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了不起的冒险者,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解决了威胁世界的危机,让世界恢复了和平和安宁,让人们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故事总是讲到这里就结束了,而在那之后的英雄冒险者又在做什么呢,人们没有讲过,许念卿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

他习惯性醒得很早,在稀薄的晨光从窗口轻轻转移到他的脸上时便醒了,他想翻个身,马上便感到身体的各个位置传来或轻或重的痛感,提醒着他经历过的那场几乎付出性命的惨烈战斗,但无人打扰的晨间空气也再一次提醒了他,那些需要搏命的危机和马不停蹄的忙碌已经真正的结束了。

结束了,连拂晓也转为了地下活动的秘密组织,所有人依据各自的志向去往了不同的地方,许念卿在石之家渡过了在拂晓名义上解散后的第一个夜晚——拂晓的大家勒令他在石之家静养直到伤口痊愈,但这位英雄冒险者自己可不这么想——许念卿维持着醒来的姿势竖耳听了一会房间外的动静,蹑手蹑脚地穿好了衣服,他将大剑背到身后,努力无视掉沉重的武器为背部的伤口带来的压迫痛感,轻轻推开未明之间的门。

塔塔露正背对他的方向整理着货架上的东西,许念卿以老练冒险者的战斗技巧和猫魅族的隐蔽能力屏住呼吸,在屏风的阴影里沿着墙根向门口无声地溜去。

但木门开启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塔塔露的注意,她指着准备偷偷开溜的许念卿大喊起来。

“阿念!你、你身上的伤还——”

但许念卿比她的声音跑得更快,他在所有人注意到他之前便飞快地跑掉了,带着计谋得逞的笑意,背着他从不离身的大剑。

许念卿从未把“危机结束”作为一个阶段的起点,在他看来,自己不过仍是在渡过着冒险生涯中的一天,即使没有压顶的灾难等他去解决,也从未有人真正放他彻底安闲过,大到国家纠纷、魔物威胁,小到人员走失、货物搬运,人们总是愿意向他寻求帮助,而他也乐于接下各种大大小小的委托,有时追着逃跑的小动物跑得气喘吁吁,有时凝神屏气地面对逼人的魔物,拔出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巨剑。

他决定先到旧萨雷安去,他记得那里曾向自己求助的人最多,很多事情在末日的灾难前被他搁置下来。他想先在背水咖啡厅吃个午饭,根据他以往的经验,饭总是还没吃到一半就会有人前来寻求帮助,但他要注意不要被古拉哈或可露儿逮到,他们一定会没完没了地念叨着要求自己回石之家去静养……哪有这么娇气嘛,明明大家也都在为各种事务忙碌着,许念卿有点不服气地想。

但是今天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他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上慢慢地吃完了一整个贤人汉堡,又在海港吹来的风中细细啃完了一大份洒满肉桂粉和黑胡椒的烤串并吮干了手指上的肉汁,眼前只剩一份晃悠悠的水果果冻正在酸甜的汁水中被他一勺一勺送入口中,嗯……许念卿咬着木质的果冻小勺想,并没有人来呢。

似乎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服务生微笑着招揽生意,魔法大学的学生们夹着书本三三两两走着交谈着,拾穗人急匆匆地背着行囊从街头跑过,认得他的人会停下来打一个充满敬意的招呼然后离开,但并没有人找上门来,许念卿吃了一个相当和平而完整的午餐,他为这意想不到的平静挠了挠头,转而向列柱廊走去。

这里总是会有委托的,比如奥斯蒙每次远远地见到他就会挥起手来,比如嘉·拉克莎也经常会和他说起新出现的怪物狩猎委托,很多拾穗人也会从这里经过,不止一次有人询问过他是否可以同行一阵为他们提供战斗保障……奥斯蒙正在和两个皱着眉的拾穗人说着什么,许念卿听到“往迷津运送材料”“缺个帮手”之类的字眼,于是他走过去轻轻咳了一声。

“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许念卿问。

奥斯蒙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他呆呆地盯着许念卿和他背后的大剑愣了好几秒,似乎要确定面前站着的是不是那位英雄阁下,然后他做了个介于点头和摇头之间的动作,又恍悟般地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这边目前碰巧没有新委托。”奥斯蒙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

“噢他们的帮手问题啊,已经解决了!”奥斯蒙边说边点头,两个拾穗人也一起点起头来,只不过其中一个人的表情飞快地扭曲了一下,仿佛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好吧,”许念卿有些不太自然地挠了挠耳朵,“如果有我可以帮上忙的新委托,随时告诉我好吗?或者你有听说其他人需要发布委托的——”

“没有的噢。”奥斯蒙回答得极快,快到连语调都变得怪异起来,“你看——因为——因为曾经的方舟计划占用的拾穗人全部空闲下来了,所以现在整个萨雷安都处于人力溢出状态,我今天打发了好几批冒险者,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奥斯蒙把话题扯到了其他地方,许念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他说,“我去魔法大学那边看看吧。”

“那里的情况也和这边一样。”奥斯蒙的回答仍然无比迅速,“没有什么可以发布给冒险者的新委托,真的,我刚从那边回来,不只是魔法大学,萨雷安最近几天到处都是这样。”

尽管奥斯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诚恳而可信,但许念卿仍然还是半信半疑地围着萨雷安到处走了一圈,所有人见了他都满怀敬意地行礼、点头、面露微笑,但当听到他想要获得新的委托工作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

几小时后,许念卿不得不相信了奥斯蒙的话。

在拂晓决定名义上解散的那天,许念卿曾开玩笑地问过埃斯蒂尼安关于以后要靠什么吃饭的问题,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有一天会需要思考这件事,直到今天——许念卿面对着连连摇头的拉扎罕卫兵时,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了自己那一日轻松的语气。

我明天开始要靠什么吃饭啊?

“拉扎罕城内暂时没有需要冒险者大人帮忙的委托呢。”士兵语气诚恳地说。

“我听闻拉扎罕周边还有一些尚未消灭干净的末日魔物——”

“已经有其他人去处理了,弗栗多大人都安排过了,”士兵恭敬却诚实地说,“这里目前真的没有需要帮忙的了。”

“这里……一时间没有需要阁下帮助的地方呢,请英雄阁下放心。”碎璃营地的马克西马翻阅着手中厚厚的文件说。

“月球上也没有什么事,你就放心去休息吧,都有人搞定呢!”无路总部的生命威拍着胸脯说。

“抱歉……一时真的想不到有哪里需要你帮助的地方呢,我们都可以解决的。”代米尔遗烈乡的妮答娜充满歉意地微笑着说。

许念卿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面对他人的嘘寒问暖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作为回答,又是第几次从他人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始终在徒劳地走来走去让他背着大剑的肩膀变得火辣辣的,也许是未痊愈的伤口再次开裂了,需要回去更换纱布才行。但是许念卿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早已在长期的冒险生涯中习以为常的伤痛感上,每到一处,他的耳朵似乎都垂得更低一点,直到最后几乎已经失魂落魄地伏进头发中,而许念卿的心情亦如他的耳朵一样,倒伏进一片迷茫的空白里。

让世界恢复了和平的英雄冒险者在那之后又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一个故事讲到在那之后的冒险者,可能会面临失业呢?

“喝一点热奶茶吧。”埃德蒙·德·福尔唐伯爵说。

许念卿闷闷地点点头,接过管家手中还在微微冒出温热蒸汽的骨瓷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他在失魂落魄中漫无目的地乱走,还乘上了船,可以将人头发打湿的海上雾气又加重了这份心情的发酵,令他的心在失落中越陷越深,使他直到将手放在伯爵府的熟悉却冰冷的大门上时才意识到自己蓦然造访的突兀,但老福尔唐伯爵却像早知他会到访一样笑眯眯地接待了他,将他领到烧得正旺的炉火边,还让管家拿来干燥而温暖的毛巾让他擦干头发,而老伯爵就坐在他对面的软椅上注视着他,似乎知道他有话要说一样。

也许是因为暖烘烘的壁炉或者老伯爵温度相当的目光,或者手中加了双份枫糖浆的奶茶,许念卿原本只是想克制地聊聊近况,但是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不容易停下来,他在这几天中内心积压的苦涩全部对着埃德蒙伯爵倒了出来,包括他对寻求委托却处处碰壁的迷茫,看到同伴们都在忙碌唯独自己无事可做的孤独,对于大家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但自己却连份像样委托都接不到的失落,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便仿佛会被其他人抛在后面的恐慌……而老伯爵始终像个父亲般温和而耐心地听着,对他的所有话报以点头和理解的目光。

随着许念卿的诉苦结束,伯爵府回归入一片温暖的沉默里。

“有些话我想要说,但又觉得不应该由我来说……”老伯爵似乎斟酌了很久词句,最终却只露出了苦笑,“有些事不应当由我这个老头子来说,而有些事不应当用来‘说’,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提供一些微薄的帮助。”

埃德蒙·德·福尔唐伯爵轻轻拍了拍许念卿。

“我给你一个委托吧,”老伯爵慢慢地说,“我以福尔唐上任家主的名义向你发布一个委托。”

“我想委托你去帮我寻找到一种香草的花——曾经的库尔扎斯附近有很多这类植物,只在晴朗的午夜时分开放,花色朴素却可以凝神静气,曾经的伊修加德人会采下它的花朵煮茶……但是灵灾引起的气候剧变让它们在这一带都灭绝了,我很想念……或者说很需要这样的一壶茶。最近我听闻其他地区还有类似的植物出现,所以想要委托你帮我采摘一些并烹煮成茶,来满足一下我这个老头子在灾难后的一点小小口腹心愿吧。”

埃德蒙伯爵眨了眨眼,管家及时地走上前,将一个包装妥帖的小瓶子交给许念卿。

“这是伊修加德产特产的糖浆,煮好以后记得在茶水中加几滴。”埃德蒙伯爵向许念卿眨了眨眼。

“我记住了,”许念卿将小瓶郑重其事地贴身收好,“我一定会熬出最完美的香草茶的。”

他说着行了个礼便准备动身离去,又被埃德蒙伯爵叫住了。

埃德蒙伯爵将已经站起来的许念卿再一次按回了软椅上,刚刚退下的管家又一次走上前来,这一次手里拿着洁净的纱布和药膏。

“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是不是?刚刚你拿茶杯时左手的动作很僵硬,那里的伤口还在疼,是不是?我的孩子,转过去让我看看。”埃德蒙伯爵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叹息和温柔,他示意管家来帮忙换药,许念卿虽然在拂晓的同伴面前逞强得面不改色,对于大家让他在石之家静养不得出门的要求也理直气壮地熟视无睹,但在父亲一般的埃德蒙伯爵前,他不知怎的完全无法做出那种蛮不在乎的模样。

“真的不要紧的……”憋了半响,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埃德蒙伯爵却并不回答他这句话,他只是关切地看着管家为许念卿换好了药,为他把衣服整理好,又将他从进门前就已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围巾仔仔细细地重新裹好。

“外面还在下雪呢,”老伯爵的声音像热茶中蒸腾出的温暖水汽,“已经没有末日的危机等你去解决了,我的孩子,你以后可以慢下来,慢慢地走了。”

萨雷安的夜晚像一汪冰静的水,即使最热闹的声响也不过是滚过表面的涟漪。许念卿在思考者圆亭不远处的山崖边找到了埃伦维尔所说的“夜晚会开出小白花的香草丛”,便一屁股在边上坐下,静静等着午夜到来,等待月亮升到头顶。

委托比他想象的要麻烦一点(但他却对此非常满意),因为老伯爵表示香草的名字和样子都已随着这种植物的突然绝迹而湮没掉了,只记得它会在月光下绽放的白色光泽和凝神的效果。许念卿连着咨询了几个熟识的老园艺工,又去萨雷安的图书馆查了很久,还专门去找埃伦维尔鉴定,最后终于勉强确定了几个似乎合适的植物,而其中一种碰巧便分布在萨雷安城内。而除此之外这仍是他所接过的最轻松的委托: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萨雷安的草地上静静地坐这么久,被潮湿的海风蒸腾起的草木气息凉凉地钻进他的鼻孔,风中树叶摇摆,崖下涛声起伏,混合成一张柔软的网将他拉住,沉到这个宁静的世界去。他干脆直接躺在了草地上,于是整个夜空像一个张开的怀抱充满了他的视野,无数细碎的星辰漫成海洋,连为阶梯,仿佛要一颗一颗地将他的目光领到更远处,更远处的天边有淡淡青色的薄纱在变幻,是北洋地区经常出现的极光在遥远的星河尽头沉浮。

原来萨雷安也可以看到极光,许念卿从未留意过,原来北洋之地有着这么澄澈的星夜,许念卿亦不知道,他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注视萨雷安的夜空。

虽然他已经在这里奔波了无数次,无数天,萨雷安几乎每一片土地都被他踏足过,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所设施,他无数次扛着武器或搬运着物资从大路和小路上跑过,急匆匆地跑过,气喘吁吁地跑过,忧心忡忡地跑过,他眼中一直看着路的尽头,看着脚下的砖石,看着远处的建筑,其中有多少次他头顶也这样飘荡着极光和满天的星星呢,心中被委托和任务填满的他从未抬过头,于是也只有风失落地从星星之间穿过。

许念卿一直都很喜欢看星星,星空一直都能使他心里宁静,但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星星了。

你以后可以慢下来,慢慢地走了。老伯爵是这样说的。

那我就慢下来,慢慢地看看星星吧,他想,他觉得自己明白了老伯爵的用意,也许明天还是要为了生计委托而发愁,但是至少现在,就这样看看星星也不错。

月亮还在缓缓向天穹的最高处爬升,有脚步声穿过树林走向这里,许念卿听到了,也听出了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个他熟悉的朋友,但他却并不想坐起来。

“你在看什么?”古拉哈提亚的声音在上方不远处响起来。

“看星星。”许念卿仍然没有把视线从星空上移开,他信手向天空的某个方向乱指了一下,“看,土天座。”

“是啊,真亮。”古拉哈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但仍下意识地应了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一起笑出了声,于是古拉哈干脆也在边上躺了下来。

“我在这里学习的时候,也经常深夜在外面看星星——啊因为我从图书馆出来便总是深夜了,就干脆在背水咖啡厅买点饮料,一边看星星一边在外面溜达……土天座在那边,上方最亮的应该是冰天座……”古拉哈说着,举起手指在星星组成的天幕上描画着星座。

古拉哈的语气里毫无责备,一句也没有问许念卿为什么在这里,仿佛他在这个时间躺在萨雷安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许念卿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到这来了?”倒是许念卿先问出了口。

“我……呃,我……我突然想来吹吹海风。”古拉哈提亚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言不由衷。

许念卿奇怪地侧头看向古拉哈,却发现这个红发的年轻猫魅穿得活像个新人园艺工,身边放着竹篮,里面还放着手套和园艺剪刀。

“穿成这样吹风?”许念卿的语气忍着笑,但他又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会也是来……采香草的吧?”

红发的尖耳园艺工却一下子窘迫起来,连耳朵都一并塌了下去,他的眼神四处乱看了一阵,终于乖乖点了点头。

“是……唉,是的啦……我听塔塔露说你要……我就想先……没想到你已经……”

月亮升到了高空,星星都变得暗淡下去,古拉哈因为窘迫而逐渐红起来的脸在月光下也清晰可见,于是许念卿再一次笑出了声。

“帮大忙了,我都没有带园艺剪。”许念卿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们一起来采吧。”

山崖边连绵成一片的矮小香草已经全部绽放了,半透明的小花在月光下像挤挤挨挨的水泡,仿佛能漫反射出光晕,许念卿剪下一枝开得正旺的闻了闻。

“花的气味很淡,汁液的甜味却很浓,煮成香草茶一定很好喝。”许念卿说,古拉哈点点头,他虽然打扮得像个新手,动作却无比麻利,篮子里一会便堆满了圆鼓鼓的花朵。

“这些应该够了吧,如果你需要现在开始煮茶的话——”

许念卿却第一次没有为了完成委托而急着动身,他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了草地上。

“再坐一会吧。”他说,“难得有这么好的星空。”

古拉哈也笑了,于是他也重新坐下了。

“并不难得啦,”他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这样的星星经常会有,以后也会有很多的。”

或许享受一个慢悠悠、景色优美的宁静夜晚比早点赶回石之家更加重要,但石之家的塔塔露并不这么想。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这么在海边吹风一整夜——我转个身的功夫就被你偷溜出去,阿莉塞知道了不知会怎么说……还有拉哈!你不是去帮忙的吗,怎么能由着阿念在外面吹冷风!等我告诉可露儿……”塔塔露数落了许念卿一通后还不够,扭头连一同回来的古拉哈也一起训斥起来。两个被称为英雄或是贤人的顶天立地的猫魅族男儿,在一个小小的拉拉菲尔族姑娘的批评声中动作一致地垂下头,尾巴和耳朵也一起垂了下去。

“喏!安神的白色香草花,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这种事情连我也可以帮忙的——”塔塔露气哼哼地说着将一大包什么东西塞进了许念卿怀里,那是一大包还沾着露水的新鲜花朵,每一朵花都大得像餐盘,一股牛奶般的香味透过纸包传出来。

“我托黑兔堂的人帮我找到的,他们欠拂晓不少人情,这种事让他们做就是小菜一碟!”

“这是什么——”

许念卿的话还没说完,石之家的门就被推开了。

面容疲惫的可露儿走了进来,见到古拉哈提亚便急急忙忙地开口:“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去搞定奥斯蒙和魔法大学那边的委托,你去帮阿念采香草吗,我被两个拾穗人缠到现在才脱身,他们坚持认为需要一个有战斗经验的冒险者去为他们提供战斗支援,我觉得还是得你去一下——”她的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在屏风阴影中的许念卿,于是猛地捂住嘴不吭声了。

“你刚说什——”

“许、念、卿!”

石之家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阿莉塞和阿尔菲诺抱着一捧花瓣细长、像水藻一样怪模怪样的花束进来,阿莉塞一眼看到了许念卿,立刻奔过来在他没受伤的手臂上用力锤了一拳。

“听塔塔露说你偷溜出去啦?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吓得阿尔菲诺差点直接飞回来找人(“明明是你……。”阿尔菲诺撇着嘴小声说),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非得……噢听说你在找半夜开花的香草,我和阿尔菲诺也顺路搞了点,这是马克西马作为委托报酬——(阿尔菲诺大声地清了清喉咙)——是马克西马作为本地人告诉我们的,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那种,你留着吧。”阿莉塞说着将那一大束潦草捆绑的花作势要向许念卿的脸狠狠扔过去,但在最后关头收住动作,轻轻地塞进了他已经抱得满满的手里。

“哎呀……就算解散了也还是这么热闹,真是少见啊。”门被再次推开,几个更为稳重的声音传了进来。

雅修特拉抱着一个纸袋,像白色星星一样的五角形小花成团地包在里面,于里昂热和桑克瑞德跟在后面,两个人手上都拿着香蒲一样的白色植物。

“我在过来的半路上遇到了于里昂热他们……我帮妮答娜整理药剂的时候正好发现了这个,听各项描述都和你需要的植物对得上,就送过来给你看看。”雅修特拉说着环顾四周,“不过需求描述的范围太大,看来每个人都找到了根本不同的东西呢。”

“我们这个也……”桑克瑞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扭头转向于里昂热,“你真的确定生命威说的这个东西是花?兔兔族真的理解亚伊太历斯的‘花’是什么东西吗?”

“我想从植物学的严格定义来说——”

门被再次推开,背着长枪的埃斯蒂尼安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他刚一走进来便将怀里的东西通通倒在桌上,几颗铃铛一般的球形花朵从桌面滚落到地板上。

“都在啊?那正好,拉扎罕周边的魔物都搞定了,我跟弗栗多说了最近这方面的委托都直接找我,其他地方的委托你们也都帮他拦下了?这花是弗栗多差人找来的,你们帮我转交给他吧我先走了。”埃斯蒂尼安头也不抬地说完便想转身离开,被扶住额头的桑克瑞德拉住了。

屋里一片寂静,阿尔菲诺默默捂住了脸,雅修特拉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我就说嘛,根本瞒不住。”

 至此,拂晓们出于对那个把受伤不当回事、心里只有委托和冒险的光之战士大人的关爱而暗地实施的“做别人的委托,让别人无委托可做”计划彻底暴露于“别人”眼前。而计划的始作俑者们,正心虚地转移话题、主动提议来帮忙生火煮茶。

于是石之家的大厅里飘出了阵阵蒸汽,不管谁的锅子或茶壶都煮不下如此多的花,塔塔露干脆把很久未启用过的巨大铜制汤锅推了出来,眼看着水底开始冒泡泡,但没有人知道哪个花才是伯爵需要的正确配方,一帮人对着小山似的花堆犯起了难,只有埃斯蒂尼安毫不在意。

“那就干脆都煮进去吧。”他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成团的花被他全部倒进了锅中。

各种形状不同、来自不同地方的花朵在滚水中软化、翻滚,花朵的汁液进入到水中,混合在一起的围绕和水蒸气一起散发出来,苦味混合着甜味,花香味混合着水果味,草木味混合着牛奶味。许念卿想起伯爵叮嘱的糖浆,便掏出小瓶倒进了锅中,一股带着一些辛辣感的甜味升腾起来,让屋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甜腻。

一向对饮茶没有任何兴趣的埃斯蒂尼安却吸了吸鼻子。

“原来是这个茶啊。”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小时候喝过这种茶,”埃斯蒂尼安见其他人都看向自己,便生硬地解释起来,“嗯……这是曾经伊修加德人会给小孩子们煮的那种香草茶,哄小孩子睡觉的。曾经那边气候更温暖,因此各种香草植物也更多,所以大概就是这么把各种香草通通混在一起煮……追求品茶的成年人会嫌手法太粗糙,味道又太甜腻掩盖了每种香草本身的味道,但是小孩子们都很喜欢……所以从来没被记录在任何食谱中,但是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伊修加德父母几乎都会煮给儿女们喝……不过后来嘛,灵灾加上战乱,基本上也要失传了,只有年纪大一些的长辈还记得了吧……没想到你还能煮出来。”

许念卿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个地方:一张小纸条随着他刚刚掏出的小瓶飘落下来,他捡起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出自于福尔唐上任家主的手写字迹。

给我亲爱的孩子

给你未留意过的风景

给你我未能亲手熬煮的茶

原来睿智而慈爱的老伯爵早已明白这一切,他一定也在那个尚未被冰雪覆盖的年代为自己的孩子们煮过这道茶,而他也真的很想为那个同样如他孩子一样的冒险者也煮一次,但是他选择了更加无声的方式,将那个人带到大家面前来。

“唔……未留下任何记录配方的香草茶,竟然被用这种方式误打误撞地复现出现。”于里昂热端着茶杯沉思着,“真是一件值得记录的传说啊。”

“就算没有配方记录,人类的很多东西都是始终不会变的嘛,”雅修特拉仿佛洞察一切似的淡淡说道,“比如……爱?”

“嗯。”许念卿说,也许是被蒸汽熏到了眼睛,他的眼睛似乎都被蒙在水雾后面了,他好像努力把喉咙中的什么东西咽下去一般沉默了一会,去架子上将大家本来已经收起的杯子拿了出来,“这些茶太多了,我们一起喝吧。”

于是大家坐下喝完了这杯茶,虽然喝完后所有人还是会重新回到各自的事务中,他们会再次离开这里,石之家会再次变得冷清,但在更久之后大家仍然会因为某些原因再次聚在一起,或许是为新的危机出现,或许是为一件特别棘手的委托,或许是为他们共同爱着的、也同样爱着他们的某个人,当他们聊起天时便像从未别离过一样。

许念卿的尾巴也放松地垂了下来,也许因为热茶的安神效果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他得到了更多比热茶还要温暖的东西,他突然开始想念未明之间那张温暖的床,被拍打得柔软的枕头和散发着淡淡洗涤剂香气的被子,床头保持新鲜的插花,还有塔塔露在他入睡后轻轻关上的门和留在门口的小灯。

 等一下就去好好睡一觉吧,要把伤口尽快养好才行。许念卿想,在那之前还要去一趟伊修加德,在那更之前,还要好好对因为他的偷溜而担心了一整天的塔塔露道歉。

从前有一个了不起的冒险者,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解决了威胁世界的危机,让世界恢复了和平和安宁,让人们恢复了平静的生活,而在那之后的英雄冒险者又在做什么呢。

在那些从没有人讲起过的、后来的故事里,他经历了一场不长也不短的休息后,仍然像过去一样,和他了不起的同伴们一起,走在新生活的冒险之路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