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法送你回家了。”三井说。

 

 

今天的日程非常清晰明了,安排来自于宫城薰。儿子即将动身去遥远南半球读书带来的不安气氛也同样躁动在这个家中,薰三番五次地催促儿子提前收拾行李,安娜不断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跑来问“阿良这个要不要带到美国去”,全家最悠闲的反而只有宫城良田本人。在离动身还有三天的时候,薰终于忍无可忍,在早晨出门前特意把半睡半醒的宫城从床上拖起来,勒令他必须在今天把行李全部收拾好,顺便出门将留学必需品采购完毕。

三井在车站见到宫城时,他还耷拉着眼皮哈欠连天。

“怎么这么困,做贼去了?”三井说完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两个人都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但他们谁也不肯说,宫城总觉得三井的气息和声音还在自己的卧室里挥散不去,甚至渗入到他们只稍坐了片刻的被子里,而三井则干脆坐起来,就着月光看着床边的日历发呆。

“与宫城良田在交往”这件事像是一颗放在嘴边的神秘果,他咀嚼上去也并没有品尝到什么特殊味道,但慢慢地又有一丝丝后知后觉的甜味蔓延出来,不是果肉的甜味,是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柔软味道,从湘北的体育馆来,从走过无数次的潮湿街道来,从家庭餐厅的木制桌子来。三井想,得让这十天充实渡过才行,于是他在这十天的日期上做了标记,甚至想要给每一天规划不同的日程,为此还去翻了妈妈的时尚杂志,皱着眉看完了所有的恋爱专栏。第一天的日期上被他潦草地画了个圈,第二天的日期上写着“吃法国料理,一起回家”(被突如其来的接吻搅得很彻底),第三天决心满满地写着“看电影,去横滨八景岛”(连第一步都没能顺利完成),第四天暴躁地写着“湘北VS陵南”(被大雨赶到小旅馆里做到手软),第五天的“江之岛 神社”的字迹已经相当泄气(被大雨关在家庭餐厅直到傍晚),第六天的“箱根”只写了一半就划掉了(宫城打电话来告知白天要去看望奶奶),再后面他便放弃了思考,用潦草的叉来表示这一天的结束。

十天,在日历上刚好一行半的空间,现在已经有一行被叉填掉,剩余的3格空白在孤独的末尾像被挤到无处容身的小动物,用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三井。

七天原来是这么快的吗,三井想,然后他去桌上摸到笔,在第八天画下一个叉,闭上眼一头栽进被子里。

而仿佛是为了给他失败的日程安排书写后续,他一早又接到了大学球队教练的电话。

 

“得先去买一趟东西,不然我妈妈要发飙了。”宫城举了举手里从家拿出来的无纺布购物袋,收纳起来的时候被安娜叠成了一颗花椰菜的形状。

“好。”三井说,他踌躇着要怎么把下午的事说出口,他发现变成一个计划的破坏者竟然是如此难以启齿的事情——虽然他对于今天本来就没有任何计划,啊,如果说和宫城在一起也算一项计划的话,他张了几次嘴,每次在发出声音前就已经感受到懊恼的负罪感。

“我下午得——回一趟学校,教练说明天上午有一场临时安排的练习赛,”三井小心翼翼地吐出每个字,仿佛生怕话语落在地上摔碎掉,“和东大附属的高中生们打一场,为了给他们备战IH赛,他们的教练是我们教练的恩师,我作为刚混上首发的新人不敢拒绝——”虽然句句属实,但他的语气却越来越虚,所有的话听起来都越来越像借口,三井想要不还是认真对宫城道个歉吧,如果他抱怨就听他抱怨个够,这也没办法——

“好。”宫城点头。

他没再有什么别的反应,花椰菜购物袋在他两只手里像运球一样抛来抛去。

“啊,嗯。”三井打好腹稿的道歉一个急刹车咽回肚子里,反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下午就,不能在一起了——”

“嗯,没事啊你去嘛,”宫城语气轻松,“就算交往也不是要每天都黏在一起啊,说不定明天我也有事呢,这么怕寂寞吗三井前辈。”

他好像终于找到机会奚落三井一样嗤嗤笑着走动起来了,三井愣了两秒便跟上去。

至少表现出一点遗憾吧,明明只剩不到三天了……三井想,但他没有开口。

 

他们去附近最大的大型超市,开在一家商场的地下一层,他们先在楼上转了一圈,宫城要买新睡衣,三井要买运动袜,路过某个运动品牌专柜时,三井又顺手捞了个护腕。

橙红渐变的颜色,像火苗一样从护腕的中间燃烧扩散出来。

“三井前辈除了护膝以外又开始戴护腕了吗……你的手腕不会也受过伤了吧?”宫城斜着眼看三井把包好的护腕收进口袋。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还未完全从刚刚的思绪摆脱出来的三井只是翻了个白眼,又拉着宫城绕路去买剃须水。

“你真的会剃须啊?”宫城用毫无必要的夸张语气对刚刚把剃须水拿在手里准备付钱的三井说。

“说什么蠢话呢。”三井懒得和面前这个满口傻话的人计较,而宫城却仿佛找到了乐趣一样越说越起劲。

“三井前辈脸看起来一直那么——”宫城在下巴上比出了一个光滑的手势,“——干净,我还以为你从来不长胡须咧。”

“要不要试着留胡子啊,三井前辈留胡子的话搞不好会出乎意料地有型哎,可能会像高仓健——”

“高仓健也不留胡子吧!”三井终于忍无可忍,把付完钱的剃须水拿在手上,一把拉着宫城离开柜台,“走走走,快去买你的睡衣!”

他报复似的一路把宫城拉到了童装区。

“我看你也不需要多大码的衣服,不如就在这买吧!”三井拉过一件浅蓝色贴布小猫的儿童上衣,装模作样地往宫城身上比划。宫城倒是气定神闲,三井从前就是这样,他被宫城气到哑口无言的时候便会转而嘲笑对方的身高,自从得知宫城就是那个被曾经的他误认成小学生的小孩后,语气更是越发得意,但是宫城现在完全知道要怎么对付这种脾气大脸皮薄的人,恋人的身份如此好用,他拽过三井的领口就在他嘴唇上啃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看着三井从脸到脖子都红了起来。

“做都做过了,怎么还这么害羞啊……”

“这是公共场合好吧!”三井面红耳赤地压低声音咆哮,而宫城不管刚刚的话是不是会被其他人听到,他原地转了个圈,悠闲地向睡衣区走去了。

三井脸上的红晕直到走进超市才褪下去,他仿佛赌气似的狠狠推着购物车,宫城哼着小曲走在旁边,时不时从货架上拿起什么丢进购物车里。

“等一下,这是妈妈交代要买的白味噌。”

“前天偷吃了安娜的布丁,给她买两个当赔礼好了。”

“美国有没有海苔卖呢,要不要干脆带点过去。”宫城对着一大包干海苔沉思着,一边顺手拿了两盒泡面丢进购物车。

“……不至于泡面也要从日本带吧!”三井无奈地吐槽,但也默默拿了几盒泡面在手里,他注意到宫城的目光,连忙恼火解释:“我带回东京的储备粮!比赛过后很容易饿的!”

“啧啧,前途无限的首发球员兼神射手,一个人住的时候就吃泡面充饥,三井前辈,你上了大学以后对生活质量的追求粗糙到我难以想象……”

“你闭嘴吧!”三井把一盒牛奶狠狠按在宫城的头顶,“小学生就乖乖吃面包喝牛奶长身体吧!”他又往购物车里丢了一包吐司。

“给你当早饭。”

“给我?”

“你这几天不都睡到很晚才起床吗?”三井说,他这几天每次打电话去时宫城的声音都睡意朦胧,后来三井干脆把电话时间往后推了两个小时,“出门的时候都没吃早饭吧?早饭要吃的。”

“唔。”宫城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吐司看了看,转到货架上去换了一袋更小的包装。

“那袋太多啦,吃不完。”

“又没让你一顿饭全吃掉——”

“只剩三顿早饭了,总不能把吐司也带到美国去吧。”宫城说。

空气微妙地僵住几秒。

三井在一路上和宫城你来我往的吐槽里几乎已经忘了时间的事,他们彼此针锋相对的聊天方式像在湘北的日子里延长出来的射线,沿着不变的轨迹向后伸展,放大看便是他们过去的每一天,宫城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宫城在他身边哈哈大笑,宫城在他前面得意洋洋,他们走在超市的货架之间,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从教室去体育馆的路上,走在从更衣室去球场的路上——然而宫城的话像一颗图钉将这条线拦腰按死,他又想起月历上无处安身的空白小动物,只剩下两只了,惊惶地挤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今天才发现呢。

和宫城一起逛超市是令人开心的,三井发现和宫城一起做这样悠闲的事都会使他开心,有一点漫无目的但是足够悠闲,两个人说着没营养的闲话一前一后或者并肩地走,挑挑拣拣,把这样那样的东西丢进购物车里,怎么没早点一起逛逛超市呢,三井想,不用像现在这样,买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关于几天后的分别,他们如果早点一起逛逛,他可以和宫城一同推着一辆购物车,就好像在什么买他们共用的东西一样,宫城用的东西,他用的东西,宫城和他之间似乎没有任何界限了。

但不应该是这一次。

“嗯。”三井说,他好像努力咽下了什么痛苦的核,要等那阻塞喉咙的异物完全消失才能发声,宫城却像没看见一样,信步在购物车的左右乱转,眼神在货架上到处瞟着。

“哎,樱桃味的pocky!”他好像很开心地叫了一声,从货架最下面拿起一个纸盒,正是他们第一天在湘北的体育馆里分食的口味,在超市里以十合一的大盒整装出售,宫城掂了掂盒子后想放回货架,却有另一只更用力的手把盒子抽出来,放进购物车里。

“买吧。”三井简短地说。

“等等……这是大盒装,就算每天吃也吃不完的,总不能把pocky也带到美国去吧!”宫城仍想去放回货架,三井阴着脸把盒子牢牢按住。

“等我走了,家里没别人吃的,”宫城无奈地解释,“妈妈在减肥不肯吃甜食,安娜又不喜欢这个口味……”

“吃不完给我。”三井生硬地说,然后不再给宫城反悔或回答的机会,他用力推着购物车大步走出去,好像怕车上的pocky会自己飞回货架上。

 

他们最后在商场外的汉堡店里解决了午饭,没吃早饭的宫城食欲很好,而三井则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正在吃什么食物,他沉默地把汉堡往嘴里送,甚至没有发现宫城一直在偷吃他的薯条。

吃完饭后三井准备动身回学校,宫城将三井送到车站,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三井看了看车站时钟又看了看宫城,突然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地上。

“今天没法送你回家了。”三井说。

“嗯。”

“那……抱一下吧。”

宫城看着三井,这个距离下他要看三井的脸需要微微仰起头,三井的脸绷得像一块砖头,连说出口的话都磕碰得有棱有角。

“三井前辈,这可是公共场合啊。”宫城提醒道。

三井只是闷闷地点头,然后一声不响地抱住宫城,他像个渔夫用双臂的网兜将宫城揽在怀里,仿佛要确认宫城的存在一样用力,宫城的脸埋在三井的衣领里,鼻子里都是三井的衬衫洗涤剂味,淡淡的草木香,至今仿佛也留在宫城的房间中。

“宫城。”三井突然说。

“嗯?”

“你……”

但三井又沉默了,孤零零的单字像泥块淹没进水里,他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怀里的人,重新拎上东西。

宫城也没有追问,反而在原地笑着对自己的恋人挥了挥手。

“比赛要加油哦。”

他不等三井走进车站就扭头离开了,手里的东西很沉,购物袋在手上勒出了红印,他走得很慢,他知道三井大概还没有走进车站,三井还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