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吻吧。”宫城良田说。
于是第二天两个人又跑去看湘北训练。
上午宫城还迷迷糊糊睡着,就被三井一个电话打到了家里,三井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微喘,好像刚刚锻炼结束。
“快起床,出门了。”三井仿佛猜到了宫城还在睡,直接在电话里下达指示。
三井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宫城拿着话筒发了一会愣,想刚才的电话会不会是个梦,以及三井打电话怎么永远这个德行。
同在湘北时他们从未通过电话,在篮球队几乎天天见的关系,两个不打篮球就手痒的人就算放假期间也总在体育馆意外相遇,哪怕三井毕业典礼那天,宫城避开了人群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无意识晃到体育馆去,竟然也遇到在篮球架下面拿着球出神的三井,罕见地穿着学兰服站在体育馆的三井扭头看到宫城后不知说什么好,第一反应竟然是下意识地把球拍了几下,然后击地传给了宫城,那一刻宫城突然觉得三井是不是永远会作为自己的前辈存在下去,只要走到体育馆永远都能遇到他。直到三井赴东京上大学前一天,湘北篮球部的人一起吃了顿道别饭,听三井与赤木还有木暮说起各自的去向和打算,三井说起自己未来大学刚刚翻新的篮球设施和在大学联赛的排名,宫城才真正意识到三井就要离开神奈川了,那个姿势优美如教科书的神射手就要从那个地板总有股淡淡霉味儿的体育馆消失了,他忍不住看了几眼三井,却再一次精准地与正好看过来的三井视线相遇。
宫城很快移开了目光,但他感觉到三井的视线不依不饶地又追了好一会。
他们那天吃到很晚,吃饱喝足准备回家时,三井突然鬼鬼祟祟地落下几步,塞给宫城一张写着数字的纸片。
“我在东京租的公寓的电话。”三井飞快地说,眼睛看着另一个方向。
“这算什么?”宫城把纸条捏进手心里。
“唔,偶尔可以联系联系嘛,万一,万一有篮球问题需要前辈指导。”三井含糊地说完就被大喊着“小三你暑假记得回来找我们玩”的樱木揽走了,宫城站在原地想了想,好像没有发现三井给樱木塞电话号码。
但这个号码派上用场的机会实在不大,因为篮球被特招入学的三井入学后立刻加入了校队,然后他基本全天泡在体育馆和教室,加上定期的集训和比赛,宫城打了几次电话过去都没人接听,便不再打了。而三井则像个工作尽责的年历,会在期末考试前、神奈川几场重要的高校篮球联赛前打个简短的电话到宫城家,电话里好像一个屈尊来问候学弟的前辈,只记得打电话的责任,却没想好打电话的内容,于是话题渐渐转化成对宫城最近的情况问东问西。宫城握着电话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湘北毕业生三井熟悉神奈川高校的每一场竞赛和每一场考试的时间安排,但宫城连三井到底有没有成为首发队员、是不是还打得分后卫、参加了什么比赛都不清楚,好像只有自己在被别人从暗处观察着,想想就不爽,但是在那话题毫无营养的电话中宫城也问不出口。
等今天见面了问问三井前辈吧,宫城一边穿鞋一边想。
他按约定到了湘北高校体育馆门口,三井已经在那里和樱木聊天了,他见到宫城后远远抛了个东西过来,竟然是个三明治。
这家伙竟然连早饭都帮自己买了,宫城咬着还微热的三明治想,明明看起来一副一辈子和谈恋爱无缘的样子,交往起来却出乎意料地认真,仿佛切换了另一套运行系统,他真的会像恪尽职守的优秀员工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恋人需要做的所有事。
和篮球部的成员们东拉西扯了一会,被樱木拉着兴致勃勃地展示了一会“新学的动作”,其他人陆续到齐,队员们开始训练,宫城也找了个凉快的角落,慢慢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他感觉到三井跟着他一起移动,然后一起站住,与他的距离比前一天要近——非常近——他可以感觉到三井的呼吸就在他的身后,只要三井伸出手就能把他圈在怀中的近在咫尺,然后宫城头上一沉——三井把下巴搁在了他的头上。
啊这该死的身高差。
三井还在湘北时就偶尔会这样,那时大家站在一起听赤木或安西教练讲话,三井总是站在最后面,像找支撑一般把手肘拄在宫城的肩上,好像炫耀自己的身高一样,宫城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在自己眼睛附近无所事事的下巴,还有总是轻轻抿住的嘴唇,当三井专心致志时他的嘴角会微微下拉,令他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但宫城知道,这人不过是个对篮球以外的事想得很少的幼稚鬼,每次被宫城怒目而视后他就嘿嘿笑着走开了,仿佛故意挑衅一样,让人无可奈何。
三井还在饶有兴致地用下巴摩挲着卷毛狗狗头顶,盛夏的蝉鸣从未关的大门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热烈得仿佛要把这间体育馆淹没,不远处打球和叫喊的声音都被裹进蝉鸣里,耳边只有三井一边看训练一边嘀嘀咕咕的自语,还有头发与三井的下巴细碎的摩擦声音,仿佛嘈杂空间里只剩下他和三井两个人站在此处。
宫城心里冒出一些不爽,他飞快地侧步闪开,把头顶上的三井脑袋甩了下来,然后他突然拉过三井的衣领,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在三井的嘴角亲了一下。
这下轮到三井像见鬼一样跳起来,他捂着嘴仿佛刚刚被人重重给了一拳,又似乎渐渐反应过来这只不过是情侣之间应当做的事,他要说什么但是都憋在了嘴边,只剩脸一寸寸红起来。
“喂,接吻吧。”宫城手仍拽着三井的领子不肯松,为了保护衬衫完整的三井只好低头降低自己的身高。
“好吧。”三井愣了一会说。
于是训练得热火朝天的湘北篮球部成员发现原本一直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前任队长和前得分后卫不知何时消失了,两个人默契地去寻找一些僻静无人的地方,最后在宫城强硬的拽领子引路下,他们拐到体育器材仓库背后去,这里平时就几乎无人造访,现在正是暑假,更是僻静,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宫城拽着三井的领子就亲了上去,正巧三井也要俯身亲下来——两个人似乎都认为自己是应该主动发起的那个,结果就是两个对接吻都没有什么心得的人牙齿重重磕到一起。
三井惨叫一声,珍惜自己昂贵的门牙,下意识后退,宫城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又亲,第二个吻要更为文雅,四片嘴唇不轻不重地接触了一会,适应了对方的存在,舌头便跃跃欲试地钻了出来,三井还在品尝宫城的嘴唇,就发现宫城在恶作剧似的用舌头碰自己的门牙。
“你——”他气急败坏只说了一个字,嘴就被再一次堵上了。
第三个吻有足够的湿漉漉,宫城带着花生酱味的舌头瞬间侵占了他的口腔,刚刚喝完冰水的三井觉得一团温热热的东西伸进嘴里来,顺着他的上腭向前行进,吮吸他的嘴巴,将他不知所措的舌头找出来,与之柔软纠缠在一起,他便晕晕乎乎地回应着,仿佛一个笨手笨脚的舞者,被他老练的舞伴带领着动作。宫城动用了舌头后还不满足,连嘴唇也要一并纳入控制——三井的嘴唇被牙齿细密地轻轻咬着,宫城一手揪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像是要彻底闯入他的口腔中去,在他嘴巴的每一处角落探索,包裹住他的舌头,又吸又舔地仿佛要据为己有。
三井被吻得喘不过气,只得用两只手死死抓住宫城的肩膀,他想躲出喘气的空间,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顶在了墙上——三井觉得自己仿佛在被小一级的学弟壁咚,他觉得这个站位应该是反过来才对,但他现在被推在墙上一动不能动,只能以麻酥酥的空白大脑回应着宫城绵长肆意的进攻。
周遭在变成一团融化的糖稀,这世界似乎确实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只有被他紧紧捏住的,宫城已经渗出汗的肩膀,是宫城的肩膀,宫城的手。
是他和宫城正在接吻啊,三井没来由地突然想。
待宫城终于放开他时,三井已经快要窒息了,他一边松开宫城一边大口喘气,从脸颊到脖颈都红透了,而宫城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他伸手摸了摸三井已经在发烫的脸。
“三井前辈肺活量也太差了,你的体能不会比一年前更差了吧?”宫城说,两根欠揍的眉毛又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
“差个屁!我现在可是校队的首发后卫,不服再去一对一!”对篮球的怀疑比吻技更能刺激那个高个男生的神经,三井一边擦着嘴角一边大声抗议:“谁知道你突然这么……技术这么好,这一年没少和人接吻吧。”
那当然都是杂志和色情录像里学来的,又或者当他扣住三井微微颤抖的后脑勺时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但宫城不能这么说,于是他选择嬉皮笑脸反击。
“原来前辈第一年就当上首发了,前辈看来没再在比赛晕倒过了哈。”
“你再敢提那事……反正肯定比你身高进步大。”三井立刻熟练地拉上身高问题反唇相讥。
“嗯嗯好好,也不知道是谁被矮子吻到缺氧,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人像你这么接吻的好吧!”
“哦——那别人都是怎么接吻的,快讲给我听听。”宫城拖着声调,凑近三井的脸,他故意从下向上地去看三井的眼睛,这样会让自己的表情更加无辜无害。
“……我怎么知道。”
三井踌躇了半天,眼看躲不过把自己封锁在墙边的宫城的注视,只得恨恨地吐出回答。
“我又……没和别人接吻过。”三井在宫城面前罕见地老实,也许是脑内的“恋人模范手册”起了作用,他竟然诚实地当做一个问题回答起来,他的目光遇上宫城,马上像过去偷偷塞电话号码一样撇开。
“只有宫城。”
宫城良田愣了两秒,差点连一贯的无赖表情都忘了摆出来,他深深吐了口气控制表情,还有在某一个时刻突然乱跳的心。
“那我收下的就是三井前辈的初吻了。”
“笑个屁,难道你不是初吻!”
“咦——是不是呢——”
宫城故意把声音拖长,看三井想要恼怒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三井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只得抓住宫城的双肩又吻下来,被宫城以更高的热情用力回应。
他们在这个僻静角落里第一次亲吻,又或者第一百次亲吻,两个人仿佛刚刚发现了亲吻的美妙之处,又仿佛要用这个刚刚开启的功能补足过去的所有时光一般,在数不清的唇齿纠缠和唾液交换中气喘吁吁,直到树影越拉越长,两个人才终于分开,三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边胜利似的比了个手势。
“就算不是初吻,我至少应该是亲吻最多的了吧!”
……好奇怪的胜负欲啊!但宫城决定不在此刻火上浇油,而且他的心情现在很好,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拉过三井的手,向校外走去。
“三井前辈我饿了,去吃回转寿司吧。”
“我们一共只交往十天哎,就只是吃回转寿司吗……法国料理好不好?”
“我现在就是想吃寿司,想吃得不得了,你作为我的男朋友能不能考虑一下男朋友的心情!”
“你这是什么绕口令……好好,那就去吃寿司。”
宫城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懂得了要怎么拿捏三井的诀窍,他愉快地走在三井左侧,路上行人不少,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又各自垂了下去,他们不好意思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公然牵手,于是两只手只能失落地、僵硬地、心怀鬼胎地随着走路摇摆着,近在咫尺地彼此蹭过,迅速触碰一下又离开。三井看起来还在一场盛大接吻后的恍惚中,但宫城正在心里暗暗计划,等下吃寿司的时候要悄悄把自己的碟子放在三井的碟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