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个国家。不要再回来了。”
黑色的羽毛被途经此地的风吹起,飘向大洋彼岸。
1.
金红色的光线一点点灌注进来,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看到这艘船出海以来的第34个日出。
至于为什么登上这条船,她的确以自己有限的常识进行了一番认真推理:比如要离开这个国家大约需要坐船,而坐船大约应该去黄金港,而这艘船是港口最大的,一定能开到最远的地方去——她就这样深思熟虑后稀里糊涂地溜上了船。
没想到这一潜伏就是一个多月,她只在夜里甲板上人少时出来悄悄走动,其他时间便隐蔽在货仓的阴影里,听着海声在货箱里睡觉,旭日初升的时候在货箱顶上锻炼身体,风浪来了的时候……在角落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箱子里吐,但是绝对隐蔽。这种程度的潜伏对身为忍者的她来说不过像喝水一样容易,可能比喝水还要容易——她趁船员钓鱼的功夫摸走了他身上的水壶,又一声不响地把空水壶挂回他的腰间,而那位还在专心寻找金枪鱼的船员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不管怎么说,在卓越忍者技艺的隐蔽下,船上的人并没有发现同行者中多了一个偷渡的陌生人。
就这样在第34个日出来临的时候,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陆地,海水的颜色逐渐转浅,船上的人们传来兴奋的骚动,所有人在走来走去地说话,搬动箱子,她继续隐身在货箱深处侧耳倾听:船员和商人们反复说着“新大陆”这个词,这大概就是此行的目的地,还有一些发音陌生的词,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可以确定的是,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海上漂泊,她终于跟着商船到了遥远的陌生土地。
这艘商船吃水太深,无法直接泊入港口,于是大船在深水区下了锚,在浪花飞溅中放下舢板,所有人和货物都分流到舢板上去,她也跟着货箱的阴影溜上其中一条,躲在厚厚的防水布下面。
被珊瑚和石头覆盖的大陆架在船底掠过,舢板上的聊天声更大,更多陌生发音的词语接连不断地冒出,然后船的速度突然慢下来。她竖着耳朵听,有很粗的嗓门在不远处叫,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船身在晃,有人用绳子牵着船到码头,很多个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货物被搬动了——就是现在,她趁前面的箱子被搬起来的时候从阴影里溜下了船。
码头一片热闹,到处都是走动和叫喊的声音,海水味混合着香料、木材和汗味充满每个人的鼻腔,她打了个喷嚏,想抬头仔细看看这片陌生的陆地,然后发现自己被怪物包围了。
几只看起来像是学会了直立行走的蜥蜴正跳上船去搬货,两个不是狮子就是豹子的巨大动物在岸边说着什么,所有的生物开口便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看起来一口能吃三个人类,陌生的、低哑粗犷的发音从他们口中冒出,越听越令人不安,而刚刚搬着货物上了舢板的船头也不知去哪了,大概,大概是被吃掉了吧。
原来如此,她突然记起她在船上时偷听到船员说“新大陆”有很多“%¥*”和“#¥&”,现在想来应该也都是吃人怪物的意思吧。
战斗?逃跑?大脑如烟花般炸开的她最后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条,于是利落地伏下身体发动忍法,一团若有若无的烟雾在原地升起。
而刚刚与船头确认了货物清单的霍比格族正想来接待那个不知从哪出现的神秘来客,再一转眼,那人已经消失在了图莱尤拉港口明晃晃的空气里。
多么凶险、神秘的城市。
这是她对图莱尤拉的第一印象。
她不敢到城里去,于是顺着海岸的方向走,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攀上起吊重物的脚手架,然后在树叶的掩护中跃上附近的房顶,她像只无声无息的鸟在房顶之间隐蔽移动,企图多调查一些情报来——但这几乎都是徒劳,因为这里的人全都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最终她只发现了西边有一处大门,看起来通往山野之间。
于是她趁着夜色逃出了城门,以轻风拂过树叶般的敏捷,看守门的“蜥蜴”增加了她的移动速度,就这样闪电般地向着未知的天地展开冒险。
出城门是一片雾气朦胧的湿地,在夜晚独有的静谧虫鸣中向这个仓惶的闯入者表示欢迎,湿地的雾气蒸到脸上,凉丝丝的让她镇定了不少,她在几棵树的枝头攀跃了几次,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生物在,便松了口气,轻巧地落进草丛里。
这里有一条显然是人工铺设的碎石子路,边上便是清浅的小河,她在河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脸,又尽情地泡了泡手脚,顺流吹来的风带来一丝丝食物的味道,她吸吸鼻子,发现在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一点点后,连胃口也一并解除了约束。
——饿了。
她身不由己地循着味道向上游走,原来碎石子路的前方便是一处村落,她远远地看到了暖橙色的灯火和房子,若有若无的食物味正式从那边而来,村落中央的空地上还有一个熟悉的东西:以太水晶,虽然与她在远东见过的形状不太一样,但她绝不会认错。
太好了,看起来是个正常的村子,她长出一口气向村子靠近。还是这里好,没有蜥蜴和狮子,又安静又安全,虽然周围仍都是她没见过的植物和鸟虫,但植物和鸟不会吃人,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不会的……吧?
村子就在眼前,村里一只只五彩斑斓的、直立行走的、尖喙尖爪的大鸟正走来走去,有的钓鱼,有的打坐,有的三三两两交谈,发出熟悉的、根本听不懂的奇怪声音。
……
即使羽息众最顶尖的忍术老师也未见过她在那一日爆发出的惊人速度,仿佛镰鼬之风吹过,这位吓得魂飞魄散的忍者已经逃出了半星里远,要逃去哪里?她也不知道,这块充满不可思议的大陆真的有安全的地方吗?于是她本能地循着自己最信任的东西走:河水,无论如何水总不会骗人的,只要有水就能活命。
最后她逆着水流一路寻到岩壁脚下,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总算没有任何陌生的动物,只有萤火虫和潮湿岩壁上微微发光的苔藓,瀑布落到岩洞深处,被河流向不同方向送往湿地的远方。
瀑布是,安全的东西,河水是,安全的东西,山洞是,安全的东西。
虽然洞外也有一些动物出没,不过是在饮水的鹈鹕或水流中出没的鬼鮟鱇,她不害怕这些,只不过是普通的动物罢了,不会突然站起来走路也不会说话,如此可爱友好,这样朴实的大自然不禁让她眼角发酸。
经历了一整天的不安与流离,她终于稍稍安下心,从阴影中现出身形,缓缓地踩在清凉的草地上,一滴水从石顶滴落,在她的额头留下温柔而清脆的一响。
于是,从远东漂流至此的鸦,终于决心以此为据点,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踏入新大陆的新生。
2.
提略特在向星光满溢洞窟的方向走。
作为图莱尤拉猎人协会的一员,她为了一份奇怪的调查委托来这里,这份语气明显透着疑惑的委托来自克扎玛乌卡湿地的哈努聚落中驻扎的猎人,声称近期有不少哈努族在星光满溢洞口附近发现了魔物活动的痕迹,虽然没有人目击过魔物的本体,但他们发现了大量怪异的残留物,比如变成绿色的蛇颈龟的肉,犀甲虫的壳和腿,芦苇叶的碎片,图拉尔菠萝的皮,还有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焦黑物体,猎人只能推断这是一只食谱广泛、行为残暴的魔物所为,于是委托就这样出现在了提略特手里。
渡过这一片河滩,前方就是星光满溢洞窟的入口,所幸这一带看起来风平浪静,动物和植物都好端端地生长着,提略特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向前走,将属于猎人的敏锐听觉和视力全数张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痕迹。
随后她在不远处的树下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树干上有深深的凿痕,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血腥味。看来是什么拥有利爪的魔物,提略特谨慎地将箭矢搭在弓上。
再向前几步,一坨潦草而血淋淋的鮟鱇鱼内脏丢在地上,血已经凝固了。看来魔物不仅残暴,甚至相当嗜血。
又向前走了一段,到了洞窟入口,这里满地散落着大团可疑的焦黑物质,好像有人在这里引发过一场小规模爆炸,一部分焦黑物质甚至溅上了石壁。看来魔物不仅会普通的爪牙攻击,甚至还拥有一定的调动以太能力。
走到洞窟最深处,提略特终于看到那只倒霉的鮟鱇鱼残骸,她只能凭骨头的形状认出那是鮟鱇鱼了,被掏走内脏、又被高温轰炸过的鮟鱇鱼在这里被人残忍肢解了剩下的部分,只留下残缺的骨头。看来魔物……呃,这到底是什么魔物,提略特已经根本搞不清楚这是在干什么了,难道有一种魔物的进食流程是……要先把食物想办法变得更难吃再入口吗?
她在洞窟内四处查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活物的影子,她在这里一直埋伏到黄昏,仍然一无所获,于是提略特决定改去哈努聚落周边巡逻,至少要优先保证居民的安全。
收弓离去的提略特没有注意到,在她走出洞窟的时候,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正从另一个方向攀入洞窟的岩壁。
荒野求生的鸦已经注意到了近来常出入洞窟的人在增加,于是她最近都在外面躲到黄昏才敢回来。
来洞窟中的有时是人类,有时是那种直立行走的彩色鸟,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来做什么的,但初来新大陆时被蜥蜴和狮子包围的恐惧感仍然牢牢地扎在她心里,现在即使她已经通过观察明白了那些“走路鸟”大概并不吃人,却还是下意识地躲避着那些全都说着听不懂语言的人们。
她在这里努力生存,起先她试图寻找一些自己能辨识的食物,倒是的确采到了一些野果,但野果并不足以果腹,于是她向更远的地方搜索,很快她发现了那些“走路鸟”的水田,觉得自己总算看到了熟悉的植物。
这一定是水稻了,她见过远东的农民们都在种,主公曾对她说过那就是平日吃的米饭。
米饭好吃,水稻一定也好吃,得出如此结论的她趁周遭无人,用短刀割下一截植物放进了嘴里。
浓浓的草本植物气息在口腔里翻来覆去,刚刚抽穗的芦苇和草叶一起卷成一团,刮擦着口腔和喉咙,被她以蛮力下咽。
……不好吃。
新大陆的米饭都变难吃了,她在心里给无辜的植物降下判决,觅食计划再次失败,她垂头丧气地向洞窟的方向走,满脑子都在想饭团的她一时放松了警惕,一脚踏入了一只巨大鬼鮟鱇的领地。
鬼鮟鱇扑上来的时候她倒是凭本能闪开了,到这里她还没有太紧张,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战斗,两把短刀迅速荡开水光,深深地割开了鬼鮟鱇的喉咙,血雾之术亦在同时发动,准备将这不知好歹的生物的血液全部抽空……
然而无事发生,鬼鮟鱇的利齿已经逼到眼前,头部下方深深的割伤并没有流出多少血,因此血雾之术也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至此,过去的忍者生涯中一直都在专心对付人类的她也第一次领悟到,原来动物和人类的构造有着如此大的差别,比如这条鱼或许,大概,并没有咽喉。
尖利的牙齿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在空气中咬合出危险的爆响,最后一刻的求生本能仍然帮了她,没有再去试图依靠血液术的力量,只在几个手印转换间,一道劫火灭却之术把鬼鮟鱇干脆地轰飞出去,不再动弹。
她不放心地追上去查看,用短刀小心地在鬼鮟鱇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戳过,看来这条鱼的确死透了,毫无生气的焦黑外皮下翻出了雪白的肉,飘出了一些属于食物的气息。
她踌躇了一会,用刀尖挑起一丝已经热气腾腾的鱼肉放进口中咀嚼。
“能吃!”
数百万年前,远古的人类在雷击后的树林里第一次发现火以太,二今天,在这静谧的湿地深处,远渡重洋的鸦再一次发现了火的重要作用。
此后她便顺利地开始了每一天的捕猎与谋生,狩猎过程也在越发顺利,她渐渐可以把暂时吃不完的猎物保存在洞窟里,她留意到偶尔会有人到洞窟附近来,便有意将食物的残骸们丢到洞口周边去,试图制造出野生动物生活于此的痕迹,但她偏偏没想到,在这片湿地中不管人还是动物都不会吃她留下的那些古怪食材,她的刻意布置反而进一步引来了怀疑,于是那位背着弓的猎人就在那一日踏入了这里。
她躲在岩壁上看着那个拿着弓的猎人远去的背影,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研究一下这里的人(走路鸟)到底是怎样生活的,才能伪装得更正常一些,不再让那些可疑的人再靠近这里。
于是她趁着夜色动了身。
提略特在湿地逗留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的端倪。
她白天去洞窟附近搜寻魔物踪迹,晚上在哈努聚落周边巡逻警戒,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直到那天,她在聚落与哈努族一起吃过晚饭,突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异样,好像有目光正从自己背后快速略过。
提略特不动声色,装作放下碗打哈欠,猎人的敏锐感官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启,只是那短短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个暗淡的影子,仿佛一滴淡淡的墨水从空中滴下,在被人发觉前已经迅速隐没在台阶边的柱子后面。
——是一个人类。
提略特在心里默默判断,那个人隐藏得极好,若不是她特意用这样的眼力去找,其他人就算从台阶边上走过也休想看到,而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气,也就是说那个全身隐蔽在黑色斗篷下的神秘人大概并没有在做什么危险打算。
她故意在这边多停留了几个小时,用余光悄悄留意着那个柱子后的人影一直到深夜,这里的原住民都已经睡去,那个柱子后的阴影仍一动不动地缩着,像被弃下的蝉蜕一般安静,看起来既不像小偷,亦不像敌人。
出于职责或好奇,提略特决定与那个人接触一下。
她确认了一下自己武器的位置,没有再试图遮掩自己的视线,她向着柱子的方向轻轻地踏出半步:“喂。”
她的声音极低而柔婉,没有半点的敌意,但这简单的一个字却好像打破了另一个看不见的警戒带,那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而来直接展开了攻击。
提略特吃了一惊,但她亦早有准备,以猎人的敏捷身手迅速后撤,躲过了两道直逼面门的寒光——窄窄的刀光从她喉咙前几寸划过,这一招竟然是直奔她性命而来的,若是提略特的动作再慢半秒,恐怕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会当场毙命。
对方是个杀人的老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提略特立刻拔出双牙,而那两柄雪亮的短刀已经再次追了上来,提略特不愿在聚落里闹出动静吓到原住民,便边挡边退,一直将黑影引到丛林中去,而那黑影下手狠厉刁钻,竟然刀刀都是杀招。
“停一下!我没有恶意!你到底是什么人!”提略特索性以攻代守,透过密不透风的刀光向对方喊话,但对方攻击势头不减,仿佛完全听不到。
“喂!”见对方无动于衷,提略特脾气上来,突然降低了重心,在对方跃起试图刺来的时候将身子一拧,顺势把对面的人拽向地面,那人摔到地上后仍试图攻击,但手腕已被提略特牢牢抓住——提略特干脆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制上去,不给那个神秘人一点挣扎的空间。
这时她才终于看清了那个神秘来客的真容,竟然是一位年龄相仿的人族女性,此刻在与提略特的力气较量上落了弱势,仍然在低吼着摆出凶狠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杀手,而像什么……被捕获后拼命挣扎的野兽?
“你到底是谁?别害怕……我没有想伤害你!”提略特不由地放软了语气,但那人没有一点买账的意思,陌生的语言从她嘴里不停冒出来,提略特虽然听不懂,但也大概猜出了惊慌失措和威胁之意。
难道这个人……根本听不懂自己说话?
猜到答案的提略特立刻稍稍放松了力道,免得让对方肢体痛苦,待那个惊慌而紧张的人看起来终于冷静一点,视线终于在自己的脸上聚焦时,便柔和了目光,努力把和平友好全部塞进眼睛中。提略特一边保持目光连接,一边向自己手上的武器努了努嘴,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又用下巴指了指那人的短刀,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会伤害你,请你放下武器”。
那人似乎终于明白了提略特的意思,她把提略特从上到下看了三遍,也许是终于相信了那双眼睛,也许是对方同为人族的样貌让她总算放下戒心,她渐渐地停止挣扎,于是提略特松开了手,那人也收起了武器。
从样貌到语言到衣服样式都不是在图拉尔见过的风格,原来是个不知为何流落此地的异乡人,提略特想,她看着对方身上破洞的斗篷和挂满枯枝草叶的头发,忍不住脑补了很多悲惨过往的故事,顿时感到一阵心酸,把那个人的手轻轻拉在自己手里。
那是一双显然常年使用武器、布满茧与伤疤的手,提略特的心酸感更重了,要拿这个人怎么办?就让她这么风吹日晒地在湿地中求生似乎太过残忍,也不知她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就这样居无定所,凄楚地躲在阴影中,说不定还要与周围的各种怪物战斗求生……
提略特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好像突然明白那洞窟里的狼藉是从何而来了。
“住在哪边的山洞里的是你吗?”她开口便再次想起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语言,于是努力比划了半天,但是那个看起来已经基本卸下了戒心的人还是一脸茫然,正歪着脑袋看她,似乎以为她挥舞不止的手势是要给自己变什么戏法。
“……走!去那边说!”无可奈何的提略特只好付诸行动,她硬拖着那个人去了星光满溢洞窟,而那人起初还一头雾水地挣扎了两下,再一次败给了提略特的力气。直到洞窟附近,提略特松开手,那个已经不再紧张兮兮地攥着披风的人看到洞窟便眼前一亮,现在自然而然地向洞窟内走去,若无其事地踩过一地碎骨、甲壳和焦炭,走到最深处的一块大石头边,从石头后面高高兴兴地掏出一块绿莹莹的肉,俨然是回到了家里的主人。
“这里果然是你。”提略特扶住额头,她还没来得及对洞口的犯案现场做任何点评,只见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提略特,一拍脑袋跳起来,在石头后面又掏出一块绿莹莹的肉。
她把肉捧到提略特脸上,叽叽哇哇地说了几句什么,这次提略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说——吃吧,我还有很多呢!
这便是提略特与她的初遇,那天提略特努力绷着脸保持友好笑容离开洞窟,决心先把这个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克扎玛乌卡湿地食物链的野人留在此处从长计议,以及她迫切需要尽快翻阅一遍猎人协会的怪物图鉴,确认到底什么生物的肉是绿色的,到底有没有毒。
3.
提略特回图莱尤拉后对猎人协会进行了简单的汇报,为了给那个对大部分陌生人还充满警惕的野生人类一点空间,她有意略去了那个人的信息,只确认在湿地一带的确不存在新魔物出没的风险。但她还是不放心那个语言完全不通、看起来几乎已经在和野生动物通吃同住的人,她仔细思考再三,打算定期去那边探望一下,顺便带一些生活物资,尽自己所能地把那个人的生活向文明的人类世界拉回一点点。
于是一天后她背着鼓鼓的行囊再次踏进星光满溢洞窟,一路想着这次要如何打招呼,但刚踏入洞窟一只脚,她就看到那个人正在用短刀分割一只血淋淋的丛林鹈鹕后腿,一堆大概是曾经属于鹈鹕身上的皮毛零碎还丢在脚边。
那人抬头看到提略特,立刻眉开眼笑地挥起手,于是短刀前端的一块碎肉啪地飞到了提略特的衣襟上。
“你在做什么?”提略特不由自主发问,满手是血的那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显然她们谁也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但对面的人不知进行了怎样的大脑活动,突然恍悟似的拍了一下手,把血肉模糊的鹈鹕腿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挥手示意提略特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仪式,莫非是要布置什么诱饵,提略特一边后退一边狐疑地思考着这粗糙的活计,而那个两只手都是血的女人严肃对提略特点点头,突然站正身体,双手在胸前连续做了几个陌生的手势,随着每个手势的出现,几股杀气从她身上升腾起来,如符文一般闪烁着微光把她包围在中间。
然后她抬头举手,双手中央似乎有火光在流动,她跃上半空,轻盈出手!
轰!!!
惊天动地的火光直冲洞窟的顶拱,提略特还以为自己眼前发生了爆炸,但那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烟雾和热度很快散去,两个人眼前只剩下一地焦黑,中间躺着一根已经面目全非的、冒着黑烟的可疑物体。
就这样自然用出劫火灭却之术的远东忍者满意地点点头,拔出短刀在那根曾是鹈鹕腿的漆黑物体上扒拉了几下,割下一条就要放进嘴里。
“这不能吃!”
大惊失色的提略特丢掉背包直扑过去,把那块内侧还挂着血丝的焦炭夺到一边,而被生生抢走午餐的那一位则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几乎马上就要摆出护食的架势,提略特只好捡回背包,把里面精心打包好、还热腾腾的夹饼塞到那人眼前。
“吃这个!这是夹饼!”提略特也不管对方懂不懂自己的话,只用力把那浸满酱汁颜色诱人的食物向前凑,那个嘴角还沾着黑炭的女人呆呆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东西,她在思索眼前人嘴里说出的“%¥*”,在船员那里似乎也听过这个发音,原来不是吃人怪物的意思……
而嗅觉比大脑先一步得出结论,多汁的肉与辣椒酱交织的新鲜风味让她下意识张开了嘴。
这是什么东西?
她咬下第一口夹饼后短暂地愣了两秒,在口腔中疯狂炸开的美味让她的大脑短时间停止了思考,就在提略特开始担心是不是夹饼不合她口味的时候,她长吸一口气以十年没吃过饭的架势把剩下的夹饼一口吞掉,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还在渴望地看向提略特的背包深处。
“真是个苦命的人啊……”掏出更多夹饼的提略特再次忍住了擦眼泪的冲动。
后来提略特便开始频繁往返与图莱尤拉和湿地之间,她尽力每次都为那个人带去一些不同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新衣服、照明的灯具,驱虫的香草,包扎伤口的药膏,还有食物,而那个人显然只对最后这一样东西感兴趣,每次见到提略特的第一件事就是凑在她的背包边用力嗅,看看这个人这次又能掏出什么好吃的东西。
第三次来的时候,提略特带来了一本带插图的旧课本,是她向哈努聚落的居民们借来的,据说是图莱尤拉建国初期由智理院主持编写的通用语启蒙教程。提略特已经不想两个人每次见面都像两只呜噜怪一样比划一番,她亦不想让那个人一直这样在山洞里生活下去,她仔细观察过那人的衣服和武器,虽然都是未见过的制作工艺,但还是精细考究,而那人使用武器的技巧精湛,显然也曾经过师傅的指点,想必她之前也应当在好人家生活过,不该把命运和生活一直交付在雨林之间。
而那人在每次迎接自己时都显而易见地变得更开心,提略特心里流过一些苦涩的难忍。
尚未意识到自己这股莫名而生的关切之意究竟从何而来的提略特,便这样主动肩负起给这个宛如初生于此处的人族女性教授语言的职责,而这个早已苦于无法用语言交流的学生亦有着无比的学习热情,她们以石子在洞窟的石壁上写画上课,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的时光。
“迪——迪略特!”
“提略特。”提略特第十次纠正发音,一脸专心的对面人跟着重复了一遍,这次倒是念对了。
提略特又指了指对面人,用功的学生经过了一番思索。
“拉文,蒙特。”
“瑞文蒙特。”提略特第二十次纠正发音,她发现这个徒有热情的学生实在不是什么学习语言的好手,这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只学会了一些基础的词语,说话还要以东拼西凑的方式进行,而发音亦总是带有奇怪的口音习惯,比如这个名字,提略特已经纠正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念正确过。
瑞文蒙特这个名字是提略特为她取的,在她们终于可以用简单的词组进行交流后,提略特开始问那人的名字,没想到这一问却让对方沉默了一会——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过去她从来不曾有过名字这种东西,大部分时间她都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影子是不需要姓名的。
除了在羽息众中,她曾得到过“鸦”的称号。
她思忖了很久,要怎么和提略特描述这种动物。
“名字,有。”她努力搜刮着学会的词语,每个字都用了十分的力气,“名字是,鸟。”
“鸟?”
“鸟!”她用力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从不离身的黑色斗篷,“黑!”然后她又转向提略特,张大嘴巴,双臂像拍打翅膀似的舞动着,一边大叫出声:“声音,啊——”
一连比划了几次,提略特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的名字,是会啊啊叫的,黑色的鸟?”
生动的鸟类扮演者高兴地点头。
“那就是鸦类咯,”提略特作为猎人迅速想到答案,“但你说的是哪种鸦呢……乌鸦(crow)?还是渡鸦(raven)?”但这些词对这个还只会用动作模仿鸦类的人来说太过复杂,于是表情又回到了熟悉的迷茫中。
“唔,那就raven好了,作为名字更合适,”提略特干脆自己做决定,“但是直接这样叫不像人类的名字……再加一个后缀怎么样?鸟的名字后面,加点什么。”她怕鸦不理解,换成简单的句子又重复一遍,“你想加什么?”
加什么?理解了提略特意思的鸦挠了挠头,鸦就只是鸦,没有任何附属的修饰和形容,羽息众栖着无数这样的黑鸟,离巢是单薄的影子,归巢便是无数隐藏在夜色中的云,她们都是这样的生物。
她觉得自己想到了。
“鸟,很多!”她说,“很多,是什么?”
“群聚的鸟吗……”提略特沉思,“这样给你用mount当后缀?瑞文蒙特(Ravenmount)怎么样?”
等待名字的人看到提略特眼中的愉快,也一起露出了笑容,她对这个名字表示认可,便学着提略特的发音一起念。
“拉文蒙特!”
“不对,跟我念,瑞——文——Ra——ven——”
“拉——文——”
“好吧,好吧,那么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你的发音问题。”提略特苦笑了一下说。
于是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一遍遍把这个名字的正确读音灌输给这个舌头无比执拗的远东人,终于在第四十次的时候放弃了那自不量力的较劲,宣布就拉文蒙特这个名字也挺好。
“那我就直接叫你拉文啦!”提略特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而后者正在专心大嚼一份提略特带来的菠萝蛋糕,水果的汁水和奶酪被她吃得满嘴角都是,她努力咽下嘴里的一大口,用力点头。
这只从东方远渡而来的鸦,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有魔力的东西,她在过去似乎听主公这样说过,但她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之后的事便顺利了许多,提略特见拉文蒙特已经可以进行基本的沟通,便着手带她离开洞窟的生活,首先便带她去了哈努聚落,顺便给她讲解了这片大陆上各种各样的智慧种族。到了聚落后,由提略特牵头解释,这里的原住民和猎人们总算明白了之前神秘魔物事件的真相。
“对不几(起)!”拉文蒙特在边上用力鞠躬,一边重复着刚刚向提略特学会的道歉话语。
不过这里的哈努族都是淳朴善良的部族,加上提略特的担保,大家很快接纳了拉文蒙特,而热情的哈努族留意到她在艰难的野外求生中已经变得破烂的黑羽斗篷,还主动拿出了芦苇叶和颜色相近的羽毛供她修补,拉文想到之前还在心里把他们称为走路鸟,不禁鞠躬得更加用力。
一切搞定之后,提略特领着拉文蒙特去了图莱尤拉,一是为了让她消除对这里的误会和恐惧,还有便是带她彻底熟悉一下这个国家。太阳西斜,空气中的热度一点不减,她们从晒得发热的石板路上走过,有常与猎人协会打交道的霍比格族认得提略特,远远地打招呼过来,提略特感到拉文有点紧张地拉住了自己的衣服下摆。
“没事,没事的,”她像安抚小动物似的轻轻拍着那只不知所措的手,“是朋友啦。”
但拉文蒙特并没有就此安下心来,她一路上仍不断东张西望,有人看过来时,她就向提略特的方向再靠近一点。
提略特思忖了一会,便带着拉文一路走到贝壳亭去,现在正是晚饭时间,这考究的木质亭子里被人声和食物的香味充满,不同种族的人围坐在一起享受食物,不同的声音吵吵闹闹地卷在一起。
“请你吃大餐。”提略特把拉文蒙特按在一处空着的座位上,也许是这里浓郁的食物味道转移了拉文的注意力,她坐下后便充满矛盾地摇晃着身体,一会紧张注视邻桌的辉鳞族,一会渴望地盯着摆满食物的柜台。
精心制作的料理陆续端上来,提略特决心要请拉文蒙特吃一顿正经的图拉尔料理,因此几乎把招牌菜单点了个遍,从吱吱冒油的大块烤肉到多种味道的夹饼,到充满热带风情的水果甜点,拉文蒙特顿时忘了自己刚刚在紧张什么,只顾着把食物不停地送入口中。提略特原本还想和她闲聊两句,但拉文塞得满满的嘴巴根本腾不出一丝空闲,对提略特的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嗯嗯呜呜声,于是提略特无奈地笑了一下,一边慢慢地喝自己的果汁,一边就着缓缓沉入海平线的晚霞欣赏对面人的精彩吃相。
拉文蒙特把桌上的所有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连酱料也用饼仔仔细细地刮得一点不剩,提略特看着好笑,便又叫了一份果汁和玉米片来。
“慢点吃,没吃饱的话还可以再加。”提略特说,于是拉文蒙特的眼中迅速升起了崇拜与感动,简直像一只激动不已的小狗,正以眼神表达着对主人的忠心和热爱,提略特简直能看到那根不存在的尾巴正在拉文蒙特的身后疯狂晃动。
眼中和心中都被对美食的震撼填满的拉文蒙特想,提略特,真是个好人,新大陆,真是个好地方!
“唔,拉文,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提略特的果汁见底,她用吸管轻轻拨动着杯底的冰块,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要不要加入猎人协会?”
4.
提略特在发出邀请前已经思考了一整天。
或者也许更早之前她就在想了,在拉文终于念对了她的名字,她们终于完成了第一次艰难的语言沟通后她就在想,拉文蒙特现在当然不能继续在野外生活,但又能将她安置在哪呢?她是个有手有脚、能想能动、甚至比自己还有略年长一些(拉文花了很大功夫掰着手指告诉她的)的成年人,提略特想过要让拉文跟着自己一起生活,但她作为猎人,大部分时间都因为任务而在图拉尔大陆的各个地方走动,因此她亦没有自己的固定住所——难道就这样让刚刚适应了环境的拉文跟着自己一起频繁搬家?提略特想到这里便犯了难。
而答案几乎是很轻松地就浮现到眼前:既然拉文的身手那么好,不如让她也加入猎人协会好了!加入协会后她就是自己的同事兼搭档,跟着自己一起出任务也是理所应当,这样既能随时照顾到她,又给她谋了一份可以维生的工作……岂不是一举多得。
于是提略特直接将这个结论讲给拉文蒙特听,如此的机会摆在面前,从此生活来源、衣食起居都有了着落,拉文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而提略特为何如此记挂着拉文,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何如此爽快地进入了同吃同住的关系,似乎她们两个都没有去想,又也许有人想了,但选择了将其隐藏。
加入猎人协会的第一步是寻找称手的武器。
虽然提略特对拉文蒙特的攻击能力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了解,但作为常年要和怪物打交道的猎人来说,只凭一双短刀着实不够,尤其它过短的兵刃也同样代表着过于贴近的战斗距离,实际上,拉文蒙特在之前的野外求生中便也几次因为不得不贴身搏斗而吃了苦头,出于这些考虑,提略特想要为拉文寻觅一些更能拉开战斗距离的武器。
“会用弓箭吗?”提略特把自己的弓给她看,得到了一个茫然的摇头。
“那长枪?火铳?或者你试试这个?”
提略特解下自己的双牙递给拉文,拉文眼睛一亮。
这两柄属于蝰蛇剑士的双牙是图拉尔的常见武器,在猎人中间亦十分流行,虽然与忍者的短刀相似,但在中距离的战斗上却有着更强的适用性。拉文蒙特早已对那双牙好奇已久,现在终于有机会拿在手中,她回忆着提略特的战斗姿态对空气比划了几下,思考着手感。
“这个好,”拉文蒙特不断调整着手的角度,“这个,我能。”
提略特点头,两个人刚刚在珠串万货街逛了一圈,正路过缇姨的塔可饼店——缇姨的夹饼比贝壳亭要更辣一些,而已经被图拉尔料理完全打开了味蕾的拉文蒙特迅速爱上了辣椒的刺激味道,每次路过缇姨的店都会热切地望向里面。
“小姑娘来点什么啊?夹饼?鸡肉串?牛肉串?胡椒肠?缇姨的秘制料理包你吃一口就上瘾——”
提略特见拉文兴致勃勃地伸着脖子,便掏出钱交给她去买夹饼,拉文高高兴兴地跑到缇索加面前捧上钱币:“钱。”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夹饼。”
“好咧——要软饼还是硬饼?猪肉还是牛肉?辣椒酱还是酸奶油?要不要芝士?”
而拉文蒙特的回答是:“提略特!”
提略特已经渐渐发现,拉文蒙特语言学习进度缓慢的一大原因是她根本就不爱开口,也许过去在她的家乡时就是一个沉默少言的人,而在到了这里她更是偷懒,遇到这样复杂的长问题便直接召唤提略特,让她充当自己和对方的沟通桥梁。
“……软饼,牛肉,辣椒酱要双倍。”提略特心里叹着气完成了这次沟通,看着拉文蒙特开心吃着夹饼的样子,她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海岸鸟群市场,拉文蒙特垂头丧气地站在一堆兽皮和羽毛面前。
十分钟前,把她带到这里的提略特笑眯眯地对她说:“你要学会自己和别人沟通,靠自己把你这段时间狩猎到的东西卖成钱,给自己换武器。”
“如果你不肯和别人说话,就卖不出东西,卖不出东西你就没有钱,没有钱你就买不起武器,买不起武器你就加入不了猎人协会,”提略特摊开两只手,脸上写满刻意的无奈,“那你就没法再和我一起生活,也没有工作,买不起夹饼了。”
“这是给你布置的作业哦,”她让语气里多了点鼓励,“这段时间我们每天结束狩猎就回图莱尤拉卖东西,直到你攒够钱为止,你可以的!”她鼓励似的拍了拍拉文蒙特,无视对方可怜兮兮的表情,轻盈地转过身扬长而去。
——当然不可能彻底扬长而去,提略特当然不能放心把这个连句子都说不完整的人留在市场中央,她不过是给拉文蒙特一个充满决意、毫无余地的背影,然后拐了个弯在暗处悄悄观察起来。
拉文蒙特在思考。
她从小在羽息众长大,关于潜伏和战斗的技巧不知道学了多少,但是没有一种忍术可以告诉她要如何把东西卖出去。
但她并非没买过东西,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情,远东的忍者无聊地磨着刀,开始了自己的盘算。
好在那些她亲手剥下的兽皮成色相当不错,都是来自湿地深处的罕见动物,很快就有人在她的摊位前停下,感兴趣地把兽皮拿起来抚摸,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这个意思是要拿货了吧。
——既然对方拿了货,那么该让对方交钱了。
磨着刀的拉文蒙特嘿嘿一笑,对着还在打量兽皮的客人伸出了两只满是伤疤和刀痕的手。
“钱。”顺便掏出她还算熟练的词语。
而对方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钱!”她急得加重了语气,“给我!”我很需要这笔钱的!“刀!”有钱我就能买武器了!
客人充满恐惧地最后看了她一眼,客人掏出了钱包,客人把钱包丢下以后落荒而逃。
为什么皮也被一并丢下了,为什么这个人只付了钱却没有拿货?
于是刚刚找了个阴凉监控位的提略特,看着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像被鬼追杀一般逃过当街,而拉文蒙特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大乌鸦在后面紧追不舍,她手里还挥舞着一条兽皮,嘴里大喊着:“你的皮!要你的皮!”
……
后来提略特在惊动卫兵前终于阻止了这场乌龙,拉文蒙特再次进行了一番用力道歉,也终于赚到了这场贩卖活动的第一桶金。
不过对拉文进行了一番教育的提略特并未打算中止计划,满心委屈的拉文蒙特再一次被按回了摊位前,并被再次指导了一番商人用语,提略特说到做到,真的一直等整个市场开始陆续收摊时才来接她,手里拿着洒满辣椒的烤串,成功让拉文蒙特马上忘掉了所有的苦水。
然后便是第二天、第三天……
待饱受折磨的拉文蒙特终于赚够了一对双牙的钱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她的通用语交流水平的确提升了不少,大部分时间已不再需要提略特加入翻译,拉文蒙特靠自己在万货街将赚来的钱换成了一对价格公道的双牙,提略特抱着手臂在不远处看,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
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双牙的拉文蒙特很快适应了新的手感,加上平日对提略特狩猎时的动作观察已久,竟然飞快地通过了猎人协会的考核,负责考核的年长猎人惊异于拉文蒙特绝非新人的身手和速度,半称赞半开玩笑地去问提略特在哪捡到了此等不凡的人物。
“山洞里捡的。”提略特面不改色地说,拉着拉文便去吃庆祝大餐。
从此拉文蒙特与提略特便成了真正的搭档关系,两个人共同执行任务,一起在图拉尔大陆的各处穿梭来回,两个人共同战斗了几次便变得配合无间,熟练得仿佛并肩多年。提略特在猎人的经验上更胜一筹,对各种怪物的行为习惯和结构特征都烂熟于心,总能为拉文蒙特提供及时的情报与指点,而拉文蒙特在适应了最初的节奏后便慢慢将她过去年岁中吸取的战斗能力尽数用至猎人的工作中来,无人能及的敏锐与爆发力使得她可以在提略特发出指示的第一瞬间展开动作,如黑色的闪电对目标要害展开精确而狠厉的攻击。两人时而一动一静,时而一明一暗,哪怕是体型庞大的怪物亦可以共同对付,提略特以陷阱拖住怪物的动作,同时持双牙从另一个方向攻击它的眼睛,而被她划开的伤口中的血液会异常地大量涌出,在半空中凝聚升腾,然后一个无声无息的黑影从天而降,将凝聚了血液之刃的双牙直刺入怪物的心脏。
怪物在垂死挣扎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拉文蒙特收起血刃术,血花像雨点一般在空中泼洒……把毫发未损的两个人从头泼到脚。
“你下次,下次,在我用血刃术的时候退远一点吧。”拉文蒙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收起刀后,她浑身鬼魅般的凌厉感便完全消失,变回平时总是看起来胸无城府的样子。
提略特点头,仍不放心地拉着拉文查看她身上是否留下伤口。
她发现自己正在变得越发依赖拉文蒙特,不仅仅是战斗上,在战斗之外时也总会向她寻找一些参考意见,拉文作为外来者的思维方式亦为她在整理信息和收集情报时提供了全新的视角,而这个大部分时间仍不爱说话的前忍者似乎对于战斗有一股超乎寻常的直觉,偶尔看着提略特整理好的情报时,会突然冒出几句想法,精准地像她一贯的忍杀。
但在生活上,她们似乎仍是维持着之前的样子,拉文蒙特似乎对于“普通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概念,过去亦不曾有过兴趣,因此她在面对生活时还常常展现出面对新事物的不知所措,提略特常常觉得这样的拉文好像一只误入了陌生领地的笨笨鸟类,流露出天然而澄澈的稚嫩来,每到这个时候提略特就会突然心情很好,很想在她的头上乱揉一把。
“这样今天的狩猎任务就差不多了。”提略特数着手中的怪物通缉令,“还有一只应该是在午夜出没……在这一带埋设几个诱饵和陷阱,等一下去吃烤肉,晚上再来吧。”
“好。”拉文蒙特立刻去不远处的树下拿二人的背包,她会无条件赞同提略特的每一句建议并马上付诸行动,提略特怀疑就算她让拉文马上去单挑一只图拉尔危爪,她也会面不改色地说好。
“拉文你觉得呢?”提略特觉得这样也许不行,她最近开始渐渐地在行动前主动问这个同伴的意见,“你觉得陷阱对它有用吗?”
“有用,”拉文蒙特干脆地点头,“没有用也没关系,有提略特在,我不怕它。”
提略特轻轻吸了口气。
“你这么相信我。”她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一点,这段时间一直萦绕着她的那股混合着欢欣和苦恼的心情再次一点点冒了出来。
“我相信提略特,提略特很好。”拉文蒙特说。
“嗯……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提略特觉得有些事也许是时候和拉文蒙特说说明白,于是她引导似的继续了话题。
“提略特给拉文名字,还有好吃的,还有工作,”拉文蒙特自然而然地给出回答,但她说了这些还觉得不够,一定有其他原因,让她心甘情愿地依赖和信任着这个人,提略特对她来说,对她来说……是她信赖的人,也不仅仅是这样,是她重要的人,也不仅仅是这样,于是她继续想,并把想到的内容通通说了出来,“提略特对我很好,我想,保护提略特!”
原来是这样,拉文蒙特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她以人生前三十年的经验和惯性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一切。
——是主公!
认为自己得到了答案的拉文用力点着头,提略特看出了她的意思,把脸在手掌中无力地埋了一会,苦笑着重新站直身体。
“我们赶快开工然后去吃饭吧。”她说。
至于两个人的心意到底进行了如何程度,至少不是今天可以说清楚的,还是吃饭吧。
直至现在,拉文蒙特仍然与提略特在一起,同吃同住,一同完成任务,她们配合无间,极少有她们两个拿不下的狩猎委托。
她在这片全新的大陆上拥有了新的名字,拥有了新的伙伴与归宿,过上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丰富多彩却又宛如真正普通人般的新生活。
从此再没有了生活在影中的鸦,远东的过往像记录上的墨迹一般被收存进记忆深处,虽然她偶尔还会回想起那些寂静的过去和曾经的重要之人,在一些星星格外明亮的夜晚无声地想起他们的脸和声音。
她将手默默探进斗篷的内衬,那里缝着一对御守,原本应由两人所持,但有一天那个人将自己的交予她手,命令她不许回头。
“离开这个国家。不要再回来了。”
现在的她,是否算完美执行了这最后的命令呢。
不远处守夜放哨的提略特听到了她的声音,端着杯子走过来:“还没有睡?失眠吗?”她把手上热气腾腾的杯子举了举:“要不要喝点热可可?我加两份糖浆。”
隔着热饮料的蒸汽,提略特的脸在夜色下若湖水一般温和安静。
加两份糖浆是拉文的习惯,提略特发现了她的这个小小喜好后便总是把糖浆带在身上,在与拉文一起生活后,提略特随身带的杂物多了很多,拉文的口味,拉文的喜好,提略特过去无处安放的照顾之心像一丛小小的篝火,在这样的深夜仍然伴随着拉文蒙特。
“要喝。”拉文蒙特说,甜甜的热可可被她小口小口地喝掉,提略特从她手里收走了空杯子。
“睡一会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她温和地说完,转身回到篝火边去了。拉文重新躺下,手还摸着斗篷内的那对御守。
明天把其中的一个送给提略特吧,她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