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做完今天的康复训练回到家,屋里一片寂静,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发现小良在浴缸里看着画册睡着了。

他看起来刚睡着没多久,因为他的姿势别别扭扭,在睡梦中还在不断皱着眉头调整脖子的角度,三井从他手中轻轻抽掉画册,用另一只手上的冰淇淋盒恶作剧似的碰了碰小良的脸。

小狗似的眼睛立刻睁开,小良睁开的第一件事是把冰淇淋抢到手里,然后他抓住三井的衣角仔仔细细地嗅了几下,仿佛要寻找他身上有无不被允许的气味。

“我没抽烟啦!”三井后退一步从小良手中夺回衣角,似乎为眼前小孩的不信任恼羞成怒,“他们也不抽了,他们跟着德男一起戒烟呢。”

三井这话不假,他的身上真的一丝烟味都没有了,他最近在外面闲逛的时间也变少了,除了在球场指点小良投篮,就是在家带着一丝渴望的寂寞搓篮球,他又开始没事就把篮球拿在手里了,起先还有一些小心翼翼的,仿佛不确定这个被自己抛弃过一次的篮球还肯不肯接受他这个旧主人,后来渐渐地越拿越多,他把篮球一圈圈绕过自己,又让篮球在自己的食指尖旋转,篮球像一块吸附性极强的碳,竟然似乎在将三井一直以来被淹没其中的阴霾慢慢吸走,虽然还不能正常打球,三井开始偶尔露出一点笑脸,不同于不良时期的他的哈哈大笑和冷笑,而是从他心底偶尔映到清水之上的一瞬,他站在场边看小良越投越好时会叫好起来,有一次晚上看电视,三井百无聊赖地切换频道时突然切到一场球赛转播,他竟然停下看了五分钟。

“垃圾时间,没意思。”他从嘴角轻轻丢出一个评价,按动遥控器继续换台。

而他的不良同伴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小三被那个卷毛小子和篮球抢走,三井仍时不时和他们一起逛逛,但他们都看出三井眼睛里的一些东西好像变了,过去的三井与其说追求刺激,不如说在用刺激的锋芒来报复自己,他把刺一寸一寸凿进自己的心里,才能在流下的血中感到活着一样的痛意。现在的三井仿佛精神从哪里逐渐挣脱出来,虽然尚未自由,但也没有了束缚,像刚洗完澡的长毛狗,正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变得蓬松。

三井虽未明说,但那些不良同伴们都已明白三井正要向另一条路走去,走回原本属于他的路上去了,他们毫无怨言地接受了三井的改变,他们给三井近乎纵容的包容,三井说以后还是少打架,于是他们走在路上都收敛了一些挑衅的表情;三井说他要在家监督那小子练球和学习,于是他们便不再拉着三井游手好闲;三井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别抽了,于是他们也开始抓耳挠腮地试图戒掉尼古丁,在烟瘾发作时咬牙切齿地狂舔棒棒糖,他们仍然把三井当兄弟,也许因为三井改变后仍然真心对待他们,也许因为他们有一天百无聊赖地到球场去,正看到三井在卷毛小子的监督下投出了今天的第一球。

小良抬头看到了他们,于是顺手把球抛过来,三井顺着球的方向也看到了他们,便咧开嘴邀请他们一起来试试。

一群打起架来老练狠厉的不良少年在篮球场上笨拙地试了几下篮球,三井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自己也拿过球在小良的严密监控下投了两个,那些不良们第一次见到三井打球,他们对三井的辉煌篮球过去一无所知,但他们早都看出篮球对于三井一定是一种无比特殊的东西,他们亦看出三井骨子里有一些更澄净的东西,也是那些东西让三井不管在不良时还是现在,都还在真心实意地将他们视作朋友,今天看到三井持球抬手推动手腕的样子他们都信了,原来这就是小三那些令人难以拒绝的纯净温厚的来源吧,他们在那一瞬间全部折服,怎么会有比小三更适合投篮的人呢,那些对篮球知之甚少的不良少年们想,三井手中飞出的大约是一只鸟吧,或者篮球应该是他亲手养大的。

于是他们又吵吵嚷嚷着投了几个球,说肯定比那个卷毛小子投得更好,结果小良轻轻松松地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但他们的笑声和三井一样响亮。

后来三井心情很好地请所有人去吃意大利菜,再然后哼着跑调的歌揽着小良向家走。

他像个随便的哥哥一样把手揽在小良肩上,被一脸不爽的小良不断地甩下来,他时隔很久终于恢复这个恼人的习惯,但三井突然发觉自己的手搭上去的位置似乎和曾经不太一样——这个在自己的骚扰下快要像小狗一样发怒起来的小孩变矮了?

三井摸了摸衣服的肩膀又踢了踢鞋,不,是自己长高了,多么神奇,在他复健的这段时间里他的骨头并没有休息,仍然在每个时刻无声地努力伸长。

但是为什么小良没有长高呢?三井想。

小良明明也应该在成长发育的关键时期,为什么他还维持着刚刚从扭蛋里出来的样子,没有变胖,也没有长高,穿着三井的旧T恤松松垮垮,走在外面像个伶仃的西兰花摇摇摆摆。

 

于是第二天三井放学后特意去了趟商店街中的那家扭蛋店,他想问一问扭蛋商店的店长。店长像上一次一样从办公室里出来,穿得闪闪发亮,他仿佛一直在等三井上门一样迎上前来,热情地拉三井坐下,询问上次扭到的弟弟是否合心意。

“如果觉得合心意的话,就请带他来商店里签订正式契约吧,您一直没来,我猜是上次给您讲的时候被您忘掉了。”店长笑容满面地说。

“正式契约?那是什么?”

“哎呀,您一定也发现了您扭蛋弟弟并没有长大对不对?”店长耐心地解释道,“扭蛋弟弟要签订正式契约后才会变成你真正的弟弟,才会变成真正的人类开始成长。”

“可是,可是他根本不把我当哥哥啊。”三井回想着小良的白眼和冷哼,苦恼地挠着头。

“没有关系的客人,只要签下了正式契约,他就会变成你真正的弟弟,没有人能更改,没有人能否认,你的家人、朋友包括他自己都会把他当做你一直存在的亲弟弟一样善待,而他的心意也会慢慢转变。”店长说。

“怎么会……就算他不愿意?为什么契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意?他——”

“客人,”店长慢慢地说,“正式契约有这样的力量,如果你不想签订正式契约,还可以把他退货回店里,我们会将他回收的。”

三井呆呆地看着店长。

“被回收的弟弟会怎样?”

“噢,会消除一切记忆重新回到扭蛋里,等待下一次成为别人弟弟、成为人类的机会。”店长轻描淡写地说。

“他现在还不是人类?”

“当然不是,客人。”店长的语气带着一丝凉意,“你不知道扭蛋里的孩子们都是从哪来的么?”

但店长很快缓和了口气,恢复了最初的热情。

“但请你相信本店的信誉和能力,在你第一次踏入本店的时候我们就观测到了,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你会尽你所能地真心善待你的弟弟,这也是我们会招待你成为客人的原因……所以成为你弟弟的孩子一定会成为快乐的人类孩子,开开心心地长大……我们相信这一点,也请你尽快下定决心吧。”

“好吧,“三井说,“我……我想一想。”

三井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应该欣然签下契约才对,他不是一直想要个真正的弟弟吗?虽然不像他最初想的那样,声音软软头发软软,会追着叫他“哥哥”,但小良的头发也很软,虽然只会面无表情地叫他“喂”,但是他会把三井做得磕磕绊绊的晚饭吃掉,他会用踹的方式赶三井出门去医院做复健治疗,他会在三井偶尔忘了腿上有伤、试图跑跳的时候大声发出警告,他会把在沙发上睡着的三井拎起来赶回床上,这样的小良当弟弟也不错,但他在犹豫什么呢。

三井心事重重地离开商店时撞到了一个人,一个头发像刺猬一样的高个男生急匆匆说了声抱歉就冲进了店里,三井只来得及看到他歪歪扭扭的眉毛,总觉得有些熟悉,小良的眉毛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如果他尽快签下契约,小良也一定可以很快长高吧,说不定比那个人还高呢。

那个人冲进去便和店长急切地讲起了什么,三井听到了“弟弟”“回家”一类的话,那个人的声音急得冒火,摇得店长浑身的金属亮片都稀里哗啦地乱响起来。

原来这里也有其他想要弟弟的人啊,三井一边走出商店街一边想,不知道他们抽到的弟弟都是什么样的,愿不愿意认他们当哥哥呢。

 

三井一路想着这些事走回了家,小良坐在浴缸的边缘晃着脚看着那本大海的画册,他最近看这本画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总是翻来覆去地看其中关于某个海岛周边海域的几页,看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他明明应该没有去过那里,但他的表情总带着一丝失落的怀念,仿佛看向故乡,总觉得有轻柔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仿佛正有潮汐漫过头顶。

小良顺着潮汐的声音看去,只看到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去,自己站在一片空白中,仿佛在无尽的白色深渊里向下坠落,白色的深处有海浪声在缓缓滚动,还有雨声,和其他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茫然又恐惧,他偶尔会做这样的梦,他在白色深渊里想要靠近那些声音又感到畏惧,感到畏惧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要再靠近那些声音,但仿佛要持续要永远的下落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靠近不了那些声音半步,他被困在无天无地的空白世界里,但最近他的梦里逐渐出现了其他人,有人会将他接住,仿佛一直在等待他一样张开双臂,那个人有着笔直的眉毛和爽朗的笑脸,他不管小良周围的空白是什么,他只是直通通地跑向小良,伸手把他接在自己怀里。

小良偶尔也想过是不是要就这么在三井家里一直生活下去,三井虽然有点烦人,但确实在笨拙地扮演一个好哥哥,会为了弟弟叮叮当当地学做饭,即使自己堕落也不许小良效仿,只要他觉得对小良有用的,他就会一股脑地买了带回家,虽然大部分都被小良皱着眉丢出房间去,但他也不会生气,只会捡起来敲浴室的门,说你看一眼嘛,你再看看,我专门给你挑的你真的不喜欢吗。

三井不知道小良的喜好,也许小良自己也不知道,两个人都不知道小良的过去,小良却清楚三井的过去,因为那些痕迹都摆在三井的家里,三井家的客厅里有三井小学的照片,三井的书架上还有三井国中的日记,还有一本厚厚的三井的童年相册,原本在客厅的书架上,被小良发现后,三井面红耳赤地把它塞进了壁橱中。

尽管三井一家才搬到这里,但小良在屋子里随便转一转就能看到三井成长和生活的痕迹,小良没有这一切,他不想像个凭空出现的小孩,就这么无依无据地莫名成为谁的弟弟,与三井这样一同生活也许不错,但“三井的弟弟”的身份总让他有种说不清的强烈违和感,让他下意识地抵制着这个身份。

晚饭的时候三井和小良说了契约的事,三井想把这件事交给小良自己来决定。

小良甚至没有一秒犹豫,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翻了个白眼。

“什么正式契约,你想什么呢,”小良撇撇嘴说,“你又不是我哥哥,不要搞错了,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哥哥过。”

“噢。”三井说,突然得到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只能愣愣地对着饭碗点头,“可是不签你就长不大啊。”

“那就长不大呗,”小良说,这个话题似乎突然让他烦躁起来,“长大有什么用,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你家,长大也没有什么意义。”

“怎么能不长大,你——”

“你只考虑自己有没有弟弟,但在成为谁的‘弟弟’之前,我明明应该先成为‘我自己’。”小良冷冷地说,“你只是想要有个弟弟而已吧,又不是非我不可。”

他推开没吃完的饭碗站起来走回了浴室,浴室门被重重关上,三井还坐在餐桌前发愣,而小良躺回了浴缸中,他在淡蓝色水光的包围下慢慢陷到柔软的靠垫中间去,脖子下面好像硌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掏出来,又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狗公仔,棕色的毛卷卷的,两根眉毛一高一低。

三井还在时不时地买这种东西给他,小良恼火地把小狗丢出去,小狗摔在墙上,发出叽的一声。

他知道他是在对三井发无意义的脾气,他知道三井这样的性格,当他说出什么的时候说明他心里真的想着什么,他是真的只是担心小良会长不大,只是小良就是不愿意,小良想就算与三井一起生活,也应当是更平等的身份和自我,而不是现在这样,三井是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人,而他从莫名其妙的扭蛋而来,过去一片迷雾,好像一团虚弱的海上泡沫,一戳就要消失。

小良突然跳出浴缸,把那个被他摔出去的小狗捡回来,他把小狗紧紧捏在手中在浴缸里蜷成一团,他把整个浴室的蓝色水光想象成大海,小狗是其中无助漂泊的一个点,他把小狗抱在怀里,就像梦里有人将他接住一样。

在睡着前,他又听到了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