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出院了。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行走,也不用再借助拐杖的辅助,但他仍然不能剧烈运动,他仍然需要每天去医院接受更进一步的复健。

他没把出院的事告诉任何人,因此只有小良来接他,三井的日用品和衣物被收进一个大书包里,小良主动把这部分负重接到自己身上,三井注意到小良的举动,把头扭到另一边,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们一起回到那个因为长期没有声音回响,已经变得静若世外的家中。

三井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安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下午,小良过来看了几次他都没有动弹,仿佛在医院的时候被调换了灵魂,现在坐在这里变成了格格不入的人,他一直坐到太阳西沉,夕阳的斜光从窗边的窗户射入房间,仿佛要把这里用暗沉沉的红色铺满,三井顺着余晖的方向抬头,看到面前占满一面墙的玻璃柜,玻璃和里面的金属从四面八方反光过来,好像要对他施加更残忍的诅咒。

小良在浴室听到三井房间传来的巨响。

他跑到三井的房间,见三井正在把玻璃柜中的所有奖牌奖杯都丢进纸箱,曾经被他无比珍惜和骄傲地擦拭过的荣誉,被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摔到地上,还有他捧着奖杯和队友们一起欢声大笑的合影,亦被他从柜子顶上拽下来,相框的尖角磕到地上,玻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声音却仿佛让三井感到一阵痛苦的快意,他又去拿其他的奖状,却猝不及防被小良一把推开。小良个头矮小却力气很大,他不吭声,只是皱着眉将三井从玻璃柜前用力推开,然后他举起手拦在玻璃柜前,仿佛一个在球场上尽责防守的队员。

三井嘴唇哆嗦了几下,表情凶狠起来,他用力想将小良推向一边,连他的胳膊也一起撞到玻璃上,整个玻璃柜和反射出的碎光一起战栗起来。

“滚开!”三井大吼,“我整理房间关你什么事!别烦我!”

但小良固执地拦在前面一动不动。

三井赶不走他,便狂怒地转移目标,他把另一面墙上的球星海报全部撕掉,他甚至不去找胶带的边缘,而是随便抓到哪里就直接将它们撕开,再去清理墙上支离破碎的纸片。小良看着三井最喜欢的NBA球员被撕掉了一半脑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而三井撕完海报还不够,把挂在门口的球衣也扯下来扔进箱子里,然后是桌上的篮球画报和杂志,像被驱赶的惊惶鸟儿撞成一团,三井最后抄起了桌子下的篮球,这下就算是牢牢看守着玻璃柜的小良也惊呼一声扑过来,要把三井手中那个陪伴了他那么久、被他摩挲过那么久的篮球夺走。

三井见小良扑过来,下意识双手把球向后收回,然后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姿势非常可笑——这不是打球时面对防守队员的护球姿势么,真好笑,明明已经决定将篮球丢掉,但他的身体还在下意识做出反应,然后他的手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那颗知道自己面临被抛弃命运的篮球狠狠咬了他的手,于是三井将球用力扔了出去,篮球一路仓惶地逃出三井的房间,碰撞出沉闷的响声,小良追着篮球跑出去,动作像他平时打球那么快,他有点心疼地把被主人抛弃的球抱在怀里,听到三井的房间继续传来哗啦啦的响声——三井终于趁他追球的功夫把玻璃柜彻底清空,他想把纸箱搬起来,但装满金属和玻璃的纸箱沉甸甸的,加上他还不敢陡然负重的腿,最终三井用右腿狠狠踢了纸箱一脚,把它们狠狠推进了床底。

然后他抬头看到抱着球站在门口的小良。

“把球扔了吧,我不要了。”

三井发出刺耳的冷笑,然后一头栽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三井真的不再打篮球了,“篮球”二字都变成了家里的禁忌,仿佛是紧贴在他膝盖上的一块伤疤,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拔除彻底,他曾经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如今这样的心意竟也干脆决绝。

三井寿几乎变了一个人。

他的笑容越来越少,他不再拉着小良聒噪、找一切机会去和他聊天、摸他的头发、逗着玩似的嘀嘀咕咕小良的名字,不再充起哥哥的样子然后得意地咧嘴笑,他身上的意气风发、温和与骄傲似乎都随着房间里的东西一起丢掉了,他乘着名为打球的翅膀顺顺利利地飞到高空,才发现未被风吹雨淋过的仓鼠球不过是个脆弱的气泡,他把自己摔回地面,他把自己的心嚼碎后重塑成尖锐的刺,连自己和周遭的一切一同刺穿在上面。他唯一没忘记的是家里还有个应当是自己弟弟的小孩,还是自己的责任,他仍然给小良准备早晚餐,偶尔买回日用品和新的书籍,但除此之外他便不再言语,仿佛世界对他而言已经隔在一层塑料膜的对面,小良平时不爱说话,三井如今更加沉默,于是宛如冬夜的寂静温度遍终日笼罩在这个家中。

小良试图做过一些努力,让三井不要自暴自弃得如此彻底,他偶尔尝试着提起外面球场中的见闻,偶尔故意把电视换到球赛转播到的频道,他努力好言好语地对三井说话,但现在的三井已经变成脆而易爆的炭火,每当小良提起篮球他就会勃然大怒,无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都会被他用力摔到地上,他摔完以后自己也会愣一下,意识到自己正在对着面前的小孩子发泄怒气,然后他猛地冲进卧室摔上门,小良没说什么,他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好,继续看刚才看到一半的电视节目一声不吭,直到节目结束,他发现三井的房间并没有开灯,房间静悄悄地淹没在一团黑暗里,他有些担心地去推开三井房间的门,发现三井在黑暗中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小良打开了灯,三井的脸色在灯光下像墙壁一样白。

“走开,别管我。”三井不看小良,把目光丢到屋子的角落去。

但小良也不生气,他只是默默看着地上的狼藉,眼睛深处不知在涌动着什么。

“你这个样子真难看。”小良冷冷地说,他关上门出去了。三井没有出来,也没有动,他一动不动地继续坐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井虽然还在坚持复健,但在他不需要去医院的时间,他渐渐连学校也不爱去,见到过去的队友总会让他心生痛苦;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在家发呆,若到学校也是到天台上发呆;他开始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并渐渐融入了他们的团体,甚至成为了小小的头领,他学着他们的腔调说话,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学兰服改短,冷淡地插着口袋走路,对不顺眼的人骂骂咧咧,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不良少年,某一天三井洗完澡穿过客厅,小良甚至发现三井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他似乎开始有意蓄长发了。

小良想,三井这下真的要变成不良少年了。

小良不喜欢这样的三井,虽然过去的三井让他莫名其妙,但这样的三井却让他觉得彻底陌生,小良觉得三井并不是非要当不良不可,他只是胡乱而粗暴地选择了一个离他过去的身份最为遥远的路,用这种最截然相反的方式把过去的自己杀死,他在这个身份下可以把眼睛藏在头发后面,可以把自己藏在粗话和怒气后面,像伏在水中的鳄鱼,用自己火焰般的瞳仁静静瞪视世界。他说话开始带脏字,过去那个会向落单的小男孩伸出手的温和三井仿佛被他自己用力杀死在某处,已经无影无踪,他骂人,打架,结识了来自校外的真正混混,会骑着改装过的机车带他去兜风。三井不再一天到晚在家发呆,但他变到另一个极端去,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餐桌上留钱给小良自己解决伙食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看起来一头扎到另一个能让他彻底丢掉过去自我的世界去,他除了还会规规矩矩地定期复查和复健,其他时候他都似乎在蔑视一切,憎恶一切,他以不屑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眼中逐渐透出目空一切的冰冷来。

小良不想这样,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已经知道三井过去看起来好声好气是因为他性格温厚不爱计较,但他骨子里有一股倔强,一旦他从骨子里打定主意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回头,除非他自己想通。

他坐在自己的浴缸里想着这个问题,画册在他手里一页一页心不在焉地翻过。

到放学时间了,小良好像听到阳台下面传来三井的声音,他走到阳台去,看到三井和几个不良正站在楼下哈哈大笑,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刺激的话题,因为他们很快又一次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点了一支烟,想了想掏出一根递给三井,但三井摇头拒绝。

小良见过三井的这几个不良朋友几次,他在球场练球时远远地看过,三井虽然不阻止小良练球,但也不肯靠近那片球场,他亦不许小良接近自己那些朋友,因此他们就算聊天说话也总是在楼下,三井从来没把他们请回家里来。

那些人还在楼下吞云吐雾,烟雾围绕在三井身边久久不散,小良在窗台上远远地看着。

过了半小时,三井带着一身浓浓的烟味回到家里,小良破天荒地没有在自己的浴室,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画册,眼睛却盯着三井,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

“我决定了。”小良说,他啪地一声合上画册,跳下了沙发。

“我也去当不良吧。”