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啊。”宫城良田说。
这一天的整个白天,宫城被妈妈拉着和安娜一起去看望外婆,两个人直到晚饭才见面。
要说也不算是两个人的见面,是湘北篮球部的几位熟人要和宫城吃饭饯行,地点又选在上次给三井饯行的店里,但彩子去了韩国度假,木暮在大阪读书没有回来,最后到场的只有赤木樱木流川和安田几个,赤木回神奈川过暑假才听说了宫城要去美国的消息,于是吃饭间一直在抱怨宫城怎么对大家保密。
“也不是故意想保密的……我也没想到真的可以通过申请。”宫城不好意思地挠头,“本来以为没希望的,大概今年的竞争对手很少……”
“说明我们小良实力超强的!”樱木大力地拍着宫城的肩,差点把盘子打翻,其实他知道消息的时间也仅仅比赤木早半个月,宫城一共只对安西教练和安田好好地说明过,安田专门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过来,安田说你不告诉大家吗,宫城想了想说平时也没怎么联系,突然打电话通知这种事感觉怪怪的,安田又说那你也不准备告诉三井前辈吗。
于是在上一年末的冬季选拔前三井照例又打电话来,劈头先问宫城准备参加选拔还是退出备考,他还一本正经地分析了冬季选拔对于获得大学教练青睐的重要性,连带推荐了几个在联赛中篮球成绩不错的学校,最后宫城叹了口气打断了三井的话。
“三井前辈,我拿到去美国打球的奖学金了。”
三井借着惯性顺口说出了“恭喜恭喜”,然后好像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宫城的意思,在话筒对面像噎住了一样语无伦次了半天,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他们过去的通话再冷场再无聊,三井也从未不声不响挂过他的电话,宫城拿着话筒想了想,把电话拨回去,只响了一声就被三井接起来。
“你真的要去美国?”三井拿起电话劈头就问,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起来呼吸急促,声音在话筒里震荡出电流声。
“拿到奖学金了当然要去啊。”宫城把电话换了一边耳朵,“你不觉得是个好机会吗。”
“嗯,但那可是美国啊,”三井听起来好像傻了一样,说话都只剩下了简单的词句,“美国可是很远的。”
“是啊,所以呢?”宫城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墙上蹭来蹭去,“三井前辈不希望我去吗?”
“不是的!我就是……去也挺好,噢!你是申请的是那个是吧,叫SlamDunk奖学金还是什么来着!流川也准备申请的就是那个,美国挺好的,但是听说日本人去了都吃不习惯,你别去了美国反而把自己饿瘦了……NCAA好啊,有个我很喜欢的球员就在打NCAA,那个人打内线超厉害的,在哪个联盟来着……”
三井在东拉西扯地说着毫无逻辑的废话,连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他的声音越来越游移,但还是在一刻不停地说,好像停下来便会发生什么很坏的事情一样,最后宫城不得不强行打断了三井的话题。
“不用这么紧张啊三井前辈,只是美国而已。”
“……但那可是美国啊宫城。”三井莫名其妙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他的话越来越像自言自语,令人摸不到头脑,“不是东京不是冲绳,是美国啊,那么远,还有那么久的时差。”
“是,美国。”宫城说,“不过我觉得在东京和在美国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给你打电话也接不到,而三井前辈只会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这句话好像刺痛了三井,他久久地没有再说话。
宫城拿着话筒一直等,等到手心的汗把话筒攥出一层让人烦躁的黏滑,话筒对面毫无动静,他不知道三井现在是什么表情,在思考什么,又或者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话筒边了,他睡着了、出门了、地震了、着火了、外星人入侵东京了,就像他的电话总是找不到忙碌的三井一样,他只能对着寂静的虚空猜测,宫城讨厌这种猜测。
“你不说话我就挂了。”宫城叹了口气说,“明天一早还要训练。”
三井好像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像是嗯,又像是拒绝,但宫城还是挂掉了电话,他想三井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打来了。
但他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做更好,他清楚三井的秉性,他绝对不会对这种事提出异议,但也不会因为这些决定的存在而使自己多做什么,三井心中好像有一道界限分明的标尺来约束他的行为,比如“MVP”就应该“当队伍里的领导核心”,比如“当混混”就应该“留长发”,比如“篮球运动员”就“不可以吸烟”,比如“当恋人”就应该“一牵手二接吻三约会”,比如“只是球队队友”就“只在偶尔一通电话里念叨废话”。
只是队友……会打这样的废话电话吗,赤木老大和木暮学长都不会打,要是樱木花道那小子打来会怎样呢……宫城想大概在开始胡言乱语的第10秒就会被自己挂掉。不过花道家连电话都没有,花道也不会做这种事,只有三井寿,非要用这种不远不近的方式牵扯着,距离变远是他不乐意的事,但距离变近同样不会让他做出更多反应,像是头发丝连结的线,又脆弱,又看不见,又离不开。
从那之后三井果然很久都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宫城下一次从话筒里听到三井声音的时候冬天已经结束,随着阳光铺进神奈川的温度已经不声不响地开始上浮,走在路上会被风吹落一身樱花瓣,宫城的学校申请已经有了眉目,正在一边恶补英文一边准备毕业典礼。
三井像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本正经地祝贺宫城毕业,说了一些展望未来的废话,在宫城开始不耐烦之前又提起了去美国的事。
“7月中动身,机票已经订好了,你要来送我?”
三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一会再次把电话挂了,那就是他们暑假前的最后一次通话。
有时候宫城会想,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和三井就已经在交往,三井又会作何反应呢。
大概会勃然大怒吧,不过如果他们早就在交往,他也许会从想法初始酝酿时就与他商量,他们大概会打更多的电话,电话里也会说更多有意义的内容,三井也许也会变得不再那么神出鬼没,他们也许还会有电话以外的方式保持着关系……宫城知道,他们在湘北的无间亲密来源于近在咫尺的相遇,来源于在空中无声相交的目光,来源于带着体温的触碰,这些在东京的“前辈”三井给不了,带着电流杂音的电话给不了,他们不明不白似有似无的联系在这个距离下只能维持着不进不退的僵硬暂停,再远一点就会崩断,只能持续到踏上飞机为止。
踏上飞机为止……
“飞机是五天后的吗?”赤木的声音打断了宫城的回想,他端着啤酒过来和宫城的杯子碰了一下。
“是,中午的飞机。”宫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里不知道被谁倒上了酒,他想了想自己还有大半个月才满18岁的生日,决定悄悄忽略这件事。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吧?”安田不放心地叮嘱。
“大件行李已经提前寄去荣治的公寓了,他的学校离我不远,到时候去他家拿。”宫城说完发现众人诧异的目光,赶紧解释,“泽北荣治,山王的那个9号!他不是去年去了美国念书吗,学校也在芝加哥,离我读的语言学校很近,从堂本教练那听说我也要去美国可高兴了,托安西教练联系到我,三天两头跟我写信哭诉他噪音很大的牙买加室友,让我去了以后无论如何要跟他合租……”
“原来那个小和尚已经在美国了!臭狐狸也要去了,哼。”樱木听到关于美国的话题就很兴奋,“小良快给我讲讲你的面试经验,等明年本天才去美国打败他们俩!”
流川无语地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默默说了声“大白痴”,而樱木已经抓着宫城开始问起了学校的情况,赤木不得不几次把他要燃烧起来似的红毛按下去,免得他声音太大打扰到其他客人,宫城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安田听得很认真,而流川看起来像是在角落里默默喝饮料,但从他的神态能看出他也在听。
三井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所有人的对面,一道名为“庆祝宫城前往美国”的河把他和其他人隔开,他几次犹豫着要蹚到河对岸去,但那河对他而言仿佛施加了诅咒,他犹豫着蹚进河里的脚立刻会变成石头,他知道自己应当混在其他人中间,拍着宫城的肩膀大笑,祝贺他,打听美国的情况和大学的背景,但是他的心里更多的竟然是无法明说的异样感觉,像是寂寞,像是失望,交织成一张网,让他无法渡过河去。
为了不浪费额外的口舌,他和宫城默契地隐瞒了他们交往十天的事,但他们的秘密关系竟然是阻碍三井与人群汇合的镣铐,他本应是宫城身边最近的人,却被牢牢钉在了河对岸。
他突然感到进退维谷。
以宫城为中心七嘴八舌的年轻男孩们没发现三井的异常沉闷,饭菜渐渐吃到尾声,樱木渐渐开始坐不住,他对每个人挤眉弄眼,说篮球部的其他人托他准备了一个大惊喜,然后他从桌子下面欢呼一声捧出一个蛋糕来,原来其他学弟们为了表示对宫城的庆祝,哪怕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到场,也特意集资,委托和所有人关系最好的樱木买了一个巨大蛋糕作为给宫城的赴美庆祝——但是蛋糕盒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有点僵硬。
“樱木你不会……忘记和老板说这是要做什么用的蛋糕了吧……”
“你是怎么和老板说的……”
“哈哈哈本天才当然是认真和老板说了好几次‘这是我们小良最重要最值得庆祝的日子一定要做得超级豪华超级好吃’!”
“所以蛋糕上就写着……生日快乐……吗……”
“大白痴。”
“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本天才怎么会犯这种错!”努力思考的嘴硬红毛笨蛋灵光一现,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利刃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我是特意——特意想趁小良出国前给他过个生日!小良的生日不就快到了吗,到时候就在美国了,是吧!我们提前给小良过生日!”
“天啊花道你竟然会记得这个……我对你的智商印象有了新的改观……”宫城感动得与樱木矫揉造作地对掐了一阵便开始切蛋糕,他把一片一片顶着厚厚奶油和水果的蛋糕挨个放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那我们就来过生日吧。”宫城准确地接住三井突然抬头投来的目光,他隔着蛋糕露出笑容来。
“三井前辈的生日是在五月底吧,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如现在就把生日一起过了吧。”
宫城把最后最大的一块放进三井的盘子里。
“三井前辈,生日快乐啊。”宫城说。
三井的生日在一个多月前,宫城的生日在半个月后,他们交往的时间像是从无限延伸的直线中截取的线段,起点和终点早已决定好,他们唯有想办法把触碰不到的时间往里装填。三井记得宫城的生日,这个日子甚至被他标在了家里的日历上,作为他给自己的提醒,他大概会在那一天给宫城打个电话去,像比赛前、像毕业日一样,表达一些前辈的祝贺和关心,或许还会聊点别的什么。但这些计划也都是在他们开始交往之前定下的,如今已经成为宫城的男朋友的三井,或许会有更多的方式来庆祝恋人的生日,比如准备更豪华的蛋糕?比如精心挑选一些礼物?但这些念头只是刚刚出现,就马上提醒他到了那一天宫城已经在美国了,他们在那一天也不再是恋人了。
他三井寿在宫城去美国前的最后几天,能做的事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点。
“我许愿在去美国之前就打败臭狐狸!”樱木花道兴致勃勃地对着蛋糕开始许愿。
“许愿不要大声说出来,不对,又不是给你过生日!”
“……那我许愿大白痴以后可以安静一点。”
“许愿今年的湘北在IH赛可以至少打进八强。”
“我许愿这两只心智小学生的前锋在美国能让人省心一点——不对为什么我也开始许愿!”
宫城没有加入通过声带振动制造愿望的人群里去,他对着蛋糕上的草莓认真地闭了一会眼,许了一个真正的愿望。
三井也没有加入,他也没有许愿,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蛋糕,呆呆地看着闭眼又睁开的宫城。
“生日快乐。”三井喃喃说。
像上次给三井的道别宴一样,几个高中男生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题,最后彻底吃完饭道别时已经是深夜,赤木和安田跑着去赶末班的电车,流川骑了脚踏车,樱木住得不远,在店门口又拉着宫城念叨了一会去美国的事,三井走在最后,宫城却突然落下两步,塞给三井一张纸片。
“刚才结账时老板给我的,周末消费优惠券。”宫城把花里胡哨的宣传单塞进三井手里,“下周末的时候我就不在日本了,给你用吧。”
三井拿着宣传单的手僵硬了一下,一瞬间他看起来仿佛要把那张薄薄的纸揉成一团丢掉,但他终于忍住了,把宣传单好好叠起来收进口袋。
“好,我下周末一定来。”三井听到自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