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嘛。”三井说。

 

 

也许因为正值中午,也许因为这部文艺片口味实在小众,放映厅里没有几个人,宫城对文艺片无甚兴趣,看了一会便打起了哈欠,他在座位上左右动了动,干脆侧过脸去偷看三井。

是三井提议来看电影的,尽管这部电影对他而言也十分陌生,但三井还是坚决地拽着宫城去买了票,买了两人份的爆米花,然后推着宫城往漆黑黑的放映厅里走。

“约——约会嘛,我看杂志上说,约会都要去看电影。”模范恋人三井寿一本正经地说。

“哦哦。”宫城假心假意地应着他。

“杂志上还说,约会还可以去水族馆,或者游乐园,电视上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可以看完电影再去。”三井说着把爆米花桶递给宫城,后者没有接,直接把头伸过来在桶里叼走一颗。

“哦哦。”宫城咬着爆米花含糊地说,另一颗黏在他脸上的爆米花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宫城偷偷看三井,三井倒好像看得十分认真,大屏幕上交替闪动的光映在他黑暗中的脸上,一会是银白色一会是幽蓝色,让三井看起来好像坐在幽深的海水对面,凉飕飕的海底光包围着他整个人。宫城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打量三井了,曾经他们最近的距离都发生在人挤人的更衣室里,比赛后浑身是汗的三井坐在他边上脱护膝,疲惫过度的他目光和动作都会显得有些呆滞,仿佛随时都会闭眼睡过去,宫城怕他真的睡着,就轻轻戳戳三井的胳膊,三井像惊醒似的抬起头来,看清身边的人是宫城,便露出一个含糊的笑。

那时三井的脸便看上去和现在很像,完全放松下来的脸,脸颊的弧线似乎都多了一些轻松的圆润,眼角和眉梢也如释重负地垂下去,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呆呆的大狗……等等,他根本就是在真的发呆吧,三井看似定定地看着银幕上的电影,实际上目光完全聚焦在虚空里,脑子早已不知道在哪神游去了。

明明自己也不爱看!宫城心里暗笑,于是轻轻戳了戳三井的胳膊。

“我不想看了,我们出去吧?”

根本毫无文艺细胞的三井立刻得救似的表示同意,两个人悄悄站起来蹑手蹑脚地离开放映厅,重新回到阳光灿烂的夏日室外,都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但三井似乎不死心,还在试图为这场半途而废的约会想一个圆满的续篇。

“你想去水族馆吗?”三井问宫城,从小生长在冲绳的海边男儿立刻摇头。

“那你呢,想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宫城反问三井,从小遍历各种游乐园的富家子弟也立刻摇头。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宫城对约会也毫无概念,整个高中只有告白被拒绝经验的他并没有真的和谁约会过,高中年纪的男孩子心里也从来不思考这些麻烦事,宫城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除了在家睡觉看漫画看比赛转播,就只有出门打球,去体育馆打球,去野球场打球。

总不能去打球吧,虽然打球也挺好,但认真制定了这么多约会计划的恋人模范三井寿听到了大概会当场爆炸。

“三井前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宫城放弃思考,转而向三井寻求答案。

“就算你问我也……呃,”对约会毫无概念的并非宫城一人,三井挠着头,在计划被废弃后毫无临场发挥能力,一切的修饰和腹稿全部作废,他在宫城瞪大眼睛的注视中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我想打球……”

宫城哈地一声大笑起来。

 

于是两个人便四处去找野球场,宫城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提议自己来带路,他拖着三井走了很远,向宫城家的方向一直走,走到一块与马路一网之隔的球场边,几伙小学生正占着一边半场打三对三,还有几个年轻人在空地上练习运球,有一个篮球架空闲着,宫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篮框下面。

“记不记得这里?”宫城转过身对三井招手。

三井并不直接回答,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过来,抬着下巴,眼神却故意居高临下。

“怎么一个人练球,小学生?”

那段国中时在球场上相遇的过去是他们在那年冬季选拔前的合宿集训时揭开的,那次三井和宫城被分配到同一个旅馆房间,晚上宫城洗完澡,垂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找电吹风,坐在榻榻米上翻着杂志的三井突然大叫起来。

“你……你不会就是那个小学生吧!”

那天房间里乒乒乓乓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安田和潮崎,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湘北篮球队的队长大人和三年级前辈兼得分后卫正在用毛巾和枕头凶恶对打,嘴里一边不断吐出“那是初一!”“谁知道初一的小孩会那么矮!”“你要是瞎了就早点去医院换双眼睛!”“说什么呢你这孤僻小学生!”“闭嘴你这缺牙不良少年!”“不是说好不再提这件事了吗你这花椰菜脑袋!”“向你的假牙跪下谢恩吧不然我就要用拳头打你了!”……

后来樱木一边说着自己是大猩猩之弟所以替大猩猩行使职责来锤爆了两个人的头,他们两个头顶敷着冰袋坐下来,终于把当时的偶遇好好讲了个明白。

事情以宫城语气平淡的讲述收尾,三井起先还偶尔插一句“哈哈你当时的运球脚步简直了”来调笑两句,待宫城全部讲完以后便半天没有再说话了,于是宫城走开去吹头发,过了一会突然感觉到三井闷闷地把手放在他头顶,刚吹完热风还颤悠悠的卷毛里混着三井的手,三井用力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好像要把昔日那个小矮个从被他磨成鸡窝的头发里拽出来,又好像要表明自己的存在。

“你还在打球啊,好。”他没头没脑地说完,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了浴室。

但是从那以后三井就多了个坏习惯,时不时就喜欢用“小学生”来嘲讽宫城……就像今天一样。

宫城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又开始犯病的三井。没有人带篮球,宫城去找附近的小学生们借了一个,他把球一下一下地拍着,三井抱着手臂在一边看。

“三井前辈。”

“嗯?”

“在大学打篮球开心吗?”宫城将球随手传给三井。

“还好吧,大家都挺亲切的。我们的中锋比赤木还高,但是控球后卫不如你。”三井接到球便随手投出,仿佛是他写进DNA里的习惯,球毫无悬念地空心命中,然后三井去捡起球,丢回给宫城。

“意思是还是和我一起打球更开心咯?”宫城运了几下球,又传给三井。

“你比较会经常把球传给我啦。”三井又投又进,然后又把球扔回给宫城。

“可惜以后也没法一起打球了——只有不到十天了。”球再次飞回去。

“就算不当恋人也可以继续一起打球啊!”三井下意识说,他有一刹那的分神,出手的球磕到篮框上弹了回来,被宫城一把接住,三井好像也一起醒悟过来:“噢,不到十天你就要去美国了……那可能真的没法一起打球了。”

“不能一起打球了三井前辈会寂寞吗?”接住球的宫城又抛回给三井。

“会,会吧……”球再次投出,这次偏得更远,差一点三不沾,宫城跑过去把球接住。

“为什么呢?”球再次回到三井手里。

“为什么……”三井这次没有投篮,他好像愣愣地重复着宫城的问题,然后下意识把球传回给了宫城,“因为和你打球挺开心的,你很会给我传球……呃,不能再一起打球的话,难道宫城不会寂寞吗?”

宫城持球的手指用力地蜷了蜷,这颗篮球很旧,仿佛吸过水,在太阳下的球场里摸起来仍然有一手的湿冷,即使摸久了也传递不进温度去,宫城不想一直抱着这颗球,于是他再次把球推向三井,用了之前的三倍力气,要不是三井接球反应迅速,来势汹汹的篮球就会直接砸中三井的脸,而宫城已经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刚刚什么也没说过,走过来把三井手上的球又夺了回去。

“不废话了,来一对一吧!你还欠我一场一对一!”

“……这两年明明打过那么多场了,怎么还算欠!”

“呵,觉得打不过我就直说。”

“闭嘴,你来吧!我今天不打服你我就……”

他们终于开始认真打起一对一来。时隔一年久违地在篮球场上面对面攻防,两个人在这一年中都通过自己的方式进步了不少,加上回忆的突然涌入,因此他们都暗暗多了些一决胜负的心思。先是宫城进攻,三井防守,两个人都自信满满地打算在瞬间战胜对方,然而僵持的时间却比他们想的要更持久。电光石火的宫城良田擅长进攻,而球商超高意识一流的三井寿亦擅长防守,更别提他们早在训练中对练过多少次,彼此都对对方的习惯心知肚明,三井步步紧跟宫城的动作,将宫城的突进路线阻断得滴水不漏,而篮球在宫城手中飞快地上下,三井亦找不到机会出手截球。

“加油,别退缩啊。”三井在防守时还令人恼火地念叨着。

最后宫城终于勉强找到一个机会,靠眼神虚晃一下然后脚步突然变向投篮得分,三井阻拦的手直到球从篮圈中落下才缓缓放下来。

“不错嘛队长,中投水平见长。”三井突然开始用在湘北时的称呼叫他,语气里是真心的称赞,但落到句尾却又虚伪起来:“差一点就追上我了。”

“放什么屁,交换!”宫城走到内侧摆出防守的架势。

这一次是三井得分,三井在初加入大学校队做替补时短暂兼任过一阵小前锋,加上原本就很扎实的基础,在湘北担任得分后卫时并未完全发挥过的突入进攻能力又有了新的长进,这部分是宫城在湘北时未完全见识过的,他被三井仿佛要合球的抬手动作骗到起跳防守,没想到被三井带球迅速晃过。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1:1平手得意个屁!再来!”

“正面来!正面来!你不会是怂了吧!”

“嚯嚯,这个算我送你的。”

“竟然又直接投篮!”

两个人远超过普通路人的球技让附近的打球人惊讶不已,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围观起他们两个:高个子的投射神准且从容利落,矮个子充满爆发力且运球灵活多变,两个人有来有回互不相让十分精彩。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室外的阳光实在热烈,也许是两个人都累了,他们的动作开始越来越不加约束,先是矮个子说高个子撞人,高个子说矮个子走步,然后两个人开始加入了拉扯衣服的动作,再然后高个子开始直接用手臂环住矮个子的身体抢球,两个人以一种球场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暧昧姿势扭在一起,而那个头发蓬蓬地堆在头顶的矮个竟然一口亲在高个子的嘴上。

几分钟——或者几小时?至少对两个人来说仿佛过了那么久,三井想要挣脱,但宫城死死抓着他的肩不松手,直到隔壁球场的小学生被这情景震撼到的失败投球滚到两人脚下,他们才如梦初醒地分开。

三井还愣在原地,宫城拿过球轻松地上篮抛入。

“嗨!赢了!”

来捡球的小学生敬佩地看着宫城和三井。

“大哥哥们可以教我们打球吗,你们明天还来吗!明天来和我们一起打球好不好——”

宫城点头,而三井却说“不好。”

“大哥哥们只有6天时间可以约会了,不能天天都用来打球的。”三井一本正经地说,还拉过了宫城的手示意。

宫城斜眼看着天,听到三井的话撇撇嘴。

“刚刚那也是打球的技巧吗?”失落的小学生问。

“不是!”两个人异口同声,但宫城的表情要更坦然一些,他俯下身把球递给面前的好奇小朋友,脸上充满戏谑,但语气却十分严肃。

“这是约会的技巧。”他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