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今天是夏日祭吧。”宫城说。
今天宫城一路睡到了自然醒,已经日上三竿,他醒来后也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躺着慢慢回味着前一天,以确认那个粘稠小旅馆内的一天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些模糊的碎片同样潜入了他的梦里,他反复睡着又醒来,总觉得屋里都是一样的水汽,或者谁的气息声音,最后他抱着被子在榻榻米上扭成一团。而三井罕见地没有一早打电话来,前一天的旅馆活动消耗了不少精力,两个人都直到下午才出现在外面,两个人都睡眼惺忪,腹中空空。
宫城一见三井就笑出了声,总是将衬衫领口大敞的三井极为罕见地规规矩矩穿着衣服,连毕业典礼都未见他如此一丝不苟过,他把扣子一路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掩盖着前一天宫城在他身上肆意妄为留下的痕迹,不仅如此,在准备打发午饭的家庭餐馆坐下时,三井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小声倒吸了一口气。
“……疼。”三井阴着脸缓缓从牙缝里说。
宫城努力绷住脸。
“好嘛,我的错,那我请吃饭当赔罪,”宫城隔着桌子将菜单丢给三井,一边扭头看着窗外,阳光在云层里窝得不情不愿,仿佛随时要抽身走掉。
“等会去哪玩呢?”
仿佛为了回答他们的问题,外面的天色飞快转阴。
“哪也去不了……你小子真不是一般的乌鸦嘴……”三井看着天上迅速汇集的浓厚云团翻了个白眼。
待两个人点的餐端上来时,雨滴已经交织成雨幕,声势浩大地封锁住窗外的视野,两个人在顾客寥寥的家庭餐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聊着,最后变成饮料无限续杯,三井心不在焉地念叨着东京某支球队的比赛轶闻,宫城把头枕在胳膊上,听着雨声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就好像又回到了湘北的教室里,比赛期间的宫城总是紧张得睡不好,又因为在赛场上消耗了太多体力,因此他总是在课堂上睡过去。他坐在前排,公然睡觉的样子过于嚣张,有时候彩子看不下去,会在老师的目光喷出火之前把他叫醒,更多时间他就这么昏昏欲睡地趴着直到放学,然后满血复活直冲到体育馆去。
后来三井回归了篮球部,有时下楼路过会来叫他一起去体育馆,有一天雨水凶猛绵长,他在雨声里睡得比平时还要沉几分,也许有人叫过他,但都被他困到混沌的意识无视过去,他惺忪睁开眼时发现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哦还有一个人在,三井寿正坐在不远处的空座位上安静地翻书。
“怎么不叫醒我?”宫城跳起来拿书包,胳膊麻得不像自己的,头脑还晕晕的沉浮在梦里。
“昨天比赛挺累的吧。”三井答非所问,向他桌上丢了一把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不对,那你的伞怎么办?”宫城拿起伞追上去,三井手插着兜自顾自地走,听了宫城的话皱了皱眉,仿佛宫城问了一个幼儿园级别的傻瓜问题。
“一起用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凑合挤挤吧,还好我够瘦。”
三井寿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待很多事仿佛全凭本能一样地活着,仿佛本能一般向宫城靠近,在某些时候突然变得可靠而贴心,但如果追究缘由,又会在他完全绝缘的木质头脑前一无所获。
雨还在持续,宫城趴在家庭餐馆的桌子上,三井好像去杂志架拎了本书回来翻看,轻柔的书页摩擦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宫城觉得心里逐渐安宁,雨声仿佛是他们近来每一天的背景音,也给这几天都蒙上一层清凉的底色,他迷迷糊糊地向三井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感觉到三井亦把手轻轻地放在他手上。他想三井真的是个非常合适且完美的恋人,高挑,帅气,篮球打得行云流水,虽然有点呆,脾气有点坏,接吻的技术有待提高,但是作为恋人应该做的一切他都会做到,向他寻求的一切他都会回应,仿佛有人把什么《恋人守则》之类的规则书刻录在他的大脑中,让他在一切行为中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场雨要是永远不停怎么办啊。”宫城用涣散的意识说着傻话。
三井在杂志上方用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
“那航班恐怕就要取消了,你只好划船去美国了,那我建议你最好现在就出发,要横跨太平洋的话我怕你赶不上入学报到。”
“现在就出发。”他吐字模糊地重复着三井的话,“那我们岂不是今天就得分手啦。”
“对哦,那你晚上岂不是只能自己回家了。”三井把杂志翻过一页,回答亦是没头没脑的,“不过我看这场雨的程度,在晚饭前应该就停了。”
他想捏捏宫城的手,但宫城把手收了回去,换了个方向枕住胳膊睡着了。
雨停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两个人喝了一肚子饮料,已经对晚饭毫无兴趣,最终也没人想出今天的行程,于是两人先去了路边的书店,又去了隔壁的电玩店,然后又回到街上,开始漫无目的地沿街乱逛。
走着走着又出了汗,三井便嘟囔着想吃雪糕,于是宫城继续作为前一天害三井腰酸腿疼的元凶主动去找便利店,但是回来的时候手上除了雪糕,还拿着一大袋烟花棒。
“快到夏日祭典了,河边要举办烟火大会,商店里都开始卖这个了。”宫城撕开包装,把里面花花绿绿的一捆拿在手里挥了挥,“商店门口贴着宣传单呢。”
“什么时候?”三井接过雪糕,决定对宫城这跳脱的行为不予评价。
“下周末。”宫城的语气十分平淡,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那正是宫城动身后的第三天。
三井的心确实沉了沉,他想起来这边似乎是在每年七月都会举办这样的夏日祭典,在河岸上聚拢无数的游人和流动摊贩,还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但他上一次参加这类活动好像还是初中的时候。高中前两年他与铁男他们混在一起,对这种“一点也不硬汉”的活动不屑一顾;后一年他在湘北全心准备IH赛,同时间有什么祭典和娱乐活动一概与他无关;而去了东京他便是孤身一人,并没有兴趣一个人溜达到那种热闹的地方去。刚刚三井在一瞬间突然想象起自己和宫城一起在祭典现场到处逛的样子,虽然两个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浴衣这种东西,但是有宫城走在边上说着垃圾话,有人可以和自己唇枪舌剑地吐槽来往,他们可以一起分享小吃,拿着炒面和章鱼烧,玩玩射击或者套圈游戏,走在河边看着烟花,拿几根烟花棒混在年轻的小情侣里闹一闹,好像也不错。
啊他们若还是情侣,甚至可以牵着手,在祭典的人群里即使牵着手也不会被人注意,像那天月光被踩碎一地的雨后,宫城的手心很热,笑声很响亮,晚风会从袖口和衣领钻进衣服里,让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让他总想再这样,和宫城多走一会。
但是现在,烟花棒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了意义,宫城可以买了送给妹妹,三井呢,不知宫城肯不肯给自己留几根。
沉思间,宫城已经啪地点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打火机,把一支烟花棒凑到火苗下面。
“宫宫宫宫宫城!”
“拿着拿着!”无视三井震惊到语无伦次的声音,宫城把已经开始嘶嘶冒出火星的细棍塞进三井手里,又凑过来试图用三井手上的那根去点燃更多的部分。
“你你你你你怎么现在就点起来了!”
“就当今天是夏日祭吧!”宫城语气欢快地说,“提前庆祝一下。”
于是三井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城把手里的烟花棒一根一根全部点亮,他把十几根全部点亮的烟火棒拿在手里,小小的光点在他手里聚成一团,使他看起来像是攥着一个火焰做的蒲公英,从中央跳跃出流金般的火絮。三井呆呆的表情似乎让宫城更加高兴,他慢慢把手上带着流光拖尾的火团划出半圆,又把它们举过头顶,似乎看得出神,金银交错的火花在他棕色的瞳孔里闪动。
“这是我小学三年级以后第一次玩这个!”
宫城满是笑意的眼睛亮亮的,而几十根聚在一起的花火更亮,三井觉得自己眼角发胀,他想他是不是第一次看到宫城这样的笑,脱离了球手、队长、后卫、同学,只留下他名为宫城良田的小小外壳下的,轻松的笑脸,三井记起自己作为恋人的身份来,他想这个身份真的很好用,可以看到这样的宫城,还可以做很多曾经不敢做的事,比如说明目张胆地每天和宫城混在一起,比如说可以给一些作为前辈和队友的三井寿不能给予的东西。
他在那一瞬间想利用这个身份把那个笑容再延长一点。
三井突然大步向便利店走去,过了半天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像举火把似的攥了更大一捆烟花棒,还有一大包零食,从果汁软糖到布丁到橘子果冻到盒子蛋糕,他看起来好像把零食区的货架都拿了一遍。
“好,那今天就是夏日祭典。”三井寿一本正经地宣布说。
他把购物袋挂在自己胳膊上,用手里的一捆烟花棒去宫城的手上借火,宫城手上的火花刚要摇摆着熄灭,就在三井的手上重新欢快燃烧起来,火焰的蒲公英转移到了三井手上,他分出一大半给宫城拿着,于是他们两个便每人都拿着一把夺目的光团,像金灿灿的火光棉花糖,火星从中央噼里啪啦泼泼洒洒流淌到地上。
“这堆零食是——”
“夏日祭典不是都会有那个,流动摊贩的小吃。”三井说,“这么晚了没有炒面和章鱼烧卖,用这个凑合一下。”
宫城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直擦眼泪。
“用……用便利店零食……当祭典小吃……三井前辈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宫城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三井看起来气急败坏。
“笑什么!有得吃就不错了还不给我跪下谢恩!”
“好好好,那下一步呢,前辈是要带我去射气球?还是捞金鱼?”宫城说着在三井胳膊上的购物袋里翻找起来。
“想得挺美……明年再说吧!明年我们——”
“嗯?什么?”专心在零食袋里翻找的宫城好像并没有听到三井在说什么。
“……没什么,想问你明年暑假回不回日本。”三井及时收住话头,刚刚差点说出“明年一起参加夏日祭典”的话来,但理智马上在他心里拨响一根弦,提醒他能作为恋人身份的日子也只有这几天而已,明年的他们是什么关系?不是恋人的宫城肯和自己一起去夏日祭典吗?篮球部的学长和学弟一起参加夏日祭典?想想就很别扭。
“不知道呢。”宫城说着转向三井的方向,眼睛又仿佛没在看他,“三井前辈,如果明年我回来的话,你要和我一起去夏日祭典吗?”
“如果你回来的话——”三井的心雀跃了一下,但宫城却很快摇了摇头。
“但是应该不回来吧,如果能加入球队就要准备训练和比赛,听说要打NCAA的话对成绩要求非常严格,如果进不了球队就要想办法兼职打工……机票太贵了,要给家里省一些开支才好。”
一阵沉默,三井手里被宫城塞来的烟火棒闪烁着熄灭了。
“那边的学生!这里禁止燃放烟火!站住!”
远远地好像有巡警吹着哨子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狂奔起来,没人想留下乖乖被警察盘问,电光石火的后卫和校队首发后卫的脚力都用在了逃脱巡警上,湘北篮球部最擅长的快攻打法又一次重演在这条街边,装零食的袋子轮流撞到每个人胳膊上,纷纷扬扬的火花碎片沿着夜晚的路面一路洒出星星般的拖尾,两个人大步跑着,不知跑了多远,跑到烟火棒已经全部熄灭了也不敢停,最后三井实在扛不住酸痛的腿落下了脚步,宫城一把抓住他的手继续跑,他的手心很热,他还在响亮地哈哈大笑。
最后他们跑到了河边,正是一周后的祭典现场,现在行人寥寥,只有水声和草木虫鸣,雨后的河水涨了很高,浓浓的水汽充盈在鼻孔里,两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每人攥着一把枯黑的细棍,三井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被宫城一巴掌拍回来。
“别看了!根本就没人追过来。”
“……那你拉着我跑什么!”三井咬牙切齿地还给宫城的脑袋一巴掌,自己也在零食里翻找起来,后悔怎么没顺便买一瓶水。宫城抓到一个布丁,一屁股坐在河堤上开始拆包装。草叶摇摆蹭着他们的胳膊和小腿,河水粼粼反射着对岸的灯光仿佛满载着融化的星辰,他们坐在河水蒸腾的晚风下终于分食完了三井买的所有零食,加上餐厅的饮料,两个人都为今天过度摄入的糖分而后悔不已,三井默默决定增加第二天的晨练强度,宫城觉得自己血液里糖分爆满,连汗水都变黏了。
“结果今天哪也没去。”照例送宫城回家的路上,三井看起来有点失落的无精打采。
“今天不是过了夏日祭典嘛,”宫城一路上好像心情很好,牵在一起的手都活力十足地荡来荡去,“搬来神奈川以后我还没去过呢,嗯……开始是没人和我一起去,妈妈不太去这种热闹的活动,安娜有她的朋友们一起,后来我就也不想去了。”
他停下来抱了抱三井,手臂向上用力去环住三井的脖子。
“谢谢前辈,这是我在神奈川的第一个夏日祭。”
习惯了宫城一直口轻舌薄惹人恼火的说话方式,此刻对面突然温顺得像个真正的学弟,倒让三井不知所措起来,但宫城小声的话更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他突然觉得此刻才是他们最像情侣的时候,他比起之前的安排约会安排电影都应该更像一个男朋友,他像给狗顺毛一样胡乱拂着宫城的头,把宫城精心定型的头发揉得稀碎,嘴里咕哝着“这是男朋友应该做的”,然后又长长吸了一口气。
“我想……明年也和你一起去夏日祭典。”三井垂着头说。
“唔,篮球部的学长和学弟一起逛祭典庙会?想想很别扭哎。”宫城说。
“学长和学弟就不可以吗。”三井不甘心地追问。
“谁知道呢。”宫城松开了三井,“不过明年我也不一定回来,三井前辈不如和花道他们一起去——哦他们也要去美国,明年你就读大学二年级了,总该有两个肯和你去逛祭典的大学学弟了吧!”
他用力抱了一下三井,又亲了亲他,指了指不远处宫城家所在的公寓,摆摆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