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交往吧?”宫城说。

 

七月的神奈川就算是晚上也热到让人无路可逃,一场急雨也不能让地表温度降低几分,而已经拿到了美国某大学offer、准备好签证、买好了机票、可以在剩下的时间里充分享受日本的最后学生时光的宫城良田闲不住,一有空就跑回湘北的体育馆去,看篮球部的学弟们准备今年IH赛的练习。他深知已经毕业的前辈就要有毕业的样子,于是忍住了在球场里指点训话的队长习惯,只是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顺手拆开一盒从学弟那抢来的樱桃味pocky,叼一根把嘴堵住。

“新的得分后卫水平不错嘛,但是投篮手势不自信,出手太慢了。”斜上方30厘米外的另一个声音说,显然不懂得沉默是金。

已经在东京读大学的三井寿,难得在暑假里盼到篮球部放假三周,回神奈川的第一件事竟然也是回湘北看学弟们练球,也许是终于摆脱了大学篮球教练的魔鬼操练,他回到湘北好像格外话多,又开始摆出前辈的样子说话,一副要加入训练去帮大家分析战术的架势,宫城只好分一根pocky给他塞住嘴。

这是最近一年来宫城良田第一次见到三井寿,三井去了东京后他们联系不多,只是偶尔打一通电话的关系,他们在湘北时总掺杂着一些不明含义的亲密被电话线隔开后仿佛冻在了原地,曾经被彩子说“我们的两个后卫是不是越来越形影不离了”的时候三井还会大摇大摆地揽过宫城的肩膀故意招摇一阵,而转到分隔两地的电话中便似乎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三井在电话里干巴巴地说着寒暄废话,宫城随口胡说地应着,看起来聊很长的时间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然后找借口挂断,仿佛双方都能松一口气。

即使如此,距离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也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今天是他们时隔一年的初次相见,又是他们时隔三个月的第一次说话,宫城原本准备了几种不同的招呼表情,拿不准这样的突兀相遇会变成什么样,自己是应该客套一点还是热情一点,但见面后他发现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三井在见面后便突然变回了高中与他们天天厮混在一起的样子,仿佛那一年被停滞在电话两端的生硬空白并不存在,他和所有人爽朗打招呼,和宫城也自然地点点头仿佛前一天刚刚见过,然后就直接伸手去掏他手里的pocky吃。

这个人仿佛周身自然地散发着理直气壮又顺理成章的气场,宫城发现自己所有的心理准备在瞬间化为乌有,只得没脾气地乖乖把pocky盒子向三井敞开。

三井嚼完了嘴里那根,看了看已经空空的盒子,伸出长手把宫城还叼着的半根掰下来丢进了自己嘴里。

宫城斜眼看着三井,三井毫不示弱地看回来。

这样的对视在一年前也不过是日常,湘北高校篮球队的两个后卫打打闹闹,吹牛打诨,传球投篮,上学在车站相遇,放学一起去体育馆,不管是打球时还是日常相处中,两个人抬眼就能准确捕捉到对方的视线,看得久了仿佛两个人的物理距离都会变近一样。

没想到一年的空白过去,他们还是可以熟练对上目光。

“三井前辈。”宫城说,嘴里像松鼠一样嚼着。

“嗯?”

“等下一起去吃晚饭吧?”

“好。”

“晚饭就吃附近那家拉面吧?”

“好。”

“我们交往吧?”

三井顿住了,他打量了一下宫城的表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吞吞地等嘴里的pocky全部咽下去才开口。

“不合适吧,”三井抱着手臂仿佛在斟酌用词,“你不是马上就要飞美国了吗,要谈异国恋吗。”

“你不会觉得我们可以谈异国恋吧?”宫城想起那些内容空洞的通话来,“反正十天后才动身呢,在这期间我们交往吧?十天以后就分手的那种。”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喝汽水。

“嗯。”三井说,“那好啊。”

他又把目光移开了。

“好,那三井前辈现在就是我的男朋友了。”宫城说。

“嗯。”三井看着体育馆里正在互相传球的人群应着。

话题又沉默了,好像之前的每一次通话,但在沉默之外又多了一些别的味道,从铺天盖地的蝉鸣声中努力钻出来,关系的改变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发生了变化,但又不知道如何将变化落到现实,两个人似乎都开始思考变成恋人应当做什么,他们思考着沉默看学弟们结束训练做完拉伸,开始三三两两收拾东西,体育馆里的说笑声大起来,樱木的嗓门尤其响亮。

“不好,快走,不然又要被樱木和流川抓住打一对一。”三井说完当机立断背上书包,想了想把宫城的书包也背了起来,开始进入忠于职责的恋人角色。

他们就到学校附近的拉面店去,那里是湘北学生最爱光顾的面馆,店老板是个淳朴的北海道人,每天凌晨就起床熬豚骨汤,他的拉面汤汁浓郁且价格实惠,如果穿着湘北的校服还会被赠送免费的小菜。宫城和三井两个已经完全毕业的人毫无羞耻心地跑进去假装成刚刚结束训练的篮球部成员,果然成功骗到小菜。三井熟门熟路地去给自己倒冰麦茶,给宫城也倒了一杯,拉面端上来后,三井看着在小菜的开胃下大口吸面的宫城,似乎想把自己的小菜也推过去。

“打住,打住打住。”宫城不得不强行中断了吃面行为,“快变回正常的三井前辈,你这样子我要受不了了。”

“好吧,我们不是,呃,恋人了吗。”三井的发音器官似乎还不习惯组织出恋人这个词,吐字都带着生硬的摩擦力,“我看那些——”他向虚空中胡乱指了一下,“——我妈看的那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正常就好,正常就好,”宫城努力不让面条从鼻孔里喷出来,“我交往的对象是三井前辈,不是情感电视剧的男主角。”

“好吧。”三井郁闷地点点头,但看起来并没有完全理解宫城的意思,他又低下头苦思冥想了一会,突然又吐出一个没头没尾的词。

“明天。”

“啊?”宫城紧张地把口中的面条飞快咽下去,避免三井又说出什么会影响他吃饭大计的话来。

“明天,明天还在体育馆见?”三井看着宫城似乎要笑出来的表情,声音突然气势汹汹起来,“干什么!既然在交往了,总要天天见面的吧!”

“见,见!”宫城知道按照三井说来就来的脾气,要是不得出个满意的结论,这顿饭是别想好好吃完了,于是他鸡啄米似的点头,顺手把三井碗里的叉烧捞走了。

“快点吃吧,面都要凉了!”

吃饭的时间又下了一场急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和屋檐上,又滚进安静的小店空气里,店里的老电视机传来缓缓的歌曲,信号断断续续,一半被淹没在了雨声中,两个人专心吃起面,店里只剩下吸面和喝汤的声音,偶尔有人突然提起一两句篮球的事,另一个人便嗯嗯啊啊地应下去,短暂的话题像打在树叶上的雨水,露个面就消失无踪。宫城吃得很快,他吃完后便发呆似的听着下雨,手指在木质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出轻轻的声音,而三井则仿佛还在想着什么,他咯吱咯吱嚼着豆芽,眼睛一会看看宫城,一会看看胡椒瓶,一会又看看外面。

好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终于吃饱喝足站起身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已经彻底被水洼和水汽侵占的全新街道,都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宫城,我送你回家吧。”三井继续提出像是恋人之间常见行为的提议,语气认真得像为球队制定训练计划。

宫城看了看真的在有模有样地扮演起优秀恋人的三井,在大学一年的训练似乎让他又长高了一些,肌肉也比高中时增加了,体能问题大概已经克服了吧,但除此之外他还是像高中一样穿着肥肥大大的衬衫和背心到处晃,说话全凭一时兴起,看起来没有丝毫成熟的样子。

“好。”宫城说。

两个人并肩走向车站,三井寿还背着宫城的包,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却认真负责地要把宫城送到家门口才罢休。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月光也像被洗过一样明亮,两人下了电车,走在刚下过雨的路上,一滩一滩的水洼反射出无数的月亮倒影,他们一左一右走着,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二人,脚步声在安静的地面上弹出回音。宫城没有书包一身轻松,走着走着突然玩心发作,开始故意踩向水洼,从一个水洼跳向另一个,把所有倒影里的月亮依次搅得粉碎。

而三井寿无言看着自己被溅上水渍的雪白运动鞋。

“宫城!”

宫城在三井出声的瞬间就大笑跑开了,像小学生一样报复心强烈的三井当然不会放过他,抓着宫城就要给他的鞋施以同等溅射攻击,两个人就这么在入夜的街上以完全不符合外表年龄的架势追逐了一阵,三井伸手去揪宫城的后领,正好宫城笑嘻嘻地转身举手格挡,于是三井一把抓到了宫城的手。

“啊。”三井说。

他突然变得像个蠢头蠢脑的大狗一样停了下来,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宫城,他不是第一次碰到宫城的手,两个人一起打了一年的球,身体互相磕磕碰碰挨挨挤挤都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宫城和他因为训练安排的事说急了了,两个人手抓着手几乎比划起来也是有的,但这次三井突然僵住了,仿佛手里拿的是别的什么被他冒犯了的东西。

“我们在交往了……所以……可以的吧?”三井呆呆地问。

宫城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受不了,前辈原来是那种谈恋爱就会变得白痴的人吗。”他反手握住三井的手作为回答,三井手指很长,手腕骨节分明,是一双投三分球时优美无比的手,此刻被宫城拢在自己手里,凉凉的手指蹭在宫城的掌心,像突然造访别人住宅的拘谨动物,无措地不敢多做接触,手指被宫城的手逐渐捂热,连带着烘热了三井的脸。

两个人突然不再说话,仿佛这个动作关停了他们的语言中枢,他们这样牵着手沉默地走了一阵。

“不对。”三井突然说,他好像大脑终于从手上抽离出来回过了神,“这个牵法不像情侣,倒比较像父子。”

“啧,你要是想叫我爸爸我也不反对——”

“你他妈——真不愧是告白被拒绝超过十次的人,情侣之间的牵手是这样的!”

作为解释,三井恼火的手指挣开掌心,扭扭捏捏地从宫城的指缝钻进来,给每根手指都寻觅得一个安稳的去处,于是他们的手心相遇,变成了十指相扣的握法。

“情侣应该,应该这样。”三井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咳了一声转向另一边。宫城收紧手指作为回应,两个人第一次用这样的姿势牵手,手指不自然地碰到对方的手背又弹起,再慢慢地覆盖回去,仿佛在确认手中这从未出现过的东西确实是对方的手,就像他们突然进展至此的关系。他们手心温度都很高,只是握了一会便互相蹭了一手的细汗,但没有人松开,他们拉着手踩着满地碎片一样的月光慢慢走路,雨后潮湿的风吹进他们的脖颈和领口。

“到家了到家了,就到这里了。”宫城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寓楼。

他伸手向三井要书包,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嘿嘿一声。

“今晚我妈妈夜班,前辈要不要来我家留宿?”

傻子都能听出宫城话中的意思,三井果不其然马上红了脸,把书包直接丢到宫城脸上。

“明天见!”三井胡乱挥了挥手,丢下这句话就飞快跑掉了,仿佛怕宫城把高出十多厘米的自己突然抢劫回家似的。

“明天见。”宫城暗笑着说,调戏三井让他心情很好,他一路哼着歌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