽皮交给雇主,另一只手接过一袋发出好听声音的钱币。
成为冒险者就可以赚到钱,因此应该去当冒险者!她如此得出结论。
无法看到少女心理活动过程的卡特拉眨了眨完好的那只眼,最后选择了沉默点头。
一直在森林与人群之外孤身生活的他不了解冒险者的事,因此也没有想出拒绝的理由。
——反正也没有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但这真的是安全的选择吗?卡特拉想,那些只为了钱的冒险者,为了钱或许什么都能做出来,而他们那些无法行走在阳光下的部分一旦被人得知——
但笑容轻快的少女似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正在洒向林间的阳光里开心地哼唱,像是歌谣,又像是在与谁温柔对话的低语。
少女行动快过树梢的风,几乎立刻就拉着卡特拉去寻找委托,准备如此开启冒险者的第一课,可以由两个人完成的狩猎委托有很多,卡特拉凝视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委托令,而少女兴致勃勃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刚刚走过的几个冒险者。她打量别人的目光像毫不掩饰的正午太阳,直白而明显。
那几个冒险者亦有人发觉,立刻有人转过头来寻找窥视的源头,卡特拉一把拎住少女的后领将她拽回委托板后面,而这个不安分的同伴不满地抖了一下尖尖的猫耳,不依不饶地又要探头。
“你看呀,他们比我们更像回事呢!”少女的嘴里嘀嘀咕咕,眼睛在那几个人的腰包转来转去,很多冒险者腰间都挂着这样的皮制小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不同形状的玻璃瓶,蓝色或淡黄色的药剂在里面轻轻摇晃,投射成少女眼瞳中憧憬的光。
然而卡特拉的笔记本举到她眼前,中断了她憧憬的窥探,多亏这个供他们交流用的笔记本上早已写了很多常用的句子,卡特拉又晃了晃本子,指向“那是什么”。
“是药水!我知道,冒险者都是随身带药水的!”少女似乎很喜欢被卡特拉问这样的问题,也许“为卡特拉解说”这件事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个可靠的姐姐了,于是她立刻愉快地解释起自己从别处听来的内容:“我们也是冒险者,那我们也需要药水,我们去买吧!”
……于是卡特拉就又站在市场门口了,再次对少女说风就是雨的行动力表示沉默的他听着市场里的人声鼎沸,向阴影里站了站,尽量不让自己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总是会引人侧目的样子暴露在更多人目光里。
尤其是这里亦有很多陌生冒险者,还是要低调行事。
但少女似乎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她正从市场里轻快地跑出来,在人来人往的路中央对卡特拉用力挥手,另一只手抱着……怪模怪样的金属和玻璃器具。
不管怎么看,至少肯定不是药水。
“这是什么”,卡特拉不得不再次举起笔记本,这或许是他向少女发问最多的句子,附近的纸面上几乎留下了他的手指和笔尖的痕迹。
“有这个就可以,炼药!”少女天真无邪地把手里的工具举给卡特拉看,“商人的药水好贵,买药水就,不能吃肉了!但是工具便宜,我们可以自己做药水!”
可以自己做药水,那不仅仅是合格的冒险者,简直已经是成熟的冒险者了,她买下炼药工具的时候这样想着,黄铜的金属工具上似乎流转着能实现她心愿的光泽。只是卡特拉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做出反应,一方面他觉得这或许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这种要喝下肚的东西,终究还是自己做出来的比那些来历不明的液体要放心;但另一方面,这个正在一脸好奇地翻阅制作笔记的少女真的懂得炼药吗?卡特拉不知道要从哪里发问起。
“你看,做药水需要这么多材料!这是蘑菇吗?”少女指着制作笔记呼唤卡特拉,她声音清脆响亮,又引得几个路人好奇地看过来——不能在这里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卡特拉当机立断地伸手合上少女手中的书。
“蘑菇在森林”,他潦草地在笔记本上写,总之要先离开这个不断有人经过的路口,果然拉扯的力量立刻从衣摆转到了袖口,这位同伴的想法是如此好猜。
于是两个人又一次前后走在黑衣森林遮天的树荫里。
卡特拉在路上翻过了那本与炼金工具一同获得的初级制作笔记,内容倒是清晰易懂,材料标注得清清楚楚,比如这个冒险者必备的恢复药,少女指着素材表一字一字地念下来:“蒸馏水——槲寄生——鸡——油——菌——”
蒸馏是什么?水还有什么不一样的水吗?槲寄生是什么?鸡油菌又是什么蘑菇?她翻来覆去地这样念了几遍,可惜笔记上的字母一动不动,并不准备因为发音熟练就变成指引答案。
少女看向卡特拉,后者耸了耸肩。
卡特拉对于炼药的了解并不比那位少女多多少,曾经在森林的生活只让他获得了近乎原始的生存能力,药材比起拗口的名称反而是外观更具实际意义:捣碎几片特定形状的草叶就可以止血,收集一点指定颜色的树汁就可以消肿,这些他倒是得心应手,只可惜那些被登记在册的学术名词实在与他的森林生活没什么关系,于是他只能回报以沉默。
但是努力的人绝不会被问题难住!被神明眷顾的少女这样相信着命运的指引,比如说他们不是正走过水流淙淙的嘈杂川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水比这条叮叮咚咚的河川更讨人喜欢了!少女快乐地跑向河边捧起水洗脸,顺便喝了几口,又蹬掉鞋子,把双脚也泡进清凉的水中。
“我们已经找到了水!”她又喝了几大口水,便开始跃跃欲试地要去抓水里的鱼。
真的是这个水么?卡特拉也得不出答案,但是这里的水可以喝,药水也是要喝的,大约没问题吧,他从行囊里找到玻璃瓶,少女立刻灌了满满一瓶河水,还一起补满了水袋。
“然后就是槲寄生和鸡油菌!”她把湿漉漉的脸贴上瓶身,这样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觉得很开心。而卡特拉还在端详制作笔记中的那个蘑菇的外形,突然感到后脑传来一阵异样。
——有人在注视他们。
他飞快地回头,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扶上枪柄:这里离村子不远,因此间断地便有冒险者途径此处,不过他们或者警戒着魔物,或者为了委托而径直寻向村子,理应不会有人闲着去打量河边素不相识的路人。
卡特拉循着那目光找去,看到一个正在匆匆收回目光的冒险者,样貌和衣服十分熟悉,包括那个塞满药瓶的腰包——正是上午的那个冒险者。他见到卡特拉看过来,便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眼神游移了一下,加快几步去追走在前面的同伴去了。
卡特拉凝视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眯起眼睛。
“怎么了?”比起匆匆消失的陌生冒险者,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的少女或许更似鬼魅,但她笑容真挚,只顾着兴致勃勃地向森林深处张望:“这个森林里有好多蘑菇!我们都找出来看看!”
卡特拉的笔在笔记本落下又离开,最终什么也没有写,沉默的维埃拉族把枪拿在手里,仍然跟在蹦蹦跳跳的少女后面。
黑衣森林里有很多、很多的蘑菇。
少女的干劲用不完,精力似乎也用不完,卡特拉觉得自己几乎被拽着跑完了小半个北部林区,面前相似而又不同的树换了一轮又一轮,而那个开开心心拽着自己衣袖的少女仍然速度不减。这里的蘑菇有红的有黄的,有高的有矮的,有大的有小的,每一个都在被少女用心对比。
“这个蓝色的形状有点像,采一点吧。”
“这个黄色的颜色有点像,采一点吧。”
“这个红色的斑点有点像,采一点吧。”
少女自顾自说着,伸手从面前红得鲜艳的斑点蘑菇伞盖上掰下一块,喷洒出的孢子烟雾让她打了个喷嚏,于是她又把手中的伞盖凑近闻了闻,笑容得更开心。
“是梦的味道!”她仿佛欣赏美景般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塞给卡特拉也闻一闻,卡特拉立刻后退躲开,他在森林时也不吃蘑菇,他对任何蘑菇都没有兴趣。
而少女怀里已经抱着各种颜色的蘑菇,多到她不得不拉起一部分裙摆来兜住,仿佛捧着怪异的鲜艳花束,不同的孢子粉混杂在空气中,周围游荡的怪物气息似乎受到影响,几只祸蛛蝎已经高高翘起了剧毒的尾刺,不安似的在附近来回踱步,不过它们似乎忌惮着少女身上的什么气息,只是不甘心地刨地。
“卡特拉,你看!”少女还在专心寻找蘑菇,仿佛根本不在意周围暗暗起伏的怪物躁动,她对何为危险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方式,但卡特拉还是想要提醒她,一只远比祸蛛蝎要大数倍的树妖正气势汹汹地从一侧踏步而来,显然对那个一直在丛林间散发孢子与叽叽喳喳声的少女大为光火。
小心!但卡特拉无法发出声音,亦没有时间使用笔记本,他只得用力撕扯包裹住口部的绷带,试图用伤痕累累的声带发出一点警告声,同时另一只手抬枪射击,就算无法一击致命,至少可以将树妖击退几步,但摇晃的巨大树冠和尖锐的木爪已经在少女身后——
“哎呦!”少女怀里的蘑菇掉了几朵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就这样轻巧闪过了树妖的第一击,然后卡特拉的子弹击入树妖右眼,再然后赶到的便是少女总是背在身后的巨镰,树妖的左半身被少女抡圆的镰刀柄迎面击中,四根木爪中的三根竟然硬生生折断——她的确在把镰刀当棍棒使用,连攻击都是用砸的。
“卡特拉,要注意安全呀。”
在树妖的嘶吼中,卡特拉眼前出现的却是少女满含担忧的双眼,这个少女似乎根本不在意树妖变成了什么样,反而第一个赶来查看卡特拉的状况。
“没事吧,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使出与武器毫不匹配的蛮力攻击的少女说,卡特拉在写字与发声之间只得再次选择了耸肩。他指了指歪倒在地上低声嘶吼的重伤树妖,想提醒这个满脑子蘑菇的同伴保持警惕,没想到少女顺着他的指向看了看树妖,眼睛又亮起来。
“你看你看,我觉得它头上的叶子像槲寄生!”少女努力跳着去够树妖头顶的枝叶,全然不顾脚下正踩着它有气无力的断肢。
像吗,或许吧,叶子的形状的确有相似之处,卡特拉能提供的建议就到这里,于是他选择沉默。而少女已经兴冲冲地摩拳擦掌,准备对付更高处更为茂密的一片叶丛……于是除了低吼,空气中又多了一种像是痛苦的尖叫声。
“这样材料就齐全啦!”少女举着一把绿葱葱的叶子宣布,她刚刚从活的树妖身上硬拽下了这把叶子,树汁还在她的手上流淌,一部分溅到了脸上,但她仍天真无邪地笑着。
马上开工,她几乎是原地掏出了炼金工具,插不上手的卡特拉只好抱着手臂,靠着树妖的残肢断臂默默休息。制作笔记上倒是说得详细,先把树叶撕成小块,放入研钵磨出成粉末——为什么不是粉末,反而变成了红褐色的浆糊?然后研磨蘑菇——但是不知道用哪一种,于是干脆全都放进去,至少有一种是对的吧,研钵里的液体经过充分混合,出现了金属般的光泽,还散发出一股黏腻的油漆味。
“我觉得我快要成功了!”少女信心满满地说,也许这样有模有样的操作让她的信心大增,接下来她按照笔记说明,将几种液体全部倒入蒸馏器——先是河水,来自北部林区的原滋原味一瓶,然后是黏腻的混合蘑菇酱——它们相遇的瞬间便开始冒出大量的泡泡,最后倒入红褐色的浆糊,现在液体里开始出现小小的噼啪声,现在开始加热!就那一瞬间——蒸馏器里的液体仿佛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爆鸣。
橙色与青色混合的浓烟一直腾上半空,卡特拉花了几分钟才在浓烟中找到那个一意孤行的炼药人,她正坐在地上不住地咳嗽,额前的头发都被吹到了头顶,还有几缕被染成了橙色,但她稍微缓过劲便一下蹦起来。
“成功了吗?”她喜悦地看着还在冒出滚滚浓烟的蒸馏器,里面的液体无论从颜色还是气味都与恢复药毫无关系,“我想我们发明了一种新药!”
真的是药吗?卡特拉想,只要别让我喝,做什么都行。
他开始慎重思考一种拒绝试药的说辞,并伸手去拿笔记本,然后便又觉得后脑一凉。
又是谁的目光?他这次没有马上回头,而是装作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借着弯腰的机会悄悄用余光看向身后,这次他清楚看到了——仍是白日那个熟悉的冒险者,正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方,躲躲闪闪地向他们张望。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内心警铃大作的卡特拉迅速收拾了残局,他的余光一直紧紧锁定着那个可疑的冒险者,而那人张望了一番,似乎扭头向其他同伴说着什么,然后摇摇头离开了这里。
他还有同伙,一伙人都很可疑。卡特拉记下他们离开的方向,待天色再暗一点,拉着少女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即将入夜的黑衣森林有着比黑夜更浓稠的空气,交错的树木很快渐次变成了只剩轮廓的剪影,在这黑暗中,一丝光亮也会无比醒目——那片山坡下的一块背风处亮着小小的火光,火上烤着食物,四个睡袋铺在地上,那伙人原来正准备在这里过夜。
卡特拉拽着少女隐蔽到一棵巨大的槭树背后,竖起耳朵听着营地中的动静。
“……不值钱……”
“……你怎么想?明天还是今晚……”
“……要不就现在……”
“……绝不是什么好人……”
“……真想杀了算了……”
“……不如吊起来…………”
断断续续的话语随着晚风飘进卡特拉的耳朵,而不明所以的少女还在左顾右盼。
“怎么了怎么了?卡特拉想认识他们吗?想烤火吗?想吃饭了吗?”她不肯和卡特拉一起隐蔽在树后,反而一直向火苗探头,卡特拉掏出笔记本写字,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拽着少女的胳膊,因此字迹乱得像狂风中的草丛。
他们。
可疑。
也许在。
密谋什么。
少女歪着头看卡特拉几乎飞在一起的字迹,很慢很慢地撅起嘴。
“卡特拉别担心,我去问他们。”卡特拉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好像被人安慰似的拍了两下,然后身边的人已经在干脆地迈出步子,他不得不豁出全身的力气把这个思考与行动高度统一的少女拽住。
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有四个人,不要轻举妄动——但这些话只能在卡特拉沸腾的大脑里大叫,等一等,等一等——给!
他孤注一掷地在身后的树干上摸了一把什么,直接塞到少女的面前。
他也不知道能摸到什么,不管什么都行,稀奇古怪的虫子,小鸟,花苞,树芽,只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也可以,少女的好奇心像漂在河水之上的种子,一点小小的推力都可以让她产生新的兴趣,但他只摸到了一朵蘑菇。
蘑菇也好,他们今天和蘑菇的缘分看来还没有结束。
少女果然停下了脚步,她瞪大眼睛看着卡特拉塞进她手里的,圆滚滚、灰扑扑、有着熟悉颜色与纹路的蘑菇,欣喜地看了又看。
“这个,这个,是真的鸡油菌啊!”
和制作笔记的图片一模一样呢!如果它再不是,那么就再也没有蘑菇敢说自己是鸡油菌了。卡特拉也忍不住看向那个近在眼前的蘑菇,但他也只能看这一下了,少女毫不掩饰的欢呼声惊动了营地的人,当卡特拉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被四个火把包围了。
那个总是窥视他们的冒险者也在其中,他张大嘴巴看着两个人,和他们手里的蘑菇,手指颤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是你们!你们、你们、你们还在找鸡油菌啊?”
什么情况,卡特拉发现自己正在被拉到火堆边去,什么情况,自己被按在了一个柔软的坐垫上,什么情况,代号也被按在了另一个坐垫上,什么情况,有人往自己的手里塞了一个大杯子,好闻的苹果酒味从里面飘摇出来,什么情况,代号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恰到火候的肋排,而她已经吃了起来?
什么情况。
而把他们热情按进营地的冒险者也在边上坐下,一杯一杯的苹果酒被拿在手里,四个人的声音七嘴八舌地把他们团团围住。
“我今天领委托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两个,你们是新来的冒险者对吧?”
“你们用研钵的方式完全不对,我上午就注意到了——”
“别在嘈杂川取水,杂质太多——”
“你们一直在找鸡油菌是要做恢复药吗?”
“做那个又累又不值钱,卖不出去的——”
“他今天看你们一直在找材料,还以为你们被黑心雇主欺负——”
“刚刚我们还在说要不要去帮帮你们——”
“那些黑心商人只会欺负好脾气的人!”
“以前还扣过我们的报酬——”
“心都黑透了,我一听他们说话的腔调就气得想杀人——”
“真想把他们都吊在格里达尼亚的路灯下面!”
卡特拉无法发出声音,但他怀疑就算自己现在长了两张嘴,也休想插进半句话。几个冒险者还沉浸在关于如何制裁黑心商人的惊心动魄想象里,看起来这是他们总是津津乐道的经典话题,而自己的那个年轻猫魅同伴已经彻底被滋滋冒油的烤肋排收买,正开开心心地大吃着,偶尔和着其他人的声音一起热烈举杯,大喊“打倒所有的黑心老板!”……虽然她也许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意思。
卡特拉还无法大口吃肉喝酒,便安静地端着杯子听其他人聊天,那个白天一直窥视他们的冒险者突然挤了过来,他看起来有点腼腆,还是挠了挠头,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几个颜色清澈的瓶瓶罐罐,塞给卡特拉和代号。
“这是恢复药,这是解毒药,这个是蒸馏水,这是研磨好的提诺尔卡槲寄生,”他一个一个地解释,“我们多到用不完,你们多拿一点吧,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卡特拉只能沉默点头,把药水和材料收进背包。
打倒所有的黑心老板!火堆边再一次举杯,卡特拉也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
冒险者……或许人还不错?他想。
而开心地吃了很多肉的代号还在幸福地望着火光,跳动的火光让她要睡着了,梦中幸福的跳跃光斑与火光混在一起。
火很好,肉很好,大家都很好,卡特拉很高兴,我们也拿到了药,我是不是一个更可靠的姐姐了呢?
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得到回答,但她望着火光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