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要吃什么?炒饭?乌冬面?”宫城说。
三井醒得很早,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睡在东京的公寓里,前一天回到学校后他们便被教练吆喝着操练到深夜,教练说东大附属今年有两个远超高校级的新人队员,所以别想着作为前辈可以轻松取胜,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以被高中生打败——教练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在场体会过教练怒火加成下魔鬼训练的所有球员的背后不约而同地渗出了冷汗。
三井被练得七荤八素,拖着脚步回到公寓倒头便睡着了,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球衣还胡乱丢在椅子上,赶紧爬起来收拾东西。他把球衣、毛巾、护膝和运动水壶一股脑地塞进背包,然后突然停下愣了一阵,觉得自己好像少做了什么事。
哦……今天不需要给宫城打电话。
三井已经习惯了在出门前拨一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长长的等待音后被一个半睡半醒的声音接起,宫城没睡醒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软糯,像他没抹发胶时的头发,软软地向下垂着,带一些蜷曲的沙哑,三井每次都想听这样的声音多说几句,但宫城总是很快清醒起来,把那令人恼火的上扬嗓音加进声音里。
他正这样想着,公寓的电话却突然响了,他像第一次发现电话会响一样傻了一会,才想起来响了的电话是要拿起来接的。
“三井——前辈——起床了吗——”
熟悉的上扬嗓音,为什么宫城会打电话来?为什么他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嘈杂?
“我在公用电话,时间紧迫不废话了!比赛地点是你们大学的体育馆吗?”宫城的语速很快,仿佛一排子弹从三井空白的大脑上扫射过去,三井发现自己在对着电话点头,赶紧改成嗯嗯的答应。
“了解——那就这样——”宫城说完就挂了电话,留下三井对着话筒里的忙音发呆。
这小子,不会跑到东京来看自己比赛了吧!
三井的猜测在他们换好球衣准备上场时得到了证实。三井所在大学的体育设备要比湘北豪华很多,体育馆也要宽敞很多,而三井的球队中有几个擅长交际人气颇高的角色,每每有比赛时便呼朋引伴地带了一大群人在二楼的回廊上加油,即使如此,三井还是在叽叽喳喳的人群边一眼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一边的,穿得花里胡哨的宫城。
今天的宫城一反前几天的常态,穿着三井在湘北时从未见过的潮牌衬衫,墨镜架在额头上,头发一丝不苟,比三井看起来还要像个悠闲的时尚大学生,他注意到三井的目光,对着三井比了个遥远的大拇指,甚至跟着那伙吵吵闹闹的亲友团一起吹起了口哨,一副兴致勃勃的真球迷模样,手上还拿着——哦,拿着两片吐司。
倒是先吃完早饭再出门啊!
这小子的行事风格真的像他的运球风格一样捉摸不透,三井努力不去看那个嘴里塞满了吐司的卷毛人脸,在篮下慢慢做着热身,他在场上而宫城在观众席上,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试着投了几个三分,觉得今天手感不错,然后教练喊所有人集合叮嘱战术,再然后裁判开始示意所有队员准备,再然后哨声响起来,开始跳球,之后观众席上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
宫城在看三井的比赛,感觉真奇妙,他从未作为观众这样遥远地看三井打球,三井通常都在和他一起奔跑,叫他的名字,向他示意传球,从篮下突然切出跑向三分线,在进球后与他得意对视,他这是第一次看到作为大学生的校篮球运动员三井在比赛中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便看出三井的体力已经比湘北时要好了很多,已经是一个真正具备三威胁的老练球员,不再是仅仅围绕着三分线得分的射手。东大附属的队伍实力相当了得,大前锋和控卫都极其出色,三井的队伍不得不几次靠全场紧逼来阻断对方得分,上半场进行到一半时,三井队里的小前锋被对方进攻犯规撞倒离场,三井便分担起大半个前锋的职责,看三井从对方前锋手里断球抢过半场晃入篮下得分时候,宫城忍不住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比高中时要更自由,更果敢,克服了体力问题的三井在球场上就像一团肆意燃烧的火,不知道堀田他们看到如今三井比赛的样子又会作何反应。
大概会在观众席上嚎啕大哭吧?一边挥着那面旗子。
宫城还看出三井队伍中的控球后卫在灵敏度和意识上不如自己,在被紧逼防守时丢球便会变多。宫城发现自己在暗暗和场上的控卫比较,如果是自己的话刚刚的防守一定可以突破,如果是自己的话刚刚应该把球长传给前锋,如果是自己的话在三井站在三分线附近时便会抓住那个瞬间机会将球传给他,然后在场所有人便都能看到那动作优美的举手投篮。
最后比赛结束时三井所在的队伍以76∶73的比分险胜东大附属,但那些高中来的少年们却仍然无比开心,不断地对大学的前辈们道谢说自己学会了很多,反而让那帮大学生们不好意思起来。三井费了半天劲把双手从对面的后卫手里抽出来,抬头看到宫城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难道这就走了?这小子也太让人琢磨不定。
比赛结束后教练把所有人留下训话总结,三井觉得自己已经累到饱和的大脑并没有听进去几个字,除了最后一句解散和大家辛苦了,他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大家一起喊辛苦了,他潦草地洗了个脸就离开体育馆,发现宫城正在门外站着。他站在树荫下怡然自得,看到三井出来便挥了挥手,自然得仿佛天天来这里等人。
“你怎么跑这来了?”三井皱着眉问。
“我来送男朋友回家啊。”宫城摆出模范般的笑容,把三井的背包接到自己手里。
三井点头,刚刚鏖战归来的他似乎耗尽了思考能力,只会点头和摇头的基本反应,宫城很熟悉三井的这个模式,就一路拉着他向车站走,坐上电车后三井如释重负地把头靠在座椅边的栏杆上,没完全擦干的刘海上有水珠滴下来。
“三井前辈打得越来越好了嘛。”宫城像把玩一样一下一下捏着三井骨节突出的手,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敢说出这种话,平时的三井听到准会摆出前辈的样子臭屁起来,但现在的三井也只是点头。
“嗯。”三井的声音沉沉的。
“上半场最后那个传丢了的球可惜了,不然还能再多进一个三分。”
“嗯。”
“下半场的3+1罚球简直绝了,前辈是看到对方过来然后特意撤步到三分线外的吧。”
“嗯……”
“三井前辈……”
“嗯……”
最后宫城已经不再说话,三井还在下意识嗯着,也许是宫城坐在身边让他格外松懈,他赛后轻松下来的神经像用久了的弹簧晃晃悠悠,没一会就靠着栏杆睡了过去。
“啧。”宫城咂了一下嘴,伸手把三井沉睡的头拨到了自己头上。
下车前宫城好歹弄醒了三井,还好三井租住的公寓离车站很近,他们没走几步便到了。三井的公寓不大,但宫城一进门就被房间内的琳琅程度震撼了,家境不错的三井寿大概在大学以前都一直过着专心打球远离家务的日子(就算混混两年也没有什么变化),现在一个人居住便也只有靠经济手段来提升生活品质,并彻底放弃了所有需要亲自劳力的事:屋里加装了空调,冰箱和电视都是相当高级的牌子,但椅子上堆满衣服,内裤丢在沙发上,前一天买到的泡面连购物袋加小票一起原封不动地丢在餐桌上,放养的篮球滚在地板中央,宫城赤着脚在地上走了两步,发现脚下踩到了三井的一只袜子,而另一只也不知道在屋子的哪个角落。
“……我觉得我昨天对你生活质量的评价还是有点委婉了。”宫城努力控制住表情。
“……干嘛!少管!反正一个人住!”三井有些脸红,赶上前几步把袜子和地板上摊开的篮球杂志捡起来,又从衣服堆里找到遥控器去开空调。
“地上又是篮球又是杂志,三井前辈你真的不怕半夜走路被绊倒……摔断脖子事小,摔掉门牙事大。”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三井的耳朵更红了,他记得宫城的房间,虽然狭小但井井有条,杂志按照时间顺序好好地规整在柜子里,鞋盒也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三井将沙发上的几条裤子推到一边,刨出一块空地一屁股坐下,看了看被自己扔到房间另一头的运动背包,理直气壮地向离背包更近的宫城伸出了手。
“喂,帮我拿水壶。”
“三井前辈你……在家不会都是靠保姆照顾大的吧。”宫城扶住额头,低头在背包里翻找起来,受不了,这个人连球衣也不好好叠,就这么一团塞在背包深处,之前一起打球了这么多次怎么没发现他的这个毛病!
“球衣赶紧丢进洗衣机啦。”
“嗯嗯……”眼见着三井喝水的动作越来越慢,声音又变得含糊下去,从车站到家的这段强制开机的有效时间好像已经过去,终于坐在家里的他又被熟悉的疲惫感裹挟走了,三井的眼皮越垂越低,宫城眼疾手快地从三井手里把水壶抽走,果然下一秒这个人就干脆地一头扎在沙发上开始呼呼大睡。
把第一次到访的男朋友撂在面前就这样理直气壮睡过去的,全日本可能也只有三井寿一个人。宫城无可奈何地后退几步,顺便重新环顾了一下三井的房间,这里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只是个“睡觉用的地方”,屋里唯一的装饰是床头两张雷吉·米勒和乔丹的海报,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篮球杂志,餐桌上还放着一个战术板,厨具新得像几乎没用过,沙发边就是电话,电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手写的号码,边上写着——“宫城”。
宫城挠了挠头,看了看睡得不省人事的三井。
“明明几乎接不到电话……”
他去床上抱来薄毯给三井盖上,又看到了挂在沙发背后墙上的挂历,挂历的日期并没有如三井在神奈川的家里那样写满日程,但三井前一天回到公寓后还是看着挂历发了一会呆,找了支笔潦草地把前几天叉掉,最后的两天被他不甘心似的圈了又圈,日期差点变成两坨黑色的圆。
宫城悄悄找到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叉。
三井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时间,他睡得头昏脑涨,口水几乎流到沙发上,他从毯子底下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思考心里这股莫名的失落感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好像记忆错乱了,或者刚刚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宫城过来看他比赛,还和他一起回到了家——
仿佛为了解答他的疑惑,玄关的门被打开了,宫城拎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进了门。
“醒啦?”宫城对着傻呆呆的三井点点头,打开房间的灯,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各式各样的食材,还有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具,“我趁你睡觉的时候出去买了一趟东西,我才不想晚上和你一起吃泡面——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晚上留宿,行不行?“
“行,行。”三井傻傻地应着,觉得自己的脑子准是还在梦里没有醒过来,或者他这一觉睡了太久,直接睡到了十年后?眼前的宫城一副已经在这里住了起码半年的样子,熟门熟路地把洗漱用具放到洗手间,把购物袋收纳到玄关的柜子里,又从冰箱里掏出一瓶乌龙茶喝起来,然后他抬头对着三井笑了。
“晚饭要吃什么?炒饭?乌冬面?”
然后他们便像一对同居已久的情侣一样,宫城做了卷心菜番茄沙拉和鸡蛋乌冬面,两个人一边吸着面条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然后三井去洗碗,宫城去洗澡,顺便把三井的球衣丢进洗衣机,再然后三井去洗澡和晾衣服,宫城找了一件三井的T恤当睡衣穿,最后两个头发湿漉漉的人并排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共享一盒冰淇淋,宫城的小腿搭在三井的腿上,三井的手肘横在宫城的肚子上。
冰淇淋只有一个木质小勺,轮流在两个人手里用来用去,宫城的视线聚焦在电视上,但三井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日历上的两只孤独小动物一直晃动在他的眼前,冰淇淋口感绵密,但寂寞像其中融化不掉的冰渣,硌住他的口腔,提醒他当下不过是马上消失的甜蜜,终点线明晃晃地逼近他的脸。
一年大学生活与宫城的分隔两地并未让他觉得寂寞多少,反正他清楚宫城都会在什么时候比赛、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在家,只要他在正确的时间打电话过去就一定会被那个熟悉的声音接起来,然后他们互相说着没营养的话像过去一样。在得知宫城要去美国的时候他有一瞬间产生了奇怪的感情,好像愤怒混合着不安和失落,他搞不清楚这失落和不安源自何处,于是他给宫城继续打电话,说了几车的废话和唠叨,放假回来听樱木说宫城会去看他们训练便忙不迭地赶过去,他像个逃亡者拼命逃避着心底的失落感,现在他终于又要被追上了,短短九天让那份失落急速膨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铺天盖地笼罩住三井寿让他无处可逃。
“宫城,你去了美国的话……”三井犹豫着开口。
“三井前辈,明天一起回神奈川吧。”宫城像没听到一样信口说着,眼睛还牢牢地盯在电视上。
“好。”三井应着,过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的话被宫城完全无视,于是只能再次努力张嘴。
“那个,为什么突然要去美国打球啊?”他调整了一下问题,让出口的话看起来更像闲聊,但腿上不轻不重的压迫感突然消失,宫城收回了腿站了起来。
“看困了,睡觉吧。”宫城把已经吃空的冰淇淋盒丢进垃圾箱,抱着沙发上的薄毯滚到了床上。
“你……”
“三——井——前——辈——灯光太亮睡不着!电视太吵睡不着!你也快来睡觉!”宫城的声音从毯子下面冒出来,气势汹汹但尾音却柔软得像要撒娇,对这样的恋人毫无办法的三井寿立刻关了灯和电视爬上床去。
两个人第一次这样肩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正式过夜,但两个人又都好似这样度过了许多夜晚一样自然,毛毯在二人手中拉来扯去,终于每个人都分到了合适的大小。也许因为下午已经小睡了一觉,三井觉得自己根本毫无睡意,自己左侧的宫城安安静静地平躺着,三井的余光可以看到他的鼻尖和嘴唇的侧影。
宫城在想什么?三井不知道,三井在这一刻真的很想知道。
他轻轻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向宫城的方向转身过去,他怕宫城已经睡着了,会被自己翻身的动作惊醒,但他翻身的同时,宫城也侧身转了过来,两只睁大的眼睛正对上三井的眼睛。
三井应当是想说什么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他们的嘴唇已经贴在一起了。
果然已经并肩躺在床上,只是睡觉是不可能的,他们从这一刻的接吻和抚摸开始,后面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想去控制。
宫城顾及着三井比赛后的疲惫,动作非常温柔,他让三井放松身体趴在枕头里,自己从背后抱住三井,但三井却鲜有地急躁而主动,他哼唧了一会就挣扎着要翻过身来,一定要和宫城面对面,三井喜欢在做的时候抱住宫城,而今天更是用力到窒息的程度,宫城觉得自己在被三井狠狠地吸住,挤压着他,拉扯着他,于是他的动作也渐渐失去收敛,在三井的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牙印和吻痕,三井亦用力吮吸着他的脖颈,恶狠狠地仿佛真的要吸出血来。三井不再压抑声音,他像即将溺死的人一样紧紧抓住宫城作为他最后的稻草,在他混合着喘息和哭泣的声音里还有个含混不清的词语,被他像是本能的机械反应一般念着。
他说良田……
宫城埋在三井颈窝里的脸突然笑了,又笑得像在忍受某种痛苦。
宫城循着那个声音去品尝三井的味道,从下巴的伤疤一直吃到嘴唇和舌头,两个人在公寓的床上融合成濡湿的一片。
最后他们拥抱在一起入睡,宫城枕在三井的胳膊上,头贴在三井胸口听心跳声,三井的心跳声很响,已经在极度的疲惫和高潮过后的虚脱中半睡半醒的三井将宫城又向怀里拢了拢,迷迷糊糊地叹了口气,小声说你要去美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三井说完这神志不清的话便沉沉睡着了,宫城却在三井的臂弯里睁眼了很久。
“早点说又有什么用呢……你难道会做什么吗,真狡猾啊三井前辈,什么都要我先说。”
但这些话三井没有听见,宫城翻了个身,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