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良田恼火地拍了拍裤脚,他差点把自己脸朝下栽在路上,这条人行道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修缮过,他按照学生时代习惯性的高度抬脚,结果被绊了个彻底。

不过就算摔躺在人行道上也没什么问题,路上根本没有几个人。今天半阴半晴,惨白一片的天边堆着青蓝色的厚云,属于冬季海边的凉风似乎永无止境地吹着。路边的一排店铺和民家窗前零星地挂着冬青花环、雪花贴纸,外墙上扒着造型怪异的圣诞老人,连电车上都带着圣诞铃铛。宫城不记得这个海边城市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一天染上如此多的圣诞味,明明他上学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宫城在心里默默点评,明明这里不是美国也不是东京,他不太愿意把今天当圣诞节,他的脑子下意识回避着这件事。

宫城花大半个下午把这一片溜达了个遍,虽然乘电车只需要十分钟,但他想下来走走,许久未回到这里,让他想一步一步、一家店一家店地把这条自从高中毕业后已经阔别多年的路从头走到尾。街上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电车声,他像个观光客似的走得很慢,刚刚从居民区中间穿出来,现在过马路向临海的那一侧,下了台阶去海边。

水泥台阶上满是被行人从海滩上带过来的沙子,踩上去都是细碎的声响,宫城用鞋底蹭了蹭台阶,口袋中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妈妈问你晚上回家吃饭吗」,附带一个卡通的猪头表情,备注名是安娜。

宫城正在考虑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某个群聊的新消息正冒出来,木暮在说「赤木你呢」。

平时相当沉寂的群,这两天倒是吵得厉害,他点开群聊。

赤木「还要在老家呆一周,你们聚吧」

木暮「哈哈,你们要在长野过新年了吗」  

木暮「我还在新干线上,得晚一点才能到」

樱木「哇呀呀我也想去!」

赤木「美国现在应该是深夜吧你怎么还在聊天!」

樱木「等我回日本(大哭表情)」

樱木「眼镜哥哥你带新婚老婆一起吗」

彩子「什么,木暮前辈结婚啦?!」

安田「哇,恭喜前辈!」

桑田「恭喜前辈!」

三井「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木暮没有马上回答,大约没有在看手机,三井的话跳在群聊的最后一条,保持在那里。

宫城把手机放在手掌里转了两圈,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对着大海吹了个不太成功的口哨,听起来像是谁家的墙缝在漏风,然后从台阶直接跳到了沙地上,在灰暗暗的沙滩上继续慢慢走。冬天的沙滩走上去像是被踩实的雪堆,他咯吱咯吱地走了一会,手机又震动了几下,但他没有看。海边的风还是凉飕飕的,他的手已经裹进了手套里——是出门前妈妈非要他戴上的。宫城薰一边埋怨他怎么不带厚外套回来,一边翻箱倒柜找出他的旧手套硬塞进口袋,此刻在冷风里帮了大忙,他可不想再把手重新暴露回空气中。

他就这么慢吞吞地溜达了半个小时,故意踩着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潮湿沙地走,看着平滑沙地上冒泡泡的小气孔。海岸线很长,天气不好不坏,海面上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天空,但视野的尽头仿佛有大批阴云在迁徙,低低地附在风里缓缓移动。手机又在震动了,他把手机用力向口袋深处塞了塞。海边的风越来越大,浪也在变大,裤脚已经沾了不少潮乎乎的沙子,宫城跺跺脚,做操似的对着海用力伸展了几下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衣服努力挽救的温度似乎都被海风一点一点带走了。太冷了,得找个地方暖和一下。他想。

他知道这附近就有家不错的快餐店,走路过去不超过十分钟,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因为那里过去就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位置便利且价格轻盈,篮球部在海边跑步,或者几个人放学走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进去坐坐,夏天的时候去喝冷饮,冬天就去喝热果汁和咖啡,店员一度记住了他们的脸,每次都会把他们带到雷打不动的靠窗桌边。他们总是店里最吵的一桌,抢看菜单,聊刚才的比赛,花道嚷嚷要吃圣代,流川每次都吃一样的套餐,三井一边嫌他们太吵,一边又是嗓门最高的一个。

回忆被他自己强行中止了,但这些回想起的事已经让他足够犹豫,脚步比刚才还要拖沓了一点。他想也许那家店也关门了呢,就算还开着,偌大一个城市总不能偏偏在这里遇到三井吧,电视剧才会这么演。

很不幸又很幸运,那家店还在开张,甚至特意为圣诞布置了一番,招牌上拉着一圈彩灯,玻璃窗上挂着雪花和驯鹿公仔,每张餐桌上放了迷你圣诞树。店里倒是没有三井在,只有几个看起来是高中生的人坐在角落窃窃私语。店员是陌生的面孔,当然也不认识宫城,不过她还是把宫城带到了靠窗的桌边去坐,大约在那里可以让店内看起来人气兴旺。宫城点了一杯热可可,浑身到指尖都在一点一点暖和起来,他终于摘下手套,掏出了手机。

他还没有回复安娜,安娜也没有再催问他,那个群倒是攒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宫城的手指在消息提示上停留了一会,最新的一条自己蹦了出来。

木暮「我大概7点左右到」

石井「我没能请到假,只好下次了!」

安田「辛苦了……」

彩子「我还在和妈妈逛街」

木暮「那么现在谁在那边了?」

宫城想了想,敲下一个「我」发送了出去,而同时三井也发出来一句「我在」。

两个人的消息并在一起同时冒在群里,宫城愣了一下,下意识关掉了聊天。

他对着手机熄灭的屏幕发了会呆。还有新消息的震动,但他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该来。大家在群里鼓动着要不要新年前小聚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想,只想着自己刚回日本不久,现在是最空闲的时间,但是等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此处,才逐渐意识到他还会面对什么,比如三井。

在聚会上与分手五年没再联络过的前任重逢,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愉快的展开,这段已经彻底结束的关系,再去触碰也只会有更多不愉快。比如他们分手的时候气氛很僵,比如他们就是在圣诞节分手的,虽然原因都已经记忆模糊,无非是很多争吵,很多不满的累积,异地带来的矛盾放大,诸如此类的东西。分手的原因记不清,但宫城却对日子记得非常清楚,是圣诞节。因为他们在日本的时候根本不怎么过这种西洋节,这个海边的小城也并没有像现在这般有多少圣诞气氛,后来他去美国,三井说要习惯当地文化入乡随俗,也开始突然给他寄圣诞礼物,这个节日在这时候才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而不再是一个贴在墙上和播放在电视里的东西。他们分手那天,三井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他也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都用尽了全部力气,最后三井顶着红红的眼睛沉默离去,而他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整个世界好像隔在厚厚的屏障外面。门关上了,楼下放着的圣诞歌曲还在唱,他模模糊糊地想啊今天是圣诞节,圣诞假期原本是他们固定见面的日子,他们在这样的日子分手,以后的圣诞节要怎么办呢,他以后都没有办法再把圣诞当一个节日了。

三井大概也是吧。

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地触着桌子,宫城终于决定再看一眼手机。群里还在聊,他和三井的同时应答并没有下文,还好没有人看出异样。话题已经迅速地被还不肯睡觉的樱木拉扯开了,他正追着三井问东问西,问之前经常去的家庭餐厅还在吗,车站边的漫画屋还在吗,那家运动鞋店还在吗,三井在不厌其烦地回答,变成渔具店了,还在,老板换人了,你快睡觉去吧我要冷死了。

三井说的那些地方刚刚宫城也全部路过了,他就是这样一路穿过商店街往学校去然后又顺着马路走过来的,看来三井也走过了这条路。也许三井就在附近,就在这个时间,也许他也正在海边踩着沙子走,其中有一些脚印就是宫城刚刚留下的,他沿着他们过去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走,一边看着天边望不到头的云层,冷风呼呼地乱搓他的头发。

宫城发现自己在这个时候不想起三井是不可能的。时隔五年的他原本早就抛下这些了,不会回想,也没有再牵挂过,从容完好地把那些过去封存在了另一段时空。在准备回来聚会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却在这一下午的闲逛中不得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他们两个过去的痕迹,家庭餐厅里他们一起躲过雨,漫画屋里他们一起站着看了一下午漫画直到老板赶人,运动鞋店他们也去了很多次。这种零碎的记忆像沙滩的碎贝壳一样随手就能抓出一把,两个人在一起之前的,在一起之后的,作为队友的作为朋友的,作为恋人的,走到哪里都像幽灵一样原地冒出来,对宫城如此,对三井肯定也是如此。

不知道今天的三井走在这里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放下了吗。三井原本就是个比他还要容易放不下的人,打球如此,谈恋爱如此,日常也是如此,三井就连看电视剧都会纠结:曾经他们被安娜推荐了看着消遣的电视剧,没想到两个人竟然看着看着都被情节吸引进去,结果那个长长的电视剧终于完结的时候,男主角和女主角经历了漫长反复的分合,却在一切问题都已解决的最后淡然地退出对方的世界,和平地彼此告别。宫城看完叹息了一会就去做饭了,三井却迟迟想不通,他一直盯着电视琢磨,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广告了但三井还是在琢磨。三井不停地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这样的结局也太让人难受了,比那些什么殉情了车祸了还要难受,简直是bad end中的bad end。

的确,那么他们两个已经步入bad end的人便最好不要在今日重新相见了。他们太多的时光中都带有对方的印记,如今随着关系的断裂而一同撤出,两个人回到这里都只能看到残缺不全的自己。好像在阁楼上翻出童年时写下的长篇小说,花了漫长的时间来写下这个故事,却在故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把纸页撕掉了,现在翻开那尘封笔记本的他无法再把故事写下去,但是那些一笔一划写下的笔迹都在提醒他,这里有一个失败的故事。

失败的故事只剩一些没有解答的话,到底是谁亏欠了谁,分手到底是谁的错,谁要为过去道歉,谁会为过去的时光惋惜,故事中止在这一处,宫城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他想,他们不可能再好好见面了,虽然今天是圣诞节,但这里不是美国,也不是东京,这里没有人要过圣诞。

宫城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对组织聚会的木暮无声道了个歉,重新点开手机屏幕。他先给安娜回了消息,说自己晚上要回家吃饭,然后又打开群聊,他想随便编个借口说临时有事,聚会突然去不了了,就这样吧。

但是群聊正在接二连三地冒出消息,他发现大家清点了半天人数,今天有一大半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过来,于是这次临时组织的年前小聚会就这样宣告失败。大家在群里说着下次,下次提前通知,下次一定会尽力到场,下次节假日再聚!只有三井抱怨着我特意从大阪过来啊你们耍我啊。

宫城看着三井熟悉的语气突然有一点想笑,无论如何他松了口气,决定这就回家,再闲逛下去也许真的会遇到三井。他站起来结账,外面的天色更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剔透的水果糖连成一串,反而比白天看起来更多了一些圣诞的温馨味。角落位置的中学生还在窃窃私语,男孩和女孩小声地笑着,他们说话的时候贴得很近,一看就是情侣。

宫城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这么甜甜蜜蜜的,他想,有多少人能把中学时的恋爱谈到最后呢,别看现在很甜蜜,以后大部分都会分手的。

他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阴暗念头吓了一跳。也许是这个气温逐渐下降的暗蓝色世界让他动摇了一下,也许这个愈发逼到眼前的圣诞节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逃避有一点点滑稽,怎么好端端的一天一直在琢磨这种事,于是他加快脚步推开店门,走进室外的一团冷风里。

他想如果……如果没有喜欢上三井就好了。如果他们从来没有过超越友情的感情,他们到现在一定也很要好,今天在这里像游魂似的乱晃的他们两个就可以自然地一起结伴来个重逢小聚,一起大大方方地在这里喝咖啡,一起在海风里瑟瑟发抖,一起沿着记忆在这里走一遍,点评这里的所有改变。现在剩下的记忆是什么呢,连他们过去作为朋友的轻松时光也被那bad end覆盖了,像河流被突然冰封,再也无法流动。他们的所有故事都停在了那个失败的圣诞节,停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书写下去的那一刻,故事里永远有一个存在于他记忆最后的三井,沉默的红着眼睛的,悲伤的愤怒的,永远取代了那些无忧无虑的过去。他不想回看这些,那凝固的冰层只会刺痛人的眼睛。

这些想法如此强烈地突然袭击过来,让宫城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把他哽住了。他就这么站在路口发了一会愣,路口的穿堂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于是他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戴住。他听到快餐店的门打开的声音,裹着围巾的客人正在推门而入,他怕被其他客人当成精神病,于是赶紧低头快步走开了。

那个群还在不断地说话,带来手机不断的震动,宣布聚会取消后反而热闹不减,大家好像干脆把这个聊天群当做了线上聚会,七嘴八舌地聊成一团。

樱木「等我回日本!等我回日本!」

彩子「流川一直没出现,是在睡觉吗?」

赤木「这才是在美国的人应该有的作息」

木暮「我明天还在这边,有人可以出来吃饭吗」

安田「我也在我也在」

三井「明天我就回去了,白骗我跑过来」

三井「下次你们请我吃饭」

木暮「哈哈,没问题」

晴子「彩子姐我新年过后来找你玩」

彩子「好喔」

潮崎「木暮前辈,明天我也在」

安田「良田呢,今晚是不是也在这边啊」

安田「我们几个可以先小聚一下?」

宫城「噢」

宫城「我在回家了,我和妈妈说好回去吃饭的」

宫城回复过安田后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敲下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的手已经在冷风里吹得冰凉,让他决心不再看那个还在不断传来消息提示的群了。他在路口转过一个弯,车站就在前面,他费劲地掏出交通卡进站。回家方向的电车刚刚停下,站台上没有一个人,这个时间这个气温下,大概所有人都在家里吧。他也要回去,和安娜和妈妈一起吃晚饭,晚上去看灯光秀,明天一起去看外婆,尽量和平地从这个封存着太多记忆的地方离开,再聚会的时候他会找一个好的借口。他们两个就抱着残缺的过去回到自己生活去,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而封在这里的过去的他们,就这样掩埋掉,直到被完全消解的那天。

车门打开,宫城却没有迈上去,因为他觉得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名字。

声音夹在风里不太真切,于是他站住侧耳听了一会,的确是有人在叫他,声音由远到近,有点熟悉,有点急切……竟然是三井,活的、真实的三井寿,正挥舞着什么急匆匆地跑过来,进站刷卡时差点滑倒。

“手套!这是不是你的手套!”三井把那双姜黄色条纹的手套在他面前用力晃。宫城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手套落在了快餐店,他刚刚想着那些事出神,甚至没有注意手上的变化。

三井把手套塞回宫城手里,把脖子上的围巾扯松一点大口喘气,他弯腰喘了好一会才平复呼吸。宫城一言不发地看着三井在自己面前喘,他觉得自己出于礼貌也得说点什么,于是他安静地站着等三井喘完,电车缓缓开走了,他没有动。

“你去那边吃饭了?”

“是……刚坐下就看到座位上的这个,”三井调整着呼吸说,“看着这个手套就觉得眼熟,一听店员的描述就知道是你。店员说你往这个方向走的,又在群里看到你说要回家,我就猜你是去车站……还好赶上了。”他手心放在脸颊上捂了捂,刚刚一阵狂奔让他的脸看起来红红的,在车站的灯光下有些滑稽。

“嗯,谢谢。”宫城说。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这句谢谢好像礼貌得有点过于僵硬,不知道三井听出来没有。

三井点点头,把手插回口袋,仰着头去看电车时刻表。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在等车,三井站了一会又扭头看他的手套。

“怎么又戴回这个手套了?”三井问。

“噢……打包寄回来的衣服还没收到,只能先穿旧的了。”宫城说,把那双戴了一整个高中三年的手套重新戴回手上。他的目光轻轻瞟过三井的围巾,也是眼熟的蓝灰格,竟然从大学戴到现在,不知是不是也如他一样的原因。

“你刚回日本?”三井问。

“嗯。”

“决定签哪个球队了吗?”

“还没决定呢。”

“我想也是,你今天也一直在这边逛吗?”

“是。”

“这边变化很大吧。”三井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他把脸转向铁轨前方闪烁的夜晚灯火,“我也好久没回来过了。”他说。

“还好,没想到那个快餐店竟然还在。”宫城说,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突然轻松了一点,于是也一同看向灯火去。

“是啊,你去学校附近看过吗,那家拉面店关门了。”

“竟然关门了?真不可思议,湘北的学生竟然不能养活他的生意吗。”宫城啧啧称奇。

“嗯,变成吉野家了。”

“啧啧,还是连锁店生意好哦……我看到球场那边竟然开了一家汉堡店呢。”

“我也看到了……哇,要是在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就开张多好,”三井惋惜地摇头,“免得每次打完球都要走很远去吃东西,我每次打完球都超想喝可乐的。”

一边拉着领口散热一边大口喝饮料的高中三井好像徐徐浮出记忆,还连带着浮出一些轻松明快的东西。宫城终于把嘴完全咧开了,声音里最后一点生硬的客气部分也消失,他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他说后来你明明都从便利店买了可乐带来球场!三井也笑了,他说没办法嘛那时候就是真的很想喝啊。宫城说那之后去吃饭的时候你有几次都因为自带饮料差点不被允许进店里呢!三井转转眼珠想起这件事,于是哈哈笑了起来,宫城也笑了,两个人在站台上对着笑了半天。

三井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刷了几下消息记录,稍稍撅起嘴唇:“这帮人真是的,根本没个准信就说什么要聚会,害我差点冻死在海边。”

“就是啊,早知道不白跑一趟,在这吹一天海风。”宫城深有同感地点头。

“是吗,不过我觉得来这一趟还是挺好的。”三井说,还看着远处的灯。

宫城以为三井又要说起什么高中的回忆旧事了,但他没再继续说,三井回家方向的电车正在缓缓进站。

“你晚上和家人一起?”三井问。

“嗯,安娜非要去看灯光秀,妈妈也一起去,”宫城说,“你呢,晚上回家吃饭?”

“我回酒店,”三井笑笑,“爸爸妈妈现在跟我在大阪一起住呢。”

“你转会去大阪了?”

“嗯,前年去的。”

车门在打开,好像水泡轻轻地冒上水面,没有人再说话,但他们都明白这场对话已经抵达了结尾。三井走进车厢,把一直拎在手上的背包向肩上拽了拽,然后转身对宫城摆手。

“那我走了,打球要加油喔。”

“嗯,你也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三井的围巾还乱七八糟地挂在脖子上,头发看起来精心打理过但又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厚厚的外套把他裹成一个毛绒绒的轮廓,让三井看起来没有一丝棱角。他对宫城挥手道别,不是沉默的红着眼睛的,不是悲伤的愤怒的,比任何记忆都要真实的、平和地笑着的三井寿在对他挥手。

“拜拜!”三井说,“圣诞快乐!”

“嗯,你也圣诞快乐!”宫城说。

三井在车厢的暖黄色灯光中笑着,比之前的笑更加温和轻松,好像两个人不过是一起打完球回家,正在车站普通地彼此道别。不过这次的电车将一直开下去,他们都无比明白。

这一刻那些盘桓在宫城心里的沉甸甸念头突然全部烟消云散了。那些他回避的事,担忧的事,自顾自觉得一定会不愉快的事,在坦率微笑着的、活生生的三井面前突然全部蒸发入空气。他们还可以这样说话,于是水终于流动起来,18岁的三井和17岁的宫城终于不是被卡在这里动弹不得的定格录像带,而时间也并没有定格在那个凄惨的圣诞节,过去的他们在海边无忧无虑地一直走下去,而现在的他们仍可以这样彼此平和地笑着。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可以回头看了。

真的并不是白跑一趟啊,宫城想,今天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能这样和三井聊几句话真是太好了。虽然电车马上就要开动,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但他们在这一刻终于将自己修复完整,又可以再次坦然而完好地上路了。在那个瞬间宫城突然想起那个看完电视剧的三井,因为男主角和女主角没有在一起而耿耿于怀很久的三井,嘴里不断念叨着为什么呢,怎么是这样的结局呢。那时候宫城在洗一盘水果,看着赤脚蹲坐在沙发上郁闷的三井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他往三井的嘴里塞一颗葡萄,他说没事的,你这样想,其实只有观众会觉得那是bad end,而那两个人不会呀,他们当然是因为心里已经放下了,爱与恨都无法再动摇他们,才可以那样淡然地告别呀,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充满平静的新启程了。

真的是这样啊,这个圣诞节夜晚的宫城想。电车门在缓缓关闭,他对着三井又挥了挥手,他说拜拜,三井前辈,拜拜!三井也对他挥手。车开动了,圣诞的夜晚正悄悄从天而降覆盖这个城市,两个人都对彼此微笑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