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十天到了。”宫城说。
三井寿尽管前一天很累,仍然一早被生物钟准时叫醒,他想动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已经彻底麻掉,但是宫城还在睡,他枕在三井的胳膊上睡得流出了口水。睡着的宫城看起来又小了几分,也许因为他微卷的头发垂得遮住了额头,也许因为他总是不可一世挑着的眉毛终于乖顺地平和下去,也许因为他睡觉时会习惯性蜷成一团,手还抱着三井不放,像一只孤零零的鼯鼠。三井向宫城的方向侧过身,轻轻抚摸着怀中沉睡的恋人的头发。
但……胳膊再这么被压下去可能要缺血坏死了,篮球运动员三井寿考虑到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是悄悄地把胳膊抽了出去。他蹑手蹑脚地起床不去吵醒宫城,帮宫城把团起来抱在怀里的毯子重新盖好,他站直身体时看到了桌边的挂历,看到了昨天宫城在挂历上画的叉,脸色暗了暗。
他又去冰箱里翻找,宫城买了一些易于保存的食材塞在他的冰箱里,从火腿到鸡蛋到干海苔到鲣鱼干,但在家一直靠微波便当和速食品过活的三井并不知道能用这些食材做什么,但他一心想扳回一城,于是睡得正香的宫城,被锅和燃气灶相撞的当啷一声巨响吵醒。
三井把手背在后面,若无其事地遮住刚刚自己试图煎蛋失败的现场,摆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来。
“醒啦?早饭要吃什么?酱油味的泡面还是——豚骨味的泡面?”
宫城面无表情地躺回床上继续闭眼。
宫城在三井不容拒绝的逼人眼神下吃完了泡面早餐,两个人一起离开公寓,搭上回神奈川的电车。三井想了无数次要怎么度过最后一天,但宫城这一次好像终于有了想法,他说陪我在神奈川各处再逛一圈吧。
马上就要走了,再多看看这里。这是宫城没说出来的话,但是三井听出来了,于是他只有点头。
他们一站一站地下车,先是去了他们第一次进入全国大赛的那年县内决赛时的综合体育馆,今天馆内亦有篮球赛,他们在外面听着里面有节奏的防守呼喊和欢呼,一个拿着相机的小个子男生从他们两个中间挤过,急匆匆地跑进场馆里去,他们同时想到了彦一,于是相视一笑。
“今年的县内赛陵南还是败给湘北了,花道那家伙说彦一伤心了好久呢。”宫城有些怀念地看着高大的体育馆,却并不准备走进去。
“哈哈,田冈教练的脸色一定也很难看吧。”三井为自己的想象笑了笑。
“是啊,听说他去静冈县拉来了不错的新人,正准备一雪前耻。”
“我们也是在这里第一次战胜了陵南呢。”
“三井前辈说的是你打到脑贫血在场上昏倒的那次?”
“……这件事就不必记得了吧!”
宫城灵活躲过三井气势汹汹的拳头,一边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真怀念,感觉好像不久之前还在这里打球似的。”三井说。
“——我可确实是半年前的冬季选拔还在这里打球的。”宫城说。
“以后就没机会再和你一起打球了吧……”
“——听说仙道也接到大学邀请了,不知道是哪个大学呢。”
“到美国也要继续打控卫吗?”
“——听说鱼住家的馆子现在生意兴隆呢!”
三井提到的任何关于美国的话题都被宫城轻轻避开,三井沉默了,脸色变得更暗淡了一点,但宫城似乎打定主意不去看三井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上电车继续下一站。
他们去陵南的校门口转了一圈,又去了他们在那年获得IH赛资格后庆功的小店,但早饭吃得太晚太饱,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于是他们又走出来,尽管没人说接下来去哪,但他们心照不宣地走向湘北去,太阳很大,风很潮热,两个人被暑日闷得失去说话的兴趣,他们沿着树荫一路走,这一路上并没有很大的树,下午的阴影缩成小小的一团,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好像曾经上学路上的偶遇一般,接下来他们就要走到湘北,去各自的教室,待下课后三井就会去二年级的教室找宫城,然后他们背着包,一路心不在焉地晃荡去体育馆训练……
三井突然把宫城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哎?这么公然……这是公共场合哦。”宫城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无所谓,这样就好。”三井说。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走到湘北去,今天的湘北体育馆格外安静,篮球部过两天便要去IH赛前集训,因此放假一天,两个人都没带篮球鞋,于是脱了鞋子赤脚走在篮球场上,曾经这里每天都能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填满,篮球拍地的声音,篮球鞋与木地板摩擦的声音,跑步的口号声音,赤木怒吼的声音,木暮劝架的声音,樱木哈哈大笑和哇哇大喊的声音,彩子鼓舞士气的声音,还有樱木军团七嘴八舌的声音,流川亲卫队热情呐喊的声音。他们身在此处仿佛站在一个平行的时空里,那些声音重叠着记忆从空旷的体育馆里穿过,宫城站在篮球架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听到了真的篮球声。
三井熟门熟路地去器材室摸来了一个篮球,在地上拍了拍试试手感,然后向宫城抛去。
“喂,”三井寿说,“再来一次一对一?”
宫城接过球,却拿在手里不动:“为什么?”
“呃……以后就打不了了吧,你在美国的话就……总之再打一次?让你记住我的球技。”三井想了想又加上最后一句。
“因为这种理由我才没兴趣。”宫城却第一次拒绝了三井的篮球邀请,将球抛回给三井。
三井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拿着球瞠目结舌了半天。
“怎么,最后一天打一会篮球都不愿意!”他又把球抛了回去。
“不愿意!”球又抛回来。
“明天是几点的飞机?”又抛过来。
“你干嘛一直把球扔过来啊!”再抛回去。
“你和那个——泽北——合租的话,住处可以打越洋电话吗?”球再一次飞过来。
“这样赤着脚打球会扭到脚的!”再一次丢回去。
“到美国读几年啊?”
“如果被老师发现我们两个毕业生在这里偷玩人家篮球,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毕业以后会回日本来吗?”
“这个破篮球,球皮都要开胶了!”
球在两个人手中来去,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最后三井嘴唇哆嗦着拿着球,连指甲都抠进了球皮里。
他看起来好像在爆发的边缘,三井正在努力按捺下他即将冲口而出的情绪,但宫城比他动作更快,他粗暴地直接用嘴堵上了三井的嘴,但那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咬,三井倒吸一口冷气推开宫城,嘴角几乎要流下血来。
“为什么非要去美国打球啊!”三井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大喊出口。
“为什么不能啊!只允许你在大学当首发队员,不允许我追梦是吧!”宫城不甘示弱地以同样的音量喊回来。
“那可是美国!”三井简直语无伦次,“那么远还有时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连电话也不方便打!”
“哈!明明我们都在日本的这一年也没打过几个吧!”
“但是——但是美国的话——”
“好了别说了。”宫城好像难以忍受一般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面前表情越来越绝望的三井,“我签证都办了机票也买了,行李都寄过去了明天就要动身了,你别突然想起来在今天开始挽留我。”
三井被宫城的话堵在原地,那股巨大的失落感仿佛全部燃烧成了怒火把他的理智逐渐吞噬,他咬着牙站了半天才重新开口。
“好,好,你去吧,”三井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你想去美国就去,你——”
“你是不是想说再也别回来了,”宫城飞快地把话接了下去,“你放心,你想这么说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你他妈的混蛋!”三井寿狂怒的一拳打在宫城脸上,宫城这句自暴自弃一样的话语彻底蒸发掉了三井最后的理智,他隐约觉得宫城是在故意激怒他,而他也确实做到了,但他打出这结结实实的一拳后稍微有些后悔,但他马上也挨了更重的一拳——宫城跳起来便打了回来,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力道比三井更狠厉。两个人在无人的体育馆里扭作一团大打出手,仿佛回到了那天的天台一般,但也似乎有些不一样——宫城出拳时避开了三井的门牙位置,而三井亦避开了宫城曾被打掉的下牙,但两个人都根本不去躲避对方的拳头,仿佛一心承受更多的疼痛来让自己的怒火燃烧得更猛烈,然后三井去揪宫城的领口,宫城去钳三井的胳膊,三井挣扎着要去踢人,而宫城一头向三井撞去,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摔到地上,宫城翻身压在三井身上,干脆一口咬在三井因为刚刚的撕扯而露出的肩膀上。
三井吃痛挣扎,亦咬上宫城的脖子,前一天的吻痕上又覆盖了牙印,宫城干脆把三井的衬衫一路解开,咬向了三井的胸口。两个人姿势由扭打变成了暧昧又疯狂的新状态,他们用牙齿互相攻击对方,手一边试图将对方推开,一边又不让对方逃掉,肢体纠缠在一起,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扯掉了大半,身上布满了牙印和淤青,但宫城突然感到三井的手放松了力道。
被宫城压在地上的三井突然崩溃一般放弃了所有的攻击和挣扎,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他好像哭了。
宫城也停下了动作,但并没有从三井身上下去,他沉默地看着三井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吭声,眼泪不断从三井颤抖的手臂后面滚出来。
“干嘛啊……明明是你先动的手,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宫城伸出手去想要为三井擦掉眼泪。
“滚开!看什么看!”三井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很凶,他粗暴地打开了宫城的手,宫城的表情也变得落寞,他从三井身上爬起来,但又被三井拽住了衣角。
“……不许走。”三井哭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嗯,不走。”宫城的脸上带了怜悯,还有说不出的疲惫,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至少今天我们还是恋人呢……我不走。”
他在三井身边抱着膝盖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等着三井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般的激烈哭泣全部过去,渐渐转为平静,只剩下偶尔的抽气声。
“我确实可以早点告诉你,但是我们这一年明明很少联系,给你打过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三井前辈,就算我更早告诉你又会有什么区别吗,你真的希望我不去美国比较好吗?”
“……不,”三井的声音从胳膊下传出来,“去美国是好机会……去美国打球真的是很好的机会,我不是想要你放弃这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一轮新的眼泪涌出来,哽咽住了三井的话,三井和喉咙里一阵一阵涌上的窒息感斗争,他“我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来,他只是怎样?他想要什么?既然宫城良田最终都会到美国去,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就别哭了啊……”宫城用手轻轻拍着三井举到脸上的胳膊,他看了三井很久很久,但三井只是抽泣和捂着脸,于是他一直轻轻地拍。
等他们离开体育馆已经是深夜,为了不引来别人,他们呆在漆黑的体育馆里没有开灯,他们就这样躺在木质地板上,渐渐地又重新冒出话题来,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球队,聊湘北的其他人,聊新来的球员,聊过去的比赛,聊各自的家人,像过去在湘北时一样聊,唯独不聊自己,他们仿佛要把过去那一年没说过的话全部补回来那样说话,最后两个人的肚子都叫了起来,硬邦邦的地板躺得他们头痛欲裂,才慢吞吞地准备离开。
他们又去了学校附近那家营业到很晚的拉面店吃晚饭,这次没有混到赠送的小菜,两个人都有些出神地吃着,走出拉面店,走到两个人放学时分别的岔路口,两个人在岔路口站了一会。
“我送你回家吧。”三井说。
宫城却轻轻抽出了手。
“已经过十二点了前辈,十天时间到了。”
宫城说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挥了挥手:“我自己回了。”
三井定定地看着宫城一动不动。
“非得遵守吗。”
“什么?”
“我们,”三井直直地看着宫城,“非得遵守十天的约定吗。”
“不是约好了的吗,”宫城说,“约好的事不能反悔的。”
三井的站在岔路口的路灯下面,好像整个人坍塌了下去,缩成一个轻烟般的魂魄,风一吹就要消散。
“你那是什么表情啦……”宫城苦笑,“你不是也说了吗,这样的交往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关系,你到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想续期吗。”
“可是我们——我们明明什么都做了,”三井好像在从锈死的喉咙里往外蹦字,“恋人做的事我们什么都做了。”
他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宫城。
“没有啊,”宫城叹了口气说,“真正的恋人才不像我们这样开始的。”
——真正的恋人,是从说“喜欢你”开始交往的啊。
三井寿能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三井也许不能明白吧。三井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被孤立的投手,曾经他只要出现在三分线边,宫城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把球传到自己手里,不需要暗号,不需要示意,宫城的球总是能找到他,他只需要接住便好。但是这一次宫城突然不再给他传球了,甚至不再看向他,他看着空空的双手反应不过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和我交往是因为喜欢我呢。”三井声音沙哑。
宫城却突然笑了。
“我也以为呢。”他说。
宫城没有再看三井惨白的脸,他一个人向家走去了。他想他也以为三井答应和自己交往是因为喜欢自己呢,但是三井一次都没有说过喜欢,高中时他们一次一次地如此靠近都没有说过,他们做完了情侣该做的所有事都没有说过,所有事都是宫城提议的,三井只会点头说好,喜欢挑刺和唱反调的三井在这方面顺从得像个乖乖学生,让他和自己交往就交往,让他成为恋人他就开始认真履行职责,让他接吻便接吻,让他做爱便做爱,让他憋住声音便一声不吭,如果让他说喜欢,他大概也会说吧,三井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对他说“我喜欢你”他多半会马上回答“我也喜欢你”,但宫城不想要这样反射出的话。
他们的关系从在湘北时就比其他人都要走得近,却又在捅破什么之前将将停住,从此再也没有能前进一步。安田问他怎么不告诉三井的时候宫城笑了,他说告诉他有用吗,他难道会跟我说别去,他只会说好啊好啊。安田说至少你们还可以互相写信啊。宫城说我为什么要和已经毕业的学长保持通信啊。安田说小良,你真的只是把他当学长吗。宫城说我不知道,我怕他只是把我当学弟。
美国到日本实在太远,远到让他们那似有似无的关系变得弱不禁风,需要多一重关系的保证才能维持稳定,但宫城不想在这件事上主动伸手,宗太离开后的那些年让他变得十分擅长隐藏和消化自己的心情,亦让他对拿捏不定的东西不愿主动,他习惯一个人的时候把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被人喜欢上的自信,亦没有得到回应的自信,便也不用去试探任何不确定的感情。
他只凭眼神接触或根本无需对视地传球给三井那么多次,但这一次他把球抱在了手中。
三井,从小在关爱包围中长大的三井,一直以来感情无需自己分辨清楚便会有人为他接住,他以为他的顺从就是表达感情的方式吗,他像个迟疑的老鼠对着洞口徘徊游移,在边缘小心翼翼地打探却迟迟不肯走进去,他以为所有的事即使他不说也都可以被人知道吗。怎么就是不说呢,一年前毕业聚餐不说,这一年来不说,这交往的十天也不说,但就算今天说了又有什么用。
哦,其实今天也没有说。
十天是一个赌注,他想,最后两个人都输了。
宫城回到家便因为晚归被一通念叨,然后又被催促着去洗澡,他坐在浴缸里慢慢沉下去,把整个人都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