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良田在路上飞奔。

宫城良田一边看着表一边向学校飞奔。

还好嘴里没有叼着面包,让这个画面不至于太老套,但现在离迟到还有大约两个小时,路上只有零星的学生在走,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莫名飞奔的高中男生。

因为宫城良田是准备去告白的。

毫无新意的行为,因为这对宫城良田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就算站在教室最前面大声宣布出来,也不会掀起多少人声讨论。但他要告白的对象是三井寿,这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宫城良田从第一次摸到篮球到学会上篮也不过花了五日,但摸清自己对三井寿那难以明说的心意却花了整整一个夏天,不过这也仅仅是他充满误解、猜想、在死胡同打转的情感道路的第一小步,要如何成功告白才是接下来最为艰难的一步。一是因为宫城良田17年人生中的告白从未有一次成功过,二是攻克三井寿这座不动摇的木头大山原本就是难中之难,就算拥有神奈川第一的速度也休想轻易得手。

三井寿其人,会在女生聊恋爱话题的时候打哈欠,在队员讲情感八卦的时候想比赛。桑田最近被同班的女生约去江之岛逛水族馆,这伙高中男生们立刻在更衣室里开小会,讨论这场邀约是否别有用心,水族馆是不是传说中的约会三大圣地之一来着。

“你觉得呢三井前辈?”大家一通七嘴八舌后,宫城顺口问三井。

三井似乎完全在自己的世界神游,正对着半空投空气三分,愣了半天才听懂别人在问他约会三大圣地。

“球场吧,球场好!”三井简直在说梦话,然后又琢磨前一天晚上的NBA球赛去了。

赤木引退后,湘北篮球部公认最硬的东西是花道的头,其次就是三井的嘴。但宫城觉得应该是三井的大脑才对,根本就是刀枪不入,就算对他说“今晚月色真美”,他也会嗯嗯啊啊地说“月亮这么亮,不如去打球吧”。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了呢。

宫城不知道应该把这个问题投向身体的哪个器官,总之喜欢就是喜欢上了,他也没办法。一旦这感情变成了喜欢,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像看待前辈和朋友一样看待三井了,面对三井的笑脸、招呼、进球后的击掌、上学时的偶遇,都无法再回报以毫无涟漪的轻松真心了。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颇为惆怅了一阵,再然后他便准备告白。

宫城清楚这次告白决不能失败——就算为了即将到来的秋季和冬季赛也不能,因此他踌躇满志,不成功则成仁,连续几天在草稿纸上写画到凌晨3点,看了几本兵法,翻了安娜的少女漫画,甚至在书店悄悄翻过几本杂志中的情感专栏。在丢掉无数纸团、因为浓浓的黑眼圈被三井嘲笑了数次后,一份无懈可击的告白计划终于堂堂出炉。

告白就暂时定在这天早晨到校,因为三井最近为了加练,每天都到校很早。宫城与他在体育馆偶遇了几次,便记下了三井的到校时间。他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与排练,只要乘上指定时间那趟电车,便可以和三井几乎同时抵达车站,这样便是清晨时分的偶遇,学校和道路都安安静静,适合说一些亲密的话题。

就这么决定了,宫城为此特意拿出了香水,还揣了一盒口香糖,在告白前缓解紧张、顺便清新口气。

——直到他早晨睁眼看到本应在15分钟前响过的闹钟。

闹钟铃在某一天突然坏掉的概率很低,但绝不为0。宫城良田以一生悬命的速度奔跑,这速度放在球场肯定早已拿下神奈川第一,或许连关东第一也可以小作尝试。通过电车准时抵达已经无望,于是剩下的时间只能用脚力来补足。果然不应该把机车撞坏的,再买一辆自行车就好了,无数的念头在他的大脑中闪过,他简直不是在跑,而是贴地低空飞行。感谢宫城多年的锻炼和篮球生涯带来的腿脚,他竟然真的在计划的时间到来时看到了车站的门,以及和陆陆续续的学生一起走出车站的,三井寿的身影。

宫城放心地降下速度,重新调整呼吸,调整发型,顺便拆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他没忘把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擦掉,然后摆出已经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表情,准备漫不经心地、假装偶遇地和三井打招呼。

“呦,三井前辈早。”友善又故作不经意的语气十分完美,表情十分完美,三井回头见到他笑了笑,放慢脚步等他赶上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三井好奇地看着宫城一路疯跑而血液上涌的脸。

“太热了,哈哈太热。”宫城连忙用手给脸上扇风,与此同时几个学生抱怨着“降温好快啊一下就冷起来了”走过去。

“哈哈,哈哈哈。”宫城继续干笑着扇风。

并肩走进学校大门,拐个弯走向体育馆,这条路现在四下无人,正是开启话题的好机会。

“三井前辈,你有没有看——”

“对、对不起,小心啊啊啊啊啊啊——”

惊慌失措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一辆速度极快的手推车失控般地冲过来,两个男生立刻闪身躲过。手推车重重撞到墙上,而比车更严重的是车上堆积如山的袋子,此刻如雪崩一样向二人坍塌下来。宫城下意识把三井向外推,发现三井也在拎着领口把自己向后拽,于是他们谁也没躲过去,几个袋子滚下来摔破了,里面的粉末泼了两人一身。味道鲜明,嗯,是肥料。

走在路上突然被肥料泼到的概率很小,但绝不为零。追着失控推车跑过来的园艺部一年级女生没完没了地对两个人道歉,身上已经变得和肥料同样气味的两人只好露出和善的前辈笑脸,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顺便帮女生把已经滚落满地的肥料袋全部搬回车上,甚至帮她修好了松动的推车前轮。

“哎呦,这衣服好像不能穿进教室了。”送走学妹,三井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立刻一脸嫌弃皱起鼻子,“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宫城负气地攥住衣服,“我回家换衣服。”

刚刚夭折掉的是他精心策划的表白第一步,他想装作闲聊似的问“你有没有看昨天的比赛重播”。

他特意查过了节目表,前一天晚上电视重播了芝加哥公牛对菲尼克斯太阳的总决赛,没有人会拒绝欣赏乔丹单场狂砍55分的疯狂发挥,而三井除了乔丹还很青睐能突能投的丹·马尔利,所以这次告白的流程就应该从这里开始。谈论球赛和喜欢的球星都会让三井立刻振奋起来,甚至会一不小心变得滔滔不绝——此时一定要注意把握时间,将三井的话限制在5分钟以内,既能让三井保持愉快心情,又不至于使对话实在跑得太远。然后宫城会借着话题谈起乔丹的个人数据——聊聊乔丹的三连冠,聊聊乔丹的55分,聊聊——乔丹那可以随意抓起篮球翻转的大手。

“三井前辈的手比乔丹小不少吧,哈哈一定抓不住球。”宫城会这么说,然后三井就会不服气地伸过手来,嘀咕着“我的手起码比你的大吧”要求比一比,于是三井的手就这么到了宫城的手上。

这个时候宫城就可以借着话题转向自己,顺势聊起篮球部最近的练习和对秋冬比赛的准备——有了前一个话题的加持,加上他们最近在训练中都配合得很不错,三井一定会兴致勃勃地接过他的话题。

而宫城会小心控制着话题的内容,保持着三井的手始终在自己手里,如有必要,可以适当称赞一下三井最近大有成效的训练成果和越发精湛的三分技术,装作不经意地提及自己的传球和助攻。这时三井大概已经被哄得心花怒放,如果宫城说出“我觉得我们最近的配合特别默契”也会咧嘴笑着点头肯定,再然后宫城会说“我想和前辈继续一起打球、一起聊天”,而不解风情的三井当然会傻乎乎地回答“当然好啦,我们现在不是每天都这样吗”“我们不是队友吗”之类的,再再然后,就是现在!

宫城会突然收起闲聊的表情把三井壁咚似的逼向墙,这个姿势和角度一定会显得他的气质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一定要注意眉毛的角度和眼神,不能显得太凶),宫城会说“可是我不想只把你当做队友和前辈,我想和三井前辈一直这样”,同时强调似的用力握住三井的手(不能握疼他,但也不能让他挣脱)。

这时候三井或许会愣住,或许会说“你说什么呢”或者“别闹了”,于是宫城应该进一步凑近,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暧昧与压迫感的距离,凑到就算是三井也会紧张到闭嘴的距离,就这样,三二一,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意思就是,三井前辈是我喜欢的人,所以三井前辈,和我交往好吗?”说这句话的表情已经被他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可以恰到好处地展现他的恳切与坚决,同时眼仁要悄悄抬起,眉毛此刻要乖顺一点,露出几分“后辈”的气质——这也是他经过观察得出的三井寿难以拒绝他的某些瞬间,于是三井在这时会僵住一下,而宫城会迅雷不及掩耳地亲上去,就一下!

这一下只是为了让三井的大脑彻底停摆,然后宫城会后退一步,露出他同样排练过很多遍的笑容,说:“三井前辈没有说话,那就是答应了,那么以后请多关照了。”

再然后他就潇洒地插兜离开,只留一个微风中的安静背影。

多么帅气,多么有型,多么完美,宫城给自己安排的告白流程无懈可击,为三井寿量身定做,既不会突兀,又能让人突然心跳如擂,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一套操作,没有人。

如此完美的告白流程不能从一件臭烘烘的衣服开始,会让他所有的步骤都大打折扣,于是他回家换衣服去了。

他换了身衣服,又快速冲了个澡,把头发吹干,重新恢复无懈可击的造型,最后回到学校时已经到了正常上学时间。早晨的告白是无望了,但好在今天还很长,机会还有很多。

听了心不在焉的一节课,终于到了课间,宫城拔腿就向三年级的走廊跑,隔着窗户把三井叫了出来。三井的教室边上就是消防通道,平时没有什么学生到这里来,正是不会被打扰的好机会,宫城东拉西扯着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三井伸着懒腰跟了进来。

“这里倒是挺凉快的——”

“是啊是啊。”宫城含糊其辞,一边把刚刚嚼过的口香糖偷偷吐到包装纸上。这里很安静,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三井身后就是墙,天时地利人和。

“你刚刚回去洗澡了吗,还喷香水了。”三井突然凑近他的头顶嗅,宫城觉得心跳一时震耳欲聋,连忙后退一步进入流程。

“三井前辈,你昨天有没有——”

砰!啪!

宫城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接踵而至的声音都是什么,为什么消防通道每一扇门都被用力打开了?为什么源源不断地有学生冲出来?为什么消防警报在响?学校着火了吗?

惊慌疏散的学生后面跟着表情崩溃的教导主任,连眼镜都跑歪了一半,不断对着如流沙一般倾泻下楼的学生大喊:“是误触!是误触!!同学们快点回来上课!!!”

筋疲力尽的教导主任扭头看到已经被人流冲到墙角的二人,这个抓着那个的胳膊,那个抓着这个的衣角。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仿佛抓到了按响警报的罪魁祸首。

“你们是几年级的?在这做什么?”

“聊天……”仍然在震撼中的宫城呆呆回答。

“那就赶快回教室去准备上课!”教导主任喝道,然后一甩手继续奔下楼梯追赶渴望自由的学生们去了。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来,虽然教学楼内还是一片混乱,但刚刚酝酿好的气氛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宫城无奈地和三井对视一眼,耸耸肩向自己的班级走。

学校的消防警报被人误触响了的概率极低,但绝不为0,一定是这样。

绝对不是这个世界要故意阻挠他的告白。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这场不知道谁引起的骚动花了15分钟才艰难平息,校内广播喊了三遍,终于把所有学生都赶回了教室。于是上午的所有课毫不意外地拖堂了,一直到午休时间,宫城慢吞吞地走出教室,小卖部的热门咖喱包大概都已被抢购一空,午饭不如随便对付一下算了。

三井在教学楼下等他,近日来他们每天都这样在教学楼下相遇,各自拿着面包或牛奶,在树荫下边吃边聊天,然后一起去体育馆练习,雷打不动。

“怎么这么慢啊。”三井不满地迎面丢了个东西过来,宫城伸手接住,是小卖部的咖喱包。

“最后一个了,被人挤得我差点死掉。”三井说着大口吸纸盒牛奶,刚刚吃完的面包包装袋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教历史那老头子拖堂啦。”宫城用力撕开面包袋,面包填了他满满一嘴,他们正拐过一个弯到教学楼后面,大部分午休的学生都在操场或教室里,这条路现在竟然没有什么人。

是个机会,宫城想。

他立刻把剩下的面包全部塞进嘴中,用手背用力擦嘴。而三井完全不知面前的卷毛小子在打什么算盘,反而哼着歌,饶有兴致地看着宫城鼓鼓的两腮,仿佛在打量一只进食的松鼠。

“对了,你这周末有没有时间?上次安西教练说的那种打法,我想——”

又开始了,宫城想。三井最近也许是为秋冬赛能拿到大学邀请而发了狠,每逢周末都要以各种理由约他出来练球。宫城倒是非常乐意,可惜他想了几周,也没想出来三井这么做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只是喜欢篮球。

他咽下面包,飞快地嚼好一片口香糖。

这里是教学楼后面,园艺部不会靠近这里,上课铃不会马上响起,就算火灾警报又响了,他们也已经站在室外不需要卷入混乱的人流,总该是安全的了。

“周末我有空。既然说到这个,”宫城开始调整表情,“三井前辈你昨天有没有——”

“通知!通知!!所有在户外逗留的同学请立刻回到教室!刚刚接到通知,附近山中有野猪出现在学校附近!请所有同学立刻回到教室——”

普通喧嚣的校园立刻像沸腾一般炸开!

神奈川的山里有野猪,倒也没错。

野猪突然冲到学校的概率很低,但绝不为0。

霹雳一样突然炸响在学校中的广播把宫城接下来的话吞得一干二净,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像冲过的厕所一样消失了。宫城发现自己正被三井寿拖着飞奔,三井拽着宫城就往楼上跑,仿佛野猪就跟在两个人的身后,马上要一口吃掉任何一个胆敢利用午休时间散发粉红味道的人。

“三井前辈你——”

“你什么你快回教室!”三井将他向二年级的走廊一推,英勇就义一般马不停蹄地奔上楼消失了。

该死的野猪,该死的午休,该死的三井寿。

该死的他偏偏要向这个人告白!

宫城在心里无声地咒骂了一遍他所知道的各路神仙佛祖魔鬼耶稣,但是这个程度的挫折当然不会磨灭他的干劲,相反的,这个长期以一副蛮不在乎的臭脸对抗生活与他人目光的17岁少年反而被接连不断的事故挫出了斗志:就这么想阻挠我告白?我和三井前辈共处的时间还远远不止于此!放马过来吧老子一定让把这场告白完美执行,这个故事必将拥有少女漫画一样的结尾,告白成功的少年在夕阳下奔跑为浪漫,成功的背影定格为胜利结算画面!

野猪的流窜没有影响下午课程的展开,只不过几个班的体育课都改为了室内学习。在离放学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广播终于再次响起,宣布逃窜的野猪已经被捉拿归案,大家可以放心外出。

广播一出所有学生都松了口气,宫城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等放学就是例行的篮球部训练,到了体育馆就是他的天下,到时候只要把大门一关,管你冲下山的是野猪、是熊、是九尾妖狐、是贝希摩斯,都与他无关。他们只需要打球、打球,把一切注意力放在篮球上,然后等收拾回家时,他拿出战术板比划几下,三井就会自动留下来加入讨论,那时的更衣室里只剩他们二人,他哪怕把告白的话首尾相接再说十次,也是他的自由时间!

走着瞧吧各路神明!

宫城踌躇满志地收拾书包,彩子突然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良田,刚刚课间的时候你不在,学生会的人来说,今天放学要占用一下体育馆筹备文化祭的事,今天篮球部暂停活动。”彩子说着背上书包,宫城喷出一口气把刚刚掏出的球鞋塞回包里。

“知道了。”他没有气馁,仍在边回答边盘算,既然放学这么早,不如顺势邀请三井去附近的球场玩一会,三井想必不会拒绝,然后等他们打到心情愉快,他就——

“噢对了良田你不能走,”彩子走出几步,一拍脑袋又退了回来,“体育部的所有部长要去体育馆一起开会,别忘了。”

“……知道了。”宫城板着脸,把书包摔回了桌上。

各路神明都是大混蛋!

……

枯燥的会议开了很久,大约是在讨论各体育社团在文化祭中的分工和如何利用体育馆。宫城实在没什么想法,便只顾着点头,眼睛不住地偷看墙上的时钟。数字每向前跳动一下,他的心就变得更凉一点:三井大概已经走了,今天的告白计划终于被命运彻底阻挠成功——

真的阻挠成功吗?

无名怒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起来,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一旦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这可是三井寿自己说的!

今天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就算要打电话把三井从家里叫出来,他也一定要把准备许久的告白完完整整地说给他听!

会议一结束,他就这样大踏步地冲出体育馆,带着一股誓要与命运战斗到底的架势,结果结结实实地迎面撞上三井,两个人差点全都躺在地上。

“走路不看路啊!”三井疼得嗖嗖抽气,一边揉着被一头撞上的胸口。而宫城捂着额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哎呦个不停的人是三井寿。

“你怎么还没走?”宫城愣愣地问。

“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就想问问怎么回事咯,”三井敲了敲后颈,理所应当似的说,“反正那么早回去也是无聊……”

哎,罪恶多端的三井寿。他那无知无觉的自然语气再一次重击了宫城的心脏,宫城不由地把手攥拳插进口袋,他觉得有些话他非说不可了,这告白本来就是他已经无法再遮掩的心事,他一定要说给三井听,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现在。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校门,太阳正向西方缓慢地爬行退场,阳光转为懒洋洋的金色,三井走在他边上,边走边侧头打量他的表情。

“三井前辈,我今天是想说,”宫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你昨天——”

响亮而尖锐的消防车鸣笛声从天而降,把他刚组织好的话题扯得稀碎。两三辆消防车飞快从两人面前驶过,不远处街角有什么东西在冒着滚滚浓烟,似乎是一个垃圾投放点烧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宫城大怒道,不顾三井还一头雾水地伸头看烟,一把拉起他就向车站大步赶去。

这个世界大概真的存在某种不讲道理的神明,今天绞尽脑汁就是要让他的告白无法成功。宫城想象一个很没品的白胡子老头在仿佛电子游戏界面的屏幕上操作,看着代表宫城的小人一次又一次开口,阴恻恻笑着在“化肥”“火灾警报”“野猪”“消防车”等按钮依次按下“发送”。

走着瞧!

于是他拽着三井就上了电车,三井呆呆看着一同跳上电车的宫城,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说什么。

“你家不是在相反方向吗……”三井说。

“临时改了。”宫城硬邦邦地回答。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电车不一会就挤满了人,他们两个被挤到了靠墙的一角,三井用力在宫城与人群之间撑出一小片空间,这个情景更像是他在被三井壁咚。宫城挣扎着抬头,正对上三井的眼睛。

——有本事在封闭的车厢里弄来化肥、弄来野猪、弄来消防车啊!

“三井前辈,其实我想说——”

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电车尖叫出长长的“吱——”一声,突兀停在了轨道中央,车里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不断有人挤到窗边去向外张望。突然的刹车和躁动的人群让宫城一下没有站稳,重重地撞向车厢壁,他不忘把几乎也失去平衡的三井拉住,同时感到三井的手护住了他差点撞到墙上的头,于是宫城一头撞进了三井的怀里。

“到底怎么回——”

“非常抱歉,刚刚发生了轻微地震,因此电车暂停运行。车门已经打开,请各位乘客可以步行至附近的站台,注意自身安全,非常抱歉……”

“地震???”三井还在目瞪口呆地消化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切,宫城已经两眼望天长吸一口气,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好端端突然地震的概率很低,电车突然停下的概率很低,但都不为0。宫城今天一定要和这不对劲的命运纠缠到底,他再次拉住三井挤向车门,挤得英勇无畏,挤得像一连突破几层防守的迈克尔乔丹,如果三井现在就站在NBA总决赛的篮下,就算皮蓬也休想拦住已经做好了觉悟的宫城良田。

“地震!”宫城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冒字,“在空旷的地方比较安全,我们向海滨公园的方向走吧!”

“好,”三井不明所以地点头,“总觉得今天好热闹啊,一直有奇怪的事出现。”他补了一句,看着宫城仿佛竭力与命运逆行的坚毅表情。

来吧,来吧,神明、佛祖、命运,尽管来吧!这一次无论遇到什么,无论是火灾地震还是海啸,他宫城良田都一定会把告白说完。哪怕UFO降临,哪怕他要在大火或洪水中拼力大喊,哪怕这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对话,他也要把自己的心意彻底说清楚。

穿过轨道,走过天桥,前面就是开阔的海滨公园,沙滩和起伏无边的海浪守候着安静的下午太阳。

“前辈,我——”

“喔喔,日食!”三井突然指着天空大叫,附近所有的行人都抬起头看,一同为天边的太阳突然出现的缺口而惊呼。

“别管这个了!”宫城的声音有些粗暴,他在通往沙滩的台阶上停住脚步,把最后的口香糖悄悄吐到糖纸上。口香糖盒子已经空了,他的口袋里塞满了团起来的糖纸,太阳正在缓缓离去,而满载少年心事的火箭也已经点燃,只需要最后的哨响,就要发射到名为恋爱的宇宙深空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能、也不要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断了。

海浪缓缓拍拂,乌鸦低空飞过,大叫着“你可以的”,宫城调整表情,缓缓呼吸,把自己满脸的凶神恶煞恢复成悠闲温和的状态,终于缓缓吐出了他今天反复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三井前辈,你有没有看昨天的比赛重播?”

三井寿说:“没看。”

仿佛一头失控的野猪迎面撞到宫城的大脑,准备升空的哨子变成一只卡祖笛,让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三井也许是误解了宫城的表情,有点恼火地挠挠头:“昨天我去练球了,本来让妈妈帮我录下来的,结果她忘记了!”

“噢,原来是这样!”宫城松了口气,迅速调整对话内容,火箭再次轰轰地启动,“我录了,到时候借给你看!就是乔丹最无敌的那一场,你记不记得他——”

很好,节奏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顺着乔丹的话题这样聊下去——

三井突然把手掌对上了他的手。

“——那个后仰跳投简直——你、你你你你干嘛?!”宫城被这突然送到面前的手吓了一跳。三井无视宫城的嗓门,反而笑眯眯地把玩起他的手。

“我在想,宫城的手比乔丹的小那么多,控球却那么灵活,”三井饶有兴致地捏着宫城的手指,“你的手捏起来好好玩啊。”

这是什么跳变的步骤?宫城觉得自己的大脑在三井两只手的把玩下越转越慢,但是大体路线仍在掌控之中,他还可以继续,前面的闲聊如何都不重要,接下来的内容才是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说出口的重中之重。宫城重新整顿表情和语气,向前,看着三井的眼睛——

“宫城啊,”三井手心的热度正通过宫城的手传导过来,三井的语气也热烘烘的,“要不要和我交往?”

他说得轻松随意,显然不是蓄谋已久,脱口而出倒像在谈天气。

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宫城仿佛被雷击的意识终于缓缓清醒,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唰的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要!”宫城大喊一声,崩溃似的后退两步,扭头就跑,嘴里还在不住大叫:“不行!重来!!!”

那天在海边散步的人,大部分都在抬头看天,几个UFO似的圆盘正在层叠的云霞中迅速掠过,也许UFO真的来了,但是有两个人完全没有看见。刚刚经历了火箭尚未升空即坠毁的海边沙滩,两个高中男生一前一后地飞奔,一个拼死逃跑,一个奋力追赶。追赶的人一直喊着“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停下来说清楚!”而逃跑的人不管不顾地捂着耳朵,一直大喊着“重来!重来!!”太阳正慢慢退入云层之后,金红色的光纱铺满了沙滩,把沙滩上的人也一并覆盖进去,连脸上的红晕也可以藏在里面。

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讨厌的人?几乎飞跑出眼泪的宫城想,三井寿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自大,迟钝,鲁莽,自说自话!

一个人喜欢上一个如此讨厌的人的概率有多低?应该很低很低才对吧!

但绝不为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